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臭豆腐
世界旋轉顛倒,阿桑頭重腳輕,恍惚覺得自己身處的不是現實。攕
不然為什麼還能在她的崑崙宮裡聞到一股屎臭。
不會啊,它是一隻講文明的好豹子。
阿桑回過神來,絲滑扔掉冊子慌忙捂住口鼻。
阿璟從外邊端著盤子走近,後頭跟著表情糾結的開明:“大人,這就是我帶來的驚喜!”攕
阿桑睜大眼睛,眨眼:“那個新品?”
“對!要嚐嚐嗎?”阿璟又往前跨一步,阿桑下意識後退兩大步。
阿桑遲疑:“這麼臭能吃嗎?”
禾淨被燻得不行,轉眼瞥見淡定的青沅,大聲提議:“讓青沅先吃!讓他試毒!”
被眾人推到前面圍住的青沅:“……”攕
阿璟揚著非常燦爛的笑臉給他遞上碗筷。
青沅繃著臉,面無表情地揭開蓋子。
那一瞬間,盤子裡的黑褐色方塊散發出一股極具衝擊力的臭味,非要形容的話,像一雙千年老汗腳直接踹向你的面門。
尤其是在場的人五感極為敏銳,蓋子一掀開味道更加濃郁,有幾位山主當場相互攙扶著彎腰乾噦。
阿桑捂嘴翁聲翁氣道:“我的鼻子被扇了巴掌!”
開明在一旁附和:“巴掌扇了我的鼻子!”
阿桑扭頭:“幹嘛學我!”攕
阿璟對此場面表示已經習慣,他一把拉回悄悄躲在禾淨身後的青沅:“別躲啊,嘗一口。”
青沅想逃。他這輩子沒吃過這麼難聞的東西。
阿璟往盤子裡淋上料汁,黑褐色的豆腐塊裡點綴了幾分明亮的色彩,竟意外的和諧,讓人瞧著多了幾分食慾。
“青沅,你快嚐嚐好不好吃。”阿桑小聲催促。
“快快快,大人都發話了。”岐琨樂得看戲。
青沅猶猶豫豫挑了塊裹滿料汁的,想著說不定能多掩住那股臭味。攕
他定了定神,一不做二不休,閉眼將一整塊喂進嘴裡。
大傢伙屏住呼吸,期待地盯著他。
阿桑迫不及待:“如何如何?”
青沅驀地睜眼,表情未變,但大家都從他眼神綻放的一絲光亮裡讀懂了意思。
阿桑率先一口悶了一塊,咬破酥脆外殼的剎那,一股混合了豆香、醬香和香料香的熱氣噴湧而出,瞬間佔據整個口腔,酥脆之後,是豆腐的綿軟,料汁的味道浸入其中,兩者搭配而來的複合口感讓人欲罷不能。
阿桑兩眼放光:“阿璟!太好次了!這叫什麼?”攕
“給大家鄭重介紹一下,這叫臭豆腐,是星沙的特色美食,我也是從朋友那裡學來的。”阿璟滿意地欣賞大傢伙驚歎的各種表情。
阿桑連連點頭,又塞了一塊:“臭,但真嘟好次!”
就在大家都在品嚐這道與眾不同的美食時,青沅瞟到欲溜走的岐琨,眼疾手快將他逮回來,淡淡微笑:“想跑?”
同樣想溜的禾淨在他看過來時主動舉手:“我吃。”
禾淨乾脆利落地往嘴裡塞了一大塊。
開明也不吃這東西,光聞著氣味就感覺快被醃入味,渾身都臭了。
阿桑夥同兩位山主將他壓制在椅子上,強行要喂他,威脅大笑:“哈哈哈快張嘴!”
大家相互打鬧成一片,春澤殿上下縈繞著久違的歡笑。
有了美食帶來慰藉,阿桑心情轉晴,大手一揮,將他們遞來的今明冊全部退回:“給你們兩天時間,自己改完再給我!都多大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她才不要自己一個人苦兮兮地改呢。攕
“現在!讓我們來打馬吊吧!”
說起打馬吊,各位山主們也不垂頭喪氣了,臭豆腐的銷魂味道也選擇性聞不到了,無需多言,各就位。
阿桑自然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看那兩眼放光的樣子,不就是想從她這裡撈靈石嗎?
略掃了一眼,阿桑在數道灼熱的注視中走向岐琨那一桌。
岐琨打牌也爛,臭牌簍子一個,除了他,剩下兩人嘴角都壓不住了。攕
阿桑不屑輕哼,她現在可是經過兩天嚴格訓練的人,不再給他們一群人放海了,準備大幹一場,驚豔所有人!
兩個時辰後,阿桑桌邊已經圍滿觀眾。大家紛紛對阿桑突飛猛進的牌技感到陌生。
最後,阿桑如願抱著滿懷的靈石囂張大笑:“從現在起,叫我馬吊王!哈!哈!哈!”
岐琨相當配合,作揖,朗聲道:“參見馬吊王。”
“還有誰要……”阿桑視線不經意一轉,手腕上那片金葉極快地閃爍一瞬。
她目光一滯:“你們繼續玩著。”攕
話落,她帶著靈石消失不見。
岐琨茫然:“這是,贏了錢就跑?”
禾淨若有所思地往她離去的方向看了眼。
岐琨將觀戰的青沅摁在阿桑原來的位置上:“你來頂上。剛剛就你偷摸想給大人指點,以為我沒看見呢,靈石全都給我輸光了!看我不從你身上贏回來!”
青沅優雅碼牌:“不自量力。”
阿桑在小院外停下,垂眸看向門把手上殘留的一抹血紅。
走至奚融的住處外,她敲門:“奚融,在嗎?”
自從收了奚融當徒弟,她便一直喚他大名。
屋內安靜片刻,隨即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裡頭的人腳步沉重,失了平日輕盈。
奚融面容蒼白,一身金線勾勒的花朵刺繡月白長袍襯得他帶上幾分柔弱美感。
他的衣服都是先前仁青去置辦的,按照姐弟倆的習慣幾乎都帶有格桑花的元素。
阿桑目光落在他的臉上打量:“才幾日,這麼快出關了?”攕
奚融回應她的目光,與她對視,很坦然的“嗯”。
阿桑垂眸,注意到他掩在衣袖裡顫抖的右手:“那怎的帶一身傷回來?”
奚融在她的笑容裡移開視線,手往身後藏:“是出了點意外。”
“小事,師父不必擔心。”攕
他不願說,阿桑也不再問,話鋒一轉:“你可知今日崑崙裡發生了些事。”
“是嗎?”奚融神情不變。
“說來事情也算與你有關。”阿桑轉身,走到院裡的石桌前坐在,好整以暇地端凝著他,
“你之前提過你前師父是歸元宗祖師爺,今日你們歸元宗的執雪劍發出了一道劍氣,劍氣磅礴,引得護宗大陣震動,不少人都去看熱鬧了,你既出關,要不要去看看?”
奚融恍然,坐到她對面:“竟有這樣的事,怪不得回來時瞧見些生臉。”
“執雪劍可是你前師父的配劍,沉寂百年,突然現世,說不定與你前師父有關。”
阿桑頓了頓,道,“你不是要找你前師父嗎,現在有了可能的線索,不去瞧瞧?”攕
他未正面回答,笑說:“歸元宗的現任掌門奚霖亦是祖師爺親傳弟子,他會處理的。何況,你都稱呼為前師父了,我還頻頻回去是不是不太好?”
阿桑清嗓,小小聲:“你前師父是失蹤了,又沒有與他斷絕關係,哪天你要走我也沒理由攔你。”
她知道,這一段路兩人只是暫時同行,行至下一個路口時,就會走向不同的方向。
奚融露出腕間的紅黑手繩,上面綴著的銀葉在光下泛起細碎的粼光:“師父知曉我回來了,是因為它?”
他回來時阿桑並不在,進屋換衣裳的功夫,門就敲響,分明是從別處趕來的。
沒等阿桑回答,他接著說:“不瞞師父,我曾因傷昏迷過很長一段時間,三年前醒來時,手上便多了這串無法取下的手鍊。這片銀葉形制特殊,我訪問過許多有經驗的煉器匠人都沒見過葉子上的符文。直到前段時間,我被九鳳所擄,來到阿爾格山被師父救下,這片葉子,亮了。”攕
“後來見師父腕間手鍊也有相似的金葉,想來我與師父,緣分頗深。”
阿桑心頭一跳,倏地抬眼。
奚融起身,挪到阿桑身旁最近的位置,將銀葉更近地向她展示:“師父可以讓我看看你的金葉嗎?”
阿桑欲縮回手,卻先一步被人摁住手腕。他受傷的右手很燙,用了力氣覆在她腕上,能感受到在微微發顫。
她掙扎兩下,惹得他痛撥出聲,只好不動任他摁著,卻是低喝:“你做什麼,我是你師父!”
奚融緊逼,不許她逃:“是,你是我師父。那我們師徒間是不是該坦誠一點了?”
阿桑一抬頭,撞進他熾熱的雙眸。攕
奚融的手鍊與她腕間肌膚觸碰帶來一絲涼意,隨即,那片小小的銀葉與她的金葉相觸的一剎,綻放出淺綠的瑩潤光亮。
他認真凝望她的眼睛:“我一回來,你就急著試探我。”
“你方才那句話,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我想走就隨時能走,你我二人之間這段師徒緣分,什麼時候都可以斷。”
阿桑不太明白這一場由她先主動的試探何時變成了被動。
她聲音有些發澀:“我不是這個意思。”
從一開始,他們就心知肚明對方的身份,饒是幾次三番的試探,也並未戳破。攕
他這番,是非要她承認不可。
奚融沒放手,滾燙的溫度傳到她的手臂皮膚,一路循行而上,不容拒絕地包裹住她的心尖,似浸在溫水裡,溫軟而緻密。
他眼裡似乎還映著銀葉的光芒般明亮,光中盪漾幾分漣漪,開口有些委屈:“意思是,你又要丟下我一次嗎?師父?”
阿桑渾身徹底僵硬,除了被他握住的手腕,那裡最為敏感。
“不然為什麼,我還沒走,你就已經在想我的離開。”
“我不是這個意思。”阿桑定神,“你是我收的第一個徒弟,我門下還未發揚光大呢幹嘛讓你離開?”攕
阿桑:“我只是想說,你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並不束縛你,想做就去做。”
奚融仔細打量她眼裡的情緒,似乎確定她說的是真的,才放手。
阿桑活動手腕,他帶來的溫熱始終不散。
話已至此,兩人也不必在繼續裝下去。
阿桑率先問出自己最為好奇的問題:“你怎麼想起來的?”
她對自己有絕對的信心,出自她手的空山遺夢術能讓被施術者記憶如舊夢消散,只餘空山雨後般的寂靜虛無,從未出過問題。攕
她的表情很認真,是真的很想知道自己哪裡失手了,下次好好改進。
奚融默了默,如實說:“做了一場夢,就全想起來了。”
阿桑怔愣:“一場夢?就這樣?”
阿桑滿臉的三個大字“不可能”。
沉思半晌,她恍然:“一定是我當時力量太弱,效果大打折扣。”攕
奚融聽她給自己找補,沒反駁,安靜會兒,問:“為何要抹去我的記憶?”
同樣在天劫中身受重傷的兩人意外相遇,莫名生出一種詭異的惺惺相惜之感。
那一段時日的朝夕相處讓奚融以為他們至少是可以互相信任的朋友,所以對她遞來的一顆丹藥毫不猶豫地吞下。
阿桑是他天劫後第一個且唯一信任的人,卻沒想到那顆藥換來的是對她的遺忘,和一百年的沉睡,即使是為了他好。
她說:“那時你我只是萍水相逢,不必記得。”
奚融目光冷沉:“是不必記得,還是不能記得,因我知曉了你的真實身份。”攕
剛恢復記憶的時候,他就猜測是不是自己無意聽到她和另一個人的交談,所以才要抹掉他的記憶。
被九鳳擄來,睜眼後見到阿桑的那一刻,他說不上自己是什麼心情,但手腕上一直閃爍的銀葉似乎替他做出了回答。
他想問許多話,卻都止於阿桑向他望過來那一眼陌生的眼神。
奚融無比清晰地認識到,面前的人是高高在上不落凡塵的神明。
而他,恰好正是這凡塵中,再普通不過的一員。
他或許只是她眼中所見的萬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