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四章 霜樹城戰區
騎士王的消失對人族軍前線毫無疑問是個大打擊,獸族方抓住時機,嘗試反推。 這也算是個利好訊息了。 獸族傭兵整場戰爭中堅持奮戰,他們偵察敵佔區。他們突襲港口。他們破壞飛艇。 他們承受了巨大的風險,遭受了巨大的損失。 但他們的戰果堪稱傳奇。 正如雷德對萊恩說,你會愛死這個的,正好對你的路子,是你喜歡的那種。 雷德不知道剛才一切是怎麼結束的。 他泡在血裡。不是修辭——是真的泡在血裡。溫熱的、黏稠的、正在慢慢凝固的血,從他的肩甲縫隙滲進去,從腰帶的金屬扣底下鑽進來,從獸族軍先鋒的頭盔下頜的邊緣滴下去。每一道銀白色的虎紋都被血填滿了,像一張被硃砂描過一遍的地圖。 他半躺在一座屍山頂上。那些被戰斧和利刃撕碎的血肉在身下堆成鬆軟的、仍有餘溫的墊子。分不清哪些是人族的、哪些是獸人的,死了之後,血肉都長一個樣。 “——雷德!老大!” 有人在喊。 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穿過戰場上還在燃燒的廢墟和滾滾黑煙,穿過那些東倒西歪的攻城塔殘骸,變得模糊而失真。 “隊——長——!” 雷德緩緩睜開眼。金色的虎瞳裡倒映著血色黃昏的天幕。他試著動了動手指,虎掌裡還攥著某個東西,半截斷裂的劍刃,劍柄上的人類紋章被血糊得看不清了。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爬到這座屍山頂上的。也不記得戰鬥持續了多久。只記得戰場,只記得衝鋒,只記得帶著一大群組隊的獸人傭兵們一頭扎進敵群時,兩邊的殺意像兩堵牆撞在一起,發出骨頭碎裂的聲響。 這次敵方的人族軍團叫“神聖之淚”。 這個名字讓萊恩和安格魯笑了整整一路。不是因為好聽,是因為這名字太適合被一拳揍哭了。 安格魯在出發前抱著肚子在戰車上打滾,圓滾滾的黑白身軀差點滾下去,被萊恩一把揪住尾巴拽回來。 萊恩當時還在努力維持正經,但獅子尾巴已經翹得老高。 聽著像某種貴婦人的潤膚霜。 現在那座用“潤膚霜”命名的軍團已經不復存在了。 雷德從屍山上坐起來,渾身骨骼發出咔咔的響聲。他吐出一口帶著鐵鏽味的唾沫,抹了把臉上半乾的血痂,虎掌在自己身上摸了一遍——沒有致命傷,大部分血不是他的。 他坐在一輛被擊毀的獸族鋼鐵戰車的履帶上。那戰車大得像一頭趴窩的怪獸,輪軸斷裂,裝甲板上嵌滿了箭矢和彈片。履帶上的金屬齒還掛著碎布片,不知道是哪邊士兵留下的。雷德的虎尾垂在履帶邊緣,獸紋上的小火苗有氣無力地燒著,在暮色裡像一盞快要沒油的小燈。 “喂!我難受死了!我跟這兒吐得內臟都到嗓子眼了,你倆倒是在遛彎!” 萊恩和安格魯從戰車另一頭繞過來。獅子的鬃毛被硝煙燻黑了一大片,左手臂上纏著應急繃帶,但走路還算穩。熊貓人扛著一柄關刀,圓臉上沾著三道血印子,不過看那精神頭,估計也不是他的血。 “行了,虎爺我在這!” 雷德衝他們抬了抬下巴。長出一口氣。 “不管誰輸誰贏,我猜戰爭很快就會結束了!” 萊恩走過來,一屁股坐在他旁邊的履帶上,把長劍橫在膝頭。獅子的尾巴終於不再緊張地繃著,而是懶洋洋地垂下來,尾尖輕輕擺了一下。 “快說我們還有物資。” “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雷德翻了個白眼,“只能去下一個地方補給。” 戰場的黃昏總是比其他地方更安靜。不是因為真的安靜。 火還在燒,金屬還在冷卻時發出嘎吱的響,遠處還有傷員的呻吟和傳令兵的喊叫,但那些聲音都像是隔了一層東西,被一種更龐大的沉默蓋住了。 “噢,打起精神來。想像一下那兒有家可愛的雪糕店,我請你吃。” “去你的。” 傍晚的霧靈山脈像被潑了半桶墨。 殘陽只在山尖留了一點橘紅色的餘燼,把樹幹的影子拉得老長,像無數只枯手在地上亂抓。林子裡早沒了鳥鳴,只剩風捲著枯枝咯吱作響,混著潮溼的腐葉味,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踏在某種巨大生物腐爛的皮膚上。 雷德的披風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他把兜帽拉到頭頂,白色的虎耳從兜帽的破洞裡支稜出來,時不時抖一下,甩掉積在耳尖上的露水。腳下踩著鬆動的碎石,腳爪上沾了不少深褐色的泥,每一步都帶著黏膩的聲響。 “早說聽我的,利用山谷打偷襲多好。”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還沒消乾淨的怨氣,“你偏要我們加入先鋒軍。隊友一多,本大爺反而擔心誤傷放不開手腳了。這仗打得一點都不痛快。” 山風像冰碴子,颳得臉頰發疼。他把披風又裹緊了一些,虎尾縮排披風底下。銀白色的虎毛上還殘留著沒洗乾淨的血跡,在暮色中看起來像是某種暗色的花紋。 萊恩走在他旁邊,聞言笑了一聲。 獅子的火色鬃毛在山風中微微飄動,手裡提著長劍,劍尖朝下,劍身上還殘留著幾道沒擦乾淨的血槽。他的左手臂上纏著繃帶,但走路的步伐仍然很穩。笑著笑著,他把劍換到左手,右臂伸過來,把雷德往身邊攬了攬。 “怕什麼。”他的聲音不大,在山風裡剛好能聽清,“最終還是贏了。我們快去找獸族軍隊,然後把血洗乾淨,休息一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會照顧好你的,好嗎?一切都會好的。我還給他們發了通訊讓他們來接我們。” 微弱的光在暮色裡像顆快滅的螢火。雷德側頭看了他一眼。這獅子還是一如既往。 “你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時候,一般接下來就該出事了。” “那是你。” “因為我有主角範?” 安格魯從後面冒出頭,圓耳朵一顫一顫的。“你倆別吵了,我都餓了。” 山路上到處都是報廢的戰車。那些龐然大物東倒西歪地躺在狹窄的山道上,有的被攔腰炸斷,有的翻倒在路邊,履帶朝天,像是死去的甲蟲。散落一地的火炮零件、破碎的盾牌、插在泥土裡的斷裂旗幟。旗幟上的紋章已經被泥汙和血漬糊得看不清了。 還有一些屍體。 大多數是人類的——獸人軍的推進速度太快,來不及收屍。他們的鎧甲在暮色中泛著暗淡的反光,有些還保持著握劍的姿勢,手指僵硬地蜷在劍柄上,像是在死後也不肯鬆手。 然後他們聽到了那個聲音。 從山路前方,一臺還能運轉的獸族軍通訊水晶塔裡傳出來的。聲音被放大到刺耳的程度,在山谷間來回反彈—— 【所有戰士都要做好犧牲的準備!】 【奮戰到最後一口氣!】 【我們要從入侵者手中解放我們的城市!】 【徹底摧毀他們!】 【不論是男人還是女人!全部殺光!以血還血!以牙還牙!】 【獸國會保護並呵護所有戰士。你們都很重要,都不可或缺……】 【英勇無畏,堅定自己的信念,奮戰到底!只要我們的腳步沒有停歇,道路就會不斷向前延伸!我們絕不退縮!永不言棄!直到這場衛國之戰迎來終焉!所有人都將凱旋!】 雷德的虎耳啪地貼平了。 “前線大營的還擱這傳謠呢???” 沒有人回答他。水晶塔繼續用嘶啞的嗓音重複著那些口號,在空曠的山路上回蕩。大概是通訊裝置壞了,卡在同一個頻道上反覆播放。也可能是操作它的獸人士兵已經死了,只剩下一根手指壓在符文上。又或者撤退的時候忘了關。 雷德走過去,一腳把水晶塔的開關踹碎了。聲音戛然而止。 “呼~全部都支離破碎了。” 萊恩的獅子金色瞳仁掃過山路上的殘骸。 安格魯把套著一大堆防護裝備的小鱷魚從肩上卸下來,撓了撓圓腦袋。“咱大部隊呢?大規模進攻或防線呢?” “應該是完成目標後撤離了,”雷德說,“咋也不帶上咱們?” “可能是他們受不了你,雷德。” “得了吧。”雷德翻了個白眼,虎尾甩了一下,“受不了我的人多了,排隊都排到斷角亭去了。受不了我還讓我當先鋒隊長?” “因為你衝在最前面,最顯眼。被自己人誤傷的機率比被敵人砍死的機率還大。” “那是他們沒有配合意識。” “那是你衝得太快了。” 安格魯在旁邊小聲嘀咕:“其實萊恩大哥說得沒錯,老大……” “你站哪邊的?!” 三個人吵吵鬧鬧地繼續往前走。山路在腳下蜿蜒,碎石不斷滑落,滾進路邊的深谷裡,很久才傳來落地的響聲。霧靈山脈的夜色正在慢慢爬上來,把最後一點天光也吞掉了。 前面出現了一座石橋,橋面上鋪的石板有好幾塊已經碎了,露出底下鏽跡斑斑的鋼鐵骨架。 橋下的峽谷裡有一條河,水聲嘩嘩的,在夜裡聽來格外清晰。橋的另一頭的山,隱約能看見城牆的輪廓和幾星燈火——那應該就是下一座獸人守衛的城池了。 小鱷魚雷克頓從安格魯的揹簍裡探出腦袋。他頭上頂著一大包行李,是安格魯塞給他的。 多餘的乾糧袋、水壺和一卷帳篷布全堆在了鱷魚仔的腦袋上。雷克頓頂得很穩,短小的鱷魚尾巴在揹簍邊緣一晃一晃的。 “大大。”他的聲音奶聲奶氣的,嘴巴張合的時候露出兩排細密的小尖牙,“我們為什麼不把橋炸掉?這樣敵人就過不來了。” 雷德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低頭看著揹簍裡的小鱷魚。雷克頓仰著頭,圓溜溜的豎瞳在夜色裡閃著琥珀色的光,頭上頂著一大包行李,看上去既滑稽又認真。 雷德咧開嘴笑了。虎牙在暮色最後的微光中泛著白。 “因為我們獸族面對敵人時不是要撤退。”他說,“而是要前進。” “哈。”萊恩在旁邊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笑,“你這又是從哪聽來的?” 雷德斜了他一眼。“你管得著嗎?” “所以你就對小鱷魚也講口號?他還是個孩子。” 雷德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戰靴踩在橋面的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走到橋中間的時候,他才開口,聲音被夜風裹著,從前面飄回來。 “所以虎爺我早拿了我們的身份,提醒了他。” 白虎獸人停了一步,側過頭。月光剛從雲層裡漏出來一縷,照在他半張虎臉上,赤紅虎瞳裡映著橋下的水光。 “能在這個傭兵體系中屢建戰功的人物,並不是能在常規軍隊中嶄露頭角的人。他們都是些惹是生非、殺人不眨眼和不擇手段之徒。 他們都不是那種會自願參軍的人。” 雷德咧開嘴。 “歡迎你加入壞人,獅王之子萊恩殿下。” 萊恩愣了一秒。然後他低下頭,嘴角的弧度在月光下若隱若現。鬃毛被夜風吹起,他把長劍換了個肩膀扛著,快走幾步跟上了雷德的步伐。 安格魯從後面追上來,“等等我阿!你們走那麼快乾嘛!橋上很滑!讓我緩一緩,行不?我現在一動就想吐。” “你想要我做什麼?哄你入睡再給你買個布偶熊嗎?趕緊,走吧!” 霧靈山脈的山影在夜色中沉默著,偶爾有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像是有什麼東西還在山路上徘徊。 雷德忽然停下腳步。 虎耳刷地豎了起來,朝山坡一側轉了轉。他的鼻翼微微翕動,銀白色的虎鬚在夜風中輕輕顫動,像是捕捉到了什麼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氣味。 “怎麼了?”萊恩察覺到他的變化,手不自覺地按上了劍柄。 雷德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虎瞳在黑暗中微微收縮,瞳孔拉成一條豎線。一種極其細微的、只有在特定的元素濃度下才會產生的氣味。 “有熟悉的氣息。”他說,聲音壓低了半度,“之前在雲蒼城和萬獸聖山都遇到過。” 頓了一下,轉過身,面朝山坡下那片漆黑的密林。 “難道是……” 山坡下傳來打鬥聲。 不是刀劍相交的脆響,而是某種更鈍重、更黏膩的聲響。 像是硬殼被砸碎,又像是石頭的碎片在地上刮擦。中間穿插著一聲短促的冷叱,是女性的聲音,低沉而清冽。 雷德已經衝了下去。萊恩和安格魯對視一眼,拔腿跟上。 密林深處有一小片空地。月光從樹冠的縫隙裡漏下來,照在那些正在移動的軀體上—— 它們有七八隻,體型和成年人類差不多,但身體的表面覆蓋著一層密密麻麻的結晶狀甲殼。那些結晶體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紫灰色光澤,隨著它們的動作發出嘎吱嘎吱的摩擦聲。它們的眼睛是六角形的,嵌在頭顱上,像是切割粗糙的寶石,發著暗淡的熒光。 晶石魔物。 雷德的瞳孔又縮了一寸。他在當時萬獸聖山見過這種東西,尋常鐵器砍上去只會在甲殼上留一道白印。那次他花了整整一個下午才把全部拆成碎片。 而此刻,那群晶石魔物的包圍圈裡,站著一個黑豹女戰士。 她穿著一身極貼身的銀色鎧甲。鎧甲表面鏨刻著複雜的花紋,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每一處關節都包裹著精密的甲片,看上去沉重而華美。她修長的雙腿緊繃著,豹尾在身後低垂,尾尖微微上翹。頭上留長的黑髮被利落地束在腦後,露出線條分明而清冷的面孔。豹瞳冷冷地掃過那些正在逼近的魔物,嘴角微微下撇。 “箭沒用嗎?”她看了一眼插在魔物甲殼縫隙裡的幾根羽箭,冷哼一聲,把長弓扔到一邊,“甲殼類的怪物啊?” 她的手伸向腰間。那裡掛著一柄長劍,劍鞘古樸得幾乎沒有任何裝飾,但在劍柄末端鑲嵌著一顆幽藍色的寶石,正在月光下發出脈動的熒光。 “那麼就用我的父親大人的劍來對付你吧!” 她拔劍。 劍光在月光下一閃—— 不是金屬的寒光,而是一種更柔和的光澤,像是一道被封在琥珀裡的月光被忽然釋放。劍身如雪,刃鋒如霜。 三隻同時撲上來的晶石魔物被這一劍橫斬,甲殼在劍鋒面前像乾枯的樹皮一樣碎裂,紫灰色的體液噴濺出來,在草地上燒出嗞嗞的白煙。 黑豹女戰士落地的動作很穩。銀色鎧甲發出輕微的碰撞聲,束起的黑髮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弧線。她抬起頭,金色的豹瞳忽然朝山坡上掃了一眼。 “喂!山坡上的別看了!” 她的聲音清亮而凌厲,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不客氣。 “你們也是獸族的勇士吧!”她反手一劍劈翻了一隻從側面摸過來的魔物,劍光在夜空中拉出一道白虹,“呵,我正想著我一個人戰鬥有點辛苦呢。有閒工夫,就來助我消滅魔物如何?” 雷德站在山坡上,一動不動。 銀白色的虎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的右臂垂在身側,元素獸紋還處於休眠狀態,只是腕部有一圈暗紅色的微光。他的虎瞳居高臨下地看著空地上那個正在和魔物周旋的黑豹女戰士。 “還真是不客氣啊。麻煩別人至少也要用請求的語氣吧?” 白虎獸人抓了抓後腦勺。 “估計之後連謝謝都不會說。要不——” 雷德一臉賤兮兮的笑容,用大拇指朝身後的戰場比了比。 “看她被咬死咱再補刀?提供一下樂趣?” 安格魯的圓耳朵啪地彈了起來。“不用這麼過頭啦,老大!你這樣討不到老婆的!” 萊恩卻發出爽朗的大笑。 獅子劍士的火色鬃毛在夜風中獵獵揚起,長劍已經拔出了鞘,鬥氣的光芒在劍身上流轉。他的眼睛裡閃著某種讓雷德很不爽的光。 “這不是吟遊詩人不常說的英雄救美橋段嗎!”萊恩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讓雷德頭皮發麻的興奮,“相信第一個出手的一定能在女戰士心中留下好印象吧!這樣我們也不會再是你口中的不食人間煙火的純真單身小青年了!” 他把長劍往肩上一扛。 “走!安格魯!我們下去!” “喔!” 兩個人影從山坡上衝了下去,一個金色,一個黑白,帶起一陣風,捲起了地上的落葉。 雷德站在原地,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虎掌拍在自己腦門上。 “……誒。”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被風一吹就散了。 “其實我寧可你是。” —— 戰鬥結束得很快。 雷德沒有用劍。他的元素打擊對晶石甲殼的效果並不比物理攻擊更好,所以他乾脆徒手。虎掌上包裹著一層淡金色的鬥氣,指尖的利爪彈出,每一爪都精準地落在甲殼的接縫處,然後用力一撕,把整片結晶體連著底下的軟肉一起扯下來。 晶石魔物碎了一地。 紫灰色的體液在草地上燒出了一大片焦痕,碎裂的結晶體散落各處,在月光下反射著黯淡的光。空氣裡瀰漫著那種焦澀的、類似雷暴後的氣味。 黑豹女戰士站在原地,金色的豹瞳從那一地碎片上緩緩抬起來。她的銀色鎧甲上濺了幾道紫色的汙漬,束起的黑毛依然利落,呼吸略微有些急促,但很快就平復下來。 “好厲害。”她由衷地說,“那麼多的魔物全部消滅了!” 然後她的目光越過那些碎片,落在了空地邊緣。 那裡堆著一座小山。 不是碎石。是被徒手撕碎的晶石魔物殘骸。甲殼碎片堆得比安格魯還高,紫灰色的體液在下面匯成一小灘,還在咕嘟咕嘟地冒泡。數量大概是她這邊幹掉的兩倍。 “……等下等下!”她的豹尾猛地繃直了,“這位虎族戰士和獅族戰士——你們倆剛才是怎麼做到的?為什麼能那麼輕易地解決魔物?” 萊恩正把長劍收回鞘裡,聞言愣了一下。他用一塊從魔物身上撕下來的乾淨布片擦了擦劍身上的體液,然後抬起頭,表情甚至有那麼一點莫名其妙。 “啊?你不也很輕易就解決了嗎?”他歪了歪獅子腦袋,“劍術高超啊。” 黑豹女戰士搖了搖頭。她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豹耳微微壓低。 “雖然我對我的劍術是很有自信,但也是因為這把劍本身就很強。” 雷德站直了身體。虎掌上還沾著晶石碎片,他隨手拍了拍,把碎片抖掉,然後抬起了眼。 他的瞳孔深處閃過一道極細的金色光環。鑑定屬性的技能無聲無息地發動,目光像一柄無形的解剖刀,從黑豹女戰士手中那柄長劍的劍尖掃到劍柄。 劍刃如雪。造型古樸,沒有任何花哨的裝飾,劍身上甚至沒有刻符文,但雷德能感覺到,這柄劍的劍刃內部蘊含著某種極其古老的元素共鳴,不是後天附魔加上去的,而是劍胚在鍛爐裡就已經被賦予的本源之力。它已經存續了數千載之久,自離開鍛爐之日便已完美無瑕,無需磨礪。任何鋼鐵在這柄劍面前都像紙一樣脆弱。 是一柄珍寶。 雷德收回了目光,不動聲色。 黑豹女戰士將長劍橫在身前,劍身映出月光的冷輝。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對武器本能的尊敬。 “這是我家世代相傳的劍。雖然不是什麼名劍——但因為這把劍中蘊含的材料對魔物特別有效,再加上我的技藝,本應該比普通戰士要強得多。” 她把劍收回鞘裡。然後,踏過那些魔物碎片,走到雷德面前。 她的豹瞳抬起來,在月光下直視著雷德的眼睛。那雙金色的瞳孔裡沒有奉承,沒有客套,只有一種冷靜的、屬於戰士的審視。 “但是剛才,卻是你消滅了更多的敵人。”她的聲音清冽而平穩,“比那個獅族戰士還快——而且還是徒手。” 雷德的虎耳微微轉了一下。他沒有說話。 安格魯在後面小聲嘀咕:“完嘍,老大被盯上了。” 萊恩捅了他一肘子。 解釋的過程在去城池的路上就解決了。 “原來如此。你們是傭兵嗎?”黑豹女戰士收劍入鞘,金色的豹瞳在月光下微微閃動。 “是啊。”雷德把最後一片晶石碎片從虎掌上彈掉,白色的虎毛在夜風中輕輕拂動,聲音懶洋洋的,帶著一種剛乾完活後的鬆弛,“走在附近的時候聽到了打鬥聲。” 安格魯從後面探出頭來,圓臉上還沾著魔物體液的紫色汙漬,但完全不耽誤他咧嘴笑。“很多收錢專門對付魔物的傭兵,通常我們會先簽合同然後再戰鬥——” “這次算是特別優惠吧。”萊恩接上了話,一邊用布擦著劍身上殘留的紫灰色體液。他的金色鬃毛被夜風吹得有些散亂。 黑豹女戰士微微低下頭。銀色鎧甲發出輕微的碰撞聲,修長的豹尾在身後低垂,尾尖觸地。她的動作很正式,是那種在軍旅中養成的標準禮節。 “衷心感謝你們。”她的聲音清冽而真誠,“能不能正式委託你們幫忙呢?” 她抬起頭,金色的瞳孔裡倒映著月光和戰場殘餘的硝煙。 “之所以魔物災害頻發,據說是人族聯軍引爆了各處地脈,再借由異常增殖的變異魔獸給我們的守軍造成麻煩。魔物還會進攻的,我們也需要士兵。” 雷德的虎耳微微轉了一下。 引爆地脈。變異增殖。他想起之前看到的那些東西——不只是晶石魔物,還有那些從地底裂縫裡爬出來的、奇形怪狀的生物。東部戰線雖然也有魔獸出沒,但遠沒有這麼密集。 如果是人族的戰略,那就說得通了。在騎士王失蹤、聯軍正面戰場吃緊的情況下,擾亂獸人後方是最廉價的拖延戰術。 他看了萊恩一眼。獅子劍士也正好看過來,兩人目光交匯了一瞬。 “行,聽你的。”雷德說。 幾人一同向城池走去。 月光把山路上的碎石照得發白,遠處城牆上的火把在夜風中搖曳,投下忽長忽短的光影。空氣裡還殘留著硝煙和焦木的氣味,混著遠處城池飄來的煙火氣。 黑豹女戰士走在最前面,步伐穩健,銀色的鎧甲在月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澤。她的豹尾隨著步伐有節奏地擺動,黑色毛髮在夜風中微微飄起。 “我叫芭維莉亞。”她側過頭,聲音平穩,帶著軍人的簡潔,“本來是啼林谷守衛軍的戰士團團長。但人族軍毀滅我的家鄉後,我暫時調到霜樹城了。” “啼林谷。那是兩個月前被攻陷的一處地脈節點,守軍死傷過半,活著撤出來的不到三成。如果相同情況在這裡發生的話,前線好容易輕鬆起來的戰線,又會變得更嚴酷吧?雖然我不是很懂大戰略,但城池失守總是一件悲劇。” 她的語氣裡沒有自憐,只是在陳述事實。 “最近地脈流向有變化。”芭維莉亞抬起頭,望向遠處那座在夜色中若隱若現的城池,“我不太確定,但我覺得這應該是人為的。” “所以你為了不讓家鄉的事再發生才這麼晚還一個人調查啊”安格魯走在她旁邊,圓滾滾的黑白身軀在山路上晃來晃去,黑眼圈裡的眼睛認真地眨了眨。 “這樣啊。”萊恩說,“確實是件很棘手的事。” 然後大獅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不過總會有辦法解決的,對吧?” 芭維莉亞看了他一眼,豹瞳裡似乎閃過一絲溫和的光,但很快就被夜色掩去了。 “嗯,會有的。” 城門處的守衛確實不像樣。 兩個年輕的門衛站在城門兩側。一個犬族獸人,歪戴著鐵盔,肩甲只扣了一邊;另一個是貓族,乾脆連胸甲都沒穿,靠在城牆上,頭一點一點地在打瞌睡。城牆上插著的火把有一半已經熄了,剩下的幾根也燒得噼啪作響,沒人去更換。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鬆懈的、昏昏欲睡的氣息。 但這一切在雷德踏入城門的瞬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他走在隊伍中間,銀白色的虎毛在火光下泛著冷鐵般的質感。虯結的肌肉將戰甲撐出山岩般的輪廓,每一次呼吸都讓胸口的護甲微微鼓脹。右臂上那道元素火紋在夜色中泛著暗紅色的光,像是尚未完全冷卻的熔岩。 雷德的步子不快,卻帶著一種天然的壓迫感,不是刻意的威嚇,而是大型猛獸無意間流露的本能。 那個貓族守衛率先感受到了。他的耳朵抖了一下,猛地睜開眼,金色的瞳孔在聚焦到雷德身上時驟然收縮成一條細線。身體下意識地繃緊,脊背離開了城牆,手指摸到了腰間的短劍劍柄——不是警覺,是本能。 犬族守衛的反應差不多,只不過他挺直脊背的動作太猛,歪戴的鐵盔差點滑下來,他手忙腳亂地扶住。 然後他們看到了隊伍最前面的芭維莉亞。 “芭維莉亞隊長?啊,那個…我…不是……” 芭維莉亞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抬起下巴。她的銀色鎧甲在火光下反射出冷光,豹尾低垂而穩定。她朝門衛點了點頭,動作簡潔而冷淡,帶著一種無需多言的熟悉。 犬族守衛的目光在芭維莉亞和雷德之間快速跳了一下。然後他側身讓開了路。 芭維莉亞邁步進了城門,似乎對這個場景已經見怪不怪。 城市裡的喧囂立刻湧了上來。 推著板車的獸人小販高聲叫賣著不知道從哪裡搞來的蔬菜,挑著扁擔的挑夫在人群中靈活地穿梭,一個兔族母親牽著兩個孩子從路邊擠過去,孩子的耳朵還夠不到大人的腰。兩旁的店鋪掛著各種招牌,一家鐵匠鋪裡傳來叮叮噹噹的敲打聲,隔壁的麵包鋪則飄出麥子的焦香。人聲、車聲、叫賣聲擠成一片,在狹窄的街道上翻滾。 萊恩走在雷德身邊,金色的鬃毛在人群中格外顯眼。他的獅子尾巴微微擺動,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城牆上那幾個懶洋洋的火把上。然後他的目光繼續往回收,掃過城門兩側那兩個連盔甲都沒穿齊的守衛。 “這裡的警備怎麼這麼稀鬆。”他的語氣裡沒有指責,更像是在做某種例行記錄。 芭維莉亞沒有停步。“你是指城門那幾個守衛?” “嗯。”萊恩側過頭,“一座城兩個門衛,連盔甲都沒穿齊,其中一個還在打瞌睡。” “因為沒必要啊。” 她的語氣平平淡淡,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束起的黑髮在她後頸微微晃動,鎧甲在人群中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在戰爭中,這些等級太低的獸人又能做什麼呢?”她轉過頭,豹瞳透過人群的縫隙望了一眼城牆的方向,“就算養再多的兵,也不夠那些狂信者軍團殺的。所以像這種小城,警備稀鬆很正常。” “聽起來你們已經習慣了。”安格魯說。他的圓耳朵在人群中一顛一顛的,被一個挑夫不小心碰了一下,他側身讓了讓。 芭維莉亞沉默了片刻。人潮在她身邊湧動,叫賣聲此起彼伏。一個賣烤餅的老嫗把攤子推到路邊,吆喝聲蓋過了鐵匠鋪的錘響。 “不是習慣,是沒辦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