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五章 再遇布魯特斯

獸界之虎族戰神·北極熊君·7,043·2026/5/22

穿過城門後那段喧囂的市集街道,芭維莉亞帶著他們拐進了一條更寬闊的石板路。路兩側的房屋明顯比鬧市區的高出一個檔次。 不是那種臨時搭建的木棚,而是真正的石造建築,牆面上甚至能看到雕琢過的紋飾痕跡。路邊每隔一段距離就立著一根鐵製燈柱,燈罩裡的火油燒得很旺,比城門口那幾根快滅的火把像樣多了。 “這裡……就是你住所嗎?” 雷德的虎耳微微歪了一下。預想中的目的地是營地、佈防區、行軍帳篷、訓練場、或者至少是個有哨塔的臨時徵用的指揮部,牆上掛著戰地圖,桌上堆著半冷的軍糧,角落裡躺著幾個累癱的傷兵。那是戰士團團長應該待的地方。 雷德也是這麼想的,傭兵在前線城市裡通常都是這種待遇。幾塊木板搭的通鋪,一張歪腿桌子,運氣好的話還有個能燒熱水的地方。他甚至已經在腦子裡盤算著怎麼砍價了。 但眼前是一棟宛如城堡的建築物。 堅固的石造牆壁上爬滿了霜雪的紋路,在月光下泛著冷灰色的光澤。厚重的大門是整塊橡木做的,上面鑲著黑色的鐵質紋飾,紋飾的圖案是一棵被閃電纏繞的樹。 大門左右兩側各站著一名守衛,手持金色長槍,站姿筆挺,胸甲擦得鋥亮,和城門那兩個打瞌睡的門衛完全是兩個物種。 門兩側各站著一個手持金色長槍的守衛,鎧甲擦得鋥亮,站姿筆挺,和城門口那兩個打瞌睡的門衛完全是兩個物種。 “請往這邊走。” 長廊兩側的牆上掛著褪色的掛毯和幾面古老的盾牌,每走一步,鐵靴都在石板上敲出清脆的迴響。 長廊的盡頭是一扇看起來更重的金屬門。芭維莉亞在門前停了一步,伸手握住門把手,銀色的鎧甲在燭光下反射出暖色的光澤。她深吸一口氣,然後推開了門。 她走在前面,豹尾低垂,步伐沉穩,穿過鋪著暗紅色地毯的長廊。長廊兩側的牆壁上掛著古老的旗幟和武器,每一件都落滿了灰塵,但依然能看出曾經的華美。 長廊盡頭是一扇看起來很重的金屬門。芭維莉亞雙手按在門上,用力推開。金屬鉸鏈發出低沉的轟鳴。 “大人,戰士團團長芭維莉亞完成任務,回來了。” “快進來吧。” 門內傳來的聲音低沉而渾厚。不是那種刻意壓出來的威嚇性低音,而是一種自然而然的、從胸腔深處發出的共鳴。 那聲音充滿威嚴,聲音讓人自然挺直背脊,莫名地舒服。 天花板高聳的寬敞房間中,燭臺的光在石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壁爐裡燒著旺盛的火,將整個房間烘得暖洋洋的。空氣中瀰漫著舊書、皮革和淡淡的藥膏氣味。 芭維莉亞當場單膝跪地,低頭行禮。銀色鎧甲與石板地面碰撞出清脆的響聲,她的動作流暢而莊重,是那種經過無數次練習的、發自內心的尊敬。 門內是一個天花板高聳的寬敞房間。牆壁上掛著大幅的織錦掛毯,描繪著某場古老的戰役,披甲獸人戰士們騎著不知名的巨獸衝向敵陣。房間正中央是一張厚重的紅木長桌,桌上攤著幾張地圖和幾封拆開的信件。 壁爐裡的火焰燒得正旺,將整個房間烘得暖洋洋的,火光在石牆上投下跳躍的光影。 而站在壁爐前的,是一個獅族戰士。 他轉過身來。略帶淺褐的茶色雙眸在火光中泛著溫和的光澤,略長而綁到腦後的白色毛髮被從窗戶縫隙透進來的微風吹拂著,幾縷碎髮掠過額角。身著的襯衣被肌肉撐出利落的線條,挺拔的身姿如同一柄立在壁爐邊的長劍。他的獅尾在身後輕輕掃過地面,尾尖的金色毛髮在火光中閃著柔和的光。 但他的右腿上綁著一副特製的金屬關節護具。金屬支架從大腿中部延伸到小腿,關節處有精密的齒輪結構,在火光下泛著冷硬的光。他走路的步伐微微有些跛,但每一步都穩如磐石。 芭維莉亞當場單膝跪地,低頭行禮。銀色的鎧甲在石板上磕出清脆的響聲。她的豹尾筆直地貼在身後,整個人的姿態從幹練的戰士變成了一名恭謹的下屬。 “芭維莉亞,衛兵已經告訴我發生的事情了。”那位獅族緩步走近,茶色的雙眸越過跪在地上的芭維莉亞,落在門口那三個傭兵身上,“……那幾位是?難道……” “是的。”芭維莉亞抬起頭,“這位大人就是救了我的人。” “……!” 獅族大人停下了腳步。他的目光落在雷德身上,茶色的瞳孔微微收縮,白色眉毛向上揚起了一個極細微的弧度。 他的驚訝只持續了一瞬。很快,他的表情恢復平靜,但目光仍然在雷德身上多停留了兩秒,像是在確認什麼。 芭維莉亞站了起來,退到一側。她那雙金色的豹瞳依然用那種近乎瞪視的眼神看著雷德一夥人。 或許她原本就是這種眼神的人,表情認真而嚴厲,嘴角沒有一絲弧度。 安格魯被她這麼盯著,漸漸不安起來,圓滾滾的身軀不自覺地往雷德身後挪了半步,心說自己是不是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 黑眼圈裡的眼睛開始瘋狂檢查自己是不是剛才進門時踩髒了地毯。不由自主地往萊恩身後挪了半步。 萊恩也感到了一絲不安。他偷偷看了雷德一眼——雷德笑得很開心,虎嘴咧開,虎牙微露, 他看起來完全不緊張,反而像在看一出很有趣的戲。 萊恩稍微鬆了口氣。這白老虎在笑,說明問題不大。 然後那個被芭維莉亞稱作“大人”的獅族戰士站了起來,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預料到的事。 他走到幾人面前,茶色的雙眸在燭光下溫和而銳利。他的獅尾輕輕掃過地面,尾尖上的毛簇在燭光下泛著銀色。他的一隻手上戴著金屬護爪,爪尖鋒利,一隻腿的金屬在燭光下閃著冷光。 然後他站定了——正對著萊恩。 他低下了頭。 不是點頭。是行禮。標準的、正式的、對王室成員的行禮。 摘下頭盔。 “老師?!” 萊恩的聲音幾乎是彈出來的。獅子的金色鬃毛炸開了一瞬間,尾巴僵在半空中,整張臉上的表情在震驚和難以置信之間反覆橫跳。 布魯特斯。萊恩的皇家劍術教師。那個在他還是小獅子的時候就站在訓練場上,用木劍把他打趴下無數次,又無數次把他拉起來的人。那個在他父親忙於政務時教他怎麼握劍、怎麼站樁、怎麼在對手出劍前就預判方向的人。 獅子劍士那貫的冷靜表情碎了一地,金色鬃毛微微炸起,尾巴僵在半空中。他下意識伸出手想去扶,又縮回來,又伸出去,最後變成了一種手足無措的揮舞。 “布魯特斯——老師?你怎麼在這裡?!你不是應該在金獅城嗎?!還有你的腿,沒問題嗎——”他的目光落在老師右腿上綁著的特製金屬關節護具上,瞳孔收縮,“我父親呢?父親他怎麼樣了?金獅城——大家——” 問題像連珠炮一樣從他嘴裡湧出來。萊恩很少有這種時候。看上去就像一隻終於找到了親人的幼獅,所有壓抑的擔憂在這一刻全部炸開了。 什麼你怎麼在這裡、金獅城怎麼樣了、我父親呢,這小子平時那麼冷靜,一碰到熟人就開始囉嗦。不過也能理解,畢竟戰爭打了這麼久,難得碰上一個能告訴自己家人訊息的人。 布魯特斯抬起手,輕輕按在萊恩的肩膀上。只是一個動作,就讓萊恩閉上了嘴。 “殿下。一個一個問。”他的聲音低沉而平和,“我在這裡,你也在這裡。這就夠了。” 雷德靠在石牆上,雙臂抱在胸前。銀白色的虎尾懶洋洋地甩了一下,歪著頭看這對師徒重逢的場面,虎鬚微微上翹。 “獅王之子遇上熟人嘍。”大白虎的語氣帶著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悠閒,“我都快忘了有這個角色了。” 安格魯在旁邊撓了撓圓耳朵,忽然想到了什麼。他仰起黑白相間的圓臉看著雷德,黑眼圈裡的眼睛眨了眨。 “虎王陛下不也加入戰線了嗎阿魯?也許老大你也會再遇上你的父親或者族人呢。” 雷德的虎尾停了一瞬。 然後搖了搖頭,幅度不大,但很堅決。 “不好意思。”他說,“我就是受不了黏人的虎族鄉親們,才離開部落的。” 虎族那群黏人的鄉親們,見面就問“雷德你什麼時候結婚”“雷德你怎麼還不回部落把你父親的虎王位子奪過來”“雷德你該生一窩小老虎了”煩死了。我寧可留在傭兵團裡跟萊恩吵架、被安格魯吃窮,也不想回去聽那些嘮叨。 安格魯的圓嘴張成了一個小圓形,似乎想說什麼,但被另一邊的動靜打斷了。 芭維莉亞已經聽呆了。 她還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但金色的豹瞳已經不自覺地抬了起來,在布魯特斯和萊恩之間來回掃動。她的豹尾僵在身後,銀色的鎧甲一動不動,整個人像一尊被凍住的雕塑。 “這位……獅族戰士……”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逐漸拼湊出真相的遲疑,“是獅王之子?” 沒人回答她。因為答案已經不需要了。 布魯特斯鬆開按在萊恩肩上的手,轉向芭維莉亞,微微點頭。那點頭的動作很輕,但芭維莉亞猛地低下頭,重新恢復了單膝跪地的標準姿勢。 “恕屬下失禮——” “起來吧。”布魯特斯的聲音仍然平和,沒有任何責怪的意思,“你帶回了重要的客人。做得很好。” 芭維莉亞站起身,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看了萊恩一眼。那雙金色的豹瞳裡,嚴厲的審視終於被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愕取代了。 “如果我沒認錯的話,這位是雷德,不,應該你是傭兵團長了吧。久仰。” 久仰?也不是很久。雷德吐槽。 布魯特斯微微欠身,語氣恭謹,“感謝你救了芭維莉亞。她是啼林谷守衛軍中最優秀的戰士團團長,失去她對霜樹城來說將是一個沉重的打擊……不,應該說沒法和啼林谷的英烈們交待了。” 芭維莉亞的豹耳微微紅了。但她仍然保持著那副嚴肅的表情,只是別開了目光。 “舉手之勞。”雷德擺了擺虎掌,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樣子,“而且她已經委託我們處理地脈的問題了。有佣金,一切好說。” “地脈的事,稍後詳談。”布魯特斯點了點頭,茶色的眼眸轉向萊恩。 萊恩的獅子鬃毛終於平復下來。他看著布魯特斯腿上那副金屬關節護具,金色的瞳孔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情緒——不是難過,更像是一種重逢時才有的、混雜著欣慰和擔憂的複雜光芒。 “別叫我老師了,”他說,聲音比平時輕,“你已經不是那個連劍都握不穩的小獅子了。” “在我心裡,您永遠是我的劍術啟蒙者。”萊恩的聲音低沉而篤定,“請坐。” 壁爐裡的火焰噼啪作響。掛毯上的古代戰役在火光中若隱若現。窗外,隱約傳來巡邏哨兵的腳步聲。 布魯特斯和萊恩的談話還在繼續。 雷德沒有在房間裡待太久。推開門,溜了出去。虎尾在門縫合上前最後晃了一下,像一根銀白色的感嘆號。 走廊裡的空氣比房間裡涼得多。石牆上掛著的戰旗在穿堂風中微微起伏,上面的圖案已經褪色到幾乎看不清了。雷德靠在牆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垂下的鐵質吊燈,燭火在玻璃罩裡安靜地燃燒。 腳步聲從走廊另一頭傳來。銀色鎧甲在火光中反射出冷光,黑豹女戰士的身影從陰影中走出來。她的豹耳微微轉動,金色的瞳孔在捕捉到雷德的身影后定住了。 “請隨我來。”她說。 宅邸深處有一處類似廣場的地方。不是真正的廣場。四面被石牆環繞,頭頂是露天的,月光從方形的天井中傾瀉下來,在地面的石板上鋪出一層銀霜。 牆壁上爬滿了某種藤蔓植物,葉子在夜風中發出沙沙的輕響。角落裡堆著幾個訓練用的木人,其中幾個已經被劈得不成形了。 除了他們以外,沒有其他人。 芭維莉亞走到廣場中央,停下腳步。月光落在她的銀色鎧甲上,將那些繁複的花紋照得纖毫畢現。她轉過身,面朝雷德。然後,她低下了頭。 豹尾垂落在身後,一動不動。 幹嘛?要打架? “……首先,我想為我的無禮道歉。” 她的聲音比之前在山坡上時低了許多,清冽的質地沒有變,但多了一層沉甸甸的東西。 “我剛才的態度,實在不是對待皇族該有的態度。我用那種品評般的眼神看著你,想必讓你感到不快吧。還請你原諒。” 雷德的虎耳微微轉了一下。 靠在石牆上,雙臂抱在胸前,銀白色的虎臉上露出一種“我以為什麼事呢”的表情。右臂上的元素火紋在月光下泛著安靜的暗紅色,尾尖上閃過小火苗和電光。 “不,我並不在意。你不用那麼在意。” 安格魯從他身後冒出頭來。熊貓人剛才跟著一起溜出來了,雷克頓趴在他肩頭,嘴裡還在嚼魚乾。 “那個……”安格魯的黑眼圈裡的眼睛眨了眨,好奇地看著芭維莉亞,“你是不是對虎族很好奇啊?剛才在山坡上就在審視老大。” 芭維莉亞的豹耳猛地彈了一下。她抬起頭,那張清冷的面孔上罕見地浮現出一絲慌亂,豹尾在身後甩了一下。 “不是的!”她的聲音比剛才高了半度,然後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清了清嗓子,重新恢復了那種剋制的語調,“只是……在我的印象裡,虎族的那些傢伙各個都是殺戮成性、性格孤僻的強大戰士。” 她頓了頓,豹瞳在月光下微微閃爍,像是在回憶某種遙遠的傳聞。 “他們從來都不屑去做戰爭頭陣的苦力炮灰。獸族的四個獸王陛下也不可能讓這些強大的傢伙去幹攻城之類的事情——畢竟這種精英種族人數一般都不多,沒法這麼浪費。” 她的目光落在雷德身上。那目光比之前柔和了一些,但審視的意味並沒有完全消失。她微微歪了歪頭,束起的黑毛滑過肩甲。 “而且,你的長相實在是和其他虎族不太相像。虎人都是金黃色的皮毛,而你的毛髮是雪白色的。儘管毛皮和臉頰上也有虎族獨特的斑紋,但虎人的條紋是黑色,而你卻是青藍色。” 她的豹尾輕輕擺了一下。 “所以……我確實多看了幾眼。失禮了。” 雷德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青藍色虎紋。銀白色的底毛上,那些條紋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冷光,像是一道道被凍住的閃電。他聳了聳肩。 “你們虎族是部落民吧?”芭維莉亞忽然說。她的語氣變得輕鬆了一些,豹耳微微前傾,像是在分享一個共同的秘密,“我家鄉也是。這座城不是我的家鄉,我的家鄉已經毀於人族之手。這當然好,即使是再好,也不能讓我忘懷故鄉的夜色” 獸人帝國的城市居民通常稱那些住在城鎮和村莊之外的人為“部落民”。這些落後地區的居民大多生活在雨林深處,或是沙漠裡極其偏遠的綠洲之中。他們的聚落保持著幾千年甚至上萬年前的習俗和生活狀態。 不是因為他們拒絕改變,而是因為帝國廣袤的疆域中,總有一些角落是石板路延伸不到的。 不過,城市中的獸人不會特別歧視部落民。在他們看來,部落民同樣是驕傲的獸人帝國的一員,是千古偉大帝國的子民。這種觀念已經延續了幾十代人,深入骨髓。 芭維莉亞沉默了一瞬,然後再次開口。她的聲音比之前更輕,像是在說一件不太容易說出口的事。 “其實有很多軍人,聽說我的出生後,就覺得……很多部落民從未聽說過‘帝國的子民’這種說法,居然還上戰場支援他們保家衛國,都看我就像看珍稀動物一樣,就對我區別對待。” 她的豹瞳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暗淡。 “其實我是非常想和普通獸人好好相處的。” 安格魯的圓耳朵啪地彈了起來,黑眼圈裡的眼睛瞪得溜圓。一拍腦袋,雷克頓被震得差點從他肩頭掉下去,小鱷魚不滿地“嘎”了一聲。 “是這樣噢!我作為熊貓村來的,比雷德老大更容易和大爺大媽聊天,明明我的獸人種族也挺稀少的。” 雷德伸手彈了一下安格魯的腦門。“小點聲。” “傳說雨林深處,真正的部落民對此一無所知。那些獵手們正在為下一頓飯而發愁。畢竟對他們來說,能切實改善生活的措施遠比構建虛無的認同感重要。” 黑豹女戰士掰著手指頭數。 “不穿衣服、渾身彩繪、手持石矛,成了許多城市居民對部落民的刻板印象喲。就連鄉下村莊的小孩子,也會在閒時玩起原始部落民扮演遊戲,手持木棍圍著火堆又唱又跳。還會撲倒一個孩子,說冒險的女劍士因為誤入叢林,被抓走成了獸人蠻族戰士的新娘什麼的。” 雷德翻了個白眼。 “太誇張了啦!這都什麼過度解讀!根本沒那回事!”雷德聲音忽然拔高,在廣場裡迴盪,“那個胡說八道的是哪根蔥啊!怎麼可能呢!” 芭維莉亞看著他,豹瞳微微睜大。然後,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不是那種禮貌的微笑。是真正被逗到了的、忍了一下但沒忍住的弧度。她的豹尾在身後輕輕擺了一下。 “……話說回來,你真的很強啊。傳說部落民都很強。” 雷德抓了抓後腦勺,白色的虎毛被撓得翹起來一撮。“還行吧。” “我父親以前也是傭兵。”芭維莉亞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腰間那柄古老的長劍上。劍柄上的幽藍色寶石在月光下微微發光。 “他以高超的戰鬥能力多次於危機中拯救同伴,後來被一位虎族戰士救過。” 她抬起頭。 “父親當時就很好奇,作為四獸王族的虎族,為什麼不和獅族一樣住在王城裡。” 雷德想了想,“狼族和熊族不也這樣?” 安格魯立刻從旁邊湊過來,圓滾滾的黑白身軀擠到雷德身邊,壓低了聲音,雖然壓得並不夠低。 “不一樣的,人家那只是鄉下一點而已。你們那已經是……” 雷德面無表情地揍了他一下。虎掌拍在熊貓後腦勺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悶響。安格魯捂著腦袋蹲下去,嘴裡還在唸叨“本來就是嘛”。雷克頓趁機從他的肩頭溜下來,小鱷魚扭著尾巴爬到一邊。 芭維莉亞看著這一幕,輕笑了一聲。她的笑聲很輕,被夜風一裹就散了,但在空曠的廣場裡,聽起來格外清晰。 然後她的表情慢慢變得認真起來。豹瞳在月光下閃著光,束起的黑毛被夜風吹起幾縷,貼在清冷的面頰上。她重新站直身體,銀色的鎧甲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總之,我生在一個戰士世家。哪怕對手是男人,我也有信心在戰鬥中不輸任何人。” 她的目光落在雷德身上。那目光不再是審視,而是某種更深的、認真的凝視。 “曾經有些人,無論我多努力都沒能救下來。” 沉默。 夜風從頭頂的天井灌下來,吹得牆上的藤蔓沙沙作響。月光在石板地上緩緩移動,將木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說起來好不甘心,明明我已經努力到極限了,但天賦就是比父親小時候給我講的那些故事中,傳說中的獸族英雄們弱。 所以,像我這樣的戰士,有時只能眼睜睜看著,聽著他們叫我快跑。” 芭維莉亞抬起頭。豹瞳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發光。 “但你很出色。我想如果沒有你,那個獅子小哥和胖熊貓也不可能戰鬥到現在。同伴們也不可能存活至今吧?” 她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是陷入了什麼沉重的回憶。 “你一定能救更多的人。你既有心,又有能力……” 她垂下眼。修長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兩道陰影。豹尾垂在身後一動不動。 “但是你的話,連那些人也能救下!” 雷德的虎耳豎了起來。 “……你這話說得也太重了,不吉利。” 轉過身,朝廣場的出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月光只照亮了他半張虎臉,金色的瞳孔在陰影中微微發亮。 “不過——謝了。” 這芭維莉亞幹嘛突然說這麼多?這氣氛好像馬上就要死了,交待遺言一樣。 不吉利。

穿過城門後那段喧囂的市集街道,芭維莉亞帶著他們拐進了一條更寬闊的石板路。路兩側的房屋明顯比鬧市區的高出一個檔次。 不是那種臨時搭建的木棚,而是真正的石造建築,牆面上甚至能看到雕琢過的紋飾痕跡。路邊每隔一段距離就立著一根鐵製燈柱,燈罩裡的火油燒得很旺,比城門口那幾根快滅的火把像樣多了。 “這裡……就是你住所嗎?” 雷德的虎耳微微歪了一下。預想中的目的地是營地、佈防區、行軍帳篷、訓練場、或者至少是個有哨塔的臨時徵用的指揮部,牆上掛著戰地圖,桌上堆著半冷的軍糧,角落裡躺著幾個累癱的傷兵。那是戰士團團長應該待的地方。 雷德也是這麼想的,傭兵在前線城市裡通常都是這種待遇。幾塊木板搭的通鋪,一張歪腿桌子,運氣好的話還有個能燒熱水的地方。他甚至已經在腦子裡盤算著怎麼砍價了。 但眼前是一棟宛如城堡的建築物。 堅固的石造牆壁上爬滿了霜雪的紋路,在月光下泛著冷灰色的光澤。厚重的大門是整塊橡木做的,上面鑲著黑色的鐵質紋飾,紋飾的圖案是一棵被閃電纏繞的樹。 大門左右兩側各站著一名守衛,手持金色長槍,站姿筆挺,胸甲擦得鋥亮,和城門那兩個打瞌睡的門衛完全是兩個物種。 門兩側各站著一個手持金色長槍的守衛,鎧甲擦得鋥亮,站姿筆挺,和城門口那兩個打瞌睡的門衛完全是兩個物種。 “請往這邊走。” 長廊兩側的牆上掛著褪色的掛毯和幾面古老的盾牌,每走一步,鐵靴都在石板上敲出清脆的迴響。 長廊的盡頭是一扇看起來更重的金屬門。芭維莉亞在門前停了一步,伸手握住門把手,銀色的鎧甲在燭光下反射出暖色的光澤。她深吸一口氣,然後推開了門。 她走在前面,豹尾低垂,步伐沉穩,穿過鋪著暗紅色地毯的長廊。長廊兩側的牆壁上掛著古老的旗幟和武器,每一件都落滿了灰塵,但依然能看出曾經的華美。 長廊盡頭是一扇看起來很重的金屬門。芭維莉亞雙手按在門上,用力推開。金屬鉸鏈發出低沉的轟鳴。 “大人,戰士團團長芭維莉亞完成任務,回來了。” “快進來吧。” 門內傳來的聲音低沉而渾厚。不是那種刻意壓出來的威嚇性低音,而是一種自然而然的、從胸腔深處發出的共鳴。 那聲音充滿威嚴,聲音讓人自然挺直背脊,莫名地舒服。 天花板高聳的寬敞房間中,燭臺的光在石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壁爐裡燒著旺盛的火,將整個房間烘得暖洋洋的。空氣中瀰漫著舊書、皮革和淡淡的藥膏氣味。 芭維莉亞當場單膝跪地,低頭行禮。銀色鎧甲與石板地面碰撞出清脆的響聲,她的動作流暢而莊重,是那種經過無數次練習的、發自內心的尊敬。 門內是一個天花板高聳的寬敞房間。牆壁上掛著大幅的織錦掛毯,描繪著某場古老的戰役,披甲獸人戰士們騎著不知名的巨獸衝向敵陣。房間正中央是一張厚重的紅木長桌,桌上攤著幾張地圖和幾封拆開的信件。 壁爐裡的火焰燒得正旺,將整個房間烘得暖洋洋的,火光在石牆上投下跳躍的光影。 而站在壁爐前的,是一個獅族戰士。 他轉過身來。略帶淺褐的茶色雙眸在火光中泛著溫和的光澤,略長而綁到腦後的白色毛髮被從窗戶縫隙透進來的微風吹拂著,幾縷碎髮掠過額角。身著的襯衣被肌肉撐出利落的線條,挺拔的身姿如同一柄立在壁爐邊的長劍。他的獅尾在身後輕輕掃過地面,尾尖的金色毛髮在火光中閃著柔和的光。 但他的右腿上綁著一副特製的金屬關節護具。金屬支架從大腿中部延伸到小腿,關節處有精密的齒輪結構,在火光下泛著冷硬的光。他走路的步伐微微有些跛,但每一步都穩如磐石。 芭維莉亞當場單膝跪地,低頭行禮。銀色的鎧甲在石板上磕出清脆的響聲。她的豹尾筆直地貼在身後,整個人的姿態從幹練的戰士變成了一名恭謹的下屬。 “芭維莉亞,衛兵已經告訴我發生的事情了。”那位獅族緩步走近,茶色的雙眸越過跪在地上的芭維莉亞,落在門口那三個傭兵身上,“……那幾位是?難道……” “是的。”芭維莉亞抬起頭,“這位大人就是救了我的人。” “……!” 獅族大人停下了腳步。他的目光落在雷德身上,茶色的瞳孔微微收縮,白色眉毛向上揚起了一個極細微的弧度。 他的驚訝只持續了一瞬。很快,他的表情恢復平靜,但目光仍然在雷德身上多停留了兩秒,像是在確認什麼。 芭維莉亞站了起來,退到一側。她那雙金色的豹瞳依然用那種近乎瞪視的眼神看著雷德一夥人。 或許她原本就是這種眼神的人,表情認真而嚴厲,嘴角沒有一絲弧度。 安格魯被她這麼盯著,漸漸不安起來,圓滾滾的身軀不自覺地往雷德身後挪了半步,心說自己是不是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 黑眼圈裡的眼睛開始瘋狂檢查自己是不是剛才進門時踩髒了地毯。不由自主地往萊恩身後挪了半步。 萊恩也感到了一絲不安。他偷偷看了雷德一眼——雷德笑得很開心,虎嘴咧開,虎牙微露, 他看起來完全不緊張,反而像在看一出很有趣的戲。 萊恩稍微鬆了口氣。這白老虎在笑,說明問題不大。 然後那個被芭維莉亞稱作“大人”的獅族戰士站了起來,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預料到的事。 他走到幾人面前,茶色的雙眸在燭光下溫和而銳利。他的獅尾輕輕掃過地面,尾尖上的毛簇在燭光下泛著銀色。他的一隻手上戴著金屬護爪,爪尖鋒利,一隻腿的金屬在燭光下閃著冷光。 然後他站定了——正對著萊恩。 他低下了頭。 不是點頭。是行禮。標準的、正式的、對王室成員的行禮。 摘下頭盔。 “老師?!” 萊恩的聲音幾乎是彈出來的。獅子的金色鬃毛炸開了一瞬間,尾巴僵在半空中,整張臉上的表情在震驚和難以置信之間反覆橫跳。 布魯特斯。萊恩的皇家劍術教師。那個在他還是小獅子的時候就站在訓練場上,用木劍把他打趴下無數次,又無數次把他拉起來的人。那個在他父親忙於政務時教他怎麼握劍、怎麼站樁、怎麼在對手出劍前就預判方向的人。 獅子劍士那貫的冷靜表情碎了一地,金色鬃毛微微炸起,尾巴僵在半空中。他下意識伸出手想去扶,又縮回來,又伸出去,最後變成了一種手足無措的揮舞。 “布魯特斯——老師?你怎麼在這裡?!你不是應該在金獅城嗎?!還有你的腿,沒問題嗎——”他的目光落在老師右腿上綁著的特製金屬關節護具上,瞳孔收縮,“我父親呢?父親他怎麼樣了?金獅城——大家——” 問題像連珠炮一樣從他嘴裡湧出來。萊恩很少有這種時候。看上去就像一隻終於找到了親人的幼獅,所有壓抑的擔憂在這一刻全部炸開了。 什麼你怎麼在這裡、金獅城怎麼樣了、我父親呢,這小子平時那麼冷靜,一碰到熟人就開始囉嗦。不過也能理解,畢竟戰爭打了這麼久,難得碰上一個能告訴自己家人訊息的人。 布魯特斯抬起手,輕輕按在萊恩的肩膀上。只是一個動作,就讓萊恩閉上了嘴。 “殿下。一個一個問。”他的聲音低沉而平和,“我在這裡,你也在這裡。這就夠了。” 雷德靠在石牆上,雙臂抱在胸前。銀白色的虎尾懶洋洋地甩了一下,歪著頭看這對師徒重逢的場面,虎鬚微微上翹。 “獅王之子遇上熟人嘍。”大白虎的語氣帶著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悠閒,“我都快忘了有這個角色了。” 安格魯在旁邊撓了撓圓耳朵,忽然想到了什麼。他仰起黑白相間的圓臉看著雷德,黑眼圈裡的眼睛眨了眨。 “虎王陛下不也加入戰線了嗎阿魯?也許老大你也會再遇上你的父親或者族人呢。” 雷德的虎尾停了一瞬。 然後搖了搖頭,幅度不大,但很堅決。 “不好意思。”他說,“我就是受不了黏人的虎族鄉親們,才離開部落的。” 虎族那群黏人的鄉親們,見面就問“雷德你什麼時候結婚”“雷德你怎麼還不回部落把你父親的虎王位子奪過來”“雷德你該生一窩小老虎了”煩死了。我寧可留在傭兵團裡跟萊恩吵架、被安格魯吃窮,也不想回去聽那些嘮叨。 安格魯的圓嘴張成了一個小圓形,似乎想說什麼,但被另一邊的動靜打斷了。 芭維莉亞已經聽呆了。 她還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但金色的豹瞳已經不自覺地抬了起來,在布魯特斯和萊恩之間來回掃動。她的豹尾僵在身後,銀色的鎧甲一動不動,整個人像一尊被凍住的雕塑。 “這位……獅族戰士……”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逐漸拼湊出真相的遲疑,“是獅王之子?” 沒人回答她。因為答案已經不需要了。 布魯特斯鬆開按在萊恩肩上的手,轉向芭維莉亞,微微點頭。那點頭的動作很輕,但芭維莉亞猛地低下頭,重新恢復了單膝跪地的標準姿勢。 “恕屬下失禮——” “起來吧。”布魯特斯的聲音仍然平和,沒有任何責怪的意思,“你帶回了重要的客人。做得很好。” 芭維莉亞站起身,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看了萊恩一眼。那雙金色的豹瞳裡,嚴厲的審視終於被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愕取代了。 “如果我沒認錯的話,這位是雷德,不,應該你是傭兵團長了吧。久仰。” 久仰?也不是很久。雷德吐槽。 布魯特斯微微欠身,語氣恭謹,“感謝你救了芭維莉亞。她是啼林谷守衛軍中最優秀的戰士團團長,失去她對霜樹城來說將是一個沉重的打擊……不,應該說沒法和啼林谷的英烈們交待了。” 芭維莉亞的豹耳微微紅了。但她仍然保持著那副嚴肅的表情,只是別開了目光。 “舉手之勞。”雷德擺了擺虎掌,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樣子,“而且她已經委託我們處理地脈的問題了。有佣金,一切好說。” “地脈的事,稍後詳談。”布魯特斯點了點頭,茶色的眼眸轉向萊恩。 萊恩的獅子鬃毛終於平復下來。他看著布魯特斯腿上那副金屬關節護具,金色的瞳孔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情緒——不是難過,更像是一種重逢時才有的、混雜著欣慰和擔憂的複雜光芒。 “別叫我老師了,”他說,聲音比平時輕,“你已經不是那個連劍都握不穩的小獅子了。” “在我心裡,您永遠是我的劍術啟蒙者。”萊恩的聲音低沉而篤定,“請坐。” 壁爐裡的火焰噼啪作響。掛毯上的古代戰役在火光中若隱若現。窗外,隱約傳來巡邏哨兵的腳步聲。 布魯特斯和萊恩的談話還在繼續。 雷德沒有在房間裡待太久。推開門,溜了出去。虎尾在門縫合上前最後晃了一下,像一根銀白色的感嘆號。 走廊裡的空氣比房間裡涼得多。石牆上掛著的戰旗在穿堂風中微微起伏,上面的圖案已經褪色到幾乎看不清了。雷德靠在牆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垂下的鐵質吊燈,燭火在玻璃罩裡安靜地燃燒。 腳步聲從走廊另一頭傳來。銀色鎧甲在火光中反射出冷光,黑豹女戰士的身影從陰影中走出來。她的豹耳微微轉動,金色的瞳孔在捕捉到雷德的身影后定住了。 “請隨我來。”她說。 宅邸深處有一處類似廣場的地方。不是真正的廣場。四面被石牆環繞,頭頂是露天的,月光從方形的天井中傾瀉下來,在地面的石板上鋪出一層銀霜。 牆壁上爬滿了某種藤蔓植物,葉子在夜風中發出沙沙的輕響。角落裡堆著幾個訓練用的木人,其中幾個已經被劈得不成形了。 除了他們以外,沒有其他人。 芭維莉亞走到廣場中央,停下腳步。月光落在她的銀色鎧甲上,將那些繁複的花紋照得纖毫畢現。她轉過身,面朝雷德。然後,她低下了頭。 豹尾垂落在身後,一動不動。 幹嘛?要打架? “……首先,我想為我的無禮道歉。” 她的聲音比之前在山坡上時低了許多,清冽的質地沒有變,但多了一層沉甸甸的東西。 “我剛才的態度,實在不是對待皇族該有的態度。我用那種品評般的眼神看著你,想必讓你感到不快吧。還請你原諒。” 雷德的虎耳微微轉了一下。 靠在石牆上,雙臂抱在胸前,銀白色的虎臉上露出一種“我以為什麼事呢”的表情。右臂上的元素火紋在月光下泛著安靜的暗紅色,尾尖上閃過小火苗和電光。 “不,我並不在意。你不用那麼在意。” 安格魯從他身後冒出頭來。熊貓人剛才跟著一起溜出來了,雷克頓趴在他肩頭,嘴裡還在嚼魚乾。 “那個……”安格魯的黑眼圈裡的眼睛眨了眨,好奇地看著芭維莉亞,“你是不是對虎族很好奇啊?剛才在山坡上就在審視老大。” 芭維莉亞的豹耳猛地彈了一下。她抬起頭,那張清冷的面孔上罕見地浮現出一絲慌亂,豹尾在身後甩了一下。 “不是的!”她的聲音比剛才高了半度,然後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清了清嗓子,重新恢復了那種剋制的語調,“只是……在我的印象裡,虎族的那些傢伙各個都是殺戮成性、性格孤僻的強大戰士。” 她頓了頓,豹瞳在月光下微微閃爍,像是在回憶某種遙遠的傳聞。 “他們從來都不屑去做戰爭頭陣的苦力炮灰。獸族的四個獸王陛下也不可能讓這些強大的傢伙去幹攻城之類的事情——畢竟這種精英種族人數一般都不多,沒法這麼浪費。” 她的目光落在雷德身上。那目光比之前柔和了一些,但審視的意味並沒有完全消失。她微微歪了歪頭,束起的黑毛滑過肩甲。 “而且,你的長相實在是和其他虎族不太相像。虎人都是金黃色的皮毛,而你的毛髮是雪白色的。儘管毛皮和臉頰上也有虎族獨特的斑紋,但虎人的條紋是黑色,而你卻是青藍色。” 她的豹尾輕輕擺了一下。 “所以……我確實多看了幾眼。失禮了。” 雷德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青藍色虎紋。銀白色的底毛上,那些條紋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冷光,像是一道道被凍住的閃電。他聳了聳肩。 “你們虎族是部落民吧?”芭維莉亞忽然說。她的語氣變得輕鬆了一些,豹耳微微前傾,像是在分享一個共同的秘密,“我家鄉也是。這座城不是我的家鄉,我的家鄉已經毀於人族之手。這當然好,即使是再好,也不能讓我忘懷故鄉的夜色” 獸人帝國的城市居民通常稱那些住在城鎮和村莊之外的人為“部落民”。這些落後地區的居民大多生活在雨林深處,或是沙漠裡極其偏遠的綠洲之中。他們的聚落保持著幾千年甚至上萬年前的習俗和生活狀態。 不是因為他們拒絕改變,而是因為帝國廣袤的疆域中,總有一些角落是石板路延伸不到的。 不過,城市中的獸人不會特別歧視部落民。在他們看來,部落民同樣是驕傲的獸人帝國的一員,是千古偉大帝國的子民。這種觀念已經延續了幾十代人,深入骨髓。 芭維莉亞沉默了一瞬,然後再次開口。她的聲音比之前更輕,像是在說一件不太容易說出口的事。 “其實有很多軍人,聽說我的出生後,就覺得……很多部落民從未聽說過‘帝國的子民’這種說法,居然還上戰場支援他們保家衛國,都看我就像看珍稀動物一樣,就對我區別對待。” 她的豹瞳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暗淡。 “其實我是非常想和普通獸人好好相處的。” 安格魯的圓耳朵啪地彈了起來,黑眼圈裡的眼睛瞪得溜圓。一拍腦袋,雷克頓被震得差點從他肩頭掉下去,小鱷魚不滿地“嘎”了一聲。 “是這樣噢!我作為熊貓村來的,比雷德老大更容易和大爺大媽聊天,明明我的獸人種族也挺稀少的。” 雷德伸手彈了一下安格魯的腦門。“小點聲。” “傳說雨林深處,真正的部落民對此一無所知。那些獵手們正在為下一頓飯而發愁。畢竟對他們來說,能切實改善生活的措施遠比構建虛無的認同感重要。” 黑豹女戰士掰著手指頭數。 “不穿衣服、渾身彩繪、手持石矛,成了許多城市居民對部落民的刻板印象喲。就連鄉下村莊的小孩子,也會在閒時玩起原始部落民扮演遊戲,手持木棍圍著火堆又唱又跳。還會撲倒一個孩子,說冒險的女劍士因為誤入叢林,被抓走成了獸人蠻族戰士的新娘什麼的。” 雷德翻了個白眼。 “太誇張了啦!這都什麼過度解讀!根本沒那回事!”雷德聲音忽然拔高,在廣場裡迴盪,“那個胡說八道的是哪根蔥啊!怎麼可能呢!” 芭維莉亞看著他,豹瞳微微睜大。然後,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不是那種禮貌的微笑。是真正被逗到了的、忍了一下但沒忍住的弧度。她的豹尾在身後輕輕擺了一下。 “……話說回來,你真的很強啊。傳說部落民都很強。” 雷德抓了抓後腦勺,白色的虎毛被撓得翹起來一撮。“還行吧。” “我父親以前也是傭兵。”芭維莉亞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腰間那柄古老的長劍上。劍柄上的幽藍色寶石在月光下微微發光。 “他以高超的戰鬥能力多次於危機中拯救同伴,後來被一位虎族戰士救過。” 她抬起頭。 “父親當時就很好奇,作為四獸王族的虎族,為什麼不和獅族一樣住在王城裡。” 雷德想了想,“狼族和熊族不也這樣?” 安格魯立刻從旁邊湊過來,圓滾滾的黑白身軀擠到雷德身邊,壓低了聲音,雖然壓得並不夠低。 “不一樣的,人家那只是鄉下一點而已。你們那已經是……” 雷德面無表情地揍了他一下。虎掌拍在熊貓後腦勺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悶響。安格魯捂著腦袋蹲下去,嘴裡還在唸叨“本來就是嘛”。雷克頓趁機從他的肩頭溜下來,小鱷魚扭著尾巴爬到一邊。 芭維莉亞看著這一幕,輕笑了一聲。她的笑聲很輕,被夜風一裹就散了,但在空曠的廣場裡,聽起來格外清晰。 然後她的表情慢慢變得認真起來。豹瞳在月光下閃著光,束起的黑毛被夜風吹起幾縷,貼在清冷的面頰上。她重新站直身體,銀色的鎧甲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總之,我生在一個戰士世家。哪怕對手是男人,我也有信心在戰鬥中不輸任何人。” 她的目光落在雷德身上。那目光不再是審視,而是某種更深的、認真的凝視。 “曾經有些人,無論我多努力都沒能救下來。” 沉默。 夜風從頭頂的天井灌下來,吹得牆上的藤蔓沙沙作響。月光在石板地上緩緩移動,將木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說起來好不甘心,明明我已經努力到極限了,但天賦就是比父親小時候給我講的那些故事中,傳說中的獸族英雄們弱。 所以,像我這樣的戰士,有時只能眼睜睜看著,聽著他們叫我快跑。” 芭維莉亞抬起頭。豹瞳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發光。 “但你很出色。我想如果沒有你,那個獅子小哥和胖熊貓也不可能戰鬥到現在。同伴們也不可能存活至今吧?” 她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是陷入了什麼沉重的回憶。 “你一定能救更多的人。你既有心,又有能力……” 她垂下眼。修長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兩道陰影。豹尾垂在身後一動不動。 “但是你的話,連那些人也能救下!” 雷德的虎耳豎了起來。 “……你這話說得也太重了,不吉利。” 轉過身,朝廣場的出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月光只照亮了他半張虎臉,金色的瞳孔在陰影中微微發亮。 “不過——謝了。” 這芭維莉亞幹嘛突然說這麼多?這氣氛好像馬上就要死了,交待遺言一樣。 不吉利。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