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三章 消失的騎士王

獸界之虎族戰神·北極熊君·7,660·2026/5/22

康拉德·羅蘭茲是一個人回來的。 這並不稀奇。對於騎士王來說,一個人出擊再一個人回來,是常有的事。 他的聖階實力足以讓他在絕大多數戰場上自由來去,不需要護衛,不需要儀仗,不需要任何人在身後替他擋箭。 但這次不一樣。 上一次,他帶出去的先遣偵察小隊,一個都沒有回來。 駐地的營帳外,留守的騎士們看著那個金髮的高大身影獨自穿過風雪,走向指揮帳。他的聖劍斜掛在腰間,劍鞘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他的步伐依然穩健,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但不知道為什麼,所有人都覺得那個背影比平時沉重了一些。 沒有人敢開口問。 康拉德走進指揮帳,在行軍椅上坐下。他從懷裡摸出一枚染血的騎士徽章,放在桌上。那是偵察小隊隊長的徽章,邊緣已經燒得焦黑變形。 他閉上眼睛。 先遣部隊的偵察兵陣亡了。這個訊息還沒正式公佈,但營地裡已經有了竊竊私語。隊員們計程車氣有些低落。 這是難免的。偵察小隊裡有一個年輕的騎士昨天還和同伴開玩笑說要帶一瓶繳獲的獸人麥酒回來,現在那個玩笑再也無法兌現了。 康拉德站起來,走出營帳。 “集合。” 過去與現在重疊,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遍了整座營地。 過去的畫中面騎士們從各自的帳篷裡走出來,鐵靴在凍硬的雪地上踩出密集的聲響。 康拉德站在佇列前方,金髮被風吹亂,碧藍色的眼睛掃過每一張面孔。那些面孔上有疲憊,有恐懼,有不加掩飾的不安。 “先遣偵察小隊,全員陣亡。” 他說得很直接,沒有任何修飾。佇列中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但很快又安靜下來。 “他們的犧牲,換來了重要情報。”康拉德的聲音平穩如鐵砧,“我們面對的敵人比預計中更強大。但這不意味著我們會退縮。有我在,你們每一個人都不會被遺棄。” 他回想起自己當時的目光落在一個年輕白髮騎士身上,停了片刻。 “聽好了!” “純白騎士團的宗旨是消滅這個世界上的威脅到人族的一切異族恐怖勢力!為了光明!為了人類!” “要實現這一目標,唯一的辦法是團結一致、齊心協力。” “每個人的生命都是非常珍貴的。” “你們每一個人可能都作好了隨時為我們的事業犧牲性命的準備。” “但我的任務是確保大家活著走到最後。” “有我在,誰都不會被拋棄!” “明白嗎?” “記住。你們不是我的下級。你們是我的家人。而我的規矩是,一個都不能少。” 一個都不能少。 那個年輕騎士後來在日記裡寫下了這句話。他寫道,騎士王大人的聲音像是熔爐裡的鐵,滾燙而堅定,讓人不由自主地相信。 但康拉德自己知道,這句話是一個謊言。 不是不想做到。是做不到。 這就是戰爭。 他想起那個年輕人。艾德里安。很有才華,用很短的時間就升到了騎士小隊副隊長。他的戰術判斷精準,戰場反應迅速,不管形勢如何不利,總能找到完成任務的辦法。更重要的是,他對戰友愛護有加,引導自己和周圍的人走向正確的道路——這是他最大的優點。 正是這些品德,讓康拉德把他列為未來士兵的榜樣。 康拉德並不認為他的隊員是下級。他是真心把騎士團當成一個大家庭。而艾德里安,那個碧色眼睛的年輕白騎士,他對自己這個騎士王尊為天神,自己也對他絕對信賴,希望那個年輕人能成為騎士團將來的棟樑。 但那個年輕人的膽子比較小。 康拉德還記得第一次帶艾德里安上戰場時的情景。對面是獸人帝國的怪物。 艾德里安的臉當時就白了,握劍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但他還是衝上去了,因為康拉德就在他身後。 他的膽子小。但他從來沒有後退過。 康拉德還記得出發前,無意中看到艾德里安伏在桌上寫一封信。那個年輕人把信封好,交給信使,臉上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後來康拉德才知道,那是寫給他母親的信。 他安慰了一直支援自己選擇的母親,並向她保證自己一定會得勝歸來。 一定會得勝歸來。 康拉德當時路過,聽到這句話,只是笑了笑,沒有說出口。 艾德里安對戰場上的形勢變化能做出快速反應,不管形勢如何不利,總能找到完成任務的辦法。 但前提是,形勢不會惡劣到超出他能力的極限。 康拉德有時也會想,這樣是不是太危險了?那個年輕人對自己太過尊敬,把自己當成了某種不可動搖的信仰。 也許有一天,因為對自己的尊敬會讓那個年輕人陷入危險,或者讓他因自己而死。 當時,他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壓下去。 “傳令,我要單獨出擊。”他對艾德里安說,“在我回來之前,營地由你指揮。” “大人,您一個人——” “一個人就夠了。” 康拉德握緊聖劍,聖法氣灌注全身。聖階的金色光芒從他身上爆發出來,融化了周圍的積雪,在冰原上照出一片刺目的光輝。 回到現在,騎士王身後沒有隨從,沒有儀仗,沒有那些貴族騎士出行時必不可少的排場。只有一匹灰色的戰馬,一把普通的騎士長劍,和一身沒有任何裝飾的銀灰色鎧甲。 東線。北線。西線。哪裡需要他,他就出現在哪裡。一個人來,一個人走。部下們已經習慣了這種節奏,偶爾他回來的時候,後勤官甚至來不及給他準備好熱飯。 這樣不好。他知道這樣不好。一個好指揮官應該待在指揮位置上,而不是像一個普通騎士一樣到處衝鋒陷陣。 但他沒辦法。 坐在指揮所裡,面對著地圖和沙盤,聽著那些貴族軍官們用優雅的措辭討論“消耗戰”和“可接受的傷亡率”——他會想起那些被燒燬的獸人村莊。那些他衝在最前面攻破防線之後,被其他人“清理”掉的村莊。 他沒有參與。他也沒有阻止。 他只是衝鋒。 然後在下一場戰鬥開始之前離開。 這算什麼。 馬蹄踏過冰原上的碎石路,前方是一座半塌的城堡。這是純白騎士團的前哨駐地之一,昨天還有信使從這裡出發向他彙報巡邏情況。他本來是順路過來看看那個叫艾德里安的年輕人。 那個年輕人總是這樣。 謹慎。認真。對每一條命令都反覆確認,對每一個細節都反覆推敲。明明已經做到了副隊長的位置,彙報的時候還是會緊張,握筆的手指微微發顫,像個剛入伍的見習騎士。 他的活力,他的朝氣,他的堅定和執著,他對自己真誠的情感,都深深地打動著康拉德·羅蘭茲。 果然,也許早點選個繼承人比較好。萬一我死了…… 康拉德·羅蘭茲忽然勒住了韁繩。 風從前方吹來。 不對。 不是冰雪的氣味。 是燒焦的木頭。是硝煙。是血。 他踢了一下馬肚子。灰色的戰馬長嘶一聲,朝那座半塌的城堡狂奔而去。 當康拉德趕到純白騎士團駐地時,那座要塞已經變成了一座燃燒的廢墟。 不好! 衝入倒塌了一半的城堡大門時,康拉德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牆壁被從內部炸開。碎石和斷裂的木樑散落一地。地面上到處是爆炸留下的焦黑痕跡,火焰顯然燃燒了很長一段時間才被冰原的風雪撲滅。 石牆倒塌了大半,瞭望塔攔腰折斷,純白旗幟的殘片在火焰中捲曲焦黑。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燒焦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膩氣息。 康拉德衝入倒塌了一半的主堡。 大廳裡空蕩蕩的。 沒有屍體。沒有傷者。只有地面上殘留的焦痕和碎裂的石板,無聲地訴說著這裡曾經發生過什麼。 (這是當然的,因為都被燒掉了。雷德的元素火焰足夠把鋼鐵熔成鐵水,把血肉化為灰燼。而傭兵只需要金屬身份牌和頭去換金所交差,帶一堆屍體趕路太重了,燒掉最省事。而且光明教庭似乎有把完整屍體且死了沒多久的戰士復活的神蹟之術,這麼幹也算慎重了) 康拉德當然不知道這些。他只知道眼前的廢墟空無一人,乾淨得像是被什麼東西刻意清理過。 他翻身下馬,鎧甲撞擊石板的響聲在空曠的廢墟中迴盪。手按在劍柄上,一步步走進大廳深處。目光掃過每一處陰影,每一根斷裂的柱子。 康拉德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的目光瘋狂地掃過每一個角落,尋找著任何可能的生命跡象。然後他看到了—— 大廳中央,躺著一個人。 穿著純白騎士團的鎧甲,身形與艾德里安一模一樣。 康拉德的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 “艾德里安!” 康拉德的瞳孔收縮了。他記得艾德里安那頭打理得很整齊的銀髮。記得那個年輕人每次行禮時,額髮都會微微垂下來的樣子。 “喂——!” 他衝了過去。 鎧甲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鐵靴踏過碎石,幾步就到了那具身影旁邊。他單膝跪地,伸手扶住那個穿盔甲的人,用力翻過來—— 那是一張木頭刻的臉。 粗糙的刀工。兩顆紐扣做的眼睛。嘴角被人用炭筆畫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笑弧,像是某種惡趣味的嘲諷。 木偶。 康拉德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的手指觸碰到了什麼。一根很細的絲線,從木偶的胸口延伸出去。 細線繃斷的聲音。 然後是鐵絲拉環被扯出的聲音。 不好——! 身為騎士王,他的反應速度遠超常人。在聽到拉環聲的同一瞬間,他的手已經鬆開了木偶,右腳猛地蹬地,整個身體向後仰去。同時左手探入腰間,抓住那枚從盔甲裡彈出來的手雷—— 拍飛! 手雷被他一掌拍向大廳的側面,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撞在石牆上,爆炸了。 轟——! 火光和碎片在側牆炸開,衝擊波震得穹頂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康拉德半跪在地上,喘了口氣。 不愧是騎士王呢。 但是。 他低下頭。 拍飛手雷的那隻手套上,不知什麼時候纏上了數十根極細的絲線。絲線的另一端,連線著手雷原本所在的盔甲內部——連線著一整捆排列整齊、密密麻麻的鐵絲拉環。 全部被他這一掌,一次性扯了出來。 康拉德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聽到了鐵絲拉環被扯動的聲音。 空氣凝滯了一瞬。 康拉德·羅蘭茲抬起頭。 大廳的每一個隱秘角落,每一道裂縫,每一根斷裂的樑柱背後,都有寫著奇怪符文的紙張亮起。那些符文他從未見過,既不是教廷的神術刻印,也不是常見的魔法咒文——看起來像是某種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文字,歪歪扭扭地畫在長方形的紙片上,閃爍著不祥的火光。 起爆符。 雷德在某次兌換的,火影忍者遊戲禮包裡附贈的便宜貨。他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用,畢竟這個異世界也有符文炸藥之類的,這次在佈置陷阱的時候忽然想起來,紙片一樣的起爆符不容易發現,就隨便貼了幾十張。 “嘿嘿嘿。” 遠處的山坡上,某個罪魁禍首正抱著一袋金幣,毫無愧疚地打了個噴嚏。 轟!!!!!! 爆炸的火光吞沒了整座大廳。石牆徹底坍塌,房梁砸下來,煙塵和碎石衝上半空。康拉德在最後一瞬間撐開了防護,金色的聖光與爆炸的火焰碰撞在一起,發出刺耳的尖嘯。 但距離太近了。 衝擊波將他整個人掀飛出去,撞穿了半堵牆,砸在外面的碎石堆上。金色的鬥氣護盾碎裂開來,碎片在空中消散如星火。他想要站起來,但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轉,耳邊的嗡鳴聲淹沒了所有聲音。 爆炸的光芒吞噬了整個大廳。穹頂徹底坍塌,石牆向外翻倒,火焰從每一扇窗戶中噴湧而出,將半塌的城堡徹底變成了一座燃燒的煉獄。 衝擊波將康拉德整個人掀飛。 他感覺自己像是一片被狂風捲起的落葉。銀灰色的鎧甲在爆炸的撕扯下碎裂,後背重重地撞在某根倒塌的石柱上,然後反彈到地面,翻滾了不知道多少圈。 他的意識在下墜。 眼前的光影漸漸模糊,爆炸的轟鳴聲越來越遠,被一種低沉的嗡鳴取代。他好像在黑暗中漂浮,所有的聲音都被水層隔絕。耳邊唯一清晰的,是火燃燒的聲音。 不,不是火的燃燒。 是他自己的呼吸。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刺痛,像是在吸入碎玻璃。他試圖睜開眼睛,但眼皮重得像是灌了鉛,只能從縫隙裡看到搖晃的橘紅色光暈。 有人來了。 模糊的腳步聲。急促的呼吸聲。有人在喊什麼,但他已經聽不清了。 然後一切歸入黑暗。 當康拉德·羅蘭茲再次恢復知覺的時候,他聞到了消毒藥水的氣味。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床單。陽光透過淺色的窗簾照進來,在他手背上投下一塊暖黃色的光斑。 他的頭很痛。 不是那種刀刃加身的銳痛,而是一種模糊的、持續不斷的鈍痛,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從他的腦子裡硬生生挖掉了。他試圖回憶自己是誰,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會躺在這裡。 然後疼痛會變得更加劇烈。 一次又一次。 藥劑師說他患上了創傷後健忘症。可能是爆炸的衝擊導致了腦部損傷,也可能是巨大的心理創傷引發了某種自我保護機制。 總之,他不記得了。不記得自己的名字,不記得自己的身份,不記得為什麼渾身纏滿了繃帶。 也許是不想回憶。 因為每當他試圖觸碰那些記憶的邊緣,一種巨大的、無法言喻的內疚感就會像潮水一樣湧來,將他整個人淹沒。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內疚,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但那種感覺真實得可怕,像是有一隻手攥住了他的心臟,一點一點地收緊。 在教堂裡待了多久,他不記得了。 在任何人來檢查他之前,他離開了。繃帶還沒有拆完,肋骨的骨裂還沒有完全癒合,但他穿著那身便服,一瘸一拐地走出了修道院的大門。門口有個年輕的醫護修女追出來喊他,他沒有回頭。 接下來的六個月裡,康拉德·羅蘭茲——人類聯軍的旗幟、教廷的劍、聖階騎士王,成了一個喜怒無常且暴力的醉漢。 他住在後方威尼亞斯王國一間破舊的旅館裡,房間的窗戶對著一條永遠散發著垃圾酸臭味的巷子。 他經常光顧街角那家昏暗的酒吧,從午後一直喝到打烊,一杯接一杯地灌最便宜的黑麥酒。他喝醉之後會變得暴躁,砸杯子、掀桌子、和人打架,把任何一個試圖靠近他的人揍得鼻青臉腫。 女調酒師是一個頭發花白的中年女人,操著一口帶濃重口音的通用語。她不知道這個金髮男人的來歷,只知道他從不付酒錢,每次都是別的客人被他揍了之後,她從他口袋裡掏錢付的賬。 “這條流浪狗又來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沒有惡意,只有一種見慣了的疲憊。於是“流浪狗”就成了康拉德在這個地方的名字。他獲得了“酒館最差顧客”的美譽,實至名歸,無人能及。 他靠做保鏢工作賺一些錢來付房租和酒賬。那些來找他的僱主多半是本地的小商販,需要一個人高馬大的打手來震懾競爭對手。他們不知道這個金髮男人是誰,只知道他打架很厲害——厲害到一個人能揍翻對面整個鋪子的小混混,連氣都不帶喘的。 沒有人把這個醉醺醺的流浪漢和人族聯軍的騎士王聯絡在一起。 與此同時,教國的人在瘋狂地找他。 最開始是暗中尋找,然後是公開的搜尋令,最後是懸賞公告。聯軍的旗幟失蹤了,這是足以動搖軍心的大事。但他們找遍了所有醫院、所有戰場遺蹟、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一無所獲。 誰也沒有想到,騎士王正窩在一間散發著黴味的小酒館裡,用一杯劣質黑麥酒把自己灌得不省人事。 而那個讓他變成這副模樣的白虎獸人,此刻正在傭兵公會里拿著一串聖騎士的銘牌兌換賞金,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玫瑰香水味,濃得像是打翻了整整一桶香料,燻得雷德的虎鼻子一抽一抽的。 “跟您做生意很爽快” 雷德把厚厚一疊懸賞令拍在櫃檯上,全是布拉德弗倫大小姐陸陸續續追加的“情敵清除清單” 留了一個連環詭雷是一回事,但雷德倒不是針對騎士王,只是想陰別的隨便什麼人。 再說了,如果就這麼被炸死了,騎士王也名不副實了。 而且如果騎士王炸傷了,回後方療傷,那個布拉德弗倫大小姐,應該會很開心吧! 女主去醫院照顧從戰場退下的男主,還帶了自己精心準備的愛心飯盒便當,一口一囗喂,不都是這麼演的嗎? 雷德咧著嘴笑,虎牙在昏暗的燭光下泛著白光。銀白色的虎毛上還帶著冰原的寒氣,有幾縷被風吹得翹起來,顯得整隻虎毛茸茸的。 ——如果忽略雷德王字獸印的額頭上密密麻麻的滿頭狂汗的話。 汗水順著虎毛的紋路往下淌,把太陽穴附近的銀白色毛髮打溼成一綹一綹的。白虎的尾巴在身後微微僵直。 冷靜下來,金主大媽都是美麗的,這是傭兵的鐵責! 對面的人類女貴族,布拉德弗倫家的大小姐。 巨型肥胖身軀,整體形象如同一座脂肪的巨型山丘。她坐在那張專門加固過的合金椅子上。騎子被一座肉山完全覆蓋了,扶手陷進脂肪的褶皺裡,坐墊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聲,椅腿吱吱作響。 布拉德弗倫家的大小姐擁有肉山一般的巨型肉身,身材極度肥胖且臃腫,身上的深紫色絲綢長裙被撐得緊繃繃的,每一道褶皺裡都塞滿了蕾絲和荷葉邊,遠看像一座裹了綢緞的肉山。 長卷發。濃密的口紅。淺紫色的眼影。層層疊疊的下巴堆在蕾絲領口上,長卷發垂落在肩膀兩側。 與她龐大的身軀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雙腿和雙臂較為短小,讓她拿扇子的動作看起來像是某種笨拙的划水。那扇子是鯨象牙骨配帝皇絲綢面的,上面繡著粉色玫瑰,被她搖得呼哧呼哧作響。 “咯咯咯咯咯——”巨型肥胖身軀,整體形象如同一座脂肪的巨型山丘,身材極度肥胖且臃腫。 留著長卷發,抹著濃密口紅和淺紫色的眼影擠出皺紋。但始終保持著誇張的咧嘴笑容。 身上多處佩戴珠寶與刺繡裝飾,腰間常繫有蕾絲腰帶。 她多少歲了?這體型、這威壓,難怪敢親自來獸人帝國發任務。 她真的是純種人類?純的不能再純的人族?不會有巨魔血統嗎? “那些糾纏康拉德大人的蒼蠅們——不管是男的還是女的,不管是情敵還是什麼‘隊友’,統統從這個世界消失了!” “康拉德大人……呵呵呵……等你身邊再也沒有別人的時候,你就會看見我了……那個一直默默支援你的人,那個為了你甘願付出一切的人……她其實一直都在……” 她仰起頭,雙手交握在胸前,扇子夾在指縫之間。那雙被脂肪擠壓得眯成一條縫的眼睛裡閃爍著某種狂熱的光芒。 “如此一來,我心中王子身邊的擋路者都消失了。相信我很快就會得到康拉德大人的芳心的!咯咯咯咯咯!” 雷德的汗已經淌到了下巴。 看著能和熊獸人勇士摔跤的巨大肉山大小姐陶醉的表情,試圖不去想象那個畫面。但是來不及了。腦子裡的畫面已經擅自浮現了出來—— 一座肉山,穿著層層疊疊的蕾絲裙,踩著那雙可憐的高跟鞋,裙襬拖在地上,兩邊的僕人都拎不動,只能由著她像推土機一樣碾過城堡的石板走廊。 走廊的盡頭,一扇橡木門被推開。 那個穿著銀灰色鎧甲的男人轉過身來。灰藍色的眼睛裡,倒映出一座正在高速逼近的脂肪山丘。裙襬翻滾,香水瀰漫,那雙塗著紫色眼影的眼睛正閃爍著粉色的小愛心。 大小姐撲向一個穿著銀灰色鎧甲的騎士。 騎士轉過身,灰藍色的眼睛因為恐懼而放大。 他後退一步。後背撞上了石牆。 已經無路可逃了。 “康拉德大人——!讓我做你的新娘吧——!” 雷德的虎毛炸了。 從後頸一直炸到尾尖,整隻虎銀白色的毛髮根根豎起,連帶著皮甲都被撐得鼓起來。 冷靜!沒準真的可以呢。人活著什麼事都能發生。 有句話叫“真愛無關外表”,而且大小姐百分百是純種人類,騎士王娶她不僅符合「承認吧,我們受不了非人種族」的光明教庭的教義,還能得到富婆的資金。 “金主大人都是美麗的。記住了。”用虎掌悄悄拍了拍旁邊萊恩的背。 萊恩正站在他身側,表情管理已經全面崩潰。本能拔劍保護同伴,誰知身體竟動彈不得。 獅獸人的金色鬃毛微微炸起,尾巴僵得像一根旗杆。眼睛直直地盯著大小姐,瞳孔裡寫滿了某種無法用語言描述的震撼。 “這就是為什麼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們接了這個委託。給虎爺我把表情管理好。” 熊貓仔安格魯和鱷魚仔倆好奇:“真的可以嗎?不會被壓壞嗎?” “別擔心!人家騎士王,人族一流強者,肯定會有提升防禦的技能吧?” 雷德擺了擺手。 “再說了,雖然我沒有見過那個騎士王,但布拉德弗倫家能僱傭兵殺純白騎士團眼睛都不眨一下,勢力肯定很強。 娶個富婆,還是個體型戰力堪比巨魔的富婆,不僅有錢還能保護你,怎麼看都是少走幾十年彎路啦。” 獅、熊貓、鱷魚三小獸集體大吼:你的戀愛觀怎麼這麼扭曲啊!!!!!! “切。有老婆就不錯了,很多人都還單身啊。” 雷德頓了一下。虎瞳裡閃過一道寒光。 “還有!如果你們不想自己的形象,出現那種布拉德弗倫大小姐抱著騎士王狂親的童話故事情節中,就把這事爛在肚子裡。”

康拉德·羅蘭茲是一個人回來的。 這並不稀奇。對於騎士王來說,一個人出擊再一個人回來,是常有的事。 他的聖階實力足以讓他在絕大多數戰場上自由來去,不需要護衛,不需要儀仗,不需要任何人在身後替他擋箭。 但這次不一樣。 上一次,他帶出去的先遣偵察小隊,一個都沒有回來。 駐地的營帳外,留守的騎士們看著那個金髮的高大身影獨自穿過風雪,走向指揮帳。他的聖劍斜掛在腰間,劍鞘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他的步伐依然穩健,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但不知道為什麼,所有人都覺得那個背影比平時沉重了一些。 沒有人敢開口問。 康拉德走進指揮帳,在行軍椅上坐下。他從懷裡摸出一枚染血的騎士徽章,放在桌上。那是偵察小隊隊長的徽章,邊緣已經燒得焦黑變形。 他閉上眼睛。 先遣部隊的偵察兵陣亡了。這個訊息還沒正式公佈,但營地裡已經有了竊竊私語。隊員們計程車氣有些低落。 這是難免的。偵察小隊裡有一個年輕的騎士昨天還和同伴開玩笑說要帶一瓶繳獲的獸人麥酒回來,現在那個玩笑再也無法兌現了。 康拉德站起來,走出營帳。 “集合。” 過去與現在重疊,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遍了整座營地。 過去的畫中面騎士們從各自的帳篷裡走出來,鐵靴在凍硬的雪地上踩出密集的聲響。 康拉德站在佇列前方,金髮被風吹亂,碧藍色的眼睛掃過每一張面孔。那些面孔上有疲憊,有恐懼,有不加掩飾的不安。 “先遣偵察小隊,全員陣亡。” 他說得很直接,沒有任何修飾。佇列中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但很快又安靜下來。 “他們的犧牲,換來了重要情報。”康拉德的聲音平穩如鐵砧,“我們面對的敵人比預計中更強大。但這不意味著我們會退縮。有我在,你們每一個人都不會被遺棄。” 他回想起自己當時的目光落在一個年輕白髮騎士身上,停了片刻。 “聽好了!” “純白騎士團的宗旨是消滅這個世界上的威脅到人族的一切異族恐怖勢力!為了光明!為了人類!” “要實現這一目標,唯一的辦法是團結一致、齊心協力。” “每個人的生命都是非常珍貴的。” “你們每一個人可能都作好了隨時為我們的事業犧牲性命的準備。” “但我的任務是確保大家活著走到最後。” “有我在,誰都不會被拋棄!” “明白嗎?” “記住。你們不是我的下級。你們是我的家人。而我的規矩是,一個都不能少。” 一個都不能少。 那個年輕騎士後來在日記裡寫下了這句話。他寫道,騎士王大人的聲音像是熔爐裡的鐵,滾燙而堅定,讓人不由自主地相信。 但康拉德自己知道,這句話是一個謊言。 不是不想做到。是做不到。 這就是戰爭。 他想起那個年輕人。艾德里安。很有才華,用很短的時間就升到了騎士小隊副隊長。他的戰術判斷精準,戰場反應迅速,不管形勢如何不利,總能找到完成任務的辦法。更重要的是,他對戰友愛護有加,引導自己和周圍的人走向正確的道路——這是他最大的優點。 正是這些品德,讓康拉德把他列為未來士兵的榜樣。 康拉德並不認為他的隊員是下級。他是真心把騎士團當成一個大家庭。而艾德里安,那個碧色眼睛的年輕白騎士,他對自己這個騎士王尊為天神,自己也對他絕對信賴,希望那個年輕人能成為騎士團將來的棟樑。 但那個年輕人的膽子比較小。 康拉德還記得第一次帶艾德里安上戰場時的情景。對面是獸人帝國的怪物。 艾德里安的臉當時就白了,握劍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但他還是衝上去了,因為康拉德就在他身後。 他的膽子小。但他從來沒有後退過。 康拉德還記得出發前,無意中看到艾德里安伏在桌上寫一封信。那個年輕人把信封好,交給信使,臉上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後來康拉德才知道,那是寫給他母親的信。 他安慰了一直支援自己選擇的母親,並向她保證自己一定會得勝歸來。 一定會得勝歸來。 康拉德當時路過,聽到這句話,只是笑了笑,沒有說出口。 艾德里安對戰場上的形勢變化能做出快速反應,不管形勢如何不利,總能找到完成任務的辦法。 但前提是,形勢不會惡劣到超出他能力的極限。 康拉德有時也會想,這樣是不是太危險了?那個年輕人對自己太過尊敬,把自己當成了某種不可動搖的信仰。 也許有一天,因為對自己的尊敬會讓那個年輕人陷入危險,或者讓他因自己而死。 當時,他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壓下去。 “傳令,我要單獨出擊。”他對艾德里安說,“在我回來之前,營地由你指揮。” “大人,您一個人——” “一個人就夠了。” 康拉德握緊聖劍,聖法氣灌注全身。聖階的金色光芒從他身上爆發出來,融化了周圍的積雪,在冰原上照出一片刺目的光輝。 回到現在,騎士王身後沒有隨從,沒有儀仗,沒有那些貴族騎士出行時必不可少的排場。只有一匹灰色的戰馬,一把普通的騎士長劍,和一身沒有任何裝飾的銀灰色鎧甲。 東線。北線。西線。哪裡需要他,他就出現在哪裡。一個人來,一個人走。部下們已經習慣了這種節奏,偶爾他回來的時候,後勤官甚至來不及給他準備好熱飯。 這樣不好。他知道這樣不好。一個好指揮官應該待在指揮位置上,而不是像一個普通騎士一樣到處衝鋒陷陣。 但他沒辦法。 坐在指揮所裡,面對著地圖和沙盤,聽著那些貴族軍官們用優雅的措辭討論“消耗戰”和“可接受的傷亡率”——他會想起那些被燒燬的獸人村莊。那些他衝在最前面攻破防線之後,被其他人“清理”掉的村莊。 他沒有參與。他也沒有阻止。 他只是衝鋒。 然後在下一場戰鬥開始之前離開。 這算什麼。 馬蹄踏過冰原上的碎石路,前方是一座半塌的城堡。這是純白騎士團的前哨駐地之一,昨天還有信使從這裡出發向他彙報巡邏情況。他本來是順路過來看看那個叫艾德里安的年輕人。 那個年輕人總是這樣。 謹慎。認真。對每一條命令都反覆確認,對每一個細節都反覆推敲。明明已經做到了副隊長的位置,彙報的時候還是會緊張,握筆的手指微微發顫,像個剛入伍的見習騎士。 他的活力,他的朝氣,他的堅定和執著,他對自己真誠的情感,都深深地打動著康拉德·羅蘭茲。 果然,也許早點選個繼承人比較好。萬一我死了…… 康拉德·羅蘭茲忽然勒住了韁繩。 風從前方吹來。 不對。 不是冰雪的氣味。 是燒焦的木頭。是硝煙。是血。 他踢了一下馬肚子。灰色的戰馬長嘶一聲,朝那座半塌的城堡狂奔而去。 當康拉德趕到純白騎士團駐地時,那座要塞已經變成了一座燃燒的廢墟。 不好! 衝入倒塌了一半的城堡大門時,康拉德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牆壁被從內部炸開。碎石和斷裂的木樑散落一地。地面上到處是爆炸留下的焦黑痕跡,火焰顯然燃燒了很長一段時間才被冰原的風雪撲滅。 石牆倒塌了大半,瞭望塔攔腰折斷,純白旗幟的殘片在火焰中捲曲焦黑。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燒焦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膩氣息。 康拉德衝入倒塌了一半的主堡。 大廳裡空蕩蕩的。 沒有屍體。沒有傷者。只有地面上殘留的焦痕和碎裂的石板,無聲地訴說著這裡曾經發生過什麼。 (這是當然的,因為都被燒掉了。雷德的元素火焰足夠把鋼鐵熔成鐵水,把血肉化為灰燼。而傭兵只需要金屬身份牌和頭去換金所交差,帶一堆屍體趕路太重了,燒掉最省事。而且光明教庭似乎有把完整屍體且死了沒多久的戰士復活的神蹟之術,這麼幹也算慎重了) 康拉德當然不知道這些。他只知道眼前的廢墟空無一人,乾淨得像是被什麼東西刻意清理過。 他翻身下馬,鎧甲撞擊石板的響聲在空曠的廢墟中迴盪。手按在劍柄上,一步步走進大廳深處。目光掃過每一處陰影,每一根斷裂的柱子。 康拉德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的目光瘋狂地掃過每一個角落,尋找著任何可能的生命跡象。然後他看到了—— 大廳中央,躺著一個人。 穿著純白騎士團的鎧甲,身形與艾德里安一模一樣。 康拉德的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 “艾德里安!” 康拉德的瞳孔收縮了。他記得艾德里安那頭打理得很整齊的銀髮。記得那個年輕人每次行禮時,額髮都會微微垂下來的樣子。 “喂——!” 他衝了過去。 鎧甲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鐵靴踏過碎石,幾步就到了那具身影旁邊。他單膝跪地,伸手扶住那個穿盔甲的人,用力翻過來—— 那是一張木頭刻的臉。 粗糙的刀工。兩顆紐扣做的眼睛。嘴角被人用炭筆畫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笑弧,像是某種惡趣味的嘲諷。 木偶。 康拉德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的手指觸碰到了什麼。一根很細的絲線,從木偶的胸口延伸出去。 細線繃斷的聲音。 然後是鐵絲拉環被扯出的聲音。 不好——! 身為騎士王,他的反應速度遠超常人。在聽到拉環聲的同一瞬間,他的手已經鬆開了木偶,右腳猛地蹬地,整個身體向後仰去。同時左手探入腰間,抓住那枚從盔甲裡彈出來的手雷—— 拍飛! 手雷被他一掌拍向大廳的側面,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撞在石牆上,爆炸了。 轟——! 火光和碎片在側牆炸開,衝擊波震得穹頂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康拉德半跪在地上,喘了口氣。 不愧是騎士王呢。 但是。 他低下頭。 拍飛手雷的那隻手套上,不知什麼時候纏上了數十根極細的絲線。絲線的另一端,連線著手雷原本所在的盔甲內部——連線著一整捆排列整齊、密密麻麻的鐵絲拉環。 全部被他這一掌,一次性扯了出來。 康拉德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聽到了鐵絲拉環被扯動的聲音。 空氣凝滯了一瞬。 康拉德·羅蘭茲抬起頭。 大廳的每一個隱秘角落,每一道裂縫,每一根斷裂的樑柱背後,都有寫著奇怪符文的紙張亮起。那些符文他從未見過,既不是教廷的神術刻印,也不是常見的魔法咒文——看起來像是某種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文字,歪歪扭扭地畫在長方形的紙片上,閃爍著不祥的火光。 起爆符。 雷德在某次兌換的,火影忍者遊戲禮包裡附贈的便宜貨。他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用,畢竟這個異世界也有符文炸藥之類的,這次在佈置陷阱的時候忽然想起來,紙片一樣的起爆符不容易發現,就隨便貼了幾十張。 “嘿嘿嘿。” 遠處的山坡上,某個罪魁禍首正抱著一袋金幣,毫無愧疚地打了個噴嚏。 轟!!!!!! 爆炸的火光吞沒了整座大廳。石牆徹底坍塌,房梁砸下來,煙塵和碎石衝上半空。康拉德在最後一瞬間撐開了防護,金色的聖光與爆炸的火焰碰撞在一起,發出刺耳的尖嘯。 但距離太近了。 衝擊波將他整個人掀飛出去,撞穿了半堵牆,砸在外面的碎石堆上。金色的鬥氣護盾碎裂開來,碎片在空中消散如星火。他想要站起來,但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轉,耳邊的嗡鳴聲淹沒了所有聲音。 爆炸的光芒吞噬了整個大廳。穹頂徹底坍塌,石牆向外翻倒,火焰從每一扇窗戶中噴湧而出,將半塌的城堡徹底變成了一座燃燒的煉獄。 衝擊波將康拉德整個人掀飛。 他感覺自己像是一片被狂風捲起的落葉。銀灰色的鎧甲在爆炸的撕扯下碎裂,後背重重地撞在某根倒塌的石柱上,然後反彈到地面,翻滾了不知道多少圈。 他的意識在下墜。 眼前的光影漸漸模糊,爆炸的轟鳴聲越來越遠,被一種低沉的嗡鳴取代。他好像在黑暗中漂浮,所有的聲音都被水層隔絕。耳邊唯一清晰的,是火燃燒的聲音。 不,不是火的燃燒。 是他自己的呼吸。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刺痛,像是在吸入碎玻璃。他試圖睜開眼睛,但眼皮重得像是灌了鉛,只能從縫隙裡看到搖晃的橘紅色光暈。 有人來了。 模糊的腳步聲。急促的呼吸聲。有人在喊什麼,但他已經聽不清了。 然後一切歸入黑暗。 當康拉德·羅蘭茲再次恢復知覺的時候,他聞到了消毒藥水的氣味。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床單。陽光透過淺色的窗簾照進來,在他手背上投下一塊暖黃色的光斑。 他的頭很痛。 不是那種刀刃加身的銳痛,而是一種模糊的、持續不斷的鈍痛,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從他的腦子裡硬生生挖掉了。他試圖回憶自己是誰,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會躺在這裡。 然後疼痛會變得更加劇烈。 一次又一次。 藥劑師說他患上了創傷後健忘症。可能是爆炸的衝擊導致了腦部損傷,也可能是巨大的心理創傷引發了某種自我保護機制。 總之,他不記得了。不記得自己的名字,不記得自己的身份,不記得為什麼渾身纏滿了繃帶。 也許是不想回憶。 因為每當他試圖觸碰那些記憶的邊緣,一種巨大的、無法言喻的內疚感就會像潮水一樣湧來,將他整個人淹沒。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內疚,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但那種感覺真實得可怕,像是有一隻手攥住了他的心臟,一點一點地收緊。 在教堂裡待了多久,他不記得了。 在任何人來檢查他之前,他離開了。繃帶還沒有拆完,肋骨的骨裂還沒有完全癒合,但他穿著那身便服,一瘸一拐地走出了修道院的大門。門口有個年輕的醫護修女追出來喊他,他沒有回頭。 接下來的六個月裡,康拉德·羅蘭茲——人類聯軍的旗幟、教廷的劍、聖階騎士王,成了一個喜怒無常且暴力的醉漢。 他住在後方威尼亞斯王國一間破舊的旅館裡,房間的窗戶對著一條永遠散發著垃圾酸臭味的巷子。 他經常光顧街角那家昏暗的酒吧,從午後一直喝到打烊,一杯接一杯地灌最便宜的黑麥酒。他喝醉之後會變得暴躁,砸杯子、掀桌子、和人打架,把任何一個試圖靠近他的人揍得鼻青臉腫。 女調酒師是一個頭發花白的中年女人,操著一口帶濃重口音的通用語。她不知道這個金髮男人的來歷,只知道他從不付酒錢,每次都是別的客人被他揍了之後,她從他口袋裡掏錢付的賬。 “這條流浪狗又來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沒有惡意,只有一種見慣了的疲憊。於是“流浪狗”就成了康拉德在這個地方的名字。他獲得了“酒館最差顧客”的美譽,實至名歸,無人能及。 他靠做保鏢工作賺一些錢來付房租和酒賬。那些來找他的僱主多半是本地的小商販,需要一個人高馬大的打手來震懾競爭對手。他們不知道這個金髮男人是誰,只知道他打架很厲害——厲害到一個人能揍翻對面整個鋪子的小混混,連氣都不帶喘的。 沒有人把這個醉醺醺的流浪漢和人族聯軍的騎士王聯絡在一起。 與此同時,教國的人在瘋狂地找他。 最開始是暗中尋找,然後是公開的搜尋令,最後是懸賞公告。聯軍的旗幟失蹤了,這是足以動搖軍心的大事。但他們找遍了所有醫院、所有戰場遺蹟、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一無所獲。 誰也沒有想到,騎士王正窩在一間散發著黴味的小酒館裡,用一杯劣質黑麥酒把自己灌得不省人事。 而那個讓他變成這副模樣的白虎獸人,此刻正在傭兵公會里拿著一串聖騎士的銘牌兌換賞金,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玫瑰香水味,濃得像是打翻了整整一桶香料,燻得雷德的虎鼻子一抽一抽的。 “跟您做生意很爽快” 雷德把厚厚一疊懸賞令拍在櫃檯上,全是布拉德弗倫大小姐陸陸續續追加的“情敵清除清單” 留了一個連環詭雷是一回事,但雷德倒不是針對騎士王,只是想陰別的隨便什麼人。 再說了,如果就這麼被炸死了,騎士王也名不副實了。 而且如果騎士王炸傷了,回後方療傷,那個布拉德弗倫大小姐,應該會很開心吧! 女主去醫院照顧從戰場退下的男主,還帶了自己精心準備的愛心飯盒便當,一口一囗喂,不都是這麼演的嗎? 雷德咧著嘴笑,虎牙在昏暗的燭光下泛著白光。銀白色的虎毛上還帶著冰原的寒氣,有幾縷被風吹得翹起來,顯得整隻虎毛茸茸的。 ——如果忽略雷德王字獸印的額頭上密密麻麻的滿頭狂汗的話。 汗水順著虎毛的紋路往下淌,把太陽穴附近的銀白色毛髮打溼成一綹一綹的。白虎的尾巴在身後微微僵直。 冷靜下來,金主大媽都是美麗的,這是傭兵的鐵責! 對面的人類女貴族,布拉德弗倫家的大小姐。 巨型肥胖身軀,整體形象如同一座脂肪的巨型山丘。她坐在那張專門加固過的合金椅子上。騎子被一座肉山完全覆蓋了,扶手陷進脂肪的褶皺裡,坐墊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聲,椅腿吱吱作響。 布拉德弗倫家的大小姐擁有肉山一般的巨型肉身,身材極度肥胖且臃腫,身上的深紫色絲綢長裙被撐得緊繃繃的,每一道褶皺裡都塞滿了蕾絲和荷葉邊,遠看像一座裹了綢緞的肉山。 長卷發。濃密的口紅。淺紫色的眼影。層層疊疊的下巴堆在蕾絲領口上,長卷發垂落在肩膀兩側。 與她龐大的身軀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雙腿和雙臂較為短小,讓她拿扇子的動作看起來像是某種笨拙的划水。那扇子是鯨象牙骨配帝皇絲綢面的,上面繡著粉色玫瑰,被她搖得呼哧呼哧作響。 “咯咯咯咯咯——”巨型肥胖身軀,整體形象如同一座脂肪的巨型山丘,身材極度肥胖且臃腫。 留著長卷發,抹著濃密口紅和淺紫色的眼影擠出皺紋。但始終保持著誇張的咧嘴笑容。 身上多處佩戴珠寶與刺繡裝飾,腰間常繫有蕾絲腰帶。 她多少歲了?這體型、這威壓,難怪敢親自來獸人帝國發任務。 她真的是純種人類?純的不能再純的人族?不會有巨魔血統嗎? “那些糾纏康拉德大人的蒼蠅們——不管是男的還是女的,不管是情敵還是什麼‘隊友’,統統從這個世界消失了!” “康拉德大人……呵呵呵……等你身邊再也沒有別人的時候,你就會看見我了……那個一直默默支援你的人,那個為了你甘願付出一切的人……她其實一直都在……” 她仰起頭,雙手交握在胸前,扇子夾在指縫之間。那雙被脂肪擠壓得眯成一條縫的眼睛裡閃爍著某種狂熱的光芒。 “如此一來,我心中王子身邊的擋路者都消失了。相信我很快就會得到康拉德大人的芳心的!咯咯咯咯咯!” 雷德的汗已經淌到了下巴。 看著能和熊獸人勇士摔跤的巨大肉山大小姐陶醉的表情,試圖不去想象那個畫面。但是來不及了。腦子裡的畫面已經擅自浮現了出來—— 一座肉山,穿著層層疊疊的蕾絲裙,踩著那雙可憐的高跟鞋,裙襬拖在地上,兩邊的僕人都拎不動,只能由著她像推土機一樣碾過城堡的石板走廊。 走廊的盡頭,一扇橡木門被推開。 那個穿著銀灰色鎧甲的男人轉過身來。灰藍色的眼睛裡,倒映出一座正在高速逼近的脂肪山丘。裙襬翻滾,香水瀰漫,那雙塗著紫色眼影的眼睛正閃爍著粉色的小愛心。 大小姐撲向一個穿著銀灰色鎧甲的騎士。 騎士轉過身,灰藍色的眼睛因為恐懼而放大。 他後退一步。後背撞上了石牆。 已經無路可逃了。 “康拉德大人——!讓我做你的新娘吧——!” 雷德的虎毛炸了。 從後頸一直炸到尾尖,整隻虎銀白色的毛髮根根豎起,連帶著皮甲都被撐得鼓起來。 冷靜!沒準真的可以呢。人活著什麼事都能發生。 有句話叫“真愛無關外表”,而且大小姐百分百是純種人類,騎士王娶她不僅符合「承認吧,我們受不了非人種族」的光明教庭的教義,還能得到富婆的資金。 “金主大人都是美麗的。記住了。”用虎掌悄悄拍了拍旁邊萊恩的背。 萊恩正站在他身側,表情管理已經全面崩潰。本能拔劍保護同伴,誰知身體竟動彈不得。 獅獸人的金色鬃毛微微炸起,尾巴僵得像一根旗杆。眼睛直直地盯著大小姐,瞳孔裡寫滿了某種無法用語言描述的震撼。 “這就是為什麼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們接了這個委託。給虎爺我把表情管理好。” 熊貓仔安格魯和鱷魚仔倆好奇:“真的可以嗎?不會被壓壞嗎?” “別擔心!人家騎士王,人族一流強者,肯定會有提升防禦的技能吧?” 雷德擺了擺手。 “再說了,雖然我沒有見過那個騎士王,但布拉德弗倫家能僱傭兵殺純白騎士團眼睛都不眨一下,勢力肯定很強。 娶個富婆,還是個體型戰力堪比巨魔的富婆,不僅有錢還能保護你,怎麼看都是少走幾十年彎路啦。” 獅、熊貓、鱷魚三小獸集體大吼:你的戀愛觀怎麼這麼扭曲啊!!!!!! “切。有老婆就不錯了,很多人都還單身啊。” 雷德頓了一下。虎瞳裡閃過一道寒光。 “還有!如果你們不想自己的形象,出現那種布拉德弗倫大小姐抱著騎士王狂親的童話故事情節中,就把這事爛在肚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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