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三章 燃冬孤城
很快,一座巍峨的巨城自蒼茫的地平線上緩緩顯露身形——那便是燃冬城,獸人王國一處不起眼的堅實的壁壘。 高聳的黑色城牆如同被歲月與戰火反覆淬鍊的巨人脊樑,牆體上佈滿刀斧鑿痕與暗沉的血跡,沉默地訴說著無數次攻防的慘烈。 城牆之上,哨塔如利劍直指灰濛濛的天空,尖頂沒入低垂的雲層,彷彿隨時會劃破那壓抑的天幕。 越是靠近,越是能感受到一種幾乎凝成實質的壓抑。 整座城市彷彿被無形之手攥緊,連風掠過垛口發出的嗚咽都帶著沉重。街道上往來者雖眾,卻罕見笑語,只有金屬碰撞的冷響與急促的指令聲斷續傳來。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複雜的氣味——潮溼的泥土、冰冷的鋼鐵、刺鼻的藥草,還有那若有若無、卻始終縈繞不散的血與烽煙的氣息。 城中心的廣場上,一派忙碌卻沉悶的景象展開。 大量獸人戰士正沉默地搬運著箭矢、擂石和修補城防的建材。他們的動作機械而高效,肌肉虯結的身軀上沁出薄汗,每一塊壘起的石頭,每一捆紮緊的箭矢,都透著山雨欲來的緊迫。 然而,在這幅看似有序的備戰圖景之中,卻夾雜著令人心緒不寧的畫面—— 廣場一側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地躺著許多傷兵。他們纏身的繃帶滲出暗紅的血色,低沉的呻吟與偶爾無法抑制的慘叫聲此起彼伏,與遠處操練的呼喝交織成殘酷的樂章。 這些戰士並非燃冬城的守軍,而是從外圍防線潰退下來的殘部,他們的存在,無聲地宣告著戰線的不斷收縮和敵人的逼近。 軍醫和神官祭司們步履匆匆地穿梭在傷者之間,面色疲憊而凝重。他們的雙手沾滿血汙,手邊的藥品卻肉眼可見地稀缺。每一次彎腰檢查,每一次無奈地搖頭,都讓周遭的氣氛更加凝固。 不久前的戰報早已如寒霜般籠罩了全城——在人類聯軍發起的瘋狂攻勢下,數個獸人主力軍團傷亡過大,不得不轉移到此。 燃冬城作為前沿鐵壁,已接連擊退了敵人數次猛攻,但代價慘重。守軍折損過半,滾木礌石耗盡,箭矢稀缺到需要回收再利用,連糧食儲備都已見底。這座城,幾乎是在靠著鋼鐵的意志強撐著一副近乎空竭的骨架。 而最令人絕望的是,帝國其他戰區同樣烽火四起,再也抽調不出任何援軍與物資。 最後的傳令鷹只帶回了一紙冰冷的命令:“不惜一切代價,死守。” 希望渺茫,絕境如山。一系列殘酷的訊息,如同一塊塊巨巖,層層壘疊,重重地壓在每一位守軍的心頭。 城牆雖高,卻彷彿再也擋不住那黑雲壓城、敵軍將至的窒息般的壓迫感。 咚!!! 沉重的撞擊聲彷彿砸在每個獸人士兵的心頭,戰議室門前瀰漫著一片惶恐不安的氣氛。 守城大將——身材魁梧的獒犬獸人將軍克魯格·鐵顎。正站在長桌前。 他霸氣而佈滿戰痕的臉上籠罩著一層可怕的陰雲。明明是一位犬族獸人,可他低沉咆哮的聲音卻猶如滾雷,震得整個房間嗡嗡作響,令所有在場的軍官不由自主地繃緊了身軀。 “你們說什麼?南哨被襲了?!”克魯格將軍一掌拍在桌面上,木屑微濺。 那位身上帶傷、血漬未乾的狼族隊長連忙單膝跪地,聲音抑制不住地顫抖:“是、是的,將軍!我們在南裂峽佈下的警戒符文全部被觸發…還沒來得及傳回訊息,大批人族魔法騎士就像從影子中鑽出來一樣…他們騎著附魔戰馬,法術光華刺眼,直撲我們的防區!” 他嚥了下喉嚨,艱難地繼續:“兄弟們拼死抵抗,但那些人…他們根本不是普通士兵!魔法護盾堅固得可怕,長劍上流轉著元素之力…我們根本抵擋不住!其他哨卡…也一樣失守了。” 此時的燃冬城,早已是傷痕累累。之前的數次防守戰雖勉強擊退了敵軍,但兵力折損超過一半,箭矢、藥品、魔晶儲備全部見底,城牆多處破損還未修補。整座城池彷彿一位流盡鮮血的巨人,僅憑著意志強行站立。 而帝國本土同樣四面受敵,根本無法派出任何援軍——燃冬城早已是一顆被遺忘在戰火中的孤子。 這一切,如同不斷堆積的巨石,沉甸甸地壓在每一位守軍的心頭,幾乎令人窒息。 又一名傳令兵跌撞入內,聲音沙啞:“將軍,現已探明,敵軍先鋒由‘聖銀之劍’騎士團帶領…至少五萬主力正朝我方壓境。他們清掃了外圍的所有哨點…恐怕不日就要兵臨城下!” 戰議室內頓時一片譁然。 “什麼?!人族的主力真的來了?” “快!全城戒備!所有休整部隊立即上城牆!” “外面的巡邏隊和殘餘哨兵必須立刻撤回!這些魔法騎士速度太快,我們根本來不及反應!” “撤回?撤回就能躲得過嗎?要我說,不如衝出城去,和他們拼了!” “拼?你拿什麼拼!我們只剩不到三千人,對面可是十幾萬大軍!還有魔導師團!” “那難道要投降嗎?我寧可戰死,也絕不將燃冬城拱手讓人!” 爭論聲、怒吼聲、壓抑不住的恐慌在房間裡迅速蔓延。 克魯格·鐵顎沉默地注視著麾下將領們躁動不安的模樣,他厚重的手掌無聲地握緊,目光深處閃過一絲沉重的疲憊。 “好了!都給我靜下來!” 克魯格·鐵顎一聲怒吼,如同磐石砸入喧囂的浪潮,瞬間壓過了所有爭吵。他銳利的目光掃過每一張惶惑不安的臉,最終定格在窗外那高聳入雲的黑色城牆上。忽然,他發出一聲渾厚而豪邁的大笑,打破了凝重的氣氛。 “我說你們這幫大老粗,吵來吵去成何體統!區區十幾萬敵軍,就嚇得你們話都說不清了?” 他雙臂撐住桌案,身軀前傾,聲音裡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別忘了我們腳下是什麼地方——燃冬城!我們的城牆歷經鐵石鍛造加持,比鋼鐵還硬。” 他大步走到軍事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幾處防禦工事上。 “更不用說,城垛上架著的二十門‘裂晶能量炮’——那是鍛造大師和我們薩滿祭司共同的心血!一炮之威,足以讓大地開裂。他們來一千,我們就轟一千;來一萬,我們就滅一萬!區區人類,幾個仗著魔法耀武揚威的騎士,就值得你們怕得縮起尾巴?” 幾位剛才主張死戰的軍官面面相覷,原本緊握的拳頭稍稍放鬆。一名年輕的熊人百夫長猶豫地開口:“但是將軍,他們的魔法……” “魔法?”克魯格嗤笑一聲,“我們的城牆刻滿了反咒符文,薩滿們的圖騰柱也已就位。他們的閃電風暴劈不下來,火球也越不過我們的屏障!而我們獸人的力量,源於血脈、源於大地!他們騎的是馬,我們有的是悍不畏死的狼騎!他們依賴魔典詠唱,而我們——”他捶了捶自己結實的胸膛,“信仰的是拳頭與怒吼!” 他看見幾個將領不自覺地挺直了腰背,眼中重新燃起火光,便順勢振臂高呼,聲音如同戰鼓擂響在每個人的心中: “記住我們是為什麼站在這裡!不是為了帝國那遙不可及的援軍,而是為了身後的家園、族人和土地!只要我們團結一心,誓死守護,燃冬城就永遠不會陷落!讓那些狂妄的人類來吧——這裡裡,將是他們永恆的噩夢!” “誓死守護!誓死守護!” 壓抑的會議室終於爆發出雷鳴般的吼聲,戰士們重拾鬥志,彷彿已看到敵人潰敗於高牆之下的景象。克魯格望著他們,微微頷首,可他轉過身再次望向窗外時,目光深處那抹沉重的陰影卻並未散去。 有些決心,說出來是為了點燃別人,而壓下去的,才是真正屬於自己的重量。 同一時間,燃冬城巍峨的投影之下,一小隊身影停在距離城門不遠的一處高坡上。 “先在這兒歇會兒,我讓人去遞個話。” “行,等你。” 肌肉賁張、毛色如雪的白虎獸人咧著嘴,活動了一下寬厚的肩膀。他那身狂戰士的盔甲上還沾著之前遭遇戰的塵土與零星血點。 他們的傭兵小隊剛剛在路上順手救下了一隊被人類遊騎追擊的犀牛人斥候,此刻目送著對方急匆匆進城通報。 在這個動盪不安的年代,人人都緊繃著神經,他們這支外來傭兵團選擇謹慎行事,客隨主便。 獅族劍士萊恩正凝視著那道彷彿連線天地的巨牆,眉宇間鎖著審慎。 他正在內心評估著這座要塞的防禦能力和可能的薄弱點。 “這城真氣派啊!”站在他身旁的熊貓獸人安格魯一邊撓著圓滾滾的肚子,一邊雙眼放光地感嘆,“這麼宏偉,裡頭肯定藏了不少好東西吧?不知道廚房在哪個方向……” “穩住,熊貓仔,別像個剛出村的土包子,見什麼都新鮮。等我們進去了,再摸清情況也不遲。” 獅人萊恩環抱雙臂,金色的鬃毛在風中微拂。 “嘿嘿,說得對,”雷德聞言,那雙虎目頓時亮了起來,習慣性地搓了搓爪子,習慣了開放世界遊戲搜刮樂趣的雷德,竟從背後抽出了那柄駭人的雙刃戰斧和一把厚重的戰刀。 “等進了城,咱們就分頭行動。翻箱子,撬櫃子,所有上鎖的門都別放過!角落也別落下,好東西往往就藏在你想不到的……” “夠了!雷德!”萊恩忍無可忍地低吼一聲,打斷了他興致勃勃的“搜刮計劃” “我們是來助陣的,不是來趁火打劫的!這種不利於團結的話不準再提!” 他實在頭疼,這位團長實力強橫又豪邁無敵,但某些時候,尤其是在戰利品面前,思維總會跳脫到一個令人費解的方向。 萊恩連忙呵斥著,打消這兩活寶那不切實際的想法。 雷德被吼得老虎耳朵一抖,卻毫不在意,反而虎尾一甩,提出了另一個更大膽的想法:“哎呀,獅子獸你太死板了。 再說了,這附近連個人類哨兵的影子都沒瞧見,咱們幹嘛非擠進城去被動挨打? 要我說,乾脆別進去了,直接繞路去找他們主力!只要把敵人都解決了,問題不就沒了?這才叫從根源上幫忙!” “有道理啊!我看行!”安格魯立刻興奮地點頭,圓耳朵跟著一顫一顫,顯然非常贊同這個“直搗黃龍”的方案。 “行個屁!你們兩個活寶腦子是不是被魔法轟過了!” 萊恩差點一口氣沒上來,強壓著怒火。 顯然這倆活寶已經飄了,尤其是雷德,升了一點級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不過,氣歸氣,雷德這天馬行空的話倒也給了萊恩一絲啟示:或許,在外圍進行遊擊襲擾,確實會比全軍困守孤城更有戰術靈活性?敵軍尚未合圍,他們似乎來得早了些。他暗自決定,等見了守城指揮官,或許可以提出這個建議。 --- 戰議室內,緊張的氣氛幾乎凝滯。 “報——!大人,我回來了!” 就在克魯格將軍與眾軍官苦思對策之時,一個洪亮而略帶喘息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只見之前那名被派出的犀牛人戰士特雷克斯正站在門口,他龐大的身軀幾乎堵住了整個門框,甲冑上滿是奔波留下的泥濘與擦痕。 克魯格眼中瞬間爆發出驚喜:“特雷克斯!太好了!你終於回來了!快過來!” 他深知這位犀牛人百夫長個人勇武極強,是一員難得的猛將,只是不擅指揮排程,才一直屈居百夫長之位,但他從未有過怨言,始終忠誠可靠。 特雷克斯大步走進來,先行了一個捶胸禮,聲音依舊洪亮:“大人,情況緊急,但我帶來了意外之援! 我在城外遭遇人類遊騎時,被一隊傭兵所救。他們共有三人,一位是虎族的戰士,一位是獅族的戰士,還有一位……呃,是熊貓族的戰士。 他們聲稱是來支援我們抗擊人族的,希望入城與您詳談。” “什麼?虎族、獅族……還有熊貓族?但只有三人?”克魯格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稍稍冷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疑惑。 虎族、獅族與狼族、熊族並稱獸人帝國的四大王族,族中強者大多身居軍政要職。他下意識地以為是從其他戰線抽調來的貴族軍官。 “是軍部派來的援軍指揮官嗎?” 特雷克斯搖了搖頭,老實回答:“不,將軍。他們自稱是自由傭兵。但那個白虎獸人……叫雷德,他實力非常強悍,看起來是頭兒。” “傭兵?”克魯格沉吟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在這個帝國無暇他顧的關頭,任何一份力量都彌足珍貴,哪怕只是三個來歷不明的傭兵。 他隨即抬頭,果斷下令:“請他們進來。無論如何,願意在這時前來燃冬城的,都是朋友。立刻帶他們來見我!” 很快,一行人便收到了入城的許可。沉重的城門發出嘎吱的悶響,為他們緩緩開啟一道縫隙。 雷德一虎當先,邁著豪邁的步伐走向入口。他魁梧至極的白虎身軀幾乎堵住了大半個門洞,投下的陰影將門口守衛的幾名豹人士兵完全籠罩。 堅實的肌肉在雪白毛皮下僨張,蘊含著爆炸性的力量,那柄隨意扛在肩上的巨型雙刃戰斧更是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寒光。 僅僅是靠近,那股身經百戰、浴血無數的狂戰士所獨有的壓迫感,就讓這些普通獸人士兵感到呼吸一窒,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長矛。 好…好壯! 幾個年輕的貓科獸人新兵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交頭接耳起來。 一個膽子稍大的豹人小子用爪子悄悄捅了捅旁邊的特雷克斯,壓低聲音卻掩不住好奇: “誒?特雷克斯百夫長,這個白…白大貓是誰啊?這塊頭也太嚇人了……不過嘛,長得倒是有我當年一半的風采!” 他試圖開個玩笑來緩解內心的緊張,但聲音有點發虛,“而且他們這一個個看起來殺氣好重,不會是從各自部落裡跑出來的流亡犯吧……專幹那種買賣的?” “閉嘴!不得無禮!”特雷克斯臉色一僵,連忙低聲呵斥,巨大的犀牛角差點頂到那多嘴的豹人士兵,“這位是雷德團長,是前來援助我們的勇士!再胡說八道,我就罰你去清洗整個城牆段的廁坑!” 雷德的耳朵敏銳地捕捉到了“白大貓”和“流亡犯”幾個字,他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帶著威脅意味的呼嚕聲,琥珀色的瞳孔眯了起來,似乎真的在考慮要不要給這個不懂事的小子一點“親切的問候”。 “都是誤會,算了算了。”獅人萊恩適時地上前一步,沉穩地用身體稍稍隔開了雷德和守衛。 他展現出獅族貴族般的從容氣度,對著那幾個噤若寒蟬的守衛擺了擺手。“他們說得也並不全錯,我們確實殺了不少人——” 他話音一頓,看著士兵們瞬間緊張起來的表情,才緩緩補充道,“不過,殺的都是該死的人族侵略者。” 他的話既化解了尷尬,也表明了立場和功績。 安格魯則全程樂呵呵地站在後面,彷彿沒感覺到剛才的小衝突,他胖乎乎的身子揹著一個巨大的行囊,黑白相間的耳朵動了動,小聲對雷德說:“老大,別瞪啦,我看他們廚房的煙囪冒著熱氣呢,說不定正烤著麵包呢……” 雷德這才哼了一聲,暫時收回了把小兵揪出來的想法,扛著戰斧,昂首闊步地走進城門通道,巨大的尾巴在身後不耐煩地甩動著。萊恩無奈地搖搖頭,與特雷克斯交換了一個“你多擔待”的眼神,趕緊帶著還在惦記美食的安格魯跟了上去。 進入戰議室 “將軍,這位是血虎傭兵團的雷德,先前我被一群敵人追殺,就是他們救了我。” 特雷克斯連忙向克魯格介紹起眾人,後者一聽到是雷德救了特雷克斯,眼中的警惕頓時消散了不少。 不錯,獅族、黑白色熊族,為首的是一位身形異常高大的白色虎族戰士。 雷德:威壓MAX! 克魯格強迫自己鎮定下來,開始仔細觀察眼前這個高大的虎族戰士。 這個白色的虎人身上除了有一股強大的殺伐氣息,即便是身著盔甲,那一塊塊隆起的壯碩肌肉,彷彿是經過無數次高強度戰鬥錘鍊而成,蘊含著足以撕裂一切的恐怖力量。 這超乎尋常的體格,令人驚愕不已。 關於虎族的隱秘傳言,他並不瞭解。 見到這位高大戰士的剎那,他心中疑竇叢生。 “你就是雷德團長吧?” “是的!”那如風暴咆哮般的聲音響起,即便沒有針對,也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力量與威嚴。 克魯格感受到雷德的特別,一時間竟然失了神,直到特雷克斯悄悄在身後踢他才反應過來; “我是守城大將克魯格,歡迎各位來到燃冬城。” 克魯格沉穩的聲音在石砌的戰議室內響起,他向前一步,目光掃過眼前三位風格迥異的戰士,最終停留在為首的雷德身上,同時做出了一個請入座的手勢。他儘量讓語氣保持平靜,但審視的目光仍洩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好奇與探究——這組合確實太過奇特。 雷德沉默了片刻,沒有立刻寒暄,而是重重地點了點頭,動作乾脆利落,帶著野獸般的直接。當克魯格伸出手時,這頭巨大的白虎獸人才伸出自己毛茸茸、卻佈滿厚繭和傷痕的巨掌。他微微彎下腰,這個動作使得他肩背和手臂上爆炸性的肌肉線條賁張而起,帶來一股近乎實質的壓迫感。他的琥珀色瞳孔毫不避諱地直視著克魯格,眼神裡沒有下屬對上級的敬畏,而是平等,甚至略帶評估的意味。 克魯格感到對方的手掌如同鋼鐵裹著絨布,蘊藏著可怕的力量。 他輕咳一聲,依照慣例試探著開口:“閣下身為尊貴的純血虎族,身份崇高。您能來到我們北境軍部,本就是我等的榮幸。只是……” 他話語稍頓,略顯為難,“恕我直言,我們戰區目前並未接到為純血虎族軍官安排職位的調令。不知您此次前來是奉了哪一部的指令?” 他話音剛落,雷德就從喉嚨裡滾出一聲低沉的嗤笑。 “你好像搞錯了什麼,夥計。”雷德的聲音洪亮,帶著毫不客氣的直率,“本大爺是傭兵,對你們軍部的職位沒半點興趣,也無意插手你們的指揮。” 克魯格一時語塞,他確實沒料到對方會如此乾脆地否認官方身份。他準備好的所有應對流程和敬語瞬間卡殼:“那您……是為何而來?” “本大爺說的還不夠清楚嗎?”雷德有些不耐煩地揮了揮巨大的爪子,戰斧的斧刃在空氣中閃過一道冷光。 “傭兵嘛,心情好的時候,可以幫你們砍砍敵人。但現在,本大爺心情一般,我現在不想聽什麼狗屁空口大話、戰略畫餅,更煩那些阿諛奉承的套路!” 他上前一步,幾乎湊到克魯格面前,聲音震得房間嗡嗡響: “光羨慕別人有錢有什麼用?我們要行動起來,要變得比他們更有錢!明白嗎?搞錢才是硬道理!” 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雷德打了個響指,語氣變得像是談論一筆買賣:“對了,為了表示誠意,我支援先試用後支付! 等我們幫你砍翻了幾隊人類騎士,你再看著給!怎麼樣,這買賣公平吧?” 萊恩在一旁忍不住以爪扶額,安格魯則聽得兩眼放光,連連小聲嘀咕:“傭兵還先試用後支付…良心慈善家…” 克魯格徹底愣住了。他征戰半生,見過各式各樣的戰士、貴族、甚至流氓,卻從未見過如此……坦率得近乎粗暴的談判方式。沒有榮譽標榜,沒有繞彎子的利益交換,只有最赤裸直白的目標和條件。 片刻的錯愕之後,一種奇特的、久違的輕鬆感反而衝散了他心頭的部分陰霾。一個強大的外來者,一個只認錢不認人的強悍僱傭兵——這樣最好,反而簡單、乾淨、令人放心。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刺耳的警報聲驟然撕裂了燃冬城的空氣!那是設定在高塔頂端的魔法號角發出的聲響,低沉而肅殺,意味著敵軍已進入警戒範圍。 指揮廳中央,那座鑲嵌著複雜符文的水晶檯面驟然亮起,流光閃爍間,一幅龐大的戰術投影地圖懸浮而起,清晰地勾勒出城外山川地勢與正在逼近的密密麻麻的紅色光點。 “探查得怎麼樣?具體情況如何?”克魯格猛地轉身,向負責偵察的狼族軍官急促地問道。 “報告守城大將!”偵查官語速極快卻清晰,“根據所有偵察小隊和飛鷹信傳回的最後資訊彙總,敵軍先鋒距我城已不足二十里!規模……遠超預期,至少是八個完整的軍團建制,中軍簇擁著大量魔法波動,懷疑有攻城巨獸和法師團隨行!” 投影地圖上,代表敵軍的紅色潮水般洶湧而來,彷彿要將代表燃冬城的藍色光點徹底吞噬。 “你們怎麼看?”克魯格深吸一口氣,將目光投向身旁的軍官們,眼神銳利,期待著他們的應對之策。 特雷克斯毫不猶豫地猛地踏前一步,犀牛身軀如同一堵厚實的牆:“大人!讓我帶隊出城衝殺一次!挫一挫他們的銳氣!” “別急,特雷克斯!”他指著投影的西側,“硬衝正面只是送死。我們應該派出一支精銳騎兵,從西面的裂谷迂迴,他們的側翼最為薄弱!一旦成功突入,就能攪亂他們的陣型!” “陣型一亂,他們的協同作戰能力必將大打折扣。屆時我們再集中優勢兵力,從正面出擊,逐個擊破其混亂的部隊!” 克魯格凝視著不斷變化的投影,手指重重地點在西側裂谷的位置,眼中閃過決斷的光芒:“按這個計劃執行!特雷克斯,你帶領你的百人隊,再加強一隊騎兵,負責這次側翼突襲!” 他重重地拍了拍犀牛人寬厚的肩膀,目光如炬:“我會率領主力在正面為你牽制住敵軍大部分注意力。剩下的,就全靠你們了!務必撕開他們的側翼!” “是,守城大將大人!”特雷克斯瞬間挺直身軀,臉上因激動而泛紅,巨大的拳頭捶擊胸甲發出沉悶的響聲,“我以榮耀起誓,必將完成任務!” 說完,他毫不猶豫地轉身,大步流星地衝出了指揮大廳,沉重的腳步聲迅速遠去。 “其餘各位,立刻返回你們的崗位!依照第三號防禦預案,全力備戰!”克魯格聲如洪鐘,下達了最終指令。 “遵命!”隊長們齊聲怒吼,隨即紛紛轉身離去,指揮大廳內瞬間空蕩了許多,只剩下投影運轉的微弱嗡鳴和城外隱約傳來的號角聲。 就在這一片肅殺之中,一個豪邁的聲音格外清晰地插了進來:“看來今天要有一場硬仗打呀!” 是雷德。這頭白虎狂戰士不知何時已經扛著他的戰斧走到了魔法投影旁,饒有興致地看著那一片代表死亡的紅色。 克魯格看向他,還沒來得及開口,雷德便擺了擺巨大的虎爪:“看這架勢,現在也沒時間把我們這幾個外人編進你的隊伍裡了。這樣吧,” 他用斧刃點了點投影上敵軍側後方的區域,“我們幾個出城,自己找機會。哪裡有機會,我們就打哪裡,隨機應變,保證比待在城裡乾等著更有用。” 指揮廳內殘留的幾名軍官都愣住了。明知城外已是天羅地網,十幾萬大軍壓境,這幾個傭兵竟還敢主動要求出去? 克魯格看著雷德那雙燃燒著戰意、毫無畏懼的琥珀色瞳孔,心中不由暗贊:好一條漢子!明知必死,居然還敢主動往最危險的地方去!當真氣魄非凡!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壯士,這本是我們燃冬城的戰事,與諸位並無太大幹系。我本不該讓各位涉險,但我還是要說,大軍陣前,如同巨獸相吞,個人的勇武恐怕……” “囉嗦!” 雷德直接打斷了他,巨大的戰斧“鐺”一聲頓在地上。他一雙虎眸掃過廳內眾人,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狂傲: “本大爺可沒這麼容易死。至於你們——”他咧開嘴,露出尖銳的獠牙,“就待在城裡好好看著吧!” 說完,他根本不等回應,扛起戰斧,轉身就朝著大廳門外走去。萊恩無奈地嘆了口氣,但對雷德的決定並無異議,只是沉穩地對克魯格點了點頭,手按劍柄緊隨其後。安格魯則笑嘻嘻地對著眾人揮了揮胖乎乎的爪子,也小跑著跟了上去。 廳內眾人望著那三個毫不猶豫走向城門外無盡戰火的身影,一時間竟無人說話,唯有心中湧起的敬佩與驚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