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二章 戰場上的傭兵

獸界之虎族戰神·北極熊君·8,008·2026/5/22

戰壕裡的泥土散發著潮溼的氣息,混雜著鍊金火藥和鮮血的味道。 瀰漫著血腥味。 瀰漫著硝煙味。 還有類似腐臭的、充滿殺戮氣息的味道四處蔓延。 狂氣的味道。 凶兆的味道。 鬼魅的味道。 這裡沒有一個正常人。 安格魯蜷縮在這狹長的壕溝裡。 轟!又一發魔法光彈在不遠處炸開,泥土簌簌落在頭頂。安格魯縮了縮脖子,耳朵抖動兩下。 該死的。該死的。該死的。 他在心裡罵了一萬遍,他還是沒法習慣這個。每次炮聲響起來,他就想找個地洞鑽進去。師父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念叨什麼“心如止水”之類的屁話。 去他媽的心如止水,你被炸一個試試? 周圍的爆炸聲震耳欲聾,每一顆呼嘯而過的魔法光彈都讓安格魯不由自主地瑟縮。 不遠處,一個陌生的田園犬獸人士兵靠在戰壕的土牆上。他的臉龐稚嫩,眼神中充滿了恐懼和迷茫,連皮革條圍腰都沒,肩甲上也沒有塗裝,顯然是個新兵。 目光短暫交匯,看到了彼此。這一瞬,兩個獸人不再是陌生人——而是同樣身陷地獄的靈魂。 那士兵咧開嘴,想擠出一個笑容。 然後世界變成了一片白。 震耳欲聾的轟鳴淹沒了一切。衝擊波像一隻巨大的拳頭砸過來,把安格魯整個人掀翻在地,火炮甩出去老遠。他的腦袋撞在土牆上,眼前金星亂冒,耳朵裡只剩下嗡嗡的蜂鳴聲。 世界在一瞬間變成了白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淹沒了一切,強大的衝擊波將他掀飛。 當安格魯熊貓人的雙眼終於能夠重新聚焦時,面前的景象讓靈魂都為之顫抖。 那個年輕的田園犬獸人士兵已經不復存在,只剩下血肉模糊的殘骸散落在戰壕裡。 溫熱的血液濺到安格魯的臉上,順著毛髮緩緩流下。血水不受控制地淌下臉頰。 “喂!別愣著啦!你那邊好了沒!” 通迅水晶裡傳來了雷德隊長的吼叫聲,像一根線將安格魯拉回現實。 強迫自己站起來,用顫抖的手胡亂擦去臉上的淚水和血跡,再次握緊了手中的武器。 轟!!!! 突然間,戰場的喧囂似乎開始離遠去。炮火聲、呼喊聲、爆炸聲,一切都像隔著一層水幕,逐漸失真、模糊。 為了爭奪這一處要塞關囗的控制權,人族諸國家和教庭的聯軍,與獸人帝國的軍隊在邊境線上展開了曠日持久的戰鬥。 魔法硝煙瀰漫的戰場上,戰士們揮舞著武器衝向敵人,沒有人願意後退半步。 血色黃昏下,戰場上只剩下殘破的旗幟、折斷的武器,以及無數倒下的身影。 這場持續快三年的戰爭,讓無數生命化為塵土,讓土地都染上了血的顏色。 轟!!!!!! 安格魯拉下引爆鍊金術地雷和炸藥巖的引爆符文。 “幹得好!”雷德隊長的聲音傳來。 被幹擾可不是一個專業人員該有的職業素養。 就跟以前執行任務一樣,不需要想太多有的沒的,而且有雷德隊長在,安全問題肯定不用考慮,剩下的也不過是些細枝末節的問題而已。 “安格魯。” 通訊水晶裡傳來的聲音換了一個。 安格魯愣了一下:“萊恩?” “嗯。”萊恩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喘,“你那邊怎麼樣?” “還活著。” “那就好。”萊恩頓了頓,“雷德讓我問你,餓不餓。” 安格魯又愣了一下。 然後他的肚子叫了起來。 “餓。” “我就知道。”萊恩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堅持一下,打完這場,他去給咱找吃的。” “打完這場”四個字從通訊水晶裡飄出來,輕飄飄的,好像真的能打完一樣。 安格魯沒接話。 遠處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咆哮。 他探出腦袋去看,只見戰場中央,一道巨大的白色身影正在敵陣中橫衝直撞。那把門板一樣寬的戰刀掄起來,帶起的風都能把人颳倒。所過之處,人類士兵像割麥子一樣倒下去。 熾盛的雷光自白虎獸人身上爆發,化作一道白色的雷柱直衝雲霄,無數的金戈之氣在雷鳴中爆湧。 雷德老大。 有那個白虎獸人在,大概真的能打完吧。 白虎獸人一把抽出背上的戰斧,天雷滾滾,白色的雷光瞬間侵佔了全部的視野。 偌大的斧光劈開天空而來,撕裂大量的雷光,刃鋒破空,能量爆發到了極限。 要塞關口的爭奪戰已經打了三天三夜。人族聯軍的旗幟和獸人帝國的旗幟在硝煙中若隱若現,互相撕咬。魔法光彈和火炮對轟,把天空染成一片詭異的橘紅。地上躺滿了人,有獸人,也有人類,他們的血混在一起,滲進土裡,讓整片土地都變成了一種顏色。 直到一隻巨大的手掌拍在他後腦勺上,把他整個腦袋拍得往前一栽。 “你盯著起爆符文看什麼?看上頭有蜂蜜嗎?” 雷德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貓著腰摸了過來,一身魁梧重灌,威武霸氣的鎧甲。周身白雷纏繞,魁梧而壯碩的身軀隱隱間有皇者的威壓散發。 一把偌大的戰斧背在身後,上面的鋒銳之氣卻更為強悍。 身為虎族戰神,他身形不纖瘦或肥胖,而是無比的魁梧霸氣,如同帝皇一般,威嚴浩蕩。 在戰壕裡像一座會移動的肌肉山包。雖只是站在這裡,也不見有動作,竟然讓普通人生出一種螻蟻望天的感覺。 雷德渾身上下糊著泥巴和血,白色的毛髮上青藍色虎紋幾乎看不出來了,嘴裡叼著用紙包著的,捲起來像雪茄一樣的東西。 但安格魯知道,那不是雪茄,那是用紙卷的草藥。裡面加了一點貓薄荷。 雷德老大好像超級討厭菸草和二手菸,但他有習慣是在戰鬥時不管大傷小傷都隨時隨地治療,因為雷德說,戰鬥中累積的小傷害一旦疊加掉血,又在戰場上倒黴捱了一發大的,被秒殺哭都來不及。 這草藥還有安神攻效,所以雷德買了很多很多。 “老大……”安格魯下意識站直。 雷德遞給安格魯一根。 “站直什麼站直,你想當活靶子?我被他們的魔法打了兩百多發,太殘暴了!”雷德一把又把他按蹲下,自己往土牆上一靠,兩條粗壯的胳膊枕在腦後,“剛才你操作得不錯,對面那群二貨起碼得懵半分鐘。夠咱們換個地方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就像在說“今天的土豆燉得不錯”一樣。 安格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發緊。那個田園犬士兵的血還粘在自己臉上,已經開始發乾,扯得皮膚緊繃繃的。 雷德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雷德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把嘴裡那截草藥雪茄吐掉,從懷裡又摸出一根新的,叼上,打了個響指。指尖竄出一縷火苗,點著了雪茄。 “鱷魚仔呢?”他問。 “剛才還在……” “這兒。” 第三個聲音從戰壕拐角傳來,一個穿著明顯大一號皮甲的鱷魚獸人幼崽吭哧吭哧地爬了過來。雷克頓長得比同齡獸人壯實多了,短粗的四肢,滿口細密的尖牙,身後那條尾巴在地上拖出一道深溝。 他嘴裡叼著半截不知道從哪撿來的長矛,矛尖上還戳著一塊黑乎乎的東西。 “這啥?”雷德皺眉。 鱷魚仔把長矛往地上一放,那塊黑乎乎的東西滾了兩滾——是一塊烤糊了的乾糧。 “吃的。”雷克頓奶聲奶氣的說。 “戰場上撿吃的?” “餓了。” 雷德一巴掌拍在自己臉上。 安格魯看著這一幕,不知怎的,胸口那股堵著的氣稍微鬆了那麼一點點。 抬頭看向天空。 一艘巨大的轟炸飛艇正在緩緩墜落,船身上魔法符文閃爍,顯然是在全力啟動防護罩。 是雷德之前擊落的。 “切,區區沙礫不及我半分,剛才這是本大爺這個月打下來的第一百個飛艇了!帥吧!快用攝像水晶給我留下照片。” 安格魯卻想起另一件事。 “老大。” “嗯?” “剛才飛艇墜落的方向……”安格魯回頭看了一眼滿目瘡痍的廢墟,“應該是咱們自己這邊的要塞吧?” 雷德的動作頓了一下。 “沒事,這沒多少獸人士兵。”他說。 “這裡是咱們的補給中轉站。”安格魯補充,“我記得堆了不少軍糧。” “……軍糧可以再運。” “還有裝備。” “裝備也可以再造。” “還有給的傷兵藥。” 雷德不說話了。 轟!!!! 幾個獸人軍官站在廢墟邊緣,臉色鐵青地看著這片大坑。 雷德把戰刀放下來,拄在地上。 “切。”他說,“這樣打下去誰也奈何不了誰。” 通訊水晶又響了,這次是萊恩的聲音,背景裡還能聽見金屬撞擊和咒罵聲:“雷德!你們那邊完事沒有!我這兒頂不住了,對面那隊教國特殊機動隊的半機械人魔導騎士,跟吃了瘋藥似的!” “不用懷疑,他們確實打了透支生命的鍊金術興奮劑,估計連疼痛都被抹除了。” 通訊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爆發出一聲獅吼:“這群瘋子!把士兵的性命當成什麼啦!” 雷德把通訊水晶拿遠了一點,等那邊罵完了才湊回來,慢悠悠地說:“你管他們?沒準是自願的,行了,往東邊撤,我和安格魯在六號碉堡廢墟等你。要是跑不過來,我就帶著你的那份撫卹金去買酒喝。” “我還沒死呢!” “早晚的事。” 通訊水晶被單方面結束通話了。 雷德站起身,順手把安格魯也拽了起來。他的手勁兒大得離譜,安格魯感覺自己像被起重器械拎起來的貨物。 “走。” “那個……那個士兵……”安格魯終於擠出幾個字。 雷德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他。 他的眼神還是那麼懶洋洋的,但開口說話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度:“我知道。” 安格魯愣了一下。 雷德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背影寬得嚇人,“田園犬一族的,新兵,駐紮在咱們右翼的預備民兵隊,昨天才調上來的。” 他邊走邊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唸戰報:“他叫什麼我不知道。他老家在哪我不知道。他有沒有未婚妻、有沒有兄弟姐妹、他老媽是不是還等著他回家吃飯——我都不知道。” 安格魯跟在他身後,攥著武器的手越來越緊。 “但我知道一件事。”雷德停下腳步,沒有回頭,“他現在死了,咱們還活著。所以與其想著怎樣華麗的死去,不如想想怎樣華麗地活下去吧!” 鱷魚仔叼著那根戳著乾糧的長矛,吭哧吭哧跟在最後面。他聽不懂老大在說什麼,但他用尾巴抽了一下安格魯的小腿。 “走。”雷克頓說,難得地說了個完整的句子,“餓。吃飯。” 安格魯低頭看著這個傻乎乎的小鱷魚,忽然覺得臉上那層乾涸的血跡也沒那麼繃得難受了。 遠處又傳來一陣爆炸聲,夾雜著萊恩中氣十足的罵娘聲。 雷德站在戰壕盡頭,逆著血色殘陽,回頭衝他們招手:“磨蹭什麼呢!等會兒萊恩真被人砍死了,他爹那頭老獅子得提著刀來找我討說法。” 安格魯深吸一口氣,那股混著火藥和血腥味的空氣灌進肺裡。 他邁開步子,跟了上去。 跟以前執行任務一樣,不需要想太多有的沒的。 有雷德隊長在。 對面,一隊人族正在快速逼近。盾牌疊成一道鐵牆。從盾牌縫隙間探出槍尖,寒光閃閃。後排是弓弩手,箭矢已經搭上弦,瞄準了這個方向。更後面,兩個身穿長袍的人類法師正在低聲吟唱,法杖頂端已經開始凝聚光芒。 雷德深吸一囗氣,龐大的皇威從他的身上緩緩的散發,咧嘴一笑,猛然間睜開眼眸,一股萬獸之王的威懾自然而然的從他眼神裡流露,周身鬥氣流形成霸道虎形。 “要上了,熊熊。” 雷德甩了甩刀,刀刃上的血珠灑落一地。他渾身的肌肉染血,每一塊都像盤根錯節的山岩,隨著呼吸微微顫動。 “不是熊熊,是熊貓仔。”安格魯從戰壕裡爬出來,抓起靠在土牆上的戰戟,掂了掂分量,那是武僧的新武器,不是棍子。 轟!! 雷霆炸開。力道兇猛,神虎之威頃刻爆發! 不是形容,是真的炸開。 迅疾如閃雷,轟的一聲巨響,雷德身上爆發出刺目的電光,空氣被撕裂,發出尖銳的爆鳴。 雷德的身影化作一道白色的閃電,直接撞進了敵陣中央。那柄門板一樣的戰刀掄圓了橫掃,數個敵兵攔腰斷成兩截,鮮血濺了他一身。 “來啊!!來戰來戰!”他仰天長嘯,渾身肌肉賁張,虯結的肌肉暴起。雷霆在他周身跳躍,將空氣都撕扯出焦糊的味道。 衝在最前面的幾個敵人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狂暴的雷電震飛出去,盔甲上冒著青煙。 碎石瓦礫四散飛濺,人類的慘叫聲淹沒在雷鳴之中。 雷德的速度快得不像一個肌肉虯結的狂戰士該有的樣子。每一步踏下去,地面都會炸開一個坑,碎石飛濺。門板一樣的刀拖在身後,刀刃劃過地面,犁出一道深深的溝壑。 雷光翻湧。雷光在人群中穿梭,越來越亮,越來越密,最後—— 轟!!! 一道恐怖的雷霆光柱直接砸進敵陣中央。 劇烈的爆炸聲伴隨著耀眼的雷光炸開,陣列瞬間被雷暴夷為平地。碎石、盔甲、武器的碎片被衝擊波捲起,拋向四面八方。 安格魯眯起眼睛,用手臂擋住臉。 等雷光稍微消散一些,他才看清場中的情況。 對面,一道金色的光罩正在緩緩消散。光罩下面,一個身穿白袍的人類法師單膝跪地,大口喘著氣,嘴角溢位鮮血。他身後,那隊教庭高手完好無損,但每個人臉上都是劫後餘生的恐懼。 “光明教會的老頭。”雷德的聲音從廢墟中央傳來,“挺能扛啊,多少錢一個月啊,這麼拼?” 那法師抬起頭,咬牙切齒:“獸人孽畜——” 話沒說完,他的眼睛突然瞪大。 雷德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了。 電光變成了熊熊烈焰。 赤紅色的火焰從雷德身上騰起,與之前的雷電截然不同。那火焰溫度高得驚人,空氣被燒得扭曲,腳下的碎石開始融化,變成暗紅色的液體。 火焰凝聚,翻湧,成形。 纏繞在白虎獸人狂戰士手臂上,緊接著,火焰猛地膨脹,化作一條巨大的火龍,沖天而起!灼熱的氣浪向四面八方擴散,地面的石板開始融化,變成通紅的岩漿。空氣被燒盡,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上!”法師嘶聲大喊。 教會高手們硬著頭皮衝上去。 安格魯從側翼切入。 戰戟掄圓,橫掃。三個敵人的長槍被攔腰斬斷,緊接著是他們的脖子。他沒有停下,藉著旋轉的力道再次揮戟,擋住從背後射來的一支附魔箭矢。 箭矢上的魔法符文炸開,震得他熊爪發麻。 安格魯後退半步,穩住身形,反手一戟刺進身後摸過來的一個敵人的胸膛。 “背後偷襲?”他抽出戰戟,在那人的屍體上擦了擦血跡,“這可不對。” 抬頭看時,那條火龍已經衝進了敵陣。 轟!!! 兩股力量碰撞的衝擊波掀翻了周圍所有的殘垣斷壁。安格魯抱頭蹲在一個牆角後面,感覺自己的毛都要被烤焦了。 金光碎裂。火焰消散。 火焰吞噬一切。 土地被燒成玻璃,空氣被燒盡,盔甲在高溫下變紅、變形,裡面的慘叫聲戛然而止。那法師拼命撐起金光結界,但結界在火焰的衝擊下一層層碎裂,他整個人被掀飛出去,重重摔在廢墟邊緣,一動不動。 火焰漸漸消散。 雷德站在廢墟中央,周圍是一地焦黑的殘骸。他的呼吸有些粗重,身上冒著熱氣,汗水剛流出來就被蒸發。 安格魯走過去,踢了踢腳邊一具燒焦的屍體:“全解決了?” “嗯。”雷德甩了甩刀,刀刃上連血都沒有,全蒸發了。 “你們到了沒!我們這壓力很大!”萊恩的聲音從通訊水晶裡傳來,伴隨著兵刃交擊的脆響。 “知道了知道了!”雷德轉身,衝安格魯一揚下巴,“走了,肌肉笨蛋獅子急了,換個地方打。” …… 戰鬥結束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臨時營地裡,篝火燒得噼啪作響。 萊恩把那柄巨劍隨手插在一旁。劍刃上全是豁口,得找人修了。又是一筆開銷。 雷德坐在一塊石頭上,雙手抱胸,萊恩在給傷口包紮,鎧甲脫了一半,露出纏著繃帶的肩膀。 四周安靜下來。只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爆炸,那是別的戰線還在打。 雷德從懷裡摸出一個小本本,翻開。 “第三十七次。”他喃喃自語。 安格魯蹲在旁邊,捧著一個比腦袋還大的飯盆,正呼嚕呼嚕地往嘴裡扒拉東西。聽到雷德說話,他抬起沾滿飯粒的臉:“啥?” “這個季度。”雷德把賬冊往地上一摔,“業績又是零。” 安格魯看了一眼那本賬冊,繼續埋頭吃飯。 “整整一個季度!”雷德站起來,在原地來回踱步,肌肉隨著步伐微微震顫,“我打了多少場?你自己數數!雲蒼城、燃冬城、落霞關、黑石堡……今天又幹了一票!每一場都是硬仗,每一場都是往死裡打!” 然後他把本本合上,仰天長嘆。 “給我看看。”萊恩抬起頭。 雷德沒說話,只是把小本本扔給他。 “雲蒼城戰場,城牆及附屬設施損毀,需整修七百二十一處;燃冬城戰場,地下管道系統損毀,需重新鋪設一百八十八處……” “行了別唸了。”雷德捂著臉。 安格魯抬起頭,嘴裡還嚼著東西:“所以這些修繕成本,都從咱們的薪水裡扣除了?” “是的。”萊恩說。 萊恩又小冊子里拉出一份檔案,“軍功兌換表?上面有軍需處的蓋章,還有各城守城大將的複核簽字,手續齊全。” 雷德接過檔案,盯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和鮮紅的印章,表情逐漸凝固。 “這些客戶怎麼這樣啊,至少打個好評吧。” 篝火噼啪作響。 安格魯繼續吃飯。 “那什麼……”雷德把檔案遞回去,“有沒有可能,咱們去找軍需處談談?畢竟戰場上的損毀,也不能全怪咱們對吧?敵人的炮火也打壞了不少……” 萊恩打斷他,“炮火只打壞了城牆的外立面。地下管道全是雷電劈穿的,軍需處的報告寫得清清楚楚‘雷霆貫穿地表,直入地下三丈,管網盡毀,痕跡新鮮,可確認為友軍所為’。還有城裡的鉛屋頂全被燒化了。” “友軍誤傷而已啦,這只是無心之過,你看,沒壞心思就沒過錯對吧,說好的不生氣的喲” 雷德張了張嘴,尷尬的笑笑。 萊恩翻著小本本:“話說,你最近很在乎傭兵公會的好評報告啊!” 雷德猛地坐直,“就這麼說嘛,公會要排名次的!你看看人家蠻熊傭兵團,漢克那個灰熊獸人,連續三年業績第一!上個月他們幹了一票大的,直接把威尼亞斯王國的金庫端了!還抓了人家公主!贖金一千萬!” 獅子和熊貓看了他遞過來的。傭兵公會的介紹小冊子。 第一傭兵團——蠻熊傭兵團。 團長漢克,業績:成功掠奪威尼亞斯王國北方金庫,繳獲黃金若干;俘虜人類公主一名,換得贖金一千萬金幣;額外完成護衛任務十七件,獵殺魔獸任務二十三件…… 每一項都是整版頭條。 雷德再往下看。 血虎傭兵團——團長雷德。 備註:因多次摧毀己方設施,累計欠款…… 把傭兵公會的介紹小冊子合上。 “老大。”安格魯舉手發言。 “說。” “有沒有可能,以後打仗的時候,你稍微收著點兒?”安格魯用爪子比劃了一個很小的距離。 “就稍微,一點點,別每次都搞得跟天罰似的,比如之前的鐵巖堡,你一個人把整面城牆劈塌了,當時上面還有咱們自己人,雷系和火系的超大攻擊還直接把城裡的軍械庫引爆了。” “行了行了。”雷德打斷他,“我知道。” “還有。”安格魯繼續說,“你上次伏擊戰……好像打錯了,咱們自己的後勤補給隊正好從那邊經過。三輛運糧車,全沒了。” “嗚噢。” “哪次不是老大你把敵人打跑了,然後回頭一看,要保護的地方毀壞的比敵人來襲還嚴重嘛。” 雷德瞪他:“收著點兒?收著點兒怎麼贏?” “可是贏了也沒錢啊。” 雷德又瞪他,瞪了一會兒,自己把目光移開了。 “乾脆直接去找漢克團長他們談談吧,之前他們不是說要合作嗎?不如我們……”安格魯說。 雷德炸毛,“不行!錢是小面子是大,本大爺之前都拒絕了,再回去打自己的臉我就廢了!以後沒法混了!” 你現在也好不到哪去啊。萊恩心想。 安格魯的飯盆已經空了,他意猶未盡地舔了舔爪子,突然想起什麼:“對了隊長,那個小崽子呢?” “誰?” “雷克頓。鱷魚仔。” 之前雷德找到一個頭盔,朝下投給鱷魚仔。讓他打點水泡鹹牛肉。不泡很長時間,和鐵坨一樣的鹹牛肉不僅鋸子都難以鋸開,還能把鯊魚的牙崩斷。用麥酒泡味道更好,但水也湊合。 雷德四處張望:“剛才還在呢。” “在這兒。” 一個悶悶的聲音從帳篷後面傳來。 三人扭頭看去。 一隻半人高的小鱷魚人正蹲在那兒,嘴裡叼著一根鹹牛肉,咔哧咔哧地啃得正歡。 注意到大家都在看他,他抬起小短手揮了揮,繼續低頭啃。 一塊風乾數年之久的鹹牛肉,能磨牙也能磨劍,能當護甲抵禦箭矢,天知道這小鱷魚咋這麼能咬。 安格魯把飯盆放下,打了個飽嗝。 萊恩拿了自己那塊,對著發愁。泡過的牛肉從木頭變成了皮革,僅此而已。他吮吸肉片的一角,嚐到了鹹味,試著不去想象旅館肉叉上劈啪作響、油脂滴落的烤豬。 雷德把包翻過來,“你們全吃光了?這可是半個月的伙食啊。” “你不也吃了很多嘛。”萊恩說。 雷德嘆氣,盯著傭兵推薦單看了很久,最後把它捲起來,塞進懷裡。 “明天。”他說。 安格魯抬起頭:“明天干嘛?” “去找軍需處。”雷德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報備軍功點。” 篝火映照著他虯結的肌肉,在夜幕中勾勒出一個既霸氣又說不清的剪影。 “順便問問漢克。”他補充道,“那個什麼人類的公主,是怎麼抓到的。” 安格魯和萊恩對視一眼。 “雷德,”萊恩小心翼翼地說,“你不會是想——” “我想什麼了?”雷德往帳篷走去,頭也不回,“本大爺就是問問。瞭解一下行情。” 帳篷的簾子落下來。 安格魯湊近萊恩,壓低聲音:“他肯定想幹壞事。” “我也覺得。”萊恩點頭。 “而且肯定要出事。” “那是一定的。” 雷克頓啃完骨頭,抹了抹嘴,慢吞吞地爬進帳篷。 營地裡的篝火漸漸燃盡。 夜空中,一顆流星劃過,轉瞬即逝。

戰壕裡的泥土散發著潮溼的氣息,混雜著鍊金火藥和鮮血的味道。 瀰漫著血腥味。 瀰漫著硝煙味。 還有類似腐臭的、充滿殺戮氣息的味道四處蔓延。 狂氣的味道。 凶兆的味道。 鬼魅的味道。 這裡沒有一個正常人。 安格魯蜷縮在這狹長的壕溝裡。 轟!又一發魔法光彈在不遠處炸開,泥土簌簌落在頭頂。安格魯縮了縮脖子,耳朵抖動兩下。 該死的。該死的。該死的。 他在心裡罵了一萬遍,他還是沒法習慣這個。每次炮聲響起來,他就想找個地洞鑽進去。師父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念叨什麼“心如止水”之類的屁話。 去他媽的心如止水,你被炸一個試試? 周圍的爆炸聲震耳欲聾,每一顆呼嘯而過的魔法光彈都讓安格魯不由自主地瑟縮。 不遠處,一個陌生的田園犬獸人士兵靠在戰壕的土牆上。他的臉龐稚嫩,眼神中充滿了恐懼和迷茫,連皮革條圍腰都沒,肩甲上也沒有塗裝,顯然是個新兵。 目光短暫交匯,看到了彼此。這一瞬,兩個獸人不再是陌生人——而是同樣身陷地獄的靈魂。 那士兵咧開嘴,想擠出一個笑容。 然後世界變成了一片白。 震耳欲聾的轟鳴淹沒了一切。衝擊波像一隻巨大的拳頭砸過來,把安格魯整個人掀翻在地,火炮甩出去老遠。他的腦袋撞在土牆上,眼前金星亂冒,耳朵裡只剩下嗡嗡的蜂鳴聲。 世界在一瞬間變成了白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淹沒了一切,強大的衝擊波將他掀飛。 當安格魯熊貓人的雙眼終於能夠重新聚焦時,面前的景象讓靈魂都為之顫抖。 那個年輕的田園犬獸人士兵已經不復存在,只剩下血肉模糊的殘骸散落在戰壕裡。 溫熱的血液濺到安格魯的臉上,順著毛髮緩緩流下。血水不受控制地淌下臉頰。 “喂!別愣著啦!你那邊好了沒!” 通迅水晶裡傳來了雷德隊長的吼叫聲,像一根線將安格魯拉回現實。 強迫自己站起來,用顫抖的手胡亂擦去臉上的淚水和血跡,再次握緊了手中的武器。 轟!!!! 突然間,戰場的喧囂似乎開始離遠去。炮火聲、呼喊聲、爆炸聲,一切都像隔著一層水幕,逐漸失真、模糊。 為了爭奪這一處要塞關囗的控制權,人族諸國家和教庭的聯軍,與獸人帝國的軍隊在邊境線上展開了曠日持久的戰鬥。 魔法硝煙瀰漫的戰場上,戰士們揮舞著武器衝向敵人,沒有人願意後退半步。 血色黃昏下,戰場上只剩下殘破的旗幟、折斷的武器,以及無數倒下的身影。 這場持續快三年的戰爭,讓無數生命化為塵土,讓土地都染上了血的顏色。 轟!!!!!! 安格魯拉下引爆鍊金術地雷和炸藥巖的引爆符文。 “幹得好!”雷德隊長的聲音傳來。 被幹擾可不是一個專業人員該有的職業素養。 就跟以前執行任務一樣,不需要想太多有的沒的,而且有雷德隊長在,安全問題肯定不用考慮,剩下的也不過是些細枝末節的問題而已。 “安格魯。” 通訊水晶裡傳來的聲音換了一個。 安格魯愣了一下:“萊恩?” “嗯。”萊恩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喘,“你那邊怎麼樣?” “還活著。” “那就好。”萊恩頓了頓,“雷德讓我問你,餓不餓。” 安格魯又愣了一下。 然後他的肚子叫了起來。 “餓。” “我就知道。”萊恩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堅持一下,打完這場,他去給咱找吃的。” “打完這場”四個字從通訊水晶裡飄出來,輕飄飄的,好像真的能打完一樣。 安格魯沒接話。 遠處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咆哮。 他探出腦袋去看,只見戰場中央,一道巨大的白色身影正在敵陣中橫衝直撞。那把門板一樣寬的戰刀掄起來,帶起的風都能把人颳倒。所過之處,人類士兵像割麥子一樣倒下去。 熾盛的雷光自白虎獸人身上爆發,化作一道白色的雷柱直衝雲霄,無數的金戈之氣在雷鳴中爆湧。 雷德老大。 有那個白虎獸人在,大概真的能打完吧。 白虎獸人一把抽出背上的戰斧,天雷滾滾,白色的雷光瞬間侵佔了全部的視野。 偌大的斧光劈開天空而來,撕裂大量的雷光,刃鋒破空,能量爆發到了極限。 要塞關口的爭奪戰已經打了三天三夜。人族聯軍的旗幟和獸人帝國的旗幟在硝煙中若隱若現,互相撕咬。魔法光彈和火炮對轟,把天空染成一片詭異的橘紅。地上躺滿了人,有獸人,也有人類,他們的血混在一起,滲進土裡,讓整片土地都變成了一種顏色。 直到一隻巨大的手掌拍在他後腦勺上,把他整個腦袋拍得往前一栽。 “你盯著起爆符文看什麼?看上頭有蜂蜜嗎?” 雷德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貓著腰摸了過來,一身魁梧重灌,威武霸氣的鎧甲。周身白雷纏繞,魁梧而壯碩的身軀隱隱間有皇者的威壓散發。 一把偌大的戰斧背在身後,上面的鋒銳之氣卻更為強悍。 身為虎族戰神,他身形不纖瘦或肥胖,而是無比的魁梧霸氣,如同帝皇一般,威嚴浩蕩。 在戰壕裡像一座會移動的肌肉山包。雖只是站在這裡,也不見有動作,竟然讓普通人生出一種螻蟻望天的感覺。 雷德渾身上下糊著泥巴和血,白色的毛髮上青藍色虎紋幾乎看不出來了,嘴裡叼著用紙包著的,捲起來像雪茄一樣的東西。 但安格魯知道,那不是雪茄,那是用紙卷的草藥。裡面加了一點貓薄荷。 雷德老大好像超級討厭菸草和二手菸,但他有習慣是在戰鬥時不管大傷小傷都隨時隨地治療,因為雷德說,戰鬥中累積的小傷害一旦疊加掉血,又在戰場上倒黴捱了一發大的,被秒殺哭都來不及。 這草藥還有安神攻效,所以雷德買了很多很多。 “老大……”安格魯下意識站直。 雷德遞給安格魯一根。 “站直什麼站直,你想當活靶子?我被他們的魔法打了兩百多發,太殘暴了!”雷德一把又把他按蹲下,自己往土牆上一靠,兩條粗壯的胳膊枕在腦後,“剛才你操作得不錯,對面那群二貨起碼得懵半分鐘。夠咱們換個地方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就像在說“今天的土豆燉得不錯”一樣。 安格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發緊。那個田園犬士兵的血還粘在自己臉上,已經開始發乾,扯得皮膚緊繃繃的。 雷德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雷德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把嘴裡那截草藥雪茄吐掉,從懷裡又摸出一根新的,叼上,打了個響指。指尖竄出一縷火苗,點著了雪茄。 “鱷魚仔呢?”他問。 “剛才還在……” “這兒。” 第三個聲音從戰壕拐角傳來,一個穿著明顯大一號皮甲的鱷魚獸人幼崽吭哧吭哧地爬了過來。雷克頓長得比同齡獸人壯實多了,短粗的四肢,滿口細密的尖牙,身後那條尾巴在地上拖出一道深溝。 他嘴裡叼著半截不知道從哪撿來的長矛,矛尖上還戳著一塊黑乎乎的東西。 “這啥?”雷德皺眉。 鱷魚仔把長矛往地上一放,那塊黑乎乎的東西滾了兩滾——是一塊烤糊了的乾糧。 “吃的。”雷克頓奶聲奶氣的說。 “戰場上撿吃的?” “餓了。” 雷德一巴掌拍在自己臉上。 安格魯看著這一幕,不知怎的,胸口那股堵著的氣稍微鬆了那麼一點點。 抬頭看向天空。 一艘巨大的轟炸飛艇正在緩緩墜落,船身上魔法符文閃爍,顯然是在全力啟動防護罩。 是雷德之前擊落的。 “切,區區沙礫不及我半分,剛才這是本大爺這個月打下來的第一百個飛艇了!帥吧!快用攝像水晶給我留下照片。” 安格魯卻想起另一件事。 “老大。” “嗯?” “剛才飛艇墜落的方向……”安格魯回頭看了一眼滿目瘡痍的廢墟,“應該是咱們自己這邊的要塞吧?” 雷德的動作頓了一下。 “沒事,這沒多少獸人士兵。”他說。 “這裡是咱們的補給中轉站。”安格魯補充,“我記得堆了不少軍糧。” “……軍糧可以再運。” “還有裝備。” “裝備也可以再造。” “還有給的傷兵藥。” 雷德不說話了。 轟!!!! 幾個獸人軍官站在廢墟邊緣,臉色鐵青地看著這片大坑。 雷德把戰刀放下來,拄在地上。 “切。”他說,“這樣打下去誰也奈何不了誰。” 通訊水晶又響了,這次是萊恩的聲音,背景裡還能聽見金屬撞擊和咒罵聲:“雷德!你們那邊完事沒有!我這兒頂不住了,對面那隊教國特殊機動隊的半機械人魔導騎士,跟吃了瘋藥似的!” “不用懷疑,他們確實打了透支生命的鍊金術興奮劑,估計連疼痛都被抹除了。” 通訊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爆發出一聲獅吼:“這群瘋子!把士兵的性命當成什麼啦!” 雷德把通訊水晶拿遠了一點,等那邊罵完了才湊回來,慢悠悠地說:“你管他們?沒準是自願的,行了,往東邊撤,我和安格魯在六號碉堡廢墟等你。要是跑不過來,我就帶著你的那份撫卹金去買酒喝。” “我還沒死呢!” “早晚的事。” 通訊水晶被單方面結束通話了。 雷德站起身,順手把安格魯也拽了起來。他的手勁兒大得離譜,安格魯感覺自己像被起重器械拎起來的貨物。 “走。” “那個……那個士兵……”安格魯終於擠出幾個字。 雷德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他。 他的眼神還是那麼懶洋洋的,但開口說話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度:“我知道。” 安格魯愣了一下。 雷德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背影寬得嚇人,“田園犬一族的,新兵,駐紮在咱們右翼的預備民兵隊,昨天才調上來的。” 他邊走邊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唸戰報:“他叫什麼我不知道。他老家在哪我不知道。他有沒有未婚妻、有沒有兄弟姐妹、他老媽是不是還等著他回家吃飯——我都不知道。” 安格魯跟在他身後,攥著武器的手越來越緊。 “但我知道一件事。”雷德停下腳步,沒有回頭,“他現在死了,咱們還活著。所以與其想著怎樣華麗的死去,不如想想怎樣華麗地活下去吧!” 鱷魚仔叼著那根戳著乾糧的長矛,吭哧吭哧跟在最後面。他聽不懂老大在說什麼,但他用尾巴抽了一下安格魯的小腿。 “走。”雷克頓說,難得地說了個完整的句子,“餓。吃飯。” 安格魯低頭看著這個傻乎乎的小鱷魚,忽然覺得臉上那層乾涸的血跡也沒那麼繃得難受了。 遠處又傳來一陣爆炸聲,夾雜著萊恩中氣十足的罵娘聲。 雷德站在戰壕盡頭,逆著血色殘陽,回頭衝他們招手:“磨蹭什麼呢!等會兒萊恩真被人砍死了,他爹那頭老獅子得提著刀來找我討說法。” 安格魯深吸一口氣,那股混著火藥和血腥味的空氣灌進肺裡。 他邁開步子,跟了上去。 跟以前執行任務一樣,不需要想太多有的沒的。 有雷德隊長在。 對面,一隊人族正在快速逼近。盾牌疊成一道鐵牆。從盾牌縫隙間探出槍尖,寒光閃閃。後排是弓弩手,箭矢已經搭上弦,瞄準了這個方向。更後面,兩個身穿長袍的人類法師正在低聲吟唱,法杖頂端已經開始凝聚光芒。 雷德深吸一囗氣,龐大的皇威從他的身上緩緩的散發,咧嘴一笑,猛然間睜開眼眸,一股萬獸之王的威懾自然而然的從他眼神裡流露,周身鬥氣流形成霸道虎形。 “要上了,熊熊。” 雷德甩了甩刀,刀刃上的血珠灑落一地。他渾身的肌肉染血,每一塊都像盤根錯節的山岩,隨著呼吸微微顫動。 “不是熊熊,是熊貓仔。”安格魯從戰壕裡爬出來,抓起靠在土牆上的戰戟,掂了掂分量,那是武僧的新武器,不是棍子。 轟!! 雷霆炸開。力道兇猛,神虎之威頃刻爆發! 不是形容,是真的炸開。 迅疾如閃雷,轟的一聲巨響,雷德身上爆發出刺目的電光,空氣被撕裂,發出尖銳的爆鳴。 雷德的身影化作一道白色的閃電,直接撞進了敵陣中央。那柄門板一樣的戰刀掄圓了橫掃,數個敵兵攔腰斷成兩截,鮮血濺了他一身。 “來啊!!來戰來戰!”他仰天長嘯,渾身肌肉賁張,虯結的肌肉暴起。雷霆在他周身跳躍,將空氣都撕扯出焦糊的味道。 衝在最前面的幾個敵人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狂暴的雷電震飛出去,盔甲上冒著青煙。 碎石瓦礫四散飛濺,人類的慘叫聲淹沒在雷鳴之中。 雷德的速度快得不像一個肌肉虯結的狂戰士該有的樣子。每一步踏下去,地面都會炸開一個坑,碎石飛濺。門板一樣的刀拖在身後,刀刃劃過地面,犁出一道深深的溝壑。 雷光翻湧。雷光在人群中穿梭,越來越亮,越來越密,最後—— 轟!!! 一道恐怖的雷霆光柱直接砸進敵陣中央。 劇烈的爆炸聲伴隨著耀眼的雷光炸開,陣列瞬間被雷暴夷為平地。碎石、盔甲、武器的碎片被衝擊波捲起,拋向四面八方。 安格魯眯起眼睛,用手臂擋住臉。 等雷光稍微消散一些,他才看清場中的情況。 對面,一道金色的光罩正在緩緩消散。光罩下面,一個身穿白袍的人類法師單膝跪地,大口喘著氣,嘴角溢位鮮血。他身後,那隊教庭高手完好無損,但每個人臉上都是劫後餘生的恐懼。 “光明教會的老頭。”雷德的聲音從廢墟中央傳來,“挺能扛啊,多少錢一個月啊,這麼拼?” 那法師抬起頭,咬牙切齒:“獸人孽畜——” 話沒說完,他的眼睛突然瞪大。 雷德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了。 電光變成了熊熊烈焰。 赤紅色的火焰從雷德身上騰起,與之前的雷電截然不同。那火焰溫度高得驚人,空氣被燒得扭曲,腳下的碎石開始融化,變成暗紅色的液體。 火焰凝聚,翻湧,成形。 纏繞在白虎獸人狂戰士手臂上,緊接著,火焰猛地膨脹,化作一條巨大的火龍,沖天而起!灼熱的氣浪向四面八方擴散,地面的石板開始融化,變成通紅的岩漿。空氣被燒盡,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上!”法師嘶聲大喊。 教會高手們硬著頭皮衝上去。 安格魯從側翼切入。 戰戟掄圓,橫掃。三個敵人的長槍被攔腰斬斷,緊接著是他們的脖子。他沒有停下,藉著旋轉的力道再次揮戟,擋住從背後射來的一支附魔箭矢。 箭矢上的魔法符文炸開,震得他熊爪發麻。 安格魯後退半步,穩住身形,反手一戟刺進身後摸過來的一個敵人的胸膛。 “背後偷襲?”他抽出戰戟,在那人的屍體上擦了擦血跡,“這可不對。” 抬頭看時,那條火龍已經衝進了敵陣。 轟!!! 兩股力量碰撞的衝擊波掀翻了周圍所有的殘垣斷壁。安格魯抱頭蹲在一個牆角後面,感覺自己的毛都要被烤焦了。 金光碎裂。火焰消散。 火焰吞噬一切。 土地被燒成玻璃,空氣被燒盡,盔甲在高溫下變紅、變形,裡面的慘叫聲戛然而止。那法師拼命撐起金光結界,但結界在火焰的衝擊下一層層碎裂,他整個人被掀飛出去,重重摔在廢墟邊緣,一動不動。 火焰漸漸消散。 雷德站在廢墟中央,周圍是一地焦黑的殘骸。他的呼吸有些粗重,身上冒著熱氣,汗水剛流出來就被蒸發。 安格魯走過去,踢了踢腳邊一具燒焦的屍體:“全解決了?” “嗯。”雷德甩了甩刀,刀刃上連血都沒有,全蒸發了。 “你們到了沒!我們這壓力很大!”萊恩的聲音從通訊水晶裡傳來,伴隨著兵刃交擊的脆響。 “知道了知道了!”雷德轉身,衝安格魯一揚下巴,“走了,肌肉笨蛋獅子急了,換個地方打。” …… 戰鬥結束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臨時營地裡,篝火燒得噼啪作響。 萊恩把那柄巨劍隨手插在一旁。劍刃上全是豁口,得找人修了。又是一筆開銷。 雷德坐在一塊石頭上,雙手抱胸,萊恩在給傷口包紮,鎧甲脫了一半,露出纏著繃帶的肩膀。 四周安靜下來。只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爆炸,那是別的戰線還在打。 雷德從懷裡摸出一個小本本,翻開。 “第三十七次。”他喃喃自語。 安格魯蹲在旁邊,捧著一個比腦袋還大的飯盆,正呼嚕呼嚕地往嘴裡扒拉東西。聽到雷德說話,他抬起沾滿飯粒的臉:“啥?” “這個季度。”雷德把賬冊往地上一摔,“業績又是零。” 安格魯看了一眼那本賬冊,繼續埋頭吃飯。 “整整一個季度!”雷德站起來,在原地來回踱步,肌肉隨著步伐微微震顫,“我打了多少場?你自己數數!雲蒼城、燃冬城、落霞關、黑石堡……今天又幹了一票!每一場都是硬仗,每一場都是往死裡打!” 然後他把本本合上,仰天長嘆。 “給我看看。”萊恩抬起頭。 雷德沒說話,只是把小本本扔給他。 “雲蒼城戰場,城牆及附屬設施損毀,需整修七百二十一處;燃冬城戰場,地下管道系統損毀,需重新鋪設一百八十八處……” “行了別唸了。”雷德捂著臉。 安格魯抬起頭,嘴裡還嚼著東西:“所以這些修繕成本,都從咱們的薪水裡扣除了?” “是的。”萊恩說。 萊恩又小冊子里拉出一份檔案,“軍功兌換表?上面有軍需處的蓋章,還有各城守城大將的複核簽字,手續齊全。” 雷德接過檔案,盯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和鮮紅的印章,表情逐漸凝固。 “這些客戶怎麼這樣啊,至少打個好評吧。” 篝火噼啪作響。 安格魯繼續吃飯。 “那什麼……”雷德把檔案遞回去,“有沒有可能,咱們去找軍需處談談?畢竟戰場上的損毀,也不能全怪咱們對吧?敵人的炮火也打壞了不少……” 萊恩打斷他,“炮火只打壞了城牆的外立面。地下管道全是雷電劈穿的,軍需處的報告寫得清清楚楚‘雷霆貫穿地表,直入地下三丈,管網盡毀,痕跡新鮮,可確認為友軍所為’。還有城裡的鉛屋頂全被燒化了。” “友軍誤傷而已啦,這只是無心之過,你看,沒壞心思就沒過錯對吧,說好的不生氣的喲” 雷德張了張嘴,尷尬的笑笑。 萊恩翻著小本本:“話說,你最近很在乎傭兵公會的好評報告啊!” 雷德猛地坐直,“就這麼說嘛,公會要排名次的!你看看人家蠻熊傭兵團,漢克那個灰熊獸人,連續三年業績第一!上個月他們幹了一票大的,直接把威尼亞斯王國的金庫端了!還抓了人家公主!贖金一千萬!” 獅子和熊貓看了他遞過來的。傭兵公會的介紹小冊子。 第一傭兵團——蠻熊傭兵團。 團長漢克,業績:成功掠奪威尼亞斯王國北方金庫,繳獲黃金若干;俘虜人類公主一名,換得贖金一千萬金幣;額外完成護衛任務十七件,獵殺魔獸任務二十三件…… 每一項都是整版頭條。 雷德再往下看。 血虎傭兵團——團長雷德。 備註:因多次摧毀己方設施,累計欠款…… 把傭兵公會的介紹小冊子合上。 “老大。”安格魯舉手發言。 “說。” “有沒有可能,以後打仗的時候,你稍微收著點兒?”安格魯用爪子比劃了一個很小的距離。 “就稍微,一點點,別每次都搞得跟天罰似的,比如之前的鐵巖堡,你一個人把整面城牆劈塌了,當時上面還有咱們自己人,雷系和火系的超大攻擊還直接把城裡的軍械庫引爆了。” “行了行了。”雷德打斷他,“我知道。” “還有。”安格魯繼續說,“你上次伏擊戰……好像打錯了,咱們自己的後勤補給隊正好從那邊經過。三輛運糧車,全沒了。” “嗚噢。” “哪次不是老大你把敵人打跑了,然後回頭一看,要保護的地方毀壞的比敵人來襲還嚴重嘛。” 雷德瞪他:“收著點兒?收著點兒怎麼贏?” “可是贏了也沒錢啊。” 雷德又瞪他,瞪了一會兒,自己把目光移開了。 “乾脆直接去找漢克團長他們談談吧,之前他們不是說要合作嗎?不如我們……”安格魯說。 雷德炸毛,“不行!錢是小面子是大,本大爺之前都拒絕了,再回去打自己的臉我就廢了!以後沒法混了!” 你現在也好不到哪去啊。萊恩心想。 安格魯的飯盆已經空了,他意猶未盡地舔了舔爪子,突然想起什麼:“對了隊長,那個小崽子呢?” “誰?” “雷克頓。鱷魚仔。” 之前雷德找到一個頭盔,朝下投給鱷魚仔。讓他打點水泡鹹牛肉。不泡很長時間,和鐵坨一樣的鹹牛肉不僅鋸子都難以鋸開,還能把鯊魚的牙崩斷。用麥酒泡味道更好,但水也湊合。 雷德四處張望:“剛才還在呢。” “在這兒。” 一個悶悶的聲音從帳篷後面傳來。 三人扭頭看去。 一隻半人高的小鱷魚人正蹲在那兒,嘴裡叼著一根鹹牛肉,咔哧咔哧地啃得正歡。 注意到大家都在看他,他抬起小短手揮了揮,繼續低頭啃。 一塊風乾數年之久的鹹牛肉,能磨牙也能磨劍,能當護甲抵禦箭矢,天知道這小鱷魚咋這麼能咬。 安格魯把飯盆放下,打了個飽嗝。 萊恩拿了自己那塊,對著發愁。泡過的牛肉從木頭變成了皮革,僅此而已。他吮吸肉片的一角,嚐到了鹹味,試著不去想象旅館肉叉上劈啪作響、油脂滴落的烤豬。 雷德把包翻過來,“你們全吃光了?這可是半個月的伙食啊。” “你不也吃了很多嘛。”萊恩說。 雷德嘆氣,盯著傭兵推薦單看了很久,最後把它捲起來,塞進懷裡。 “明天。”他說。 安格魯抬起頭:“明天干嘛?” “去找軍需處。”雷德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報備軍功點。” 篝火映照著他虯結的肌肉,在夜幕中勾勒出一個既霸氣又說不清的剪影。 “順便問問漢克。”他補充道,“那個什麼人類的公主,是怎麼抓到的。” 安格魯和萊恩對視一眼。 “雷德,”萊恩小心翼翼地說,“你不會是想——” “我想什麼了?”雷德往帳篷走去,頭也不回,“本大爺就是問問。瞭解一下行情。” 帳篷的簾子落下來。 安格魯湊近萊恩,壓低聲音:“他肯定想幹壞事。” “我也覺得。”萊恩點頭。 “而且肯定要出事。” “那是一定的。” 雷克頓啃完骨頭,抹了抹嘴,慢吞吞地爬進帳篷。 營地裡的篝火漸漸燃盡。 夜空中,一顆流星劃過,轉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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