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七章 不收費的理由
城外小樹林,夜風微涼。 森林裡瀰漫著松針與泥土的氣味,間或飄來遠處雲蒼城飄出的焦糊煙。雷德靠在一棵粗壯的橡樹上,白色皮毛沾著幾道煙燻和血汙,胸膛隨著呼吸起伏。 三人剛經歷一場大戰,靠在樹邊喘著粗氣。白虎雷德毛髮沾著灰,雪豹霍斯洛正用匕首挑剔地剔著指甲縫裡的不明碎屑,灰熊漢克則一屁股坐在地上,噸噸噸灌著水袋裡的……大概是酒。 雷德甩了甩腦袋,看向漢克:“喂,漢克,你們蠻熊傭兵團的活動不是在這吧?你不在北邊啃凍魚,跑來人族佔領區幹嘛?別說也是來旅遊的,這兒門票貴得要命,還附贈刀劍按摩服務。” 漢克打了個響亮的酒嗝。 “還能幹嘛,打仗唄。前線打成絞肉機了,帝國那幫老爺們又開始滿世界撒徵召令,價錢還行,比幫老農夫找走丟的綿羊強點。我接了個私活——幹掉雲蒼城指揮官。價錢不錯。” 大灰熊擦了擦嘴,“總之,任務要求是把雲蒼城指揮官阿布羅的腦袋,或者能證明他死了的玩意兒帶回去。” 霍斯洛耳朵微微一動,依舊沒抬頭:“刺殺敵方指揮官?常規任務。” 漢克露出一個諷刺的熊式咧嘴笑:“常規?嘿,最不常規的是下單的僱主。我為了保險,多花了五十個銀幣找‘鼴鼠’確認——你猜怎麼著?買阿布羅命的錢,是從他自己家族的金庫裡流出來的。驚喜不?” 霍斯洛終於抬起眼,冰藍色的瞳孔裡閃過一絲好奇:“家族內鬥?希望嫡長子戰死沙場,這可不多見。通常他們更喜歡下毒、車禍或者‘不幸’的魔法實驗事故。” 雷德一拍大腿,恍然大悟狀:“我懂了!一定是那種‘豪門恩怨三千集,繼承權位狗血劇’對吧?老爹偏心私生子,弟弟姐姐想上位,豪門太太聯手管家謀奪家產……我在酒館聽遊吟詩人唱過!” 大白虎忽然愣住,撓了撓頭,“等等……那傢伙好像……已經沒了? 我幹爆那臺花裡胡哨的騎士機甲時,聽見下面的人族小兵哭喪似地喊‘阿布羅大人殉國啦!’ 喂喂,漢克,我該不會……不小心搶了你的報酬吧?!” 白虎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抱歉和“快誇我厲害”的賤笑表情。 漢克像看白痴一樣看著他,然後嘆了口氣:“搶個屁。你接任務了嗎?籤契約了嗎?按爪印了嗎?沒有。我們帶回能領賞的信物了嗎?比如他的家族紋章戒指,或者至少把他那鑲金邊的腦袋拎回來。也沒有。 所以,根據《傭兵工會關於任務目標意外死亡或失蹤的臨時處理辦法修訂版》第七條第二款,這屬於‘因不可抗力導致任務目標狀態變更’,賞金?凍結了,等工會扯完皮再說,大機率是‘任務取消,定金不退,愛咋咋地’。咱倆,白忙活。” 雪豹刺客插嘴,“確實,一般因不可抗力,包括但不限於天災、大規模戰亂、任務目標被第三方意外擊殺且無法回收有效憑證,導致任務目標狀態變更,通常視為任務條件不成立或目標消失,委託金不予發放,預付押金退回委託方。這也是為了防止某些人混水摸魚。” 雷德瞬間石化,耳朵向後扯平,尾巴都耷拉了:“哈?我辛辛苦苦打進城,砍翻那麼多衛兵,還拆了臺機甲!結果白乾了?! 鬱悶,我已經好久沒聽見金幣‘叮鈴哐啷’的悅耳響聲了!最近入手的全是銅板!抓一把都聽不到響。” 白乾一場。 漢克用熊掌拍了下額頭:“我覺得,主要是因為你在燃冬城‘免費勞動’上了癮。 我都聽說了,‘燃冬防線’最吃緊的時候,全靠某個‘嘎嘎窮但是嘎嘎講義氣’的白虎狂戰士帶著他的‘血虎傭兵團’到處救火‘ 什麼岌岌可危的燃冬城防線,因一位白虎狂戰士的義舉而扭轉!’ 什麼‘哪裡有危險,就告訴哪裡:撐住!雖然窮得叮噹響但嘎嘎講義氣的血虎傭兵團,回應你的呼喚!’” 漢克模仿著流傳的語調,“哪個哨塔要塌了?喊他!哪段城牆守不住了?叫他!‘撐住!血虎傭兵團馬上到!’ 雷德,你老實說,你到底是不是傭兵?還是哪個獸神派下來做慈善的聖徒?皮毛特別白的那種?” 一聽這話,其他的獸人傭兵都玩味的看向雷德。 “領著全團兄弟喝西北風,順便把上次任務攢的老本都貼進去買傷藥和繃帶了?” 漢克搖頭,“‘義氣’不能當飯吃,雷德。再這麼下去,你的傭兵團可以改名叫‘燃冬城義務搶險隊’了。” 雷德突然挺直腰板,臉上沮喪一掃而空,換上一種高深莫測——或者說故弄玄虛的表情:“膚淺!漢克,你這就不懂了吧?我那是故意的。” “故意的???” 雪豹的尾巴尖疑惑地捲了個問號,灰熊的酒袋停在嘴邊。 雷德不知從哪掏出一塊破木板和一小截炭筆,唰唰畫起來,儼然一副街頭創業導師的派頭:“聽好了,這不是搞免費大促銷!而是叫戰略級使用者體驗培養計劃,俗稱——‘飢餓營銷’” 雷德用爪子尖敲著不知從哪來的黑板,粉筆灰簌簌往下掉,“打個比方,霍斯洛!” 他指向樹枝上的雪豹,“如果我連續一個月,每天晚上都請你免費吃‘老貓與鮭魚’酒館的招牌烤魚夜宵,香料加倍,外酥裡嫩,汁水飽滿……” 雪豹獸人的耳朵不由自主地動了一下,尾巴尖捲曲起來。 “一個月後,”雷德畫了個簡單的曲線圖,“我突然不請了。你會怎麼樣?”他目光炯炯地看著雪豹。 霍斯洛思考了半秒,誠實地回答:“……可能會覺得少了點什麼,然後自己去買。” “沒錯!”雷德用力一拍“黑板” “我不請你也會自己花錢去買的,否則就餓了,因為你已經把習慣變成需求了!” 雷德畫了一群抽象的,穿布條戰裙和斯巴達頭盔的Q版獸人,正在被都市小說風的人類主角用魔法攻擊。 虎爪用力在木板上點了個點:“想象一下,他們原本在捱揍,突然,本大爺如神兵天降,帶他們打了場免費的、酣暢淋漓的、能把之前憋屈全吐出去的大勝仗!爽不爽?肯定爽!然後呢?” 虎爪又畫了個箭頭:“然後他們就會想,‘以後還能這麼爽嗎?’答案是:不能。除非他們繼續用我的力量。 “先免費,建立信任,展示價值,讓他和他的部隊‘習慣’本大爺的力量,等他們再也離不開老子,等下一次更大的危機來臨,或者他們想主動出擊擴大戰果的時候——收費的時機就到了!而且價格,由老子來定!這就叫‘先免費,後收費,培養高價值客戶’!” 雷德轉向漢克,繼續解說,虎尾巴隨著他的話語激動地掃來掃去:“燃冬城!新上任的守城大將,狼族的盧坎領主——他原來就是雲蒼城的守城大將!雲蒼城怎麼丟的?在他手裡丟的!人族聯軍進城後幹了什麼?大屠殺!” 他的聲音低沉了一些:“盧坎被調到燃冬城,等於戴罪立功。狼族之前被蠱惑,剛和獅族掐完架,被安了個‘內亂髮起方’的帽子,他作為前線將領,壓力山大!他需要勝利,需要一場漂亮的勝利來向新狼王證明自己不是廢物,來給雲蒼城死去的獸民一個交代,也給他自己洗刷恥辱!” 粉筆在黑板上狠狠點了幾下:“他怎麼贏? 一旦習慣了某種‘便利’或‘力量’,失去時就會感到‘飢餓’,為了填補這種‘飢餓’,就願意付費了!” 雷德又畫了幾個圈,把箭頭都引向一個Q版的自己:“他,以及這座城的防禦慣性,現在都被我用‘免費初體驗’繫結了。等他們習慣了這種‘贏’的感覺,依賴了這種安全感……嘿嘿。” 雷德露出一個在漢克看來極其欠揍、在霍斯洛看來值得觀察的笑容,“到時候,就不是他們施捨我幾個銅板,而是他們拿著錢袋,求著我說:‘雷德大人,請再帶我們贏一次吧!’先免費,再收費,從‘試試看’到‘離不開’,這是一個成熟的商業……啊不,傭兵拓展模式!” 漢克舉起熊爪, “雷德,你有沒有考慮過,盧坎領主可能並不想養成‘依賴’?獸人軍根本不會允許前線將領長期‘依賴’一個不受完全控制的傭兵團,尤其是這個傭兵團的團長還在思考‘定價權’問題。” 雷德自信滿滿,“那就是他該負的歷史責任了” 霍斯洛盯著雷德看了足足十秒,眼神從看傻子逐漸過渡到看無可救藥的憨貨二傻,最後化作一聲嘆息。 “祝你好運。” 漢克抱著胳膊,熊臉上已經不再是看憨貨,而是升級為“觀看某種即將破產的奇幻生物行為藝術”的表情。 漢克說,“年輕真好啊,腦子裡除了肌肉就是泡泡。等你賭輸賠掉褲衩,來我的傭兵團刷廁所還債時,我會給在我的傭兵團你留個位置的,算是前輩的關懷。” “喂!你們就不能鼓勵一下我?同行冤家是吧?”雷德炸毛。 霍斯洛默默收好匕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葉。 “比起這個。我們有新麻煩了” 窸窸窣窣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數隊裝備各異、種族混雜的傭兵如同鬼魅般現身,將他們三人隱隱圍住。武器寒光在稀疏的月光下閃爍。 為首的是一個高挑的人族女人,皮甲勾勒出精悍的線條,臉上帶著公式化的冷笑:“東西在你們手上吧,交出來。省得大家麻煩。” 雷德嘖了一聲,扛著戰斧和戰刀,一副“真麻煩”的表情,微微偏頭:“切,看來是雲蒼城鬧得太大,把‘清道夫’全引來了。我說,要不咱……” 他話沒說完,就感覺身邊空了。 一回頭,漢克那龐大的灰熊身軀和霍斯洛矯健的雪豹身影憑空消失,只留下幾片晃動的樹葉和一點點殘影。 雷德目瞪口呆,下巴差點掉地上。 “我靠!溜得比老子還快?!有沒有點職業道德和同伴愛啊喂!明明一眨眼就消失的逃跑術是老子的招牌技能之一!版權費交了嗎你們!” 話說,這群人不會一開始就埋伏在城外截胡完成任務的傭兵吧? 最痛恨這種截胡任務獎勵的人,一點技術含量都沒有!!! 暗精靈族女傭兵挑眉:“看來你的同伴比你識時務。那麼,東西……” 雷德嘆了口氣,肩上的巨斧緩緩放下,杵在地上,整個人的氣質卻瞬間變了,從吐槽役切換到了頻道。 “啊……真是的,所以說最討厭這種‘被留下來擦屁股’的劇情了。而且,老子根本不知道你們要什麼東西啊!” 白虎獸人周身的氣息開始沸騰,暗紅色的雷光不再是跳躍的電弧,而是如同粘稠的、散發著高溫的岩漿般從毛孔中滲出,纏繞上他的身軀與武器。 血色火焰“轟”地燃起,血氣帶著灼燒空氣的噼啪聲。狂暴的鬥氣能量扭曲了光線,使得他那原本威風凜凜的白虎身影看起來模糊、膨脹,宛若一尊從血池中爬出的凶神。 腳下的大地無法承受這股力量,無聲地開裂、下陷,形成一個不斷擴大的焦黑凹坑。 “黑之死獸嗎?阿布羅是你殺的吧,包括教國特使的人造鍊金術聖器,也就只有可能在你身上了!”另一個血族男傭兵舔了舔刀。 “解釋起來太麻煩了……”虎人狂戰士低沉的咆哮,彷彿來自遠古戰場的迴響,撼動著每個人的耳膜與心臟。手臂的肌肉賁張到近乎恐怖的程度,無窮無盡的血色雷火湧向緊握的雙手,不斷壓縮、凝聚,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毀滅波動。 雷德抬起那雙此刻完全被猩紅戰意覆蓋的眸子,“而且,老子今天心情很煩。” “所以——”血色雷光猛然炸裂般閃耀,“先殺出去!!!” 那一夜,樹林中迴盪的,並非獸吼,而是雷霆與血肉撕裂的轟鳴。白虎的毛髮,一次次被敵人的、或許也有自己的鮮血浸透,從雪白,到赤紅,最終,凝結成一片沉鬱的暗黑。 燃冬城,血虎傭兵團簡陋駐地,第二天下午。 一頭毛髮被幹涸血汙染成近乎黑色的虎人蹣跚走入,濃烈的血腥氣和硝煙味撲面而來。正是雷德。 “老大?!” “雷德!” 留守的獅族劍士萊恩和熊貓人武僧安格魯立刻圍了上來,臉上寫滿驚愕。 “發生什麼事了?!你這……是去掏了地獄犬的窩還是跟巨龍摔跤了?”萊恩捏著鼻子,試圖用水給他稍微清潔一下,又怕觸怒這位看起來瀕臨爆炸的團長。 安格魯嚼著竹筍,含糊不清:“嗝……需要治療嗎?還是先吃飯?” 雷德眼皮都懶得完全睜開,拖著彷彿灌了鉛的腿走向自己那堆乾草鋪成的“床”一個巨大無比的哈欠,呼嚕…… 直接撲倒在乾草堆上,震起一片灰塵,瞬間鼾聲如雷。 萊恩和安格魯面面相覷。 萊恩扇了扇面前的灰塵:“看來生意賠了。” 安格魯繼續啃竹筍:“嗯,還打了場狠架。睡醒問問要不要加餐補補。” 傍晚,燃冬城簡易指揮所。雷德被踹醒,理由是“睡相汙染環境”,打著哈欠,頂著一身還沒來得及完全洗掉血痂的毛髮,被拉來開作戰會議。 狼族領主盧坎,一身戎裝,站在地圖前,銀灰色的毛髮梳理得一絲不苟,但眼下的疲憊與某種決絕清晰可見。 他環視在場的幾位傭兵頭領和部下軍官,目光在雷德身上略微停頓。 “情況有變。”盧坎的聲音沉穩,“託某位……嗯,‘精力旺盛’的勇士在雲蒼城的‘特別偵察行動’所賜(他微妙地瞄了一眼正在挖耳朵的雷德),人族聯軍的指揮鏈出現短暫混亂,雲蒼城防禦也出現缺口。我們必須抓住這個機會,提前發動收復戰。否則,等他們重新部署完畢,難度將倍增。今晚就出發。” 命令簡潔有力,會議室氣氛頓時凝重。 散會前,盧坎叫住了準備溜回去補覺的雷德。 “雷德,出發前,隨我去一個地方。” “哈?哪兒?酒館還沒開門呢。” “……城西,山林裡,一座廢棄的小神廟。” 荒廢的戰神神廟。殘垣斷壁間,唯有中央的石像和石質火盆還算完整。 火焰在盆中跳躍,映照著那座斑駁的雕像——一位虎頭人身、筋肉虯結的雄偉神祇,一手執戰矛,一手擎巨盾,姿態勇猛,儘管石料剝落,依然能感受到曾經的威嚴。 “戰神,託雷斯特。”盧坎看著雕像,將一塊乾燥的香木投入火盆,煙霧嫋嫋升起。 雷德抱著胳膊,打量著雕像,歪了歪頭:“託雷斯特?我們虎族一般直接叫‘託雷斯’,或者‘大戰神’。名字太長喊著打仗不方便。” 盧坎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動了一下:“也許因為祂本就是虎族出身,你們的稱呼更親暱。就像劍神凱撒,狼族多尊稱其全名‘凱撒克雷諾斯’,而獅族有時也簡稱‘凱撒’。” 他頓了頓,看向雷德,“你或許會覺得,大戰在即,來此祈福是迷信。教會聯軍宣稱獸人諸神早已沉寂,對著木石焚燒祭品,不如去鼓舞士兵。” 雷德不置可否地聳肩:“知道還來?” 盧坎轉身,目光直視雷德,那目光裡有審視,有沉重:“你不在時,我去別的戰線了。 我詢問過族中知曉舊事的長者。獅狼內戰時,有一位白虎戰士,曾以寡敵眾,幫一支狼族殘部突圍,他戰鬥時……身纏血色雷霆。他們稱他為‘疑似戰神傳承者’。” 盧坎向前一步,火光在他臉上明暗交錯:“雷德,我無意打探你的秘密。但如今,燃冬城乃至更多獸民的命運繫於此戰。如果你……真的揹負著些什麼,”他目光掃過那尊虎頭神像,“如果你能帶來勝利,我希望你能證明自己。不是為了信仰,而是為了活著的人能看見希望。” 雷德臉上的慵懶和隨意慢慢褪去,獸紅色的瞳孔在火光中收縮,他沉默了幾秒,忽然嗤笑一聲,語氣帶著一絲懶散隨便: “勝利是靠自己爭取來的,不是靠祈禱或者什麼‘傳承’施捨的。” 白虎獸人轉身就朝廟外走去,背影在殘破的門框下拉得很長。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盧坎耳中: “對了,有件事忘了說。在雲蒼城,我燒掉了一座神廟。裡面……堆滿了被屠殺的獸民屍體。” “盧坎,你是那地方前任守城大將。”雷德側過半張臉,火光只照亮他緊繃的下頜線。 “這件事,你最好有始有終。” 說完,他大步走入漸濃的暮色之中,將神廟的火焰與沉默的狼族領主,留在了身後。 遠處的軍營,開始響起集結的號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