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九章 熄滅與重燃
回到遊擊兵駐地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了。 篝火燒了一整夜,只剩下暗紅色的餘燼。傷員們被安頓在營地深處,隨軍的醫者正在忙碌。 那些從地窖裡救出來的獸人戰俘。 還有一些“已經沒什麼人樣”的人類被單獨安置在營地最裡面的幾個帳篷裡,有專人看守。 萊恩站在駐地邊緣的石壁前,拳頭攥得咯咯響。 “可惡!”他一拳砸在石壁上,指節頓時血肉模糊,“這種事情到底有多少?” 石壁上留下一個帶血的拳印。 魯道夫站在他身後,沉默了很久。 “很多。”鹿獸人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在獸人帝國軍團沒法照顧的地方。” 安格魯縮在篝火旁邊,懷裡抱著鱷魚仔,眼睛卻在偷偷瞄著不遠處的雷德。 熊貓人希望老大能說點什麼。 這種時候,隊長應該說點什麼才對。哪怕是一句“別想了”也好,或者像平時那樣大大咧咧地罵兩句也行。 但雷德什麼都沒說。 他靠在一塊大石頭上,手裡捧著一本黃色封皮打了馬塞克的小冊子,兩隻虎耳朵微微泛紅,嘴角掛著一絲意味不明的笑容。 “嘿嘿嘿……” 安格魯的眼角抽了抽。 “啊?這個啊?” 雷德終於感覺到有人在看他,抬起頭,一臉茫然地眨了眨眼。 安格魯面無表情地指了指他手裡的東西。 雷德低頭看了看,又看了看安格魯,然後若無其事地把小冊子合上,塞進盔甲的夾層裡。 “沒什麼。”他清了清嗓子,“在人類種族主義者眼中,獸人不過是有著獸型外表及特徵的半人半獸怪物吧。” 他在篝火旁坐下,撿起一根枯枝,撥弄著餘燼。 “由於獸人的血液,甚至是他們的頭部,都是能提高魔力的道具,因此經常被魔女、魔法師、鍊金術師狩獵。” 安格魯的耳朵動了動。 “光明教會也宣傳,獸人是因為前世所作的罪孽,導致惡魔寄宿於身體之中,才變成了猛獸的姿態。你以為自己是誰?還想改變整個文明的價值觀?太天真了,天真到可笑!” 他把枯枝扔進火裡,看著它慢慢燒起來。 “基本上,不想去獸人帝國當兵,也不想種田的獸人——只能淪為傭兵或盜賊吧。它們與我們不同!人族無法忍受生活的處處都是這些與怪物並無二致的生物,巧了,我們獸人也是啊,我們的情感無法共通,我們的邏輯大不相同,共存?絕無可能。” 萊恩從石壁那邊走回來,手上還在滴血。他的臉色很難看,但沒有再發作,只是沉默地坐下,開始包紮傷口。 雷德打了個哈欠。 “嘛,事實是,”他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吧作響,“在這個血肉磨盤裡,沒有靠山和實力的中立小部落,等同於將自己洗剝乾淨,送到所有獵食者的餐盤上。”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這種事情,已經是產業鏈了吧?” “不過比起那些以純血人類為教義,見了非人類種族就大喊‘異形’、‘淨化’的某些教國騎士團,高呼所有非人類種族都是異端,是必須被清洗的汙穢。” 雷德拍了拍盔甲夾層裡那本小冊子的位置,咧嘴一笑,“我覺得這些貨色還算忠於自己的慾望啦,這麼看我們這些殺人放火的傭兵和他們也沒區別啊。” 魯道夫沉默地看著他。 雷德的笑容慢慢收斂了。 他從石頭上站起來,走到篝火旁,火光在他臉上跳動,照亮了那雙虎目中某種冷硬的東西。 “強者對弱者的支配,”他說,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是宇宙中永遠打不碎的規則啊。” 他低頭看著篝火。 “誰強,誰就可以建立秩序。弱者只配在角落裡默默地消失掉。” “就像這樣——” 咔嚓。 那是脊椎斷裂的聲音。 一連串令人毛骨悚然的脆響,像折斷一把乾枯的樹枝。 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 一個被俘虜的人族法師,雷德一隻手掐著他的脖子,把他從地上提了起來。那法師的身體像折斷的麥稈般對摺,鮮血從口鼻中噴湧而出,眼中的驚恐在瞬間凝固。 雷德鬆開手。 那具軟塌塌的屍體便像破麻袋一樣滾落在地,揚起一片沙塵。 沒有人說話。 安格魯張著嘴,手裡的乾糧掉了。 萊恩的手指停在繃帶上,一動不動。 阿奇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魯道夫只是看著,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雷德用腳碾了碾那具屍體,像碾一隻蟲子。 “好好慶幸,”他說,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今天被踩在腳下的,不是你吧。” 沉默。 篝火噼啪作響。 然後,一個猞猁獸人從營地外面快步走進來,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他的步伐很快,臉上帶著某種緊張的神色。 “查到了。”他說,“之前在附近攻擊的那支人族強力勢力——名號查清楚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 “純白騎士團。”猞猁獸人說,聲音壓得很低,“傳說是人類世界騎士王康拉德·羅蘭茲的軍團。” 萊恩猛地站起來。 “純白……”他的聲音在發抖,不是恐懼,是憤怒,“做出這種事還敢自稱騎士!?” 他一把抓起放在旁邊的劍。 “真是垃圾!雷德!我們去幹掉他!” 雷德看著他,語氣懶洋洋的。 “我建議你向阿奇多學學。稍微來點謙遜,承認你需要我的幫助,怎麼樣?” 阿奇挑了挑眉毛。 “哦?是嗎?”浣熊獸人交叉起雙臂,嘴角微微翹起,“可惜,我更喜歡看你不斷要求,卻始終被拒絕的模樣。” 哈啊?雷德的耳朵豎了起來。 安格魯連忙跳起來,揮舞著雙手打圓場。 “我想,浣熊小哥的意思是——”他飛快地看了阿奇一眼,“這不是兒戲。如果失敗,我們會浪費更多時間……也就代表會死更多人。” 雷德摸了摸下巴。 他腦子裡轉得飛快。 稍微死一點人……對自己來說應該不是什麼大麻煩吧?不是有技能能讓死人復活嗎?嗯,不過我不在旁邊就不行。而且不能拖太久。 他看了一眼萊恩,又看了一眼阿奇。 但無論怎麼樣,老子這輩子就是個獸族人,偏偏這個異世界的人類對獸人敵意極大,如果放著不管,任由穿越後所屬的種族陣營消失,也對我大大的不利呢。 “行吧。”雷德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不過傭兵工作列上也沒有針對純白騎士團的任務委託吧?本大爺不認為幹掉一個騎士王能對戰爭有什麼改變,但如果能就此漲聲望,我覺得還是可以一試的。” 大白虎把戰刀從地上撿起來,往肩上一扛。 “我們就當,繼續狩獵人類強者好了。作為傭兵,這樣也是提升自己。如果能借此炒作,那本大爺就成傭兵界大人物了,揚名立萬。” 萊恩握著劍柄,“我們都是獸族先祖眾神之力的傳承者,我……沒有自信能做得和神祇一樣好。” 安格魯撓了撓頭。 “雖然沒有神祇的幫助,但這次我們獸族站在一起。”熊貓人露出一個憨憨的笑容,“我相信咱們和大家的合作,能達成更大的成果。” “切,無聊,什麼團結就是力量,這個世界講的是絕對的拋瓦(力量),只要你很強!很猛!很勁!很霸!很帥!那你天天玩狹隘的純血論,天天大屠殺滅絕令,也是會有人瘋狂叫好的。 什麼是正義?勝者強者就是正義!” 雷德看了他一眼,然後轉向萊恩,那張粗獷的虎臉上,慢慢浮現出一個賤兮兮的笑容。 “你也可以求我啊。”他說,尾巴在身後甩來甩去,“本大爺可以暫時把主角位子讓給你喲。” 萊恩的嘴角抽了抽。 “本大爺可是虎族戰神與獸神雙傳承者,還是獸人最強勇士!”雷德挺起胸膛,拍得胸甲砰砰響,“有本大爺在身邊,讓人感到無比可靠吧?” “你這傢伙——”萊恩深吸一口氣。雷德的臉靠太近了。 “別那麼嚴肅。”雷德收起那副賤笑,大步走過來,一巴掌拍在萊恩肩上,拍得他一個踉蹌。 “讓我們友好地一起戰鬥吧。” 月光從雲層後面漏出來,照在他身上。那張粗獷的臉上,此刻掛著一種讓人說不出話的表情——不是嘲笑,不是調侃,而是一種很認真的、很乾淨的東西。 萊恩看著他,忽然覺得喉嚨有點堵。 “……嗯。”他說。 阿奇在旁邊翻了個白眼。 安格魯偷偷鬆了口氣,又從懷裡摸出一塊乾糧塞進嘴裡。 天光乍亮的時候,魯道夫把眾人叫到了一邊。 營地的邊緣,一棵枯死的老樹下。鹿獸人站在晨光裡,鹿角投下交錯的影子,臉上的表情比昨晚更加凝重。 “有件事,”他說,“在你們走之前,我得說清楚。” 萊恩停下了腳步。 “我們明明正在打仗,”魯道夫看著他,“我卻完全沒聽到獅王阿瑞斯對此有任何表示。” 萊恩的表情僵住了。他的耳朵微微向後壓,尾巴不自覺地垂下來。 那是獅族感到尷尬時最本能的反應。他想說什麼,最終只是移開了目光。 安格魯看看魯道夫,又看看萊恩,好奇地湊過來:“現在萬獸聖山和金獅城怎麼樣了?” 魯道夫沉默了一會兒。 “這個嘛,雖然訊息還沒傳出去……” 他頓了頓。 “但其實獅王已經好幾周沒有出現在議會上了。” 安格魯瞪大了眼睛。 “不,他沒有失蹤,也沒有怠職。”魯道夫補充道,語氣卻並沒有因此輕鬆半分,“但據說這段時間,他都放任議會不管。” “噗。” 雷德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笑。 那張虎臉上又掛起了那副賤兮兮的表情,他歪著頭看向萊恩,尾巴在身後甩來甩去。 “你老爸靠不住喲。” 你們獅族是怎麼做到讓平民百姓不喜歡你們,達官顯貴也不待見你們的? 萊恩的臉色難看極了。他的爪子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喉嚨裡像是堵了什麼東西。 “父親這是……”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清。 魯道夫沒有追問,只是繼續說了下去。 “為此,我希望議會能儘快讓步,同意和各地部落展開談判。”他的目光越過眾人,望向遠處那些正在休整的遊擊兵,“尤其是邊疆行省的駐軍。” “怎麼回事?”安格魯大驚,“邊疆行省不聽命令了?” 雷德的耳朵動了動。 “聽上去,”他慢悠悠地說,“和之前狼族獅族內戰時一樣。” 萊恩猛地轉向他:“你知道邊疆行省駐軍的要求是什麼嗎?” 魯道夫替雷德回答了。 “將首都的所有存糧分配至邊疆行省,並取消所有賦稅。” “當然,這種要求不可能答應。但可以理解他們為什麼會提出這種要求。”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營地深處那些帳篷,那裡躺著剛從地窖裡救出來的獸人們。他們都是邊疆行省部落的獸人們。此刻正蜷縮在毯子裡,有的還在發抖。 那些獸人的臉上還殘留著鞭痕和燒傷的印記。有一個年輕的獸人少了一隻耳朵,傷口已經開始化膿。還有一個婦人手臂上佈滿了針孔,那是被人反覆抽血留下的痕跡。 沉默。 安格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於是,”魯道夫說,“我們就只能繼續打這場無意義的戰爭。”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漸漸亮起來的天際線。 “但就算打贏了又如何?這隻會造成大量犧牲。” “沒錯。”雷德罕見地沒有嬉皮笑臉,“即使我們擊潰了敵軍吧,其他行省的不滿仍然不會消失。” 萊恩的聲音忽然插進來:“但是戰爭需要很多資源。武器、運輸工具,甚至是人力,不可能光照顧邊疆行省” 他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絲懇切的光。 “但這中間就沒有妥協的辦法嗎?” 魯道夫看著他,“要是議會遲遲不做出決定,情況只會更糟。” “金獅城的貴族們必須承認,必須面對現實——不可能什麼事情都照他們的想法運作。” 萊恩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安格魯撓了撓頭,忽然想到什麼:“但如果元老院和四獸王都不做任何事呢?不是說戰爭時期軍政大權交給虎族了嗎?” 魯道夫無奈的笑了一下。 “我相信總有一天,虎族也會了解他們必須理智一點。” 他看向雷德。 “希望我去找他們的時候,虎王會願意談正經事。” “啊?”雷德原本還在神遊天外,一聽這話,耳朵立刻豎了起來,“咋又扯上我爸了?” 魯道夫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虎族認為,這本來應該很簡單就能解決。”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我們必須向敵軍展示我們的軍事實力。” 他豎起一根手指。 “用蛙跳戰術,不去和人族聯軍正面硬打,而是去滅掉幾十個人類小國家。殺光所有人類,造成巨大破壞,作為對人類軍的滅絕令的對等報復。” 魯道夫的聲音越來越低,模仿著某種強硬的口吻 “只要敵軍中有些小國家投降,剩下的人類國家就會害怕——當然就不需要談判了。聯軍可能會自行解散。” 雷德的眼睛亮了,虎尾興奮地甩來甩去。 “這很贊啊!敵人說獸人都是異端,是必須被清洗的汙穢,以此滅絕令,我們也殺回來,以牙還牙,看誰殺人速度快,簡單粗暴,符合本大爺的美學!” 萊恩卻沒有那麼樂觀。他的眉頭皺得很緊,臉上的擔憂幾乎要溢位來。 “萬一人類不妥協呢?” 魯道夫看著他。 “除非別無選擇,”鹿獸人說,“不然我們獸人帝國也不會考慮和他們妥協。” 安格魯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終於忍不住開口了,舉起一隻手,像在課堂上提問的小熊。 “難道就不能先談談嗎?”熊貓人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急切,“談不成再開打也行啊。至少能拖時間。” 雷德想了想,難得認真地點了點頭。 “這種說法不是沒有道理,”他說,“但前提是——” 他看向阿奇。 阿奇接上了他的話:“前提是,敵軍真的想要談判。” 阿奇從陰影裡走出來,抱著雙臂,浣熊獸人的聲音冷冷的,“他們從未停火。無論對他們釋出多少善意,他們的目標都很明顯——就是毀掉獸人帝國。” “如果他們有打算談判,他們應該要在提出條件後放緩攻勢。但他們沒有。” 雷德站起來,聳了聳肩膀 初升的陽光照在他身上,把那身白色的皮毛染成淡淡的金色。他活動了一下脖子,骨頭咔吧作響。 “那還有什麼好說的?” 他把戰刀從地上拔出來,插回背後的刀鞘。 “本大爺是虎頭肌肉身的虎獸人,而且老子不想死。” 晨風從山谷口灌進來,吹起他背上白色的毛髮。 “誰讓老子死,那老子死前也要咬它一塊肉下來!” 安格魯看著他,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 萊恩也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從陰沉慢慢變成了某種說不清的東西。 雷德轉過身,大步朝營地外面走去。 “就按虎族的戰術配合打好了!”他的大嗓門在晨風中迴盪,“戰鬥下去——不戰鬥,就無法生存!” 雷德轉身,大步流星地朝營地外面走去。 “走了走了!幹活了!”他的大嗓門在夜空中迴盪。 身後,萊恩沉默了片刻,然後握緊了劍柄,跟了上去。 安格魯趕緊把最後一口乾糧塞進嘴裡,抱起鱷魚仔,小跑著追上。 阿奇和魯道夫站在原地,看著那三個身影消失在晨光裡。 一個白虎,一個金獅,一個熊貓。 高大的、挺拔的、圓滾滾的。 阿奇看了魯道夫一眼。 魯道夫沒有說話,只是朝他們離開的方向微微點了點頭。 阿奇轉身,帶著他的遊擊兵們消失在晨光裡。 營地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篝火的餘燼在風中明滅,和遠處帳篷裡偶爾傳來的呻吟聲。 魯道夫站在枯樹下,看著那幾道漸行漸遠的身影。 “戰鬥下去嗎……”他低聲重複了一遍。 他沒有說完後面的話。 風吹過山谷,帶走了最後一絲夜的氣息。天,徹底亮了。 魯道夫沉默地站起來,走向傷員帳篷的方向。 阿奇看著雷德的背影,嘴角微微翹起,然後跟了上去。 篝火在晨風中搖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