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九章 熄滅與重燃

獸界之虎族戰神·北極熊君·5,696·2026/5/22

回到遊擊兵駐地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了。 篝火燒了一整夜,只剩下暗紅色的餘燼。傷員們被安頓在營地深處,隨軍的醫者正在忙碌。 那些從地窖裡救出來的獸人戰俘。 還有一些“已經沒什麼人樣”的人類被單獨安置在營地最裡面的幾個帳篷裡,有專人看守。 萊恩站在駐地邊緣的石壁前,拳頭攥得咯咯響。 “可惡!”他一拳砸在石壁上,指節頓時血肉模糊,“這種事情到底有多少?” 石壁上留下一個帶血的拳印。 魯道夫站在他身後,沉默了很久。 “很多。”鹿獸人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在獸人帝國軍團沒法照顧的地方。” 安格魯縮在篝火旁邊,懷裡抱著鱷魚仔,眼睛卻在偷偷瞄著不遠處的雷德。 熊貓人希望老大能說點什麼。 這種時候,隊長應該說點什麼才對。哪怕是一句“別想了”也好,或者像平時那樣大大咧咧地罵兩句也行。 但雷德什麼都沒說。 他靠在一塊大石頭上,手裡捧著一本黃色封皮打了馬塞克的小冊子,兩隻虎耳朵微微泛紅,嘴角掛著一絲意味不明的笑容。 “嘿嘿嘿……” 安格魯的眼角抽了抽。 “啊?這個啊?” 雷德終於感覺到有人在看他,抬起頭,一臉茫然地眨了眨眼。 安格魯面無表情地指了指他手裡的東西。 雷德低頭看了看,又看了看安格魯,然後若無其事地把小冊子合上,塞進盔甲的夾層裡。 “沒什麼。”他清了清嗓子,“在人類種族主義者眼中,獸人不過是有著獸型外表及特徵的半人半獸怪物吧。” 他在篝火旁坐下,撿起一根枯枝,撥弄著餘燼。 “由於獸人的血液,甚至是他們的頭部,都是能提高魔力的道具,因此經常被魔女、魔法師、鍊金術師狩獵。” 安格魯的耳朵動了動。 “光明教會也宣傳,獸人是因為前世所作的罪孽,導致惡魔寄宿於身體之中,才變成了猛獸的姿態。你以為自己是誰?還想改變整個文明的價值觀?太天真了,天真到可笑!” 他把枯枝扔進火裡,看著它慢慢燒起來。 “基本上,不想去獸人帝國當兵,也不想種田的獸人——只能淪為傭兵或盜賊吧。它們與我們不同!人族無法忍受生活的處處都是這些與怪物並無二致的生物,巧了,我們獸人也是啊,我們的情感無法共通,我們的邏輯大不相同,共存?絕無可能。” 萊恩從石壁那邊走回來,手上還在滴血。他的臉色很難看,但沒有再發作,只是沉默地坐下,開始包紮傷口。 雷德打了個哈欠。 “嘛,事實是,”他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吧作響,“在這個血肉磨盤裡,沒有靠山和實力的中立小部落,等同於將自己洗剝乾淨,送到所有獵食者的餐盤上。”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這種事情,已經是產業鏈了吧?” “不過比起那些以純血人類為教義,見了非人類種族就大喊‘異形’、‘淨化’的某些教國騎士團,高呼所有非人類種族都是異端,是必須被清洗的汙穢。” 雷德拍了拍盔甲夾層裡那本小冊子的位置,咧嘴一笑,“我覺得這些貨色還算忠於自己的慾望啦,這麼看我們這些殺人放火的傭兵和他們也沒區別啊。” 魯道夫沉默地看著他。 雷德的笑容慢慢收斂了。 他從石頭上站起來,走到篝火旁,火光在他臉上跳動,照亮了那雙虎目中某種冷硬的東西。 “強者對弱者的支配,”他說,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是宇宙中永遠打不碎的規則啊。” 他低頭看著篝火。 “誰強,誰就可以建立秩序。弱者只配在角落裡默默地消失掉。” “就像這樣——” 咔嚓。 那是脊椎斷裂的聲音。 一連串令人毛骨悚然的脆響,像折斷一把乾枯的樹枝。 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 一個被俘虜的人族法師,雷德一隻手掐著他的脖子,把他從地上提了起來。那法師的身體像折斷的麥稈般對摺,鮮血從口鼻中噴湧而出,眼中的驚恐在瞬間凝固。 雷德鬆開手。 那具軟塌塌的屍體便像破麻袋一樣滾落在地,揚起一片沙塵。 沒有人說話。 安格魯張著嘴,手裡的乾糧掉了。 萊恩的手指停在繃帶上,一動不動。 阿奇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魯道夫只是看著,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雷德用腳碾了碾那具屍體,像碾一隻蟲子。 “好好慶幸,”他說,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今天被踩在腳下的,不是你吧。” 沉默。 篝火噼啪作響。 然後,一個猞猁獸人從營地外面快步走進來,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他的步伐很快,臉上帶著某種緊張的神色。 “查到了。”他說,“之前在附近攻擊的那支人族強力勢力——名號查清楚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 “純白騎士團。”猞猁獸人說,聲音壓得很低,“傳說是人類世界騎士王康拉德·羅蘭茲的軍團。” 萊恩猛地站起來。 “純白……”他的聲音在發抖,不是恐懼,是憤怒,“做出這種事還敢自稱騎士!?” 他一把抓起放在旁邊的劍。 “真是垃圾!雷德!我們去幹掉他!” 雷德看著他,語氣懶洋洋的。 “我建議你向阿奇多學學。稍微來點謙遜,承認你需要我的幫助,怎麼樣?” 阿奇挑了挑眉毛。 “哦?是嗎?”浣熊獸人交叉起雙臂,嘴角微微翹起,“可惜,我更喜歡看你不斷要求,卻始終被拒絕的模樣。” 哈啊?雷德的耳朵豎了起來。 安格魯連忙跳起來,揮舞著雙手打圓場。 “我想,浣熊小哥的意思是——”他飛快地看了阿奇一眼,“這不是兒戲。如果失敗,我們會浪費更多時間……也就代表會死更多人。” 雷德摸了摸下巴。 他腦子裡轉得飛快。 稍微死一點人……對自己來說應該不是什麼大麻煩吧?不是有技能能讓死人復活嗎?嗯,不過我不在旁邊就不行。而且不能拖太久。 他看了一眼萊恩,又看了一眼阿奇。 但無論怎麼樣,老子這輩子就是個獸族人,偏偏這個異世界的人類對獸人敵意極大,如果放著不管,任由穿越後所屬的種族陣營消失,也對我大大的不利呢。 “行吧。”雷德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不過傭兵工作列上也沒有針對純白騎士團的任務委託吧?本大爺不認為幹掉一個騎士王能對戰爭有什麼改變,但如果能就此漲聲望,我覺得還是可以一試的。” 大白虎把戰刀從地上撿起來,往肩上一扛。 “我們就當,繼續狩獵人類強者好了。作為傭兵,這樣也是提升自己。如果能借此炒作,那本大爺就成傭兵界大人物了,揚名立萬。” 萊恩握著劍柄,“我們都是獸族先祖眾神之力的傳承者,我……沒有自信能做得和神祇一樣好。” 安格魯撓了撓頭。 “雖然沒有神祇的幫助,但這次我們獸族站在一起。”熊貓人露出一個憨憨的笑容,“我相信咱們和大家的合作,能達成更大的成果。” “切,無聊,什麼團結就是力量,這個世界講的是絕對的拋瓦(力量),只要你很強!很猛!很勁!很霸!很帥!那你天天玩狹隘的純血論,天天大屠殺滅絕令,也是會有人瘋狂叫好的。 什麼是正義?勝者強者就是正義!” 雷德看了他一眼,然後轉向萊恩,那張粗獷的虎臉上,慢慢浮現出一個賤兮兮的笑容。 “你也可以求我啊。”他說,尾巴在身後甩來甩去,“本大爺可以暫時把主角位子讓給你喲。” 萊恩的嘴角抽了抽。 “本大爺可是虎族戰神與獸神雙傳承者,還是獸人最強勇士!”雷德挺起胸膛,拍得胸甲砰砰響,“有本大爺在身邊,讓人感到無比可靠吧?” “你這傢伙——”萊恩深吸一口氣。雷德的臉靠太近了。 “別那麼嚴肅。”雷德收起那副賤笑,大步走過來,一巴掌拍在萊恩肩上,拍得他一個踉蹌。 “讓我們友好地一起戰鬥吧。” 月光從雲層後面漏出來,照在他身上。那張粗獷的臉上,此刻掛著一種讓人說不出話的表情——不是嘲笑,不是調侃,而是一種很認真的、很乾淨的東西。 萊恩看著他,忽然覺得喉嚨有點堵。 “……嗯。”他說。 阿奇在旁邊翻了個白眼。 安格魯偷偷鬆了口氣,又從懷裡摸出一塊乾糧塞進嘴裡。 天光乍亮的時候,魯道夫把眾人叫到了一邊。 營地的邊緣,一棵枯死的老樹下。鹿獸人站在晨光裡,鹿角投下交錯的影子,臉上的表情比昨晚更加凝重。 “有件事,”他說,“在你們走之前,我得說清楚。” 萊恩停下了腳步。 “我們明明正在打仗,”魯道夫看著他,“我卻完全沒聽到獅王阿瑞斯對此有任何表示。” 萊恩的表情僵住了。他的耳朵微微向後壓,尾巴不自覺地垂下來。 那是獅族感到尷尬時最本能的反應。他想說什麼,最終只是移開了目光。 安格魯看看魯道夫,又看看萊恩,好奇地湊過來:“現在萬獸聖山和金獅城怎麼樣了?” 魯道夫沉默了一會兒。 “這個嘛,雖然訊息還沒傳出去……” 他頓了頓。 “但其實獅王已經好幾周沒有出現在議會上了。” 安格魯瞪大了眼睛。 “不,他沒有失蹤,也沒有怠職。”魯道夫補充道,語氣卻並沒有因此輕鬆半分,“但據說這段時間,他都放任議會不管。” “噗。” 雷德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笑。 那張虎臉上又掛起了那副賤兮兮的表情,他歪著頭看向萊恩,尾巴在身後甩來甩去。 “你老爸靠不住喲。” 你們獅族是怎麼做到讓平民百姓不喜歡你們,達官顯貴也不待見你們的? 萊恩的臉色難看極了。他的爪子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喉嚨裡像是堵了什麼東西。 “父親這是……”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清。 魯道夫沒有追問,只是繼續說了下去。 “為此,我希望議會能儘快讓步,同意和各地部落展開談判。”他的目光越過眾人,望向遠處那些正在休整的遊擊兵,“尤其是邊疆行省的駐軍。” “怎麼回事?”安格魯大驚,“邊疆行省不聽命令了?” 雷德的耳朵動了動。 “聽上去,”他慢悠悠地說,“和之前狼族獅族內戰時一樣。” 萊恩猛地轉向他:“你知道邊疆行省駐軍的要求是什麼嗎?” 魯道夫替雷德回答了。 “將首都的所有存糧分配至邊疆行省,並取消所有賦稅。” “當然,這種要求不可能答應。但可以理解他們為什麼會提出這種要求。”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營地深處那些帳篷,那裡躺著剛從地窖裡救出來的獸人們。他們都是邊疆行省部落的獸人們。此刻正蜷縮在毯子裡,有的還在發抖。 那些獸人的臉上還殘留著鞭痕和燒傷的印記。有一個年輕的獸人少了一隻耳朵,傷口已經開始化膿。還有一個婦人手臂上佈滿了針孔,那是被人反覆抽血留下的痕跡。 沉默。 安格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於是,”魯道夫說,“我們就只能繼續打這場無意義的戰爭。”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漸漸亮起來的天際線。 “但就算打贏了又如何?這隻會造成大量犧牲。” “沒錯。”雷德罕見地沒有嬉皮笑臉,“即使我們擊潰了敵軍吧,其他行省的不滿仍然不會消失。” 萊恩的聲音忽然插進來:“但是戰爭需要很多資源。武器、運輸工具,甚至是人力,不可能光照顧邊疆行省” 他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絲懇切的光。 “但這中間就沒有妥協的辦法嗎?” 魯道夫看著他,“要是議會遲遲不做出決定,情況只會更糟。” “金獅城的貴族們必須承認,必須面對現實——不可能什麼事情都照他們的想法運作。” 萊恩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安格魯撓了撓頭,忽然想到什麼:“但如果元老院和四獸王都不做任何事呢?不是說戰爭時期軍政大權交給虎族了嗎?” 魯道夫無奈的笑了一下。 “我相信總有一天,虎族也會了解他們必須理智一點。” 他看向雷德。 “希望我去找他們的時候,虎王會願意談正經事。” “啊?”雷德原本還在神遊天外,一聽這話,耳朵立刻豎了起來,“咋又扯上我爸了?” 魯道夫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虎族認為,這本來應該很簡單就能解決。”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我們必須向敵軍展示我們的軍事實力。” 他豎起一根手指。 “用蛙跳戰術,不去和人族聯軍正面硬打,而是去滅掉幾十個人類小國家。殺光所有人類,造成巨大破壞,作為對人類軍的滅絕令的對等報復。” 魯道夫的聲音越來越低,模仿著某種強硬的口吻 “只要敵軍中有些小國家投降,剩下的人類國家就會害怕——當然就不需要談判了。聯軍可能會自行解散。” 雷德的眼睛亮了,虎尾興奮地甩來甩去。 “這很贊啊!敵人說獸人都是異端,是必須被清洗的汙穢,以此滅絕令,我們也殺回來,以牙還牙,看誰殺人速度快,簡單粗暴,符合本大爺的美學!” 萊恩卻沒有那麼樂觀。他的眉頭皺得很緊,臉上的擔憂幾乎要溢位來。 “萬一人類不妥協呢?” 魯道夫看著他。 “除非別無選擇,”鹿獸人說,“不然我們獸人帝國也不會考慮和他們妥協。” 安格魯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終於忍不住開口了,舉起一隻手,像在課堂上提問的小熊。 “難道就不能先談談嗎?”熊貓人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急切,“談不成再開打也行啊。至少能拖時間。” 雷德想了想,難得認真地點了點頭。 “這種說法不是沒有道理,”他說,“但前提是——” 他看向阿奇。 阿奇接上了他的話:“前提是,敵軍真的想要談判。” 阿奇從陰影裡走出來,抱著雙臂,浣熊獸人的聲音冷冷的,“他們從未停火。無論對他們釋出多少善意,他們的目標都很明顯——就是毀掉獸人帝國。” “如果他們有打算談判,他們應該要在提出條件後放緩攻勢。但他們沒有。” 雷德站起來,聳了聳肩膀 初升的陽光照在他身上,把那身白色的皮毛染成淡淡的金色。他活動了一下脖子,骨頭咔吧作響。 “那還有什麼好說的?” 他把戰刀從地上拔出來,插回背後的刀鞘。 “本大爺是虎頭肌肉身的虎獸人,而且老子不想死。” 晨風從山谷口灌進來,吹起他背上白色的毛髮。 “誰讓老子死,那老子死前也要咬它一塊肉下來!” 安格魯看著他,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 萊恩也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從陰沉慢慢變成了某種說不清的東西。 雷德轉過身,大步朝營地外面走去。 “就按虎族的戰術配合打好了!”他的大嗓門在晨風中迴盪,“戰鬥下去——不戰鬥,就無法生存!” 雷德轉身,大步流星地朝營地外面走去。 “走了走了!幹活了!”他的大嗓門在夜空中迴盪。 身後,萊恩沉默了片刻,然後握緊了劍柄,跟了上去。 安格魯趕緊把最後一口乾糧塞進嘴裡,抱起鱷魚仔,小跑著追上。 阿奇和魯道夫站在原地,看著那三個身影消失在晨光裡。 一個白虎,一個金獅,一個熊貓。 高大的、挺拔的、圓滾滾的。 阿奇看了魯道夫一眼。 魯道夫沒有說話,只是朝他們離開的方向微微點了點頭。 阿奇轉身,帶著他的遊擊兵們消失在晨光裡。 營地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篝火的餘燼在風中明滅,和遠處帳篷裡偶爾傳來的呻吟聲。 魯道夫站在枯樹下,看著那幾道漸行漸遠的身影。 “戰鬥下去嗎……”他低聲重複了一遍。 他沒有說完後面的話。 風吹過山谷,帶走了最後一絲夜的氣息。天,徹底亮了。 魯道夫沉默地站起來,走向傷員帳篷的方向。 阿奇看著雷德的背影,嘴角微微翹起,然後跟了上去。 篝火在晨風中搖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天快亮了。

回到遊擊兵駐地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了。 篝火燒了一整夜,只剩下暗紅色的餘燼。傷員們被安頓在營地深處,隨軍的醫者正在忙碌。 那些從地窖裡救出來的獸人戰俘。 還有一些“已經沒什麼人樣”的人類被單獨安置在營地最裡面的幾個帳篷裡,有專人看守。 萊恩站在駐地邊緣的石壁前,拳頭攥得咯咯響。 “可惡!”他一拳砸在石壁上,指節頓時血肉模糊,“這種事情到底有多少?” 石壁上留下一個帶血的拳印。 魯道夫站在他身後,沉默了很久。 “很多。”鹿獸人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在獸人帝國軍團沒法照顧的地方。” 安格魯縮在篝火旁邊,懷裡抱著鱷魚仔,眼睛卻在偷偷瞄著不遠處的雷德。 熊貓人希望老大能說點什麼。 這種時候,隊長應該說點什麼才對。哪怕是一句“別想了”也好,或者像平時那樣大大咧咧地罵兩句也行。 但雷德什麼都沒說。 他靠在一塊大石頭上,手裡捧著一本黃色封皮打了馬塞克的小冊子,兩隻虎耳朵微微泛紅,嘴角掛著一絲意味不明的笑容。 “嘿嘿嘿……” 安格魯的眼角抽了抽。 “啊?這個啊?” 雷德終於感覺到有人在看他,抬起頭,一臉茫然地眨了眨眼。 安格魯面無表情地指了指他手裡的東西。 雷德低頭看了看,又看了看安格魯,然後若無其事地把小冊子合上,塞進盔甲的夾層裡。 “沒什麼。”他清了清嗓子,“在人類種族主義者眼中,獸人不過是有著獸型外表及特徵的半人半獸怪物吧。” 他在篝火旁坐下,撿起一根枯枝,撥弄著餘燼。 “由於獸人的血液,甚至是他們的頭部,都是能提高魔力的道具,因此經常被魔女、魔法師、鍊金術師狩獵。” 安格魯的耳朵動了動。 “光明教會也宣傳,獸人是因為前世所作的罪孽,導致惡魔寄宿於身體之中,才變成了猛獸的姿態。你以為自己是誰?還想改變整個文明的價值觀?太天真了,天真到可笑!” 他把枯枝扔進火裡,看著它慢慢燒起來。 “基本上,不想去獸人帝國當兵,也不想種田的獸人——只能淪為傭兵或盜賊吧。它們與我們不同!人族無法忍受生活的處處都是這些與怪物並無二致的生物,巧了,我們獸人也是啊,我們的情感無法共通,我們的邏輯大不相同,共存?絕無可能。” 萊恩從石壁那邊走回來,手上還在滴血。他的臉色很難看,但沒有再發作,只是沉默地坐下,開始包紮傷口。 雷德打了個哈欠。 “嘛,事實是,”他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吧作響,“在這個血肉磨盤裡,沒有靠山和實力的中立小部落,等同於將自己洗剝乾淨,送到所有獵食者的餐盤上。”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這種事情,已經是產業鏈了吧?” “不過比起那些以純血人類為教義,見了非人類種族就大喊‘異形’、‘淨化’的某些教國騎士團,高呼所有非人類種族都是異端,是必須被清洗的汙穢。” 雷德拍了拍盔甲夾層裡那本小冊子的位置,咧嘴一笑,“我覺得這些貨色還算忠於自己的慾望啦,這麼看我們這些殺人放火的傭兵和他們也沒區別啊。” 魯道夫沉默地看著他。 雷德的笑容慢慢收斂了。 他從石頭上站起來,走到篝火旁,火光在他臉上跳動,照亮了那雙虎目中某種冷硬的東西。 “強者對弱者的支配,”他說,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是宇宙中永遠打不碎的規則啊。” 他低頭看著篝火。 “誰強,誰就可以建立秩序。弱者只配在角落裡默默地消失掉。” “就像這樣——” 咔嚓。 那是脊椎斷裂的聲音。 一連串令人毛骨悚然的脆響,像折斷一把乾枯的樹枝。 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 一個被俘虜的人族法師,雷德一隻手掐著他的脖子,把他從地上提了起來。那法師的身體像折斷的麥稈般對摺,鮮血從口鼻中噴湧而出,眼中的驚恐在瞬間凝固。 雷德鬆開手。 那具軟塌塌的屍體便像破麻袋一樣滾落在地,揚起一片沙塵。 沒有人說話。 安格魯張著嘴,手裡的乾糧掉了。 萊恩的手指停在繃帶上,一動不動。 阿奇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魯道夫只是看著,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雷德用腳碾了碾那具屍體,像碾一隻蟲子。 “好好慶幸,”他說,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今天被踩在腳下的,不是你吧。” 沉默。 篝火噼啪作響。 然後,一個猞猁獸人從營地外面快步走進來,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他的步伐很快,臉上帶著某種緊張的神色。 “查到了。”他說,“之前在附近攻擊的那支人族強力勢力——名號查清楚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 “純白騎士團。”猞猁獸人說,聲音壓得很低,“傳說是人類世界騎士王康拉德·羅蘭茲的軍團。” 萊恩猛地站起來。 “純白……”他的聲音在發抖,不是恐懼,是憤怒,“做出這種事還敢自稱騎士!?” 他一把抓起放在旁邊的劍。 “真是垃圾!雷德!我們去幹掉他!” 雷德看著他,語氣懶洋洋的。 “我建議你向阿奇多學學。稍微來點謙遜,承認你需要我的幫助,怎麼樣?” 阿奇挑了挑眉毛。 “哦?是嗎?”浣熊獸人交叉起雙臂,嘴角微微翹起,“可惜,我更喜歡看你不斷要求,卻始終被拒絕的模樣。” 哈啊?雷德的耳朵豎了起來。 安格魯連忙跳起來,揮舞著雙手打圓場。 “我想,浣熊小哥的意思是——”他飛快地看了阿奇一眼,“這不是兒戲。如果失敗,我們會浪費更多時間……也就代表會死更多人。” 雷德摸了摸下巴。 他腦子裡轉得飛快。 稍微死一點人……對自己來說應該不是什麼大麻煩吧?不是有技能能讓死人復活嗎?嗯,不過我不在旁邊就不行。而且不能拖太久。 他看了一眼萊恩,又看了一眼阿奇。 但無論怎麼樣,老子這輩子就是個獸族人,偏偏這個異世界的人類對獸人敵意極大,如果放著不管,任由穿越後所屬的種族陣營消失,也對我大大的不利呢。 “行吧。”雷德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不過傭兵工作列上也沒有針對純白騎士團的任務委託吧?本大爺不認為幹掉一個騎士王能對戰爭有什麼改變,但如果能就此漲聲望,我覺得還是可以一試的。” 大白虎把戰刀從地上撿起來,往肩上一扛。 “我們就當,繼續狩獵人類強者好了。作為傭兵,這樣也是提升自己。如果能借此炒作,那本大爺就成傭兵界大人物了,揚名立萬。” 萊恩握著劍柄,“我們都是獸族先祖眾神之力的傳承者,我……沒有自信能做得和神祇一樣好。” 安格魯撓了撓頭。 “雖然沒有神祇的幫助,但這次我們獸族站在一起。”熊貓人露出一個憨憨的笑容,“我相信咱們和大家的合作,能達成更大的成果。” “切,無聊,什麼團結就是力量,這個世界講的是絕對的拋瓦(力量),只要你很強!很猛!很勁!很霸!很帥!那你天天玩狹隘的純血論,天天大屠殺滅絕令,也是會有人瘋狂叫好的。 什麼是正義?勝者強者就是正義!” 雷德看了他一眼,然後轉向萊恩,那張粗獷的虎臉上,慢慢浮現出一個賤兮兮的笑容。 “你也可以求我啊。”他說,尾巴在身後甩來甩去,“本大爺可以暫時把主角位子讓給你喲。” 萊恩的嘴角抽了抽。 “本大爺可是虎族戰神與獸神雙傳承者,還是獸人最強勇士!”雷德挺起胸膛,拍得胸甲砰砰響,“有本大爺在身邊,讓人感到無比可靠吧?” “你這傢伙——”萊恩深吸一口氣。雷德的臉靠太近了。 “別那麼嚴肅。”雷德收起那副賤笑,大步走過來,一巴掌拍在萊恩肩上,拍得他一個踉蹌。 “讓我們友好地一起戰鬥吧。” 月光從雲層後面漏出來,照在他身上。那張粗獷的臉上,此刻掛著一種讓人說不出話的表情——不是嘲笑,不是調侃,而是一種很認真的、很乾淨的東西。 萊恩看著他,忽然覺得喉嚨有點堵。 “……嗯。”他說。 阿奇在旁邊翻了個白眼。 安格魯偷偷鬆了口氣,又從懷裡摸出一塊乾糧塞進嘴裡。 天光乍亮的時候,魯道夫把眾人叫到了一邊。 營地的邊緣,一棵枯死的老樹下。鹿獸人站在晨光裡,鹿角投下交錯的影子,臉上的表情比昨晚更加凝重。 “有件事,”他說,“在你們走之前,我得說清楚。” 萊恩停下了腳步。 “我們明明正在打仗,”魯道夫看著他,“我卻完全沒聽到獅王阿瑞斯對此有任何表示。” 萊恩的表情僵住了。他的耳朵微微向後壓,尾巴不自覺地垂下來。 那是獅族感到尷尬時最本能的反應。他想說什麼,最終只是移開了目光。 安格魯看看魯道夫,又看看萊恩,好奇地湊過來:“現在萬獸聖山和金獅城怎麼樣了?” 魯道夫沉默了一會兒。 “這個嘛,雖然訊息還沒傳出去……” 他頓了頓。 “但其實獅王已經好幾周沒有出現在議會上了。” 安格魯瞪大了眼睛。 “不,他沒有失蹤,也沒有怠職。”魯道夫補充道,語氣卻並沒有因此輕鬆半分,“但據說這段時間,他都放任議會不管。” “噗。” 雷德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笑。 那張虎臉上又掛起了那副賤兮兮的表情,他歪著頭看向萊恩,尾巴在身後甩來甩去。 “你老爸靠不住喲。” 你們獅族是怎麼做到讓平民百姓不喜歡你們,達官顯貴也不待見你們的? 萊恩的臉色難看極了。他的爪子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喉嚨裡像是堵了什麼東西。 “父親這是……”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清。 魯道夫沒有追問,只是繼續說了下去。 “為此,我希望議會能儘快讓步,同意和各地部落展開談判。”他的目光越過眾人,望向遠處那些正在休整的遊擊兵,“尤其是邊疆行省的駐軍。” “怎麼回事?”安格魯大驚,“邊疆行省不聽命令了?” 雷德的耳朵動了動。 “聽上去,”他慢悠悠地說,“和之前狼族獅族內戰時一樣。” 萊恩猛地轉向他:“你知道邊疆行省駐軍的要求是什麼嗎?” 魯道夫替雷德回答了。 “將首都的所有存糧分配至邊疆行省,並取消所有賦稅。” “當然,這種要求不可能答應。但可以理解他們為什麼會提出這種要求。”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營地深處那些帳篷,那裡躺著剛從地窖裡救出來的獸人們。他們都是邊疆行省部落的獸人們。此刻正蜷縮在毯子裡,有的還在發抖。 那些獸人的臉上還殘留著鞭痕和燒傷的印記。有一個年輕的獸人少了一隻耳朵,傷口已經開始化膿。還有一個婦人手臂上佈滿了針孔,那是被人反覆抽血留下的痕跡。 沉默。 安格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於是,”魯道夫說,“我們就只能繼續打這場無意義的戰爭。”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漸漸亮起來的天際線。 “但就算打贏了又如何?這隻會造成大量犧牲。” “沒錯。”雷德罕見地沒有嬉皮笑臉,“即使我們擊潰了敵軍吧,其他行省的不滿仍然不會消失。” 萊恩的聲音忽然插進來:“但是戰爭需要很多資源。武器、運輸工具,甚至是人力,不可能光照顧邊疆行省” 他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絲懇切的光。 “但這中間就沒有妥協的辦法嗎?” 魯道夫看著他,“要是議會遲遲不做出決定,情況只會更糟。” “金獅城的貴族們必須承認,必須面對現實——不可能什麼事情都照他們的想法運作。” 萊恩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安格魯撓了撓頭,忽然想到什麼:“但如果元老院和四獸王都不做任何事呢?不是說戰爭時期軍政大權交給虎族了嗎?” 魯道夫無奈的笑了一下。 “我相信總有一天,虎族也會了解他們必須理智一點。” 他看向雷德。 “希望我去找他們的時候,虎王會願意談正經事。” “啊?”雷德原本還在神遊天外,一聽這話,耳朵立刻豎了起來,“咋又扯上我爸了?” 魯道夫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虎族認為,這本來應該很簡單就能解決。”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我們必須向敵軍展示我們的軍事實力。” 他豎起一根手指。 “用蛙跳戰術,不去和人族聯軍正面硬打,而是去滅掉幾十個人類小國家。殺光所有人類,造成巨大破壞,作為對人類軍的滅絕令的對等報復。” 魯道夫的聲音越來越低,模仿著某種強硬的口吻 “只要敵軍中有些小國家投降,剩下的人類國家就會害怕——當然就不需要談判了。聯軍可能會自行解散。” 雷德的眼睛亮了,虎尾興奮地甩來甩去。 “這很贊啊!敵人說獸人都是異端,是必須被清洗的汙穢,以此滅絕令,我們也殺回來,以牙還牙,看誰殺人速度快,簡單粗暴,符合本大爺的美學!” 萊恩卻沒有那麼樂觀。他的眉頭皺得很緊,臉上的擔憂幾乎要溢位來。 “萬一人類不妥協呢?” 魯道夫看著他。 “除非別無選擇,”鹿獸人說,“不然我們獸人帝國也不會考慮和他們妥協。” 安格魯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終於忍不住開口了,舉起一隻手,像在課堂上提問的小熊。 “難道就不能先談談嗎?”熊貓人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急切,“談不成再開打也行啊。至少能拖時間。” 雷德想了想,難得認真地點了點頭。 “這種說法不是沒有道理,”他說,“但前提是——” 他看向阿奇。 阿奇接上了他的話:“前提是,敵軍真的想要談判。” 阿奇從陰影裡走出來,抱著雙臂,浣熊獸人的聲音冷冷的,“他們從未停火。無論對他們釋出多少善意,他們的目標都很明顯——就是毀掉獸人帝國。” “如果他們有打算談判,他們應該要在提出條件後放緩攻勢。但他們沒有。” 雷德站起來,聳了聳肩膀 初升的陽光照在他身上,把那身白色的皮毛染成淡淡的金色。他活動了一下脖子,骨頭咔吧作響。 “那還有什麼好說的?” 他把戰刀從地上拔出來,插回背後的刀鞘。 “本大爺是虎頭肌肉身的虎獸人,而且老子不想死。” 晨風從山谷口灌進來,吹起他背上白色的毛髮。 “誰讓老子死,那老子死前也要咬它一塊肉下來!” 安格魯看著他,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 萊恩也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從陰沉慢慢變成了某種說不清的東西。 雷德轉過身,大步朝營地外面走去。 “就按虎族的戰術配合打好了!”他的大嗓門在晨風中迴盪,“戰鬥下去——不戰鬥,就無法生存!” 雷德轉身,大步流星地朝營地外面走去。 “走了走了!幹活了!”他的大嗓門在夜空中迴盪。 身後,萊恩沉默了片刻,然後握緊了劍柄,跟了上去。 安格魯趕緊把最後一口乾糧塞進嘴裡,抱起鱷魚仔,小跑著追上。 阿奇和魯道夫站在原地,看著那三個身影消失在晨光裡。 一個白虎,一個金獅,一個熊貓。 高大的、挺拔的、圓滾滾的。 阿奇看了魯道夫一眼。 魯道夫沒有說話,只是朝他們離開的方向微微點了點頭。 阿奇轉身,帶著他的遊擊兵們消失在晨光裡。 營地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篝火的餘燼在風中明滅,和遠處帳篷裡偶爾傳來的呻吟聲。 魯道夫站在枯樹下,看著那幾道漸行漸遠的身影。 “戰鬥下去嗎……”他低聲重複了一遍。 他沒有說完後面的話。 風吹過山谷,帶走了最後一絲夜的氣息。天,徹底亮了。 魯道夫沉默地站起來,走向傷員帳篷的方向。 阿奇看著雷德的背影,嘴角微微翹起,然後跟了上去。 篝火在晨風中搖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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