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章 白騎士艾德里安

獸界之虎族戰神·北極熊君·6,681·2026/5/22

冰原的風像刀子一樣刮過皮毛。 萊恩把斗篷又裹緊了一些,金色的鬃毛上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霜。他的獅尾不自覺地貼在腿上取暖,整個人縮成一團,看上去完全沒有半點獅王之子的威嚴。 “這鬼地方……”他的牙齒在打顫,“為什麼會有人類願意駐紮在這種地方……” “因為冷啊。” 雷德走在最前面,銀白色的虎毛上同樣覆著一層霜,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厚實的肌肉在皮甲下隨著步伐起伏,撥出的白霧被風瞬間撕碎。他甚至還有心情伸了個懶腰,肩胛骨發出咔咔的聲響。 “冷的地方,腦子就不容易發熱。腦子不發熱,就不容易幹蠢事。”他回頭瞥了萊恩一眼,“當然,這是對人類而言。” “隊長你倒是怕一下冷啊!你那身肌肉是棉被嗎?!” “虎的皮毛本來就有保暖功能。”雷德一本正經,“而且肌肉量越大,基礎代謝越高,產熱越多。這是科學。” “你上次還說元素之力會自己發熱。” “那也是科學。” “你對科學的定義到底是什麼?!” 安格魯從後面冒出頭來,圓滾滾的黑白身軀在雪地裡格外顯眼。他的熊貓皮毛倒是真的厚實,完全不懼寒冷,甚至還在啃一根凍得硬邦邦的乾肉條。 “萊恩你太吵了,”他含糊不清地說,“冷就多跑跑,跑跑就熱了。” 浣熊獸人阿奇從一塊覆雪的岩石後面探出腦袋,灰色與黑色相間的環紋尾巴警惕地豎起。他穿著一身打滿補丁的皮甲,腰間掛滿了各種小工具和卷軸,一雙黑溜溜的眼睛裡全是無奈。 “聽著,”他壓低聲音,“雖然我已經帶你們穿過邊境檢查站了,但這不意味著你們可以肆意妄為。我希望你們所有人都明白任務的最終目標。” 雷德打了個哈欠。 虎嘴張得老大,露出滿口尖銳的牙齒,哈出的白霧在冷空氣中擴散成一團。他用爪子撓了撓後腦勺,銀白色的虎毛被撓得亂糟糟的。 “我想,我們早在談判的時候就聊過這些了,小浣熊。” 雷德的聲音懶洋洋的,“具體怎麼執行不用你來指揮,你告訴本大爺怎麼找到目標就夠了。實在不行,你回去告訴魯道夫,就說走散了。” “你——” 阿奇的耳朵抖了抖,顯然對這種態度很不滿意。雷德卻覺得很可愛,摸了摸他的頭。 “你還不打算放棄那套魯莽的突擊方針?”阿奇拍開頭上摸來摸去的虎爪,壓低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急切,“沒有人比我更瞭解教國勢力和聯合軍了。和這麼多人類硬碰硬是沒有出路的!你知道純白騎士團有多少聖騎士嗎?你知道他們的駐地防禦有多嚴密嗎?” “看到了。我又不瞎。”雷德誠實地回答。 阿奇被噎住了。 萊恩嘆了口氣,站出來打圓場。他的獅子尾巴仍然縮在斗篷裡,但說話時總算不那麼哆嗦了。 “阿奇先生說得確實有道理。我也是親眼看過了才能相信。聯軍的駐軍密度已經不能用反常來形容了,聖騎士部隊的裝配率也遠超過去我們在東部戰線看到的水平。這不像是一般的佔領駐軍,倒更像是……” “針對性部署。”雷德介面。 雷德的語氣仍然懶洋洋的,但赤色的虎瞳裡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所以才要來看看。” 阿奇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妥協似的撥出一口白霧。 “這才是剛剛開始,小獅子。”他對萊恩說,聲音裡帶著某種見慣了的疲憊,“光明教廷的指揮官打著‘異端必須淨化’的名義,對獸人帝國淪陷區境內的各種傭兵、武裝力量展開了強硬清剿。其中甚至包括了大陸聯合各大冒險者公會的私人力量。” 他頓了頓,環紋尾巴輕輕擺動。 “不過好訊息是,商人公會的盟友仍願意為我們的行動提供庇護。他們的商路網路還能用。” 雷德沒有立刻回應。 他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羊皮紙,邊角有明顯的撕裂痕跡——是從傭兵公會的公告欄上直接撕下來的。紙張上印著一個模糊的頭像,下面是一行加粗的紅色字型。 “「羅伊會長」,她也被算到清算的名單裡了是吧。” 這不是疑問句。 阿奇的目光落在那張羊皮紙上,眼神複雜。 “如果你已經知道了,那我也不瞞你。”浣熊獸人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教廷那邊有激進派異端審判官把她列為‘異端種族協助者’,賞金不低。商人工會能提供的幫助有限。” “有限是多少?” “夠你們穿過關卡。夠你們找到目標。僅此而已。” 雷德把羊皮紙重新揣回懷裡,拍了拍,像是確認它還在。 “那就夠了。” “我的情報可是收費的。”阿奇忽然說,“另外我建議你別摻和進來。” 雷德笑了一下。 虎嘴咧開,露出尖銳的犬齒,銀白色的虎鬚微微上翹。那笑容裡沒有多少溫度,卻有一種奇異的鬆弛感,像是冬天裡還在曬太陽的野貓。 “你建議的有點晚了,小浣熊。” 他轉過身,目光越過覆雪的山坡,投向遠處。 “總之我們必須靠自己。” 山坡上,積雪被踩實了一片。 雷德趴在雪地裡,銀白色的皮毛與雪地幾乎融為一體。萊恩和安格魯一左一右伏在他身邊,而阿奇則縮在一塊岩石後面,手裡多了一個黃銅的單筒望遠鏡。 遠處,冰原之上,一座臨時搭建的要塞營地矗立在風雪中。 灰色的石牆,高聳的瞭望塔,飄揚的旗幟。 旗面上,純白的底色上繡著一輪金色的聖劍和天使之翼,還有白鷹。 “就是這個了。”阿奇放下望遠鏡,指了指,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純白騎士團。光明教廷直屬的聖騎士團之一,那個人是「白騎士」艾德里安,據說已經摸到了聖階騎士的門檻。麾下聖騎士編制三百人,輔兵和後勤不計在內。” “一整個軍團的聖騎士呢,雖然我知道你很強,但他們縮在符文堡壘裡,使用獸魂全力一擊,可能還是會有漏掉的。” 萊恩的聲音又開始發緊了。 “雷德,我們只有三個人。外加一隻鱷魚仔。” “準確的說是三個半。”雷德糾正。 “鱷魚仔算半個?” “加上虎爺我,戰鬥力值應該無法計算吧?什麼堡壘,我戰神巨像一開,直接劈了!” “如果用獸魂幻化神形態,戰神之力一擊劈了堡壘是爽了,但萬一裡面關押著獸人同胞呢?” “嘎。” 雷克頓從安格魯背上的揹簍裡探出腦袋,嘴裡仍然叼著那塊乾肉。他的鱷魚尾巴晃了晃,似乎對“鱷魚仔”這個稱呼表示了某種程度的認可。 雷德說著,從雪地裡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他的身形在冰原的蒼白天光下顯得格外高大,虯結的肌肉將戰甲撐得緊繃繃的,銀藍相間的虎紋從肩頭一路延伸到手臂。右臂上的元素火紋開始微微發亮,融化了周圍的霜雪。 白虎活動了一下肩膀,骨骼發出咔嚓咔嚓的響聲。 “阿奇,你不和我們下去大殺特殺,就留在這。”他回頭看了一眼浣熊獸人,“別讓目標脫離視線。” “你認真的?”阿奇的尾巴繃直了,“三個人衝一座聖騎士要塞?” “是三個半。” 雷德沒再理他,轉身面對山坡下方的要塞。 風從背後吹來,揚起他銀白色的虎毛。他的虎尾緩緩擺動,尾尖上凝聚出一縷細小的火焰,在冰天雪地中搖曳不熄。 “好了,開始幹活。”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輕快起來,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這一行的規矩很簡單。” 他豎起一根手指。 “首先,利潤最大化。裝備保養和時間都是成本,能省就省。” 第二根手指。 “第二,得有團隊精神。” 萊恩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參照第一條,”雷德繼續說,“我建議還是單幹吧。” 萊恩的眼神死了。 第三根手指。 “第三,做事幹淨。” 雷德咧開嘴,虎牙在雪光中泛著寒芒。元素之力從他的右臂蔓延到整個上半身,火焰的紋路在銀白色的皮毛下隱隱流動,像是有岩漿在他的血管中奔湧。 “能補刀就補個幾百刀。” 他縱身一躍。 整個人化作一道銀白色的流星,帶著燃燒的火光,直直地朝那座飄揚著純白旗幟的要塞砸了下去。 山坡上,萊恩和安格魯對視一眼。 “他說的‘單幹’是什麼意思?”安格魯撓了撓圓耳朵。 “意思就是我們得自己跟上。”萊恩嘆了口氣,拔出長劍,“走吧,趁他還沒把整座要塞拆完。” “那鱷魚仔呢?” “……”萊恩低頭看了一眼揹簍裡還在啃乾肉的雷克頓。 鱷魚幼崽抬起頭,圓溜溜的豎瞳和獅子劍士四目相對。 “嘎。” “我帶著,照顧他。”萊恩嘆了囗氣地說。 冰原要塞,指揮官營帳。 炭火盆裡的餘燼發出暗紅色的微光,將帳內的一切鍍上一層將熄未熄的暖色。羊皮紙攤在簡陋的行軍桌上,墨水瓶的蓋子還沒擰上,羽毛筆的筆尖懸在紙面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艾德里安坐在桌前。 他是一個年輕的人族騎士,三十歲出頭,面容端正,白色的短髮修剪得一絲不苟,深藍色的眼睛裡沉澱著某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純白色的聖騎士鎧甲掛在帳角的架子上,胸甲上繡著金色太陽的紋章。此刻他只穿著一件亞麻襯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幾道還沒完全癒合的劍傷。 他盯著羊皮紙看了一會兒,然後落筆。 墨跡在紙面上洇開。 「聖歷,霜月,第十七日。 冰原的夜晚比想象中更冷。 今日巡視了礦區的防禦工事,北側圍牆的加固工程還需要三天。秘銀礦脈的樣本已經送往教國本部檢驗,預計純度在七成以上。如果能順利開採,這個礦區的產出足以支撐前線三個聖騎士團的裝備更新。」 他的筆停頓了一下。 「下午收到了東部戰線的戰報。第六步兵聯隊在渡河時遭遇獸王軍伏擊,傷亡過半。這是本月第三次了。 我不明白。 獸人是很強。但按理說,有這麼多國家加入,聯軍應該勢如破竹才對。」 筆尖壓在紙上的力道重了幾分。 「但獸人們就是能打。 不是那種訓練有素的能打,是另一種東西。像野獸一樣,像山火一樣。你明明算好了一切,它們就直接衝過來,用蠻力、用牙齒、用燃燒的鬥志把一切戰術碾碎。 粗野。原始。不可理喻。」 艾德里安停下筆,抬起頭。 營帳外傳來巡邏隊的腳步聲,鎧甲碰撞的輕響在寒風中漸行漸遠。瞭望塔上的魔法燈將蒼白的光投在帳布上,映出一個模糊的方形光影。 他重新低下頭。 「果然,我越是瞭解這些獸人,就越是打心眼裡憎恨它們。 這不是騎士對敵人的那種敬意式的憎恨。是更純粹的、更本能的東西。看到它們那種不講道理的生存方式,那種野蠻的生命力,我就感到一種生理性的厭惡。 文明不該是這樣的。秩序不該是這樣的。」 不是因為它們長著野獸的皮毛和獠牙,真正讓人類無法忍受的,是獸人那種與生俱來的、理所當然的傲慢。 他們叫人類為猿族。 它們憑什麼? 明明被人類聯軍打得節節敗退,卻仍然昂著頭,仍然露出獠牙,仍然拒絕屈服。 像野獸一樣。 不,比野獸更可憎。野獸至少懂得畏懼。 這是不對的,人類是神選中的,是有天命的,是比任何種族都高潔的存在。 其他種族不過是骯髒的異形。 筆鋒一轉。 「徹底剿除所有獸人村莊。雖然耗費的時間比魔獸更久,但多虧騎士王大人勤奮不懈地討伐魔獸,山麓地帶再無獸人的身影。 只是,分配給新貴族的殖民領地以外仍存在獸人游擊隊。或許哪天從他處而來的獸人會再次建立新的村落,屆時再將它們趕盡殺絕就好了。」 他寫到這裡,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 那不是笑。只是一種確認,確認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是正確的,確認每一個字落在紙面上都有其意義。 「自從月底攻下第一座獸人村莊,騎士王大人帶我們陸陸續續剷平了三十幾座半獸人的據點。 儘管仍有不少聚落,但它們全是威尼亞斯王國意欲攻破的物件。 當然,教國的巴米利安騎士團長說,威尼亞斯王國他們的目的是加速推進秘銀礦脈的開採工事,因此從山脈的北邊開始進攻。 不過的努力亦無白費。山脈裡的七個礦區當中,最北端的採礦場正如火如荼地用獸人俘虜進行著工作。」 窗外風聲嗚咽。 羽毛筆蘸墨的聲音在安靜的營帳裡格外清晰。 「計劃一切順利。 歸功於騎士團的活躍,殖民領地有望於下個月啟動開採秘銀礦的相關工程。 原本預計殖民地最少需耗費三年準備,如今看來,採礦場與精煉秘銀礦有望在一年內完成。 就算獸人俘虜全死光了,為此所需的人力皆已安排妥當—— 由於魔獸與獸人消失殆盡,不少人類冒險者還因此轉換工作跑道。」 他的筆停了一瞬。 「雖說殲滅所有聚落與獸人村莊的舉動,變相削減了人類方冒險者賴以為生的討伐任務,心中難免有些愧疚。然而,親眼目睹無數犧牲者屍體的我,深信剷除魔獸據點是正確的決定。」 帳簾忽然被風掀起一角,冷氣鑽進來,炭火盆裡的餘燼閃了閃。艾德里安沒有抬頭,只是伸手將帳簾重新壓好,然後繼續寫。 「秘銀礦必須經過熔鍊的工序才能成為騎士團所需的資金。自幾天前起,置放熔爐的村莊陸續有矮人族相關人員進駐,最快炎月的末就能動手挖掘秘銀礦了。 儘管威尼亞斯王國說初期投資的費用相當龐大,開採秘銀礦將會為領地帶來數年的財政赤字。但畢竟萬事起頭難,威尼亞斯王國的財政大臣認為他們已跨出關鍵的一步。 實際到手的收益並不如字面上優渥。因為,秘銀的銷售利益須先扣除各項成本,諸如採礦場的維護費、冶煉爐的建設費與管理費,以及騎士團與礦工的人事費等。之後還得撥繳六成收益,作為稅金上繳給王族。剩下的淨利,才是所謂的開採權收益。其中七成歸新到任的威尼亞斯王國的某個男爵所有,另外三成分配給我們純白騎士團。」 寫到這裡,他的手停了下來。 切,真是貪婪的老傢伙。 那些貴族王族是,壟斷了秘銀的矮人國也是! “徹底剿除所有獸人村莊。”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自己剛剛寫下的句子,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唸一份軍用品清單。 “雖然耗費的時間比小時候跟著父親去清掃的哥布林聚落更久,但多虧騎士王大人勤奮不懈……” 話說到一半,他自己停了下來。 嘴角扯了一下。 不是笑。 “騎士王大人。”他把這個稱呼又咀嚼了一遍,碧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康拉德·羅蘭茲。平民出身的聖階騎士,聯軍的旗幟,教廷的劍。” “結果呢?被派來幹這種活。” 清剿獸人村莊。 聽起來冠冕堂皇——消除威脅、淨化異端、為人類開拓生存空間。但實際上呢?秘銀礦脈。開採權。收益分成。貴族們的錢包。 明明艾德里安又是很崇拜康拉德·羅蘭茲的。 沒錯,在彼得家長子死後,身為護衛的自己和家族本來應該被處死懲罰的,但康拉德·羅蘭茲,那位大人接納了自己。 這麼一來,自己成了堂堂騎士王的屬下,也暫時沒有人能動自己了。 羽毛筆懸在紙面上方,墨水在筆尖凝成一滴,搖搖欲墜。 「若要說有什麼令人擔憂的變因,絕對非之前彼得家族長子死亡莫屬。」 那一滴墨水落了下來,在羊皮紙上洇出一個小小的黑點。艾德里安皺了皺眉,繼續寫下去,彷彿什麼也沒發生。 「長子死在白色虎獸人手中,彼得家失去領兵權,至今整整兩個月,沒為分配到新殖民領地,鄰領卻毫無動靜。 我不認為失去秘銀來源還能維持財政穩定。聽說彼得家族遇上了困難,可彼得家卻從未跑來艾德里安家尋求幫助,默不作聲反而顯得詭異。 我的父親似乎也頗為憂慮,不時命管家去打探彼得領地的現況。」 他停下筆,將羽毛筆擱回墨水瓶邊,雙手交叉撐著下巴,盯著自己寫下的文字。深藍色的眼睛裡映著炭火的暗紅,像是兩顆冷透的星。 彼得家長子。 白色虎獸人。 他伸出手,指尖拂過胸甲上的一道劃痕。 那是兩個月前留下的。 彼得家長子死的那天。 他記得很清楚。 那是個虎獸人。 銀白色的皮毛,高得不像話,肌肉虯結得像一座行走的山岩。手臂上纏繞著火焰的紋路,在戰場上燃燒,像一面活著的旗幟。 彼得家的長子——叫什麼來著。 衝上去的時候,艾德里安甚至來不及喊住那位大人。 然後那位大人沒了。 身為年輕的貴族騎士的自己,舉著家傳的魔法劍,鬥氣灌注劍身,刺向虎獸人的後心。 然後那隻虎獸人轉過身。 僅僅是一拳。 連武器都沒用。 覆著銀白毛髮的虎拳砸穿了魔法盾、砸碎了胸甲、砸斷了肋骨、砸爛了心臟。 艾德里安只記得自己的身體像一塊破布一樣飛出去,砸在亂石堆裡, 而那頭白虎現在在哪? 沒人知道。 也許已經死在某個不知名的戰壕裡了。也許正在另一條戰線上繼續殺人。獸人的命不值錢,但它們死之前能帶走的東西,從來不少。 艾德里安閉上眼睛。 彼得家的長子死在他面前的那一天,他本來應該被處死的。一個護衛,沒有保護好主人,除了以死謝罪之外沒有第二條路。他甚至已經做好了準備,跪在刑場上,脖子後面的汗毛都能感覺到劊子手舉起的斧頭。 是康拉德·羅蘭茲攔下了那一刀。 “這個年輕人,交給我。” 就這麼一句話。平民出身的騎士王,一句話就夠了。彼得家不敢違抗,刑場上的劊子手放下了斧頭,而他艾德里安,從一個本該被處死的護衛,變成了堂堂騎士王麾下的聖騎士。 沒人能動他了。 但他也迷失了。 “我到底是為什麼而戰呢?” 他曾經這樣問過自己,也問過康拉德大人。 那位大人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一句:“想那麼多幹什麼。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康拉德·羅蘭茲。平民出身,卻登上了聖階。這在等級森嚴的人類諸國中,幾乎就是神蹟本身。 更難得的是,他沒有架子。 那些貴族出身的騎士們熱衷於排資論輩、拉幫結派,把軍隊當成自家領地的延伸。但康拉德大人從不參與這些。他把精力花在培養年輕人身上,手下的每一個年輕騎士都受過他的指點。 正義感強烈,冷靜果斷,決不放棄任何一名隊友。 他從不把下屬視為下屬。他更希望所有人像一個大家庭一樣。 所以大家對那位騎士王有本能的依靠與尊敬。 艾德里安也不例外。 可越是尊敬,就越是困惑。 ——康拉德大人,您被那些貴族派來幹這種髒活,您心裡是怎麼想的呢?

冰原的風像刀子一樣刮過皮毛。 萊恩把斗篷又裹緊了一些,金色的鬃毛上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霜。他的獅尾不自覺地貼在腿上取暖,整個人縮成一團,看上去完全沒有半點獅王之子的威嚴。 “這鬼地方……”他的牙齒在打顫,“為什麼會有人類願意駐紮在這種地方……” “因為冷啊。” 雷德走在最前面,銀白色的虎毛上同樣覆著一層霜,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厚實的肌肉在皮甲下隨著步伐起伏,撥出的白霧被風瞬間撕碎。他甚至還有心情伸了個懶腰,肩胛骨發出咔咔的聲響。 “冷的地方,腦子就不容易發熱。腦子不發熱,就不容易幹蠢事。”他回頭瞥了萊恩一眼,“當然,這是對人類而言。” “隊長你倒是怕一下冷啊!你那身肌肉是棉被嗎?!” “虎的皮毛本來就有保暖功能。”雷德一本正經,“而且肌肉量越大,基礎代謝越高,產熱越多。這是科學。” “你上次還說元素之力會自己發熱。” “那也是科學。” “你對科學的定義到底是什麼?!” 安格魯從後面冒出頭來,圓滾滾的黑白身軀在雪地裡格外顯眼。他的熊貓皮毛倒是真的厚實,完全不懼寒冷,甚至還在啃一根凍得硬邦邦的乾肉條。 “萊恩你太吵了,”他含糊不清地說,“冷就多跑跑,跑跑就熱了。” 浣熊獸人阿奇從一塊覆雪的岩石後面探出腦袋,灰色與黑色相間的環紋尾巴警惕地豎起。他穿著一身打滿補丁的皮甲,腰間掛滿了各種小工具和卷軸,一雙黑溜溜的眼睛裡全是無奈。 “聽著,”他壓低聲音,“雖然我已經帶你們穿過邊境檢查站了,但這不意味著你們可以肆意妄為。我希望你們所有人都明白任務的最終目標。” 雷德打了個哈欠。 虎嘴張得老大,露出滿口尖銳的牙齒,哈出的白霧在冷空氣中擴散成一團。他用爪子撓了撓後腦勺,銀白色的虎毛被撓得亂糟糟的。 “我想,我們早在談判的時候就聊過這些了,小浣熊。” 雷德的聲音懶洋洋的,“具體怎麼執行不用你來指揮,你告訴本大爺怎麼找到目標就夠了。實在不行,你回去告訴魯道夫,就說走散了。” “你——” 阿奇的耳朵抖了抖,顯然對這種態度很不滿意。雷德卻覺得很可愛,摸了摸他的頭。 “你還不打算放棄那套魯莽的突擊方針?”阿奇拍開頭上摸來摸去的虎爪,壓低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急切,“沒有人比我更瞭解教國勢力和聯合軍了。和這麼多人類硬碰硬是沒有出路的!你知道純白騎士團有多少聖騎士嗎?你知道他們的駐地防禦有多嚴密嗎?” “看到了。我又不瞎。”雷德誠實地回答。 阿奇被噎住了。 萊恩嘆了口氣,站出來打圓場。他的獅子尾巴仍然縮在斗篷裡,但說話時總算不那麼哆嗦了。 “阿奇先生說得確實有道理。我也是親眼看過了才能相信。聯軍的駐軍密度已經不能用反常來形容了,聖騎士部隊的裝配率也遠超過去我們在東部戰線看到的水平。這不像是一般的佔領駐軍,倒更像是……” “針對性部署。”雷德介面。 雷德的語氣仍然懶洋洋的,但赤色的虎瞳裡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所以才要來看看。” 阿奇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妥協似的撥出一口白霧。 “這才是剛剛開始,小獅子。”他對萊恩說,聲音裡帶著某種見慣了的疲憊,“光明教廷的指揮官打著‘異端必須淨化’的名義,對獸人帝國淪陷區境內的各種傭兵、武裝力量展開了強硬清剿。其中甚至包括了大陸聯合各大冒險者公會的私人力量。” 他頓了頓,環紋尾巴輕輕擺動。 “不過好訊息是,商人公會的盟友仍願意為我們的行動提供庇護。他們的商路網路還能用。” 雷德沒有立刻回應。 他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羊皮紙,邊角有明顯的撕裂痕跡——是從傭兵公會的公告欄上直接撕下來的。紙張上印著一個模糊的頭像,下面是一行加粗的紅色字型。 “「羅伊會長」,她也被算到清算的名單裡了是吧。” 這不是疑問句。 阿奇的目光落在那張羊皮紙上,眼神複雜。 “如果你已經知道了,那我也不瞞你。”浣熊獸人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教廷那邊有激進派異端審判官把她列為‘異端種族協助者’,賞金不低。商人工會能提供的幫助有限。” “有限是多少?” “夠你們穿過關卡。夠你們找到目標。僅此而已。” 雷德把羊皮紙重新揣回懷裡,拍了拍,像是確認它還在。 “那就夠了。” “我的情報可是收費的。”阿奇忽然說,“另外我建議你別摻和進來。” 雷德笑了一下。 虎嘴咧開,露出尖銳的犬齒,銀白色的虎鬚微微上翹。那笑容裡沒有多少溫度,卻有一種奇異的鬆弛感,像是冬天裡還在曬太陽的野貓。 “你建議的有點晚了,小浣熊。” 他轉過身,目光越過覆雪的山坡,投向遠處。 “總之我們必須靠自己。” 山坡上,積雪被踩實了一片。 雷德趴在雪地裡,銀白色的皮毛與雪地幾乎融為一體。萊恩和安格魯一左一右伏在他身邊,而阿奇則縮在一塊岩石後面,手裡多了一個黃銅的單筒望遠鏡。 遠處,冰原之上,一座臨時搭建的要塞營地矗立在風雪中。 灰色的石牆,高聳的瞭望塔,飄揚的旗幟。 旗面上,純白的底色上繡著一輪金色的聖劍和天使之翼,還有白鷹。 “就是這個了。”阿奇放下望遠鏡,指了指,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純白騎士團。光明教廷直屬的聖騎士團之一,那個人是「白騎士」艾德里安,據說已經摸到了聖階騎士的門檻。麾下聖騎士編制三百人,輔兵和後勤不計在內。” “一整個軍團的聖騎士呢,雖然我知道你很強,但他們縮在符文堡壘裡,使用獸魂全力一擊,可能還是會有漏掉的。” 萊恩的聲音又開始發緊了。 “雷德,我們只有三個人。外加一隻鱷魚仔。” “準確的說是三個半。”雷德糾正。 “鱷魚仔算半個?” “加上虎爺我,戰鬥力值應該無法計算吧?什麼堡壘,我戰神巨像一開,直接劈了!” “如果用獸魂幻化神形態,戰神之力一擊劈了堡壘是爽了,但萬一裡面關押著獸人同胞呢?” “嘎。” 雷克頓從安格魯背上的揹簍裡探出腦袋,嘴裡仍然叼著那塊乾肉。他的鱷魚尾巴晃了晃,似乎對“鱷魚仔”這個稱呼表示了某種程度的認可。 雷德說著,從雪地裡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他的身形在冰原的蒼白天光下顯得格外高大,虯結的肌肉將戰甲撐得緊繃繃的,銀藍相間的虎紋從肩頭一路延伸到手臂。右臂上的元素火紋開始微微發亮,融化了周圍的霜雪。 白虎活動了一下肩膀,骨骼發出咔嚓咔嚓的響聲。 “阿奇,你不和我們下去大殺特殺,就留在這。”他回頭看了一眼浣熊獸人,“別讓目標脫離視線。” “你認真的?”阿奇的尾巴繃直了,“三個人衝一座聖騎士要塞?” “是三個半。” 雷德沒再理他,轉身面對山坡下方的要塞。 風從背後吹來,揚起他銀白色的虎毛。他的虎尾緩緩擺動,尾尖上凝聚出一縷細小的火焰,在冰天雪地中搖曳不熄。 “好了,開始幹活。”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輕快起來,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這一行的規矩很簡單。” 他豎起一根手指。 “首先,利潤最大化。裝備保養和時間都是成本,能省就省。” 第二根手指。 “第二,得有團隊精神。” 萊恩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參照第一條,”雷德繼續說,“我建議還是單幹吧。” 萊恩的眼神死了。 第三根手指。 “第三,做事幹淨。” 雷德咧開嘴,虎牙在雪光中泛著寒芒。元素之力從他的右臂蔓延到整個上半身,火焰的紋路在銀白色的皮毛下隱隱流動,像是有岩漿在他的血管中奔湧。 “能補刀就補個幾百刀。” 他縱身一躍。 整個人化作一道銀白色的流星,帶著燃燒的火光,直直地朝那座飄揚著純白旗幟的要塞砸了下去。 山坡上,萊恩和安格魯對視一眼。 “他說的‘單幹’是什麼意思?”安格魯撓了撓圓耳朵。 “意思就是我們得自己跟上。”萊恩嘆了口氣,拔出長劍,“走吧,趁他還沒把整座要塞拆完。” “那鱷魚仔呢?” “……”萊恩低頭看了一眼揹簍裡還在啃乾肉的雷克頓。 鱷魚幼崽抬起頭,圓溜溜的豎瞳和獅子劍士四目相對。 “嘎。” “我帶著,照顧他。”萊恩嘆了囗氣地說。 冰原要塞,指揮官營帳。 炭火盆裡的餘燼發出暗紅色的微光,將帳內的一切鍍上一層將熄未熄的暖色。羊皮紙攤在簡陋的行軍桌上,墨水瓶的蓋子還沒擰上,羽毛筆的筆尖懸在紙面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艾德里安坐在桌前。 他是一個年輕的人族騎士,三十歲出頭,面容端正,白色的短髮修剪得一絲不苟,深藍色的眼睛裡沉澱著某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純白色的聖騎士鎧甲掛在帳角的架子上,胸甲上繡著金色太陽的紋章。此刻他只穿著一件亞麻襯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幾道還沒完全癒合的劍傷。 他盯著羊皮紙看了一會兒,然後落筆。 墨跡在紙面上洇開。 「聖歷,霜月,第十七日。 冰原的夜晚比想象中更冷。 今日巡視了礦區的防禦工事,北側圍牆的加固工程還需要三天。秘銀礦脈的樣本已經送往教國本部檢驗,預計純度在七成以上。如果能順利開採,這個礦區的產出足以支撐前線三個聖騎士團的裝備更新。」 他的筆停頓了一下。 「下午收到了東部戰線的戰報。第六步兵聯隊在渡河時遭遇獸王軍伏擊,傷亡過半。這是本月第三次了。 我不明白。 獸人是很強。但按理說,有這麼多國家加入,聯軍應該勢如破竹才對。」 筆尖壓在紙上的力道重了幾分。 「但獸人們就是能打。 不是那種訓練有素的能打,是另一種東西。像野獸一樣,像山火一樣。你明明算好了一切,它們就直接衝過來,用蠻力、用牙齒、用燃燒的鬥志把一切戰術碾碎。 粗野。原始。不可理喻。」 艾德里安停下筆,抬起頭。 營帳外傳來巡邏隊的腳步聲,鎧甲碰撞的輕響在寒風中漸行漸遠。瞭望塔上的魔法燈將蒼白的光投在帳布上,映出一個模糊的方形光影。 他重新低下頭。 「果然,我越是瞭解這些獸人,就越是打心眼裡憎恨它們。 這不是騎士對敵人的那種敬意式的憎恨。是更純粹的、更本能的東西。看到它們那種不講道理的生存方式,那種野蠻的生命力,我就感到一種生理性的厭惡。 文明不該是這樣的。秩序不該是這樣的。」 不是因為它們長著野獸的皮毛和獠牙,真正讓人類無法忍受的,是獸人那種與生俱來的、理所當然的傲慢。 他們叫人類為猿族。 它們憑什麼? 明明被人類聯軍打得節節敗退,卻仍然昂著頭,仍然露出獠牙,仍然拒絕屈服。 像野獸一樣。 不,比野獸更可憎。野獸至少懂得畏懼。 這是不對的,人類是神選中的,是有天命的,是比任何種族都高潔的存在。 其他種族不過是骯髒的異形。 筆鋒一轉。 「徹底剿除所有獸人村莊。雖然耗費的時間比魔獸更久,但多虧騎士王大人勤奮不懈地討伐魔獸,山麓地帶再無獸人的身影。 只是,分配給新貴族的殖民領地以外仍存在獸人游擊隊。或許哪天從他處而來的獸人會再次建立新的村落,屆時再將它們趕盡殺絕就好了。」 他寫到這裡,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 那不是笑。只是一種確認,確認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是正確的,確認每一個字落在紙面上都有其意義。 「自從月底攻下第一座獸人村莊,騎士王大人帶我們陸陸續續剷平了三十幾座半獸人的據點。 儘管仍有不少聚落,但它們全是威尼亞斯王國意欲攻破的物件。 當然,教國的巴米利安騎士團長說,威尼亞斯王國他們的目的是加速推進秘銀礦脈的開採工事,因此從山脈的北邊開始進攻。 不過的努力亦無白費。山脈裡的七個礦區當中,最北端的採礦場正如火如荼地用獸人俘虜進行著工作。」 窗外風聲嗚咽。 羽毛筆蘸墨的聲音在安靜的營帳裡格外清晰。 「計劃一切順利。 歸功於騎士團的活躍,殖民領地有望於下個月啟動開採秘銀礦的相關工程。 原本預計殖民地最少需耗費三年準備,如今看來,採礦場與精煉秘銀礦有望在一年內完成。 就算獸人俘虜全死光了,為此所需的人力皆已安排妥當—— 由於魔獸與獸人消失殆盡,不少人類冒險者還因此轉換工作跑道。」 他的筆停了一瞬。 「雖說殲滅所有聚落與獸人村莊的舉動,變相削減了人類方冒險者賴以為生的討伐任務,心中難免有些愧疚。然而,親眼目睹無數犧牲者屍體的我,深信剷除魔獸據點是正確的決定。」 帳簾忽然被風掀起一角,冷氣鑽進來,炭火盆裡的餘燼閃了閃。艾德里安沒有抬頭,只是伸手將帳簾重新壓好,然後繼續寫。 「秘銀礦必須經過熔鍊的工序才能成為騎士團所需的資金。自幾天前起,置放熔爐的村莊陸續有矮人族相關人員進駐,最快炎月的末就能動手挖掘秘銀礦了。 儘管威尼亞斯王國說初期投資的費用相當龐大,開採秘銀礦將會為領地帶來數年的財政赤字。但畢竟萬事起頭難,威尼亞斯王國的財政大臣認為他們已跨出關鍵的一步。 實際到手的收益並不如字面上優渥。因為,秘銀的銷售利益須先扣除各項成本,諸如採礦場的維護費、冶煉爐的建設費與管理費,以及騎士團與礦工的人事費等。之後還得撥繳六成收益,作為稅金上繳給王族。剩下的淨利,才是所謂的開採權收益。其中七成歸新到任的威尼亞斯王國的某個男爵所有,另外三成分配給我們純白騎士團。」 寫到這裡,他的手停了下來。 切,真是貪婪的老傢伙。 那些貴族王族是,壟斷了秘銀的矮人國也是! “徹底剿除所有獸人村莊。”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自己剛剛寫下的句子,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唸一份軍用品清單。 “雖然耗費的時間比小時候跟著父親去清掃的哥布林聚落更久,但多虧騎士王大人勤奮不懈……” 話說到一半,他自己停了下來。 嘴角扯了一下。 不是笑。 “騎士王大人。”他把這個稱呼又咀嚼了一遍,碧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康拉德·羅蘭茲。平民出身的聖階騎士,聯軍的旗幟,教廷的劍。” “結果呢?被派來幹這種活。” 清剿獸人村莊。 聽起來冠冕堂皇——消除威脅、淨化異端、為人類開拓生存空間。但實際上呢?秘銀礦脈。開採權。收益分成。貴族們的錢包。 明明艾德里安又是很崇拜康拉德·羅蘭茲的。 沒錯,在彼得家長子死後,身為護衛的自己和家族本來應該被處死懲罰的,但康拉德·羅蘭茲,那位大人接納了自己。 這麼一來,自己成了堂堂騎士王的屬下,也暫時沒有人能動自己了。 羽毛筆懸在紙面上方,墨水在筆尖凝成一滴,搖搖欲墜。 「若要說有什麼令人擔憂的變因,絕對非之前彼得家族長子死亡莫屬。」 那一滴墨水落了下來,在羊皮紙上洇出一個小小的黑點。艾德里安皺了皺眉,繼續寫下去,彷彿什麼也沒發生。 「長子死在白色虎獸人手中,彼得家失去領兵權,至今整整兩個月,沒為分配到新殖民領地,鄰領卻毫無動靜。 我不認為失去秘銀來源還能維持財政穩定。聽說彼得家族遇上了困難,可彼得家卻從未跑來艾德里安家尋求幫助,默不作聲反而顯得詭異。 我的父親似乎也頗為憂慮,不時命管家去打探彼得領地的現況。」 他停下筆,將羽毛筆擱回墨水瓶邊,雙手交叉撐著下巴,盯著自己寫下的文字。深藍色的眼睛裡映著炭火的暗紅,像是兩顆冷透的星。 彼得家長子。 白色虎獸人。 他伸出手,指尖拂過胸甲上的一道劃痕。 那是兩個月前留下的。 彼得家長子死的那天。 他記得很清楚。 那是個虎獸人。 銀白色的皮毛,高得不像話,肌肉虯結得像一座行走的山岩。手臂上纏繞著火焰的紋路,在戰場上燃燒,像一面活著的旗幟。 彼得家的長子——叫什麼來著。 衝上去的時候,艾德里安甚至來不及喊住那位大人。 然後那位大人沒了。 身為年輕的貴族騎士的自己,舉著家傳的魔法劍,鬥氣灌注劍身,刺向虎獸人的後心。 然後那隻虎獸人轉過身。 僅僅是一拳。 連武器都沒用。 覆著銀白毛髮的虎拳砸穿了魔法盾、砸碎了胸甲、砸斷了肋骨、砸爛了心臟。 艾德里安只記得自己的身體像一塊破布一樣飛出去,砸在亂石堆裡, 而那頭白虎現在在哪? 沒人知道。 也許已經死在某個不知名的戰壕裡了。也許正在另一條戰線上繼續殺人。獸人的命不值錢,但它們死之前能帶走的東西,從來不少。 艾德里安閉上眼睛。 彼得家的長子死在他面前的那一天,他本來應該被處死的。一個護衛,沒有保護好主人,除了以死謝罪之外沒有第二條路。他甚至已經做好了準備,跪在刑場上,脖子後面的汗毛都能感覺到劊子手舉起的斧頭。 是康拉德·羅蘭茲攔下了那一刀。 “這個年輕人,交給我。” 就這麼一句話。平民出身的騎士王,一句話就夠了。彼得家不敢違抗,刑場上的劊子手放下了斧頭,而他艾德里安,從一個本該被處死的護衛,變成了堂堂騎士王麾下的聖騎士。 沒人能動他了。 但他也迷失了。 “我到底是為什麼而戰呢?” 他曾經這樣問過自己,也問過康拉德大人。 那位大人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一句:“想那麼多幹什麼。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康拉德·羅蘭茲。平民出身,卻登上了聖階。這在等級森嚴的人類諸國中,幾乎就是神蹟本身。 更難得的是,他沒有架子。 那些貴族出身的騎士們熱衷於排資論輩、拉幫結派,把軍隊當成自家領地的延伸。但康拉德大人從不參與這些。他把精力花在培養年輕人身上,手下的每一個年輕騎士都受過他的指點。 正義感強烈,冷靜果斷,決不放棄任何一名隊友。 他從不把下屬視為下屬。他更希望所有人像一個大家庭一樣。 所以大家對那位騎士王有本能的依靠與尊敬。 艾德里安也不例外。 可越是尊敬,就越是困惑。 ——康拉德大人,您被那些貴族派來幹這種髒活,您心裡是怎麼想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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