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一章 人族聯軍會議

獸界之虎族戰神·北極熊君·8,708·2026/5/22

鏡頭切換,數日之後,人類國度維尼亞斯,聯軍總部所在的一處城市。 安東尼奧神父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慣常的、彷彿悲天憫人、能融化堅冰的眯眯眼溫和微笑,正對著一面鑲嵌珍珠母貝的華麗穿衣鏡整理著白金色刺繡聖帶的褶皺。 鏡中的他,金髮一絲不苟,碧眼清澈,面容俊美得近乎陰柔,足以讓最虔誠的修女心生漣漪,也讓最頑固的異端降低警惕。 他微微出神,想著即將開始的會議。 “馬上就要開會了嗎?畢竟……前線的戰事變得有點‘麻煩’了呢。” 他嘴角的弧度微妙地上揚了零點幾度,那“麻煩”二字在他心裡,或許並非指獸人的反撲,而是另有所指。 就在這時,他房間那扇雕刻著天使與百合花紋的厚重木門,被無聲地推開了。一個身影走了進來,穿著精緻的貴族便裝,披風上繡著彼得家族的徽記——交叉的鑰匙與權杖。 來者是一名年輕的騎士,臉色有些蒼白,眼神卻異常堅定。 安東尼奧神父從鏡中看到來人,眯眯眼中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訝異,但瞬間又被完美的笑容覆蓋。他優雅地轉過身,聲音如同春風拂過教堂的玫瑰窗: “願主的光輝照耀你,彼得家的騎士。如此匆忙蒞臨我這簡陋的居所,是有什麼緊急的……嗯?” 他的話沒能說完。 年輕的彼得家騎士抬起頭,直視著神父那雙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碧眼,用一種平板到近乎背誦的語調,清晰地說道: “我是來殺你的。” 安東尼奧神父臉上的笑容,出現了一絲凝滯。碧藍的眼眸深處,彷彿有精密鐘錶的齒輪“咔噠”錯位了一格。然後苦笑了一下。 但現實沒有給他更多的時間。 宣告完的下一秒,騎士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被決絕取代,他猛地抽出藏在披風下的細長刺劍,劍身在室內魔法燈下反射出冷冽的寒光,以標準到無可挑剔的騎士突刺姿勢,對著安東尼奧神父那張俊美無儔的臉猛猛地刺了下去! 動作迅捷、直接,毫不拖泥帶水,顯然是受過嚴格訓練的刺殺技,而非街頭鬥毆。 嗖! 劍尖刺破空氣。 安東尼奧神父的身體,在這一刻展現出了與那身華麗神袍、俊美外表完全不符的、堪稱詭異的反應速度。 他既沒有驚慌失措地後退,也沒有試圖用手中的聖典格擋。 呃,雖然用聖典格擋在某些狂信徒看來也是要上火刑架就是了,但安東尼奧神父臉色未變。 他只是如同被微風帶動的柳絮,又像早已預判了軌跡的幽靈,上半身以一種微小到幾乎難以察覺的幅度和角度輕輕一偏。 嗤啦—— 鋒利的劍刃擦著他耳邊幾縷燦金髮絲掠過,刺穿了他身後天鵝絨的椅背,發出布料撕裂的悶響。 安東尼奧神父在心中嘆了囗氣:“嘖,新換的維埃納天鵝絨,很貴的。還有我的髮型……別太小看我了,你這個惡棍。” 一擊落空,對方眼中閃過驚愕,但立刻抽劍欲再刺。 而安東尼奧神父,在完成那個微妙閃避的同時,肺部已然蓄力,嘴巴微張,準備發出足以穿透石牆、驚動外面守衛的高分貝呼救——這通常是文弱神職人員在遭遇襲擊時的標準流程。 然而—— “呃……!” 聲音到了喉嚨口,卻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柔軟而堅韌的牆,被死死地摁了回去! 安東尼奧只能發出一點氣音,連咳嗽都顯得無力。他感覺周圍的空氣變得粘稠而安靜,連自己衣服摩擦的聲音都變得模糊。 安東尼奧神父碧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是更深的玩味。 靜音魔法結界?而且是能壓制聖力共鳴的高階貨……不錯嘛,準備得挺充分。這樣一來,我確實沒法透過吟唱快速召喚聖光護盾或者‘神聖新星’之類的招式了呢。 他饒有興致地評估著對手的“功課”,彷彿在批閱一份稍有創意的異端試卷。 但是,下一秒。 安東尼奧神父,笑了。 不是那種慣常的、慈悲的、模式化的微笑。而是一種更深邃、更真實,甚至帶著點……愉悅和嘲諷的笑容,在他俊美的臉上綻開。 碧藍色的眼眸深處,那抹慣常的溫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屬於掠食者的興致。 這笑容,讓正準備發動第二次攻擊的殺手,動作不由自主地頓了一下,心頭湧起一股荒謬的寒意。 一個被靜音結界困住、手無寸鐵的文弱眯眯眼神父,在生死關頭……笑什麼? 他的疑惑,在接下來的不到半秒內,徹底煙消雲散,並且再也沒有機會凝聚。 因為—— 看似瘦弱、只適合在祭壇前主持彌撒的安東尼奧神父,動了。 動作快得只在視網膜上留下殘影。 他沒有去搶對方的劍,也沒有試圖破壞結界,那需要時間。他的目標簡單直接:攻擊者本身。 男人只看到眼前一閃,手腕傳來一陣劇痛,彷彿被鐵鉗咬住,指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緊握的刺劍不由自主地脫手,“噹啷”一聲掉在厚厚的地毯上。 緊接著,一股完全無法抗拒的、與其外表絕對不符的恐怖巨力從手臂傳來,他整個人被掄了起來,天旋地轉! “砰!!!” 一聲悶響,聲音傳不出去,但在靜音結界內格外清晰。 男人的臉,與房間角落裡那座裝飾用的、足有半人高、用堅硬花崗岩雕成的聖人受難像的底座,進行了一次親密無間、力度十足的接觸。 一下。 骨骼碎裂的輕微“咔嚓”聲。 再一下。 某種粘稠液體濺開的聲音。 又一下。 ……已經沒什麼聲音了。 眯眯眼的安東尼奧神父鬆開手,任由那具已經徹底失去生機的軀體軟軟滑落,在名貴的地毯上暈開一灘不雅的深色痕跡。 優雅地掏出一塊雪白的、繡著金線的手帕,擦了擦自己纖長白皙、剛才卻爆發出駭人力量的手指,以及臉頰上不小心濺到的、微不足道的幾點紅痕。 他低頭看了看地板上那攤已經辨認不出原本形狀的“東西”,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帶著一絲惋惜,彷彿打碎了一件還算過得去的瓷器: “哎呀呀……都說了,別小看我了。” 他蹲下身,用手帕的一角,像對待實驗室標本一樣,略微撥弄了一下那攤“戰利品”,微微蹙眉: “我也是受過‘專業訓練’的。教會的戰鬥修士進修班,學分可不好拿呢……反射神經、近身格鬥、緊急狀況下的‘物理說服’技巧,都是必修課哦。畢竟,傳播福音的路上,偶爾也會遇到一些……不聽勸告的‘迷途羔羊’嘛。” 他站起身,繞過地上的狼藉,走到鏡子前,再次仔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儀容,確保每一根髮絲都完美歸位,聖袍上沒有一絲皺褶和汙跡。碧藍的眼眸恢復了之前的清澈與溫和,彷彿剛才那電光石火間的殘忍反殺只是一場幻覺。 “好了,”他對著鏡中的自己微笑,“會議……可不能遲到太久呢。畢竟,法比奧閣下最討厭不守時的人了。” …… 聯軍總部核心,穹頂鑲嵌著巨大聖像畫、氣勢恢宏卻冰冷肅穆的會議殿堂。 長桌盡頭,端坐著一位如同大理石雕像般的男人——法比奧·美帝奇·弗蘭,教皇廳的樞機主教,身兼教義部部長與教廷軍總司令,是聯軍中人類方面真正握有實權的巨頭之一。 他面容冷硬,灰髮一絲不苟,眼神如同亙古不化的冰川,僅僅是坐在那裡,就散發著令空氣凝固的威嚴。 他旁邊侍立著三位身穿簡樸修士袍、但眼神銳利如鷹的男子——教會騎士團的雅各、菲利浦、巴米利安修士。他們沉默如鐵,是法比奧最忠誠也是最可怕的影子。 會議已經開始,長桌兩側坐滿了來自各個人類王國、公國、自由城邦的代表,他們衣著華麗,氣質各異,有的傲慢,有的精明,有的忐忑,共同點是眉宇間都帶著對前線戰事的憂慮,以及對彼此深深的猜忌。 殿堂大門被無聲地推開。 安東尼奧神父步履輕盈地走入,臉上是無可挑剔的、彷彿能安撫一切焦慮的溫暖笑容。他彷彿自帶聖光濾鏡,瞬間吸引了不少代表的目光,尤其是幾位女性代表的。 端坐主位的法比奧樞機,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用那冰冷、毫無起伏的聲線,如同宣讀判決書般說了句: “你差點遲到了,安東尼奧神父。” 安東尼奧臉上笑容不變,但心中鬱悶。 果然,是傳說中堅如磐石、冷硬得像在醋裡泡了三百年的老麵包一樣的男人呢。教皇大人讓他當我的直屬上司……真是我侍奉聖光生涯中,一點微不足道的‘考驗’啊。 微微躬身,姿態恭順:“萬分抱歉,閣下。一些……小小的‘牧靈事務’耽擱了。” 他走到長桌前屬於自己的位置——一個不算核心,但也能清晰聽到各方發言的位置,優雅落座。碧藍的眼眸如同最精準的掃描器,瞬間將會場盡收眼底: ‘嗯,成員包括了每名人族國家的代表……獅鷲帝國的使者還是那副鼻孔朝天的樣子;維尼亞斯王國的財政大臣又在偷偷掐算軍費分攤;那幾個沿海城邦的代表湊在一起,肯定又在擔心獸人襲擊商路影響他們的錢袋子;哦?連遙遠北境的王國都派來了一個女人?真是越來越‘熱鬧’了。’ 法比奧樞機沒有再多看安東尼奧一眼,彷彿他那句責備已經是莫大的恩典。他灰冷的眸子掃過全場,被那目光觸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 “既然人已到齊,”法比奧的聲音在寂靜的殿堂中迴盪,“那麼,開始吧。首先,由軍務廳彙報,關於東部戰線,不少地區被獸人帝國失而復得,以及後續好幾處方向戰事受阻的……詳細情況。” 他特意在“詳細情況”上加了重音。一場關乎聯軍顏面、內部權力分配、以及無數人命運的扯皮大會,正式開幕。 而剛剛完成一場“私人靜默彌撒”的安東尼奧神父,則帶著他那永恆的微笑,準備好好“聆聽”並“引導”這場會議的走向。 殿堂外陽光明媚,殿堂內暗流湧動。而某個房間地毯下尚未完全清理的痕跡,彷彿一個微不足道、即將被遺忘的註腳。 會議殿堂內,氣氛隨著戰況彙報而凝重。 教國的巴米利安騎士團長——一位將銀色鎧甲擦得能當鏡子、鬍鬚修剪得像園藝雕塑的嚴肅中年男人——正用一根細長的指揮棒,點著懸浮在半空中的巨大魔法戰略沙盤。沙盤上,代表獸人各族的標誌和戰線犬牙交錯。 “虎族的防線在這裡,依託山脈,如同鐵砧。” 指揮棒劃過一片崎嶇的發光區域。 “熊族的堡壘群在這裡,互為犄角,難以撼動。” “獅族的精銳主力收縮在此處平原,意圖不明,但威脅最大。” 他的指揮棒最終停在了一片相對“稀疏”的區域,眉頭微皺: “本來,我們認為可以從狼族戰區取得突破,他們剛剛經歷內耗和雲蒼城之敗,理應是最薄弱的一環。但是……”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解和惱火。 “根據最新情報,虎族似乎秘密派遣了相當數量的精銳,尤其是其中似乎有一頭或數頭極為顯眼的‘白色虎族猛士’,偽裝成傭兵或志願軍的形式,加強了對狼族戰區的支援。導致我方數次試探性進攻均未取得預期效果,反而損失了大量精銳部隊。” 他收起指揮棒,挺直腰板,儘管彙報了不利訊息,但臉上依舊保持著教國精英那種固有的、略帶傲慢的自信:“當然,雖然區域性戰線受阻,但我方在總體兵力、技術、後勤以及‘聖光’的庇佑上,仍然佔有毋庸置疑的巨大優勢。獸人的抵抗,不過是滅亡前的垂死掙扎。在樞機主教閣下和教皇陛下的英明領導下,將整個愚昧的獸人帝國納入文明與聖光的版圖之中,不過是時間問題罷了。” 這番話,像是一劑強心針。不少早已與教國利益深度繫結、或者單純被其強大軍力震懾的國家代表,臉上露出了深以為然或放鬆的表情,互相交換著“果然如此”、“大局已定”的眼神。彷彿獸人帝國已經是一塊放在砧板上、只等最後分割的肥肉。 維尼亞斯王國的財政大臣,一個腦門鋥亮、眼神精明的瘦高個,作為東道主和主要“金主”之一,輕咳一聲站了起來。 他先是對教國的力量表達了一番毫無新意的恭維,然後話鋒一轉,開始指出聯軍目前面臨的“幾大現實問題”,無非是軍費分攤、補給線過長、佔領區治安、以及“某些部隊推進效率與消耗不成正比”之類的老生常談。語氣委婉,但誰都聽得出裡面的計較。 “尊敬的巴米利安團長,您的信念令人鼓舞。然而,請允許我提醒諸位,目前聯軍的物資損耗率,已經超出了戰前預估的百分之三十七點五;各成員國承諾的後續兵員補充,實際到位率僅為百分之六十八點二;而維持如此龐大艦隊每日懸停在戰線後方所消耗的魔晶石,其成本已經讓我國國庫的‘聖戰特別撥款’賬戶出現了令人不安的赤字趨勢……” 端坐主位的法比奧樞機,等財政大臣說完,灰冷的眼眸才微微轉動,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彷彿在看一份出了錯但無傷大雅的賬目。 還沒說完,端坐主位、如同大理石雕刻般的法比奧樞機,便用他那冰冷、毫無起伏的聲線,直接打斷了財政大臣的“哭窮”。 他開口,聲音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無需擔憂,大臣。”法比奧甚至沒有看他,灰冷的眼眸直視前方,彷彿在宣讀一份早已寫好的聖言。 “你提到的問題,記錄在案。但戰爭的勝利,從不靠錙銖必較的算計,而靠無可阻擋的意志與力量。”他微微抬手,身後巨大的水晶窗突然投射出新的影像。 “瑣碎的物資損耗與短期挫折,無法阻擋聖光淨化的步伐。教廷已經決定,集結更強大的力量,發動一場全新的、決定性的聖戰遠征。目標,直指獸人帝國腹心!” 此言一出,會議桌上頓時泛起一陣細微的漣漪。 那是一片無邊無際、停泊在雲端之上的宏偉艦隊,飛艇的金屬外殼在陽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密密麻麻的炮口如同森林。 “猶豫和停滯,才是最大的消耗。因此,我代表教皇廳與聯軍最高統帥部決定:即刻集結所有機動力量,發動一場全新的、旨在徹底擊垮獸人核心抵抗意志的‘神聖淨化’遠征。目標——獅族王庭所在的‘榮耀平原’前沿要塞群。” 此言一出,會場先是死寂,隨即一片譁然! 一名來自北方邊境公國、臉上帶著傷疤的老將軍猛地站起,聲音洪亮地提出了質疑: “樞機主教閣下!我軍在東部戰線狼族和虎族方向剛剛遭受挫折,急需休整和釐清敵情!在這時候抽調力量,開闢一個全新的、更深入獸人腹地的戰場……難道不會導致現有戰線更加吃緊嗎?” 另一名公爵模樣的人也謹慎地補充:“而且,如此大規模的主動深入進攻,不會招來獸族更兇猛、更不顧一切的反撲嗎?歷史記載中,並非沒有獸族在絕境下反推,甚至……滅掉過於冒進的人類國家先例。我們是否應該更穩妥一些,鞏固已有戰線,逐步擠壓?” “這樣做,會不會過度刺激獸人,招來他們歇斯底里的、不顧一切的二度報復?畢竟史書上有過先例……一旦把野獸逼到絕境,它們的反撲是極其可怕的……” 安東尼奧神父臉上保持著傾聽聖言的虔誠表情,內心卻還是調侃。 啊啦,終於有人把‘報復’這個詞說出來了呢。不過,這位公爵大人,您的聲音抖得真可愛,是想起祖上被獸人追著跑的故事了嗎? 從皇帝變成國王,再從國王變成難民,從難民變成乞丐,又一步一步從乞丐往上爬,好容易才在爺爺輩變公爵的可憐人。 他應該去出本書,一定會大賣的。 質疑聲在會場低低迴蕩。 安東尼奧神父碧藍眼眸低垂,內心卻如同最精準的留聲機,記錄並分析著一切: “啊啦啊啦,開始了開始了。經典的‘冒進派’與‘穩妥派’之爭。老將軍擔心部隊被打光,外交官害怕老家被偷……都是很實際的顧慮呢。可惜……” 他微微抬眼,瞥了一眼主位上那尊“冷硬大理石像”。 法比奧閣下根本不在意這些‘細節’啊。這場所謂的‘全新聖戰’,本質不過是一場政治作秀罷了。 前線受挫,內部,尤其是那些出了錢又沒看到足夠好處的傢伙,已經開始對‘戰爭能否大勝、自家能分到多少蛋糕’產生懷疑了。 教國的權威和‘必勝’神話出現了細微裂痕。 這時候,還有什麼比一場聲勢浩大、目標宏遠的新攻勢更能提振士氣、轉移矛盾、重新鞏固‘領導者’形象的呢? 宣揚教國的優越性?不,是重新確認教國的支配性。 至於獸人會不會反撲?死的是各國聯軍士兵,消耗的是各國的物資,鞏固的卻是教國的威望和戰後的主導權。 很划算的買賣,不是嗎? 法比奧大人最近是不是一手遮天了點?卡特琳娜·美帝奇·艾絲緹娜大人估計要頭痛吧。 果然,面對質疑,法比奧甚至沒有多做解釋,只是用那冰冷的聲線,直接駁回: “疑慮,源於對聖光偉力的無知,以及對異端殘暴的低估。”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冰冷,“為了徹底打消諸位的無謂擔憂,請看——” 他身側的一名修士立刻啟動了一個魔法裝置。殿堂中央的戰術沙盤影像一變,化為一片浩瀚星空背景,緊接著,無數光點如同銀河倒懸般湧現、匯聚,組成了一片令人目眩神迷的龐大艦隊群投影!戰艦樣式古樸而威嚴,巨大的風帆上繪著神聖的符文,側舷炮口密密麻麻。 影像再次變幻。不再是簡單的艦隊俯瞰,而是無數個整齊劃一的方陣、漫山遍野的帳篷、港口中堆積如山的物資、以及一眼望不到頭的、正在接受祝福計程車兵的震撼畫面。一個龐大到令人頭暈目眩的數字,伴隨著神聖的唱詩班背景音,浮現在影像上方。 影像再變,變成了無數身披銀色鎧甲、佇列整齊到恐怖計程車兵方陣,從平原一直蔓延到天際線,彷彿無窮無盡。 “而這,是響應聖戰號召,已經從舊大陸各個角落集結、正在接受最後整編的聖戰軍。其規模……”法比奧頓了一下,吐出一個讓整個殿堂瞬間鴉雀無聲的數字,“是之前的三倍!” 短暫的死寂後,會議桌上瞬間爆發出一片嘰嘰喳喳、難以抑制的驚呼和議論聲!許多代表臉上的疑慮和擔憂,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震撼、興奮,乃至貪婪。如此恐怖的軍隊規模,已經超出了他們想象的極限!前期那點損失和挫折,在這天文數字般的兵力面前,簡直微不足道! “難怪!難怪教國高層如此信心十足!” “這種大軍!就是每人吐口唾沫也能淹死那些獸人了!” “聖光至上!如此偉力,何愁獸人不滅!” 讚美與驚歎開始蔓延。 “嘶——!” 會場中也有一些國家傳來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隨即是嗡嗡的、難以置信的議論聲! “這……這幾乎傾盡了我們已知人類世界大半的潛力了吧?!” “如此規模……確實,確實無需再擔心什麼前期建設或獸人反撲了……” “教國……竟已暗中積蓄瞭如此恐怖的力量嗎?” 不少人臉上的疑慮迅速被震驚和一種“抱對大腿”的慶幸所取代。他們“理解”了,為什麼教國高層如此有信心發動一場全新的、看似冒險的聖戰。在這絕對的數量優勢面前,任何戰術層面的擔憂似乎都顯得可笑。 只有安東尼奧神父,指尖在桌面下輕輕敲擊著,碧藍眼眸深處閃過一絲瞭然與嘲諷: 呵。這裡面,恐怕把隨軍農夫、工匠、聖歌隊、負責打掃廁所的見習修士、還有那些被‘聖戰債券’騙來的、連劍都握不穩的破產市民和農奴……全都算進去了吧?說不定連戰馬和馱畜都按‘一個戰鬥單位’統計了呢。真正能提刀上陣的,能有十分之一就不錯了。 他看到那幾個提出質疑的代表,在周圍一片“恍然大悟”和“信心重燃”的氣氛中,臉色變了變,最終在教國代表,以及巴米利安團長冰冷的目光無形的安撫……呃,或者說壓力下,閉上了嘴,只是臉色不太好看地坐了回去。 安東尼奧內心想著。雖然人數上水分多得能養魚,但畢竟是實打實能調動的人力資源啊,用來充場面、消耗獸人的有生力量、或者……填戰線,倒是足夠了。 嗯,識時務。雖然人數上有所誇大,但畢竟……教國確實能拿出實打實的、讓各國忌憚的軍隊和艦隊。這就夠了。政治,有時候就是一場盛大的魔術表演,關鍵在於觀眾‘願意’相信什麼。 就在這時,法比奧樞機再次開口,丟擲了另一個重磅決定: “鑑於此次‘神聖淨化’遠征的意義重大,遠征軍總指揮一職,至關重要。經樞機團審議,教皇陛下首肯,決定任命——‘騎士王’,康拉德・羅蘭茲閣下,擔任本次遠征的總統帥。”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投向長桌一側,那位一直沉默端坐的年輕男子。 安東尼奧神父也好奇地望去。 那是一位有著燦爛金髮、宛如熔金般耀眼瞳孔的年輕男人。相貌不是傳統的粗獷,而是帶著一種清秀與英氣完美結合的俊美,身姿挺拔,即使穿著便裝也彷彿隨時能拔出腰間的佩劍。正是被譽為人類世界當代最強騎士之一,擁有“騎士王”美譽的康拉德・羅蘭茲。 安東尼奧內心快速閃過傳說。 尊敬的騎士王閣下。果然很帥氣呢。聽起來像是騎士小說裡走出來的男主角啊。 傳說擁有能夠單身與獸王對決的高超戰鬥力…… 能自在揮動那柄據說重達數百斤的大劍,也能揮出劈開城牆的強烈劍氣。 而且…… 這種清秀又充滿力量感的型別,在貴族沙龍里一定很受歡迎。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被點名的“騎士王”康拉德本人,在短暫的錯愕後,立刻站起身,臉上沒有任何被委以重任的喜悅,反而帶著一種真誠的。或者說,在安東尼奧看來有點“不會讀空氣”的急切,朗聲反駁道: “樞機主教閣下!此任命恐怕不妥!” 他目光掃過巴米利安團長和其他幾位將領。 “我認為,無論是資歷、經驗,還是對聯軍整體情況的熟悉程度,教國的精英騎士團長巴米利安大人都遠比我適合擔任總指揮!或者,在座的許多宿將,也比我優秀得多。我……資歷尚淺,恐難當此大任,更怕辜負教皇陛下與諸位的期望!” 他的拒絕乾脆利落,甚至有點“不識抬舉”。 法比奧樞機那冷硬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這冷硬的石頭人只是擺了擺手,彷彿在打發一個過於謙遜的晚輩。 “不不不,年輕的指揮官,過度的謙虛亦是傲慢。教皇陛下與樞機團,看中的正是你銳意進取的朝氣、純淨無瑕的信仰,以及……無與倫比的個人勇武與號召力。此次遠征,需要一面旗幟,一個象徵。就你了。” 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更改的最終拍板意味。 安東尼奧神父饒有興致地觀察著騎士王臉上那混合著震驚、無奈與一絲不易察覺煩躁的表情。 有趣……能成為如此風光無限、手握重兵的遠征軍總指揮,換成那位已經變成土豆泥的阿布羅大人,恐怕求之不得,做夢都能笑醒吧? 哦對了,阿布羅大人已經死了,被某隻暴躁的白老虎連人帶機甲劈成了兩半。嘖嘖,真是悲慘又毫無美感的死法。 真是遺憾。 他思緒忽然飄了一下。 說起來……之前那個拿著彼得家族紋章、跑來殺我的年輕騎士,真的是彼得家的人嗎? 貴族間的站隊、教國新老勢力的交替、前線戰功與後方權位的博弈…… 啊啊,好麻煩啊,一想就覺得腦子要長出於活了。還是微笑著聆聽聖意比較輕鬆。 於是,安東尼奧神父重新掛上那副完美的、悲天憫人的微笑,彷彿對會議上的一切明爭暗鬥、豪言壯語與無奈任命都全然接受,只是一個忠誠的、記錄聖光的工具。 政治啊,戰爭啊,暗殺啊,人事安排啊……果然比直接‘牧靈’要費腦筋多了。 還是待會兒會議結束後,去嚐嚐維尼亞斯本地特產的甜點吧,聽說他們的蜂蜜杏仁撻不錯。 會議,在法比奧樞機的主導下,繼續朝著既定的“神聖”方向,“順利”推進。 而一場規模空前的遠征,以及被強行推上主帥位置的年輕騎士王,他們的命運,已然與遠方那隻正在為佣金發愁的白虎,以某種不可預測的方式,悄然交織在了一起。

鏡頭切換,數日之後,人類國度維尼亞斯,聯軍總部所在的一處城市。 安東尼奧神父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慣常的、彷彿悲天憫人、能融化堅冰的眯眯眼溫和微笑,正對著一面鑲嵌珍珠母貝的華麗穿衣鏡整理著白金色刺繡聖帶的褶皺。 鏡中的他,金髮一絲不苟,碧眼清澈,面容俊美得近乎陰柔,足以讓最虔誠的修女心生漣漪,也讓最頑固的異端降低警惕。 他微微出神,想著即將開始的會議。 “馬上就要開會了嗎?畢竟……前線的戰事變得有點‘麻煩’了呢。” 他嘴角的弧度微妙地上揚了零點幾度,那“麻煩”二字在他心裡,或許並非指獸人的反撲,而是另有所指。 就在這時,他房間那扇雕刻著天使與百合花紋的厚重木門,被無聲地推開了。一個身影走了進來,穿著精緻的貴族便裝,披風上繡著彼得家族的徽記——交叉的鑰匙與權杖。 來者是一名年輕的騎士,臉色有些蒼白,眼神卻異常堅定。 安東尼奧神父從鏡中看到來人,眯眯眼中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訝異,但瞬間又被完美的笑容覆蓋。他優雅地轉過身,聲音如同春風拂過教堂的玫瑰窗: “願主的光輝照耀你,彼得家的騎士。如此匆忙蒞臨我這簡陋的居所,是有什麼緊急的……嗯?” 他的話沒能說完。 年輕的彼得家騎士抬起頭,直視著神父那雙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碧眼,用一種平板到近乎背誦的語調,清晰地說道: “我是來殺你的。” 安東尼奧神父臉上的笑容,出現了一絲凝滯。碧藍的眼眸深處,彷彿有精密鐘錶的齒輪“咔噠”錯位了一格。然後苦笑了一下。 但現實沒有給他更多的時間。 宣告完的下一秒,騎士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被決絕取代,他猛地抽出藏在披風下的細長刺劍,劍身在室內魔法燈下反射出冷冽的寒光,以標準到無可挑剔的騎士突刺姿勢,對著安東尼奧神父那張俊美無儔的臉猛猛地刺了下去! 動作迅捷、直接,毫不拖泥帶水,顯然是受過嚴格訓練的刺殺技,而非街頭鬥毆。 嗖! 劍尖刺破空氣。 安東尼奧神父的身體,在這一刻展現出了與那身華麗神袍、俊美外表完全不符的、堪稱詭異的反應速度。 他既沒有驚慌失措地後退,也沒有試圖用手中的聖典格擋。 呃,雖然用聖典格擋在某些狂信徒看來也是要上火刑架就是了,但安東尼奧神父臉色未變。 他只是如同被微風帶動的柳絮,又像早已預判了軌跡的幽靈,上半身以一種微小到幾乎難以察覺的幅度和角度輕輕一偏。 嗤啦—— 鋒利的劍刃擦著他耳邊幾縷燦金髮絲掠過,刺穿了他身後天鵝絨的椅背,發出布料撕裂的悶響。 安東尼奧神父在心中嘆了囗氣:“嘖,新換的維埃納天鵝絨,很貴的。還有我的髮型……別太小看我了,你這個惡棍。” 一擊落空,對方眼中閃過驚愕,但立刻抽劍欲再刺。 而安東尼奧神父,在完成那個微妙閃避的同時,肺部已然蓄力,嘴巴微張,準備發出足以穿透石牆、驚動外面守衛的高分貝呼救——這通常是文弱神職人員在遭遇襲擊時的標準流程。 然而—— “呃……!” 聲音到了喉嚨口,卻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柔軟而堅韌的牆,被死死地摁了回去! 安東尼奧只能發出一點氣音,連咳嗽都顯得無力。他感覺周圍的空氣變得粘稠而安靜,連自己衣服摩擦的聲音都變得模糊。 安東尼奧神父碧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是更深的玩味。 靜音魔法結界?而且是能壓制聖力共鳴的高階貨……不錯嘛,準備得挺充分。這樣一來,我確實沒法透過吟唱快速召喚聖光護盾或者‘神聖新星’之類的招式了呢。 他饒有興致地評估著對手的“功課”,彷彿在批閱一份稍有創意的異端試卷。 但是,下一秒。 安東尼奧神父,笑了。 不是那種慣常的、慈悲的、模式化的微笑。而是一種更深邃、更真實,甚至帶著點……愉悅和嘲諷的笑容,在他俊美的臉上綻開。 碧藍色的眼眸深處,那抹慣常的溫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屬於掠食者的興致。 這笑容,讓正準備發動第二次攻擊的殺手,動作不由自主地頓了一下,心頭湧起一股荒謬的寒意。 一個被靜音結界困住、手無寸鐵的文弱眯眯眼神父,在生死關頭……笑什麼? 他的疑惑,在接下來的不到半秒內,徹底煙消雲散,並且再也沒有機會凝聚。 因為—— 看似瘦弱、只適合在祭壇前主持彌撒的安東尼奧神父,動了。 動作快得只在視網膜上留下殘影。 他沒有去搶對方的劍,也沒有試圖破壞結界,那需要時間。他的目標簡單直接:攻擊者本身。 男人只看到眼前一閃,手腕傳來一陣劇痛,彷彿被鐵鉗咬住,指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緊握的刺劍不由自主地脫手,“噹啷”一聲掉在厚厚的地毯上。 緊接著,一股完全無法抗拒的、與其外表絕對不符的恐怖巨力從手臂傳來,他整個人被掄了起來,天旋地轉! “砰!!!” 一聲悶響,聲音傳不出去,但在靜音結界內格外清晰。 男人的臉,與房間角落裡那座裝飾用的、足有半人高、用堅硬花崗岩雕成的聖人受難像的底座,進行了一次親密無間、力度十足的接觸。 一下。 骨骼碎裂的輕微“咔嚓”聲。 再一下。 某種粘稠液體濺開的聲音。 又一下。 ……已經沒什麼聲音了。 眯眯眼的安東尼奧神父鬆開手,任由那具已經徹底失去生機的軀體軟軟滑落,在名貴的地毯上暈開一灘不雅的深色痕跡。 優雅地掏出一塊雪白的、繡著金線的手帕,擦了擦自己纖長白皙、剛才卻爆發出駭人力量的手指,以及臉頰上不小心濺到的、微不足道的幾點紅痕。 他低頭看了看地板上那攤已經辨認不出原本形狀的“東西”,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帶著一絲惋惜,彷彿打碎了一件還算過得去的瓷器: “哎呀呀……都說了,別小看我了。” 他蹲下身,用手帕的一角,像對待實驗室標本一樣,略微撥弄了一下那攤“戰利品”,微微蹙眉: “我也是受過‘專業訓練’的。教會的戰鬥修士進修班,學分可不好拿呢……反射神經、近身格鬥、緊急狀況下的‘物理說服’技巧,都是必修課哦。畢竟,傳播福音的路上,偶爾也會遇到一些……不聽勸告的‘迷途羔羊’嘛。” 他站起身,繞過地上的狼藉,走到鏡子前,再次仔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儀容,確保每一根髮絲都完美歸位,聖袍上沒有一絲皺褶和汙跡。碧藍的眼眸恢復了之前的清澈與溫和,彷彿剛才那電光石火間的殘忍反殺只是一場幻覺。 “好了,”他對著鏡中的自己微笑,“會議……可不能遲到太久呢。畢竟,法比奧閣下最討厭不守時的人了。” …… 聯軍總部核心,穹頂鑲嵌著巨大聖像畫、氣勢恢宏卻冰冷肅穆的會議殿堂。 長桌盡頭,端坐著一位如同大理石雕像般的男人——法比奧·美帝奇·弗蘭,教皇廳的樞機主教,身兼教義部部長與教廷軍總司令,是聯軍中人類方面真正握有實權的巨頭之一。 他面容冷硬,灰髮一絲不苟,眼神如同亙古不化的冰川,僅僅是坐在那裡,就散發著令空氣凝固的威嚴。 他旁邊侍立著三位身穿簡樸修士袍、但眼神銳利如鷹的男子——教會騎士團的雅各、菲利浦、巴米利安修士。他們沉默如鐵,是法比奧最忠誠也是最可怕的影子。 會議已經開始,長桌兩側坐滿了來自各個人類王國、公國、自由城邦的代表,他們衣著華麗,氣質各異,有的傲慢,有的精明,有的忐忑,共同點是眉宇間都帶著對前線戰事的憂慮,以及對彼此深深的猜忌。 殿堂大門被無聲地推開。 安東尼奧神父步履輕盈地走入,臉上是無可挑剔的、彷彿能安撫一切焦慮的溫暖笑容。他彷彿自帶聖光濾鏡,瞬間吸引了不少代表的目光,尤其是幾位女性代表的。 端坐主位的法比奧樞機,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用那冰冷、毫無起伏的聲線,如同宣讀判決書般說了句: “你差點遲到了,安東尼奧神父。” 安東尼奧臉上笑容不變,但心中鬱悶。 果然,是傳說中堅如磐石、冷硬得像在醋裡泡了三百年的老麵包一樣的男人呢。教皇大人讓他當我的直屬上司……真是我侍奉聖光生涯中,一點微不足道的‘考驗’啊。 微微躬身,姿態恭順:“萬分抱歉,閣下。一些……小小的‘牧靈事務’耽擱了。” 他走到長桌前屬於自己的位置——一個不算核心,但也能清晰聽到各方發言的位置,優雅落座。碧藍的眼眸如同最精準的掃描器,瞬間將會場盡收眼底: ‘嗯,成員包括了每名人族國家的代表……獅鷲帝國的使者還是那副鼻孔朝天的樣子;維尼亞斯王國的財政大臣又在偷偷掐算軍費分攤;那幾個沿海城邦的代表湊在一起,肯定又在擔心獸人襲擊商路影響他們的錢袋子;哦?連遙遠北境的王國都派來了一個女人?真是越來越‘熱鬧’了。’ 法比奧樞機沒有再多看安東尼奧一眼,彷彿他那句責備已經是莫大的恩典。他灰冷的眸子掃過全場,被那目光觸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 “既然人已到齊,”法比奧的聲音在寂靜的殿堂中迴盪,“那麼,開始吧。首先,由軍務廳彙報,關於東部戰線,不少地區被獸人帝國失而復得,以及後續好幾處方向戰事受阻的……詳細情況。” 他特意在“詳細情況”上加了重音。一場關乎聯軍顏面、內部權力分配、以及無數人命運的扯皮大會,正式開幕。 而剛剛完成一場“私人靜默彌撒”的安東尼奧神父,則帶著他那永恆的微笑,準備好好“聆聽”並“引導”這場會議的走向。 殿堂外陽光明媚,殿堂內暗流湧動。而某個房間地毯下尚未完全清理的痕跡,彷彿一個微不足道、即將被遺忘的註腳。 會議殿堂內,氣氛隨著戰況彙報而凝重。 教國的巴米利安騎士團長——一位將銀色鎧甲擦得能當鏡子、鬍鬚修剪得像園藝雕塑的嚴肅中年男人——正用一根細長的指揮棒,點著懸浮在半空中的巨大魔法戰略沙盤。沙盤上,代表獸人各族的標誌和戰線犬牙交錯。 “虎族的防線在這裡,依託山脈,如同鐵砧。” 指揮棒劃過一片崎嶇的發光區域。 “熊族的堡壘群在這裡,互為犄角,難以撼動。” “獅族的精銳主力收縮在此處平原,意圖不明,但威脅最大。” 他的指揮棒最終停在了一片相對“稀疏”的區域,眉頭微皺: “本來,我們認為可以從狼族戰區取得突破,他們剛剛經歷內耗和雲蒼城之敗,理應是最薄弱的一環。但是……”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解和惱火。 “根據最新情報,虎族似乎秘密派遣了相當數量的精銳,尤其是其中似乎有一頭或數頭極為顯眼的‘白色虎族猛士’,偽裝成傭兵或志願軍的形式,加強了對狼族戰區的支援。導致我方數次試探性進攻均未取得預期效果,反而損失了大量精銳部隊。” 他收起指揮棒,挺直腰板,儘管彙報了不利訊息,但臉上依舊保持著教國精英那種固有的、略帶傲慢的自信:“當然,雖然區域性戰線受阻,但我方在總體兵力、技術、後勤以及‘聖光’的庇佑上,仍然佔有毋庸置疑的巨大優勢。獸人的抵抗,不過是滅亡前的垂死掙扎。在樞機主教閣下和教皇陛下的英明領導下,將整個愚昧的獸人帝國納入文明與聖光的版圖之中,不過是時間問題罷了。” 這番話,像是一劑強心針。不少早已與教國利益深度繫結、或者單純被其強大軍力震懾的國家代表,臉上露出了深以為然或放鬆的表情,互相交換著“果然如此”、“大局已定”的眼神。彷彿獸人帝國已經是一塊放在砧板上、只等最後分割的肥肉。 維尼亞斯王國的財政大臣,一個腦門鋥亮、眼神精明的瘦高個,作為東道主和主要“金主”之一,輕咳一聲站了起來。 他先是對教國的力量表達了一番毫無新意的恭維,然後話鋒一轉,開始指出聯軍目前面臨的“幾大現實問題”,無非是軍費分攤、補給線過長、佔領區治安、以及“某些部隊推進效率與消耗不成正比”之類的老生常談。語氣委婉,但誰都聽得出裡面的計較。 “尊敬的巴米利安團長,您的信念令人鼓舞。然而,請允許我提醒諸位,目前聯軍的物資損耗率,已經超出了戰前預估的百分之三十七點五;各成員國承諾的後續兵員補充,實際到位率僅為百分之六十八點二;而維持如此龐大艦隊每日懸停在戰線後方所消耗的魔晶石,其成本已經讓我國國庫的‘聖戰特別撥款’賬戶出現了令人不安的赤字趨勢……” 端坐主位的法比奧樞機,等財政大臣說完,灰冷的眼眸才微微轉動,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彷彿在看一份出了錯但無傷大雅的賬目。 還沒說完,端坐主位、如同大理石雕刻般的法比奧樞機,便用他那冰冷、毫無起伏的聲線,直接打斷了財政大臣的“哭窮”。 他開口,聲音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無需擔憂,大臣。”法比奧甚至沒有看他,灰冷的眼眸直視前方,彷彿在宣讀一份早已寫好的聖言。 “你提到的問題,記錄在案。但戰爭的勝利,從不靠錙銖必較的算計,而靠無可阻擋的意志與力量。”他微微抬手,身後巨大的水晶窗突然投射出新的影像。 “瑣碎的物資損耗與短期挫折,無法阻擋聖光淨化的步伐。教廷已經決定,集結更強大的力量,發動一場全新的、決定性的聖戰遠征。目標,直指獸人帝國腹心!” 此言一出,會議桌上頓時泛起一陣細微的漣漪。 那是一片無邊無際、停泊在雲端之上的宏偉艦隊,飛艇的金屬外殼在陽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密密麻麻的炮口如同森林。 “猶豫和停滯,才是最大的消耗。因此,我代表教皇廳與聯軍最高統帥部決定:即刻集結所有機動力量,發動一場全新的、旨在徹底擊垮獸人核心抵抗意志的‘神聖淨化’遠征。目標——獅族王庭所在的‘榮耀平原’前沿要塞群。” 此言一出,會場先是死寂,隨即一片譁然! 一名來自北方邊境公國、臉上帶著傷疤的老將軍猛地站起,聲音洪亮地提出了質疑: “樞機主教閣下!我軍在東部戰線狼族和虎族方向剛剛遭受挫折,急需休整和釐清敵情!在這時候抽調力量,開闢一個全新的、更深入獸人腹地的戰場……難道不會導致現有戰線更加吃緊嗎?” 另一名公爵模樣的人也謹慎地補充:“而且,如此大規模的主動深入進攻,不會招來獸族更兇猛、更不顧一切的反撲嗎?歷史記載中,並非沒有獸族在絕境下反推,甚至……滅掉過於冒進的人類國家先例。我們是否應該更穩妥一些,鞏固已有戰線,逐步擠壓?” “這樣做,會不會過度刺激獸人,招來他們歇斯底里的、不顧一切的二度報復?畢竟史書上有過先例……一旦把野獸逼到絕境,它們的反撲是極其可怕的……” 安東尼奧神父臉上保持著傾聽聖言的虔誠表情,內心卻還是調侃。 啊啦,終於有人把‘報復’這個詞說出來了呢。不過,這位公爵大人,您的聲音抖得真可愛,是想起祖上被獸人追著跑的故事了嗎? 從皇帝變成國王,再從國王變成難民,從難民變成乞丐,又一步一步從乞丐往上爬,好容易才在爺爺輩變公爵的可憐人。 他應該去出本書,一定會大賣的。 質疑聲在會場低低迴蕩。 安東尼奧神父碧藍眼眸低垂,內心卻如同最精準的留聲機,記錄並分析著一切: “啊啦啊啦,開始了開始了。經典的‘冒進派’與‘穩妥派’之爭。老將軍擔心部隊被打光,外交官害怕老家被偷……都是很實際的顧慮呢。可惜……” 他微微抬眼,瞥了一眼主位上那尊“冷硬大理石像”。 法比奧閣下根本不在意這些‘細節’啊。這場所謂的‘全新聖戰’,本質不過是一場政治作秀罷了。 前線受挫,內部,尤其是那些出了錢又沒看到足夠好處的傢伙,已經開始對‘戰爭能否大勝、自家能分到多少蛋糕’產生懷疑了。 教國的權威和‘必勝’神話出現了細微裂痕。 這時候,還有什麼比一場聲勢浩大、目標宏遠的新攻勢更能提振士氣、轉移矛盾、重新鞏固‘領導者’形象的呢? 宣揚教國的優越性?不,是重新確認教國的支配性。 至於獸人會不會反撲?死的是各國聯軍士兵,消耗的是各國的物資,鞏固的卻是教國的威望和戰後的主導權。 很划算的買賣,不是嗎? 法比奧大人最近是不是一手遮天了點?卡特琳娜·美帝奇·艾絲緹娜大人估計要頭痛吧。 果然,面對質疑,法比奧甚至沒有多做解釋,只是用那冰冷的聲線,直接駁回: “疑慮,源於對聖光偉力的無知,以及對異端殘暴的低估。”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冰冷,“為了徹底打消諸位的無謂擔憂,請看——” 他身側的一名修士立刻啟動了一個魔法裝置。殿堂中央的戰術沙盤影像一變,化為一片浩瀚星空背景,緊接著,無數光點如同銀河倒懸般湧現、匯聚,組成了一片令人目眩神迷的龐大艦隊群投影!戰艦樣式古樸而威嚴,巨大的風帆上繪著神聖的符文,側舷炮口密密麻麻。 影像再次變幻。不再是簡單的艦隊俯瞰,而是無數個整齊劃一的方陣、漫山遍野的帳篷、港口中堆積如山的物資、以及一眼望不到頭的、正在接受祝福計程車兵的震撼畫面。一個龐大到令人頭暈目眩的數字,伴隨著神聖的唱詩班背景音,浮現在影像上方。 影像再變,變成了無數身披銀色鎧甲、佇列整齊到恐怖計程車兵方陣,從平原一直蔓延到天際線,彷彿無窮無盡。 “而這,是響應聖戰號召,已經從舊大陸各個角落集結、正在接受最後整編的聖戰軍。其規模……”法比奧頓了一下,吐出一個讓整個殿堂瞬間鴉雀無聲的數字,“是之前的三倍!” 短暫的死寂後,會議桌上瞬間爆發出一片嘰嘰喳喳、難以抑制的驚呼和議論聲!許多代表臉上的疑慮和擔憂,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震撼、興奮,乃至貪婪。如此恐怖的軍隊規模,已經超出了他們想象的極限!前期那點損失和挫折,在這天文數字般的兵力面前,簡直微不足道! “難怪!難怪教國高層如此信心十足!” “這種大軍!就是每人吐口唾沫也能淹死那些獸人了!” “聖光至上!如此偉力,何愁獸人不滅!” 讚美與驚歎開始蔓延。 “嘶——!” 會場中也有一些國家傳來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隨即是嗡嗡的、難以置信的議論聲! “這……這幾乎傾盡了我們已知人類世界大半的潛力了吧?!” “如此規模……確實,確實無需再擔心什麼前期建設或獸人反撲了……” “教國……竟已暗中積蓄瞭如此恐怖的力量嗎?” 不少人臉上的疑慮迅速被震驚和一種“抱對大腿”的慶幸所取代。他們“理解”了,為什麼教國高層如此有信心發動一場全新的、看似冒險的聖戰。在這絕對的數量優勢面前,任何戰術層面的擔憂似乎都顯得可笑。 只有安東尼奧神父,指尖在桌面下輕輕敲擊著,碧藍眼眸深處閃過一絲瞭然與嘲諷: 呵。這裡面,恐怕把隨軍農夫、工匠、聖歌隊、負責打掃廁所的見習修士、還有那些被‘聖戰債券’騙來的、連劍都握不穩的破產市民和農奴……全都算進去了吧?說不定連戰馬和馱畜都按‘一個戰鬥單位’統計了呢。真正能提刀上陣的,能有十分之一就不錯了。 他看到那幾個提出質疑的代表,在周圍一片“恍然大悟”和“信心重燃”的氣氛中,臉色變了變,最終在教國代表,以及巴米利安團長冰冷的目光無形的安撫……呃,或者說壓力下,閉上了嘴,只是臉色不太好看地坐了回去。 安東尼奧內心想著。雖然人數上水分多得能養魚,但畢竟是實打實能調動的人力資源啊,用來充場面、消耗獸人的有生力量、或者……填戰線,倒是足夠了。 嗯,識時務。雖然人數上有所誇大,但畢竟……教國確實能拿出實打實的、讓各國忌憚的軍隊和艦隊。這就夠了。政治,有時候就是一場盛大的魔術表演,關鍵在於觀眾‘願意’相信什麼。 就在這時,法比奧樞機再次開口,丟擲了另一個重磅決定: “鑑於此次‘神聖淨化’遠征的意義重大,遠征軍總指揮一職,至關重要。經樞機團審議,教皇陛下首肯,決定任命——‘騎士王’,康拉德・羅蘭茲閣下,擔任本次遠征的總統帥。”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投向長桌一側,那位一直沉默端坐的年輕男子。 安東尼奧神父也好奇地望去。 那是一位有著燦爛金髮、宛如熔金般耀眼瞳孔的年輕男人。相貌不是傳統的粗獷,而是帶著一種清秀與英氣完美結合的俊美,身姿挺拔,即使穿著便裝也彷彿隨時能拔出腰間的佩劍。正是被譽為人類世界當代最強騎士之一,擁有“騎士王”美譽的康拉德・羅蘭茲。 安東尼奧內心快速閃過傳說。 尊敬的騎士王閣下。果然很帥氣呢。聽起來像是騎士小說裡走出來的男主角啊。 傳說擁有能夠單身與獸王對決的高超戰鬥力…… 能自在揮動那柄據說重達數百斤的大劍,也能揮出劈開城牆的強烈劍氣。 而且…… 這種清秀又充滿力量感的型別,在貴族沙龍里一定很受歡迎。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被點名的“騎士王”康拉德本人,在短暫的錯愕後,立刻站起身,臉上沒有任何被委以重任的喜悅,反而帶著一種真誠的。或者說,在安東尼奧看來有點“不會讀空氣”的急切,朗聲反駁道: “樞機主教閣下!此任命恐怕不妥!” 他目光掃過巴米利安團長和其他幾位將領。 “我認為,無論是資歷、經驗,還是對聯軍整體情況的熟悉程度,教國的精英騎士團長巴米利安大人都遠比我適合擔任總指揮!或者,在座的許多宿將,也比我優秀得多。我……資歷尚淺,恐難當此大任,更怕辜負教皇陛下與諸位的期望!” 他的拒絕乾脆利落,甚至有點“不識抬舉”。 法比奧樞機那冷硬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這冷硬的石頭人只是擺了擺手,彷彿在打發一個過於謙遜的晚輩。 “不不不,年輕的指揮官,過度的謙虛亦是傲慢。教皇陛下與樞機團,看中的正是你銳意進取的朝氣、純淨無瑕的信仰,以及……無與倫比的個人勇武與號召力。此次遠征,需要一面旗幟,一個象徵。就你了。” 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更改的最終拍板意味。 安東尼奧神父饒有興致地觀察著騎士王臉上那混合著震驚、無奈與一絲不易察覺煩躁的表情。 有趣……能成為如此風光無限、手握重兵的遠征軍總指揮,換成那位已經變成土豆泥的阿布羅大人,恐怕求之不得,做夢都能笑醒吧? 哦對了,阿布羅大人已經死了,被某隻暴躁的白老虎連人帶機甲劈成了兩半。嘖嘖,真是悲慘又毫無美感的死法。 真是遺憾。 他思緒忽然飄了一下。 說起來……之前那個拿著彼得家族紋章、跑來殺我的年輕騎士,真的是彼得家的人嗎? 貴族間的站隊、教國新老勢力的交替、前線戰功與後方權位的博弈…… 啊啊,好麻煩啊,一想就覺得腦子要長出於活了。還是微笑著聆聽聖意比較輕鬆。 於是,安東尼奧神父重新掛上那副完美的、悲天憫人的微笑,彷彿對會議上的一切明爭暗鬥、豪言壯語與無奈任命都全然接受,只是一個忠誠的、記錄聖光的工具。 政治啊,戰爭啊,暗殺啊,人事安排啊……果然比直接‘牧靈’要費腦筋多了。 還是待會兒會議結束後,去嚐嚐維尼亞斯本地特產的甜點吧,聽說他們的蜂蜜杏仁撻不錯。 會議,在法比奧樞機的主導下,繼續朝著既定的“神聖”方向,“順利”推進。 而一場規模空前的遠征,以及被強行推上主帥位置的年輕騎士王,他們的命運,已然與遠方那隻正在為佣金發愁的白虎,以某種不可預測的方式,悄然交織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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