第136章 龍狼夜馳
從神農氏君所出來時,明月已經向西天沉去。黎明快要到來。 鴻仰望明亮的月輪,心頭有些悲苦。 ——曙光何時會到來呢? 此時的風格外冷寂,讓他不禁打了個寒戰,卻也讓他的頭腦更清醒了幾分。他連忙沿著石板甬路奔赴榆棢的府邸。 此時榆棢的會客堂裡還亮著燭火,他與霊及火正圍坐在茶桌旁,各自面色凝重。忽然見鴻走了進來,滿臉淚痕與風霜,三人便立即起身,紛紛圍了上來。 “如何?”榆棢關切地問道。 “正如老師所料。”鴻沉聲說道,不過此時臉上已不見了愁容。 “你父親已經被神農氏下獄。”火正歐冶嘆息一聲,側目望向窗外,“若非如此,只怕以厲為首的貴族與諸多諸侯都要強諫殺你父親為你贖罪。他們巴不得毀滅少典部呢。” 鴻點點頭,心頭自知,不經意地望向榆棢,但見榆棢面色羞赧而憂傷。 “姐夫。”他伸出手,拉在榆棢的左肘上,“你不必介懷!” “唉!若非因我……” “你與姐姐情投意合……況且,你還救過我們姐弟與父親的命呢!”鴻爽朗地笑了起來,只是這笑聲迴盪在這孤悽的夜裡,顯得格外悲涼。 霊側過身,挽住榆棢的左臂,揚起月輪般白皙姣好的臉龐,凝視著心上人:“榆棢,我曾聽人說,聖人無悔,一往而無前。不要為眼前的挫折而亂了心神呀!” “我明白!”榆棢的長眉高挑起來,雙目如有雷火電光交織輝映,“只是……”他狠狠咬了一下牙齒,“苦了少典部的族人們呀!” “我已想好對策。”鴻扭頭看向窗外,月亮沉得更低,夜色彷彿化不開的濃墨般無比漆黑。他忙轉過頭,拉住火正歐冶的袖手,“老師,時間不多了。我必須去見封豨氏。在此之前,還要再回炎窯一趟。” “走!”火正也忙扣住他的袖手,轉身便拉著他出了會客堂,來不及跟榆棢和霊作別,兩人便踏著石板甬道疾行,出了榆棢的府邸,又穿過城門來到上城。 一進炎窯的大門,就見一道白影撲面而來,鴻來不及躲閃,便被他撲了個正著,緊接著一條血紅的大舌頭便將鴻上上下下舔了個溼漉漉的。 “好了好了!雪皇!”鴻掙扎著揉了揉那顆大白腦袋,碩大如熊的雪皇這才心滿意足,放開了鴻,看著他不停地搖尾巴。 鴻忍不住又揉了揉雪皇的腦袋,順勢抬起左手,輕喚一聲,一道金光便從他的衣袖裡遊弋出來,飛到半空化作一條金甲紅鬣的蛟龍,“主公,有何吩咐?” 這一路上,金蛟龍蛟極對此事的來龍去脈瞭解得清清楚楚,內心裡也不禁為鴻不忿和擔憂,見它露出前所未有的愁容,連一向喜歡胡鬧的雪皇也頓時安靜了幾分,按下肩膀匍匐在地上,看看鴻,又看看蛟極。 “我部有難,可明日我便要入獄。蛟極,少典部需要你們的保護!” “主公放心,我這就帶雪皇去鄭之原。”蛟極頓了頓,又憂慮起來,“只是主公,蛟極不再身邊,萬一您遇到危險……” “放心!”鴻凝望蛟龍的雙眸,露出感激之色,“相比於我,我的部族更需要你的保護。相信我,能保護好自己!” “還有……”見蛟極點了點頭,鴻又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忙不迭地說道,“雪皇年幼,尚未開啟靈智,你需約束它,以免它成為惡妖!” “主公放心!”蛟極凝重地答道,又低下眼去對白熊般的雪皇說了一句,“你可聽懂主公的話了?你要聽我的!” “汪汪!”這大白狗雖喜歡玩鬧,但此時也明白主公遇到了麻煩,需要它與蛟極去保護少典部的族人。想起當年是主公從巨人的手中將它救下,它便覺得這個任務是它義不容辭的,因而也學著蛟極的模樣,昂首挺胸,汪汪叫了兩聲,算是答應下來。 “那麼現在就出發吧!”鴻動情地說。 “主公保重!”蛟極的話語裡帶著依依不捨。而雪皇立即心領神會,倏然化作一隻巴掌大的小狗,一步騰空,鑽進了蛟極赤紅色的鬣毛中。 蛟極深深凝望了鴻一眼,一咬牙下了狠心,轉頭便向長空遊弋而去。 “蛟極,路過湧水,可不要殺那女神!要記住,別惹事!”鴻猛然想起了蛟極的性格,慌忙叮囑它。 正盤旋在半空中往雲天遊弋的蛟極聽到鴻的呼喚,身軀猛然一顫,但心頭卻湧現出許多溫暖。 ——主公,竟然知我心思。唉,罷了,忍了…… 它修長的身軀如金色霓虹在半空中盤旋,轉過頭來,望向鴻,“主公放心,我與雪皇只會暗中保護少典部,絕不惹是生非!” 說罷,它便低吟一聲,排空而去,消失在即將破曉的夜空中。 鴻望著夜空,在濃郁的黑暗中追尋那一點金色的光芒,臉上不由得浮現出了會心的笑容。 ——蛟極知我心意,我便放心了。 火正歐冶站在鴻的背後,看他將一切安排妥當,心中的悲憫之情更濃。緩步走上前來,拍了拍鴻的肩膀,“武器的事就交給為師吧。等你他日脫困,為師定會還你一個兵強馬壯的少典部。” “彼時以無少典部了。”鴻對火正歐冶笑說,眼裡盈滿感激的光澤。 火正也勉強笑了一下,隨他轉身出門,去驛館見封豨氏。 此時天色已將拂曉,原本濃墨似的夜空也逐漸淡薄成了蒼青色,整個上城的建築和街道,都籠罩在蒼紫色的薄霧中。 師徒兩人穿過朦朧的薄霧,來到驛館。 叩開門扉,守衛見是火正與少典世子,臉上頓時露出肅穆與驚慌的神情。“我們想拜訪封豨氏。”聽到鴻這樣說,守衛忙不迭地點頭,又趕緊轉身跑去通報。 封豨氏是出了名的豪爽漢子,在草原上,此時他早已起身策馬鍛鍊,如今在陳城他也保持了這個習慣,只不過城中無法跑馬,驛館裡各路諸侯還在休息,因而他只好在院子裡走動一下,內心裡本是憋屈得很呢。 這時見守衛慌慌張張地跑進他的別院,便喝道:“何事?” “啊?”守衛本心頭驚慌,生怕打擾了這位諸侯的清夢,正是糾結萬分,卻沒想到這位諸侯起的這麼早,頓時心花怒放,忙走過來鞠躬行禮,道,“火正與少典世子求見大人。” “哦?”封豨氏少康目光一亮,立即大步流星走出別院,守衛怔了一下,也忙一溜小跑跟上少康。 片刻,少康已經來到驛館門口,見到火正與鴻,立即喜笑顏開,“兩位清晨造訪,令我心潮澎湃,來來來,到我別院詳談。” 天色更加明亮幾分,穹頂已經透出了青藍色,要不了多久太陽就會躍上半空吧。 鴻與火正急忙隨少康來到他的別院,在會客室裡落座。 “世子,我真佩服你的勇氣。不愧是少典氏的兒子。”少康雙目炯炯,神采飛揚,“只是如今世子歸來,可是為了承罪?” “閣下謬讚。”鴻也目光炯炯地看著少康,那日他倆一見如故,他便認為少康是個可以結交的朋友,而就地利上來說,少康也是唯一一個可以幫助少典部渡過難關的諸侯了。於是他將此事的經過講了一遍,少康聽得睚眥劇烈,眼瞳都充血了。 “竟然要削去少典之名,將你父子二人囚禁?”少康拍案而起,“我要去找神農氏謹言!” “閣下息怒!”鴻忙拉住少康,凝重說道,“唯有此舉可救我族人性命,我父子身陷囹圄也值得。只是那合茲氏狼子野心,又是妖神後裔,一定會借題發揮。今次我來相請,只求閣下在必要時機驅逐我部向南,切莫為了我部而物逆天神。” “當我少康怕了麼?”少康本是半神,父親更是僅次於北斗大司命的少司命,法力強橫,向來無所畏懼。 但鴻卻勸到:“閣下若是意氣用事,便會中了合茲氏及公子厲的奸計,倒是鄭之原盡歸合茲部,你我兩部再無翻盤的機會。還請閣下答應在下的請求。” 少康怔怔地看著鴻,心中飛速盤算,不由得暗自倒吸一口涼氣,讚歎鴻是個心細如塵的聰明人。於是他拉住鴻的雙手,鄭重地說:“好,我答應你。但世子也要答應我,務必保重,活下去,以期東山再起!” “多謝!” “嗯!” 此時,晨曦從窗外普降下來,映照在兩人的臉上,堅毅的神情璀璨生輝。 “保重!” “保重!” 惺惺相惜的兩人,決絕作別。 鴻轉身走出門去,在少康凝望的目光裡,走進燦爛的光明中,也走進了他人生的黑暗。 微風拂過,冥冥中彷彿奏響著希望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