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节外生枝

天月九章·七律詩·15,594·2026/4/7

守備疑道:“怎能誤會,大人?軍士們打聽得清清楚楚,倆強盜分明進的這座寨子。”他是六品武官,統管本、鄰兩縣軍務,此番單槍匹馬陪同帶路,臨時負會兒責。石墩耐心解釋:“確是誤會!三家失主,都是扯犢子報假案,假惺惺做慈善,又反悔了,銀錢退還他們,銷號便了,至於劫鏢那檔子事,人家自家人耍鬧做戲,當不得真。還有,老大憨厚耿直,本將已定為東床快婿,你也甭強盜強盜的吆喝了!好啦好啦,沒什麼事囉,撤,都撤吧!”魟 守備愈發狐疑:“大人,您可不要受矇蔽啊!這家以前乃朝廷欽犯,卑職觀其安分守己,才外鬆內緊,並不時時監視,這次又做強盜,分明賊心不死,合該剿滅!”石墩眼一瞪:“你當本將三歲娃子嗎?你當本將吃飯的傢伙,裝的狗屎牛糞不成?哪來的朝廷欽犯,幾十年前的舊賬了,那時苟掌門還沒出生,更何況兩個娃子?所謂強盜,不過以訛傳訛罷了!本將已查得清清楚楚,問得明明白白,你就不要節外生枝了!本將自會上報指揮使大人,子烏縣守備勤於職守,忠勇可嘉,應予嘉獎,以備升遷。” 苟史運自忖有些交情,抱拳行禮:“守備大人別來無恙!犬子行事荒唐,鬧了些笑話,勞煩您奔波一趟,大人隨石將軍暫回,在下定會登門拜謝。”守備一改往日辭色,斥道:“一邊去!本官自與將軍說話,哪個讓你多嘴?幕後主使,你也脫不了干係!”苟史運霎時臉若豬肝,嘴巴張幾張,楞是說不出一個字來。守備又衝石墩:“大人,本地防務治安,乃卑職職責所繫,務請緝拿歸案,以免養虎為患!”石墩大笑:“嗬嗬,本將話剛落地,你當放屁不成?”守備作謙恭狀:“卑職豈敢?本分盡職而已。”他還真心不懼,遊擊將軍高半格,左右不過指揮使的偏將,他實職實權,若立此大功討得指揮使賞識,直升正五品州府守備,也說不準。 石墩面沉似水:“你是鐵了心刁難,與本將作對了?” “大人息怒,卑職惶恐之至!”守備招手,命押來兩個蒙面人,“大人您說,這倆惡棍放得放不得?”來路上,石墩遣人打探,偶聞呼救,發現兩名採花大盜,擄了女子正於客店凌辱,順便緝拿了,押在隊中。 “當然放不得!倆賊惡貫滿盈,罪該梟首示眾。” “那麼,那倆強盜就放得麼?”守備咄咄逼人。 “哪裡有什麼強盜,不可理喻!”石墩吩咐護兵,“集合隊伍,打道回府!莫理他了,豬腦殼!”魟 守備可不是豬腦殼,賬算得很清楚,脖子一梗道:“大人若不緝拿,卑職自行緝拿!今日緝拿不下,來日照樣緝拿——到時恐怕對大人不利。” “混賬東西!公然恐嚇本將,來人,給我綁了!”石墩真惱了。 “綁我?大人休犯糊塗!”守備甩掉外罩,亦是勁裝打扮,他退後幾步,振臂高呼,“弟兄們!石將軍一時糊塗,定會害慘大夥兒!大家聽我指揮,奮勇擒賊,邀功領賞!” “作死!”童仁堂低喝一聲,一劍將兩個蒙面人喉管削了。 “放肆!他倆雖是重犯,自有劊子手砍頭,哪裡輪得到你?”守備不認識他老幾,輕蔑地呵斥。 “還有你!”童仁堂仗劍上前。 “反了!連你一併拿下治罪!”守備唰地抽出兵器,是一把鬼頭大刀。魟 童仁堂也不答話,躍起疾衝,劈頭就是猴子摘桃,直取右目。守備與苟史運切磋過,知道下一式乃仙女甩練,腦袋迅疾一低,不待對手變招,鬼頭大刀一伸,猛撲來個黑虎掏心——但聽“咔”的聲響,一顆血淋淋的人頭滾落地下,守備晃幾晃,噗通栽倒。 這招必殺,乃童仁堂成名絕技,不知多少江湖豪客喪身劍下——刺的時候多走空,他別出心裁,妙用兵刃加了輔助,即行擰腕下削,可憐守備漏算,脖子湊過去,那叫一個正點!童仁堂慷慨激昂:“諸位軍爺,這個敗類,乃採花大盜的保護傘,不讓殺,實乃今天放不了,日後伺機再放!更可惡的是,他陷害你們將軍,準備告黑狀、打悶棍,此等惡賊,死有餘辜!” 石墩可沒跟著慷慨激昂,呆愣愣的,半天喘不過氣來,六品守備,朝廷命官,你童仁堂說殺就殺,可怎麼得了喲!童仁堂在守備屍體上蹭蹭劍,挎於背後,面不改色道:“石將軍,童某魯莽了。”石墩長嘆一聲:“嗐——說什麼都晚了,上司追查下來,我等俱要大禍臨頭了!”苟不教道:“這龜兒子就是欠揍!狼羔子咬肉——不撒嘴了!早知道這麼粑希希的,老子也一劍把他宰了!”苟不理撇嘴:“你拉倒吧!衝殼殼也不看看,天大亮嘍!人家也是大劍客好不好?瓜兮兮的,不要讓老子喊哥哥了!你老丈人也老鼠膽兒,什麼大禍臨頭,一黑夜鬧三回了,老子毛也沒得掉一根,就是睡覺沒睡巴實——這龜兒子以後倒巴實了,吃嘛嘛香,喝嘛嘛甜,想嘛也甭想了——”準岳父在旁邊呢,苟不教眼一瞪:“你罵老子瓜娃子?老子揍你個龜兒子!” “別打嘴仗了!”童仁堂一聲斷喝,倆傢伙立馬蔫了。咬人的狗不叫,叫的狗不咬人,這尊神也不吵吵,瞬間宰了三個,還大氣不出,一臉平靜,可不要惹他,惹毛了,殺倒不至於,白揍一頓,不是好玩的。 童仁堂既保不定鏢,護送的貨物,不乏整車金銀,護送的人物,不乏王公大臣,大風大浪不知經過多少,說魯莽不過自謙之辭,其實早已成竹在胸。當下對石墩耳語一番,說得後者眉頭舒展,連連點頭,躍上牆頭,高聲說道:“弟兄們!咱們都是共過生死的,我石墩要是有對不住哪位的地方,現在就把我宰了,決無二話!”見軍士紛紛表忠心,又清清嗓子,繼續道:“那就好,往後咱們還一個鍋裡吃飯,同生共死!今天的事兒大夥看到了,人家要置我石墩於死地——咱回去之後,就上報指揮使大人,子烏縣守備身先士卒,力戰強敵,以身殉職,兩個強盜負隅頑抗,被咱合力擊殺......” 軍士齊聲說好,護兵小心提醒:“只怕模樣不合,露出破綻。”石墩沉吟間,韓傻兒耳朵尖,接了話:“什麼破綻,好辦得很!”拉著火火,要過小劍,挑開採花大盜的蒙面,一劍一劍地劃拉:“大花臉兒,狗屁模樣!”火火害怕,矇住雙眼,偷偷從指縫間瞧。魟 童仁堂內心一凜,小不點膽大得很哪!《道德經》雲,大象無形、大音希聲、大勇若怯......這小小娃兒,嬉笑之間,並不以為勇敢,實乃天生無怯,只怕將來——他走近和顏悅色道:“小朋友,還不很像,老哥哥幫幫你。”接劍搗鼓幾下,做成群毆慘狀,又掏一千兩銀票,遞給護兵:“軍爺們辛苦一夜了,好生吃頓飯,喝些酒,解解乏。”護兵彷彿受了驚嚇,戰戰兢兢不敢接。童仁堂道:“教你收下,收下便是!”護兵腿打哆嗦,連說“不敢”,石墩倒也爽快:“收下吧!他是大財主,咱弟兄吃他,是幫他、幫他花錢——哈哈哈!”護兵才接了。 “這回真要告辭了!”石墩吩咐打掃戰場,集合開拔。童仁堂緊握他手:“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後會有期!”苟史運也說著熱乎話,常來常往啦,恭候光臨啦,有空拜訪啦......石墩憨厚一笑:“都成親家了,客套話說多,就見外囉!”率隊浩浩蕩蕩下山,須臾消失在拐彎處。 此際,紅日高照,碧空如洗,晨鳥唱情,秋葉滴露…… 小胖墩冒出來,怯怯地問:“師父,軍爺都走了,還得練劍吧?”苟史運皺皺眉頭:“又睡懶覺啦?”打個哈欠:“自個練去吧!”招呼童仁堂:“叔父,再歇息一下吧,補補覺,年歲不饒人哪!”火火拉他:“爹爹,笨笨來了,不教他練劍啦?你答應過的!”苟史運不勝其煩:“寶貝兒,讓爹安逸一陣子好不好?”火火噘起嘴:“不好!大話我都說了,不作數,學堂我怎麼當大姐?”嗬!才床腿高,還大姐!苟史運困得老閤眼,敷衍道:“要教你教,反正爹今天不教。”火火刺他:“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你不當君子啦?”童仁堂解圍:“乖孩子,你爹爹累一宿了,讓他歇歇吧!”火火這才饒過,拉起韓傻兒去練劍場,小胖墩轉腳跟上。 火火道:“笨笨,今天你要麼喊姐姐,要麼喊師父,不然,我可得好好教你怎麼練劍啦!”一副你不答應我揍扁你的神情。韓傻兒甩手跑開了:“哪個也不喊,你是小么女!”火火又要追去擰耳朵——韓傻兒忽地掏出小彈弓,撿個石子射向樹梢,一隻麻雀應聲落地。“你再試試看!”他掐起了腰。 火火一撇嘴,哇地哭起來,揉眼睛抹眼淚。韓傻兒貌似嘆了口氣,收了彈弓,走近幾步,哄道:“火火莫哭,我又不真打你,誰讓你老揪我耳朵!”小妞還是哭,聲音小了,嚶嚶啜泣:“壞笨笨!石子打身上痛滴很!”韓傻兒嘴犟開脫:“不是沒打嘛!” “打身上就晚了!嚇死我啦!不行,你得賠我,讓我饒過來!嗚嗚嗚……”韓傻兒繳械投降:“好好好,饒過來,擰吧!”火火破涕為笑,上前擰住了:“讓你嚇唬我!不行,得喊姐姐,我才饒你!”魟 “我二月二龍抬頭出生,你五月端午好不好?女孩子講道理才好看。” “什麼?你說我不講道理?說我不好看?就你講道理!”火火氣嘟嘟地,手上一用勁,韓傻兒哎喲一聲:“你放手!” “不放!”小妞美美地執拗,“喊姐姐!” “那就別怪我啦!”韓傻兒抬起手,使勁兒將小手掰開了,火火抬腿一腳,踢在小腿上,兩隻小粉拳揮舞,胡亂招呼。韓傻兒躲,躲不開,還手,夠不著,徹底無語了,給點陽光就燦爛,給點雲彩就下雨!也是惱了,不躲了,瞅準拳頭過來,拼著挨一拳,伸把抓牢,一手摟住小細腰,腳下一絆,全身用力,“啪”的一聲,將小丫頭摔地下,抬腳就溜。火火又哇哇大哭起來,韓傻兒學精了,只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講“道理”,不往前湊。 練劍場空蕩蕩的,唯一的小胖墩走過來,哄道:“火火別哭了!他不讓著你,別跟他玩。我讓著你,要不就打我吧。” “一邊去!不關你事兒。”火火氣咻咻地,待小胖墩訕訕離開,卻慢慢站起,抽出了小劍。媽呀!韓傻兒拔腿就跑,動真傢伙,可不是鬧著玩滴! 火火掂著劍,不快不慢地跟著,也不著急逮住,只形成強大的威懾,邊叫板:“有種你別跑!”魟 “我就跑,有種你別追!”韓傻兒還擊著,邊跑邊瞅後面,瞅牆上。 練劍場出現一道奇特的風景,沿著大院內牆,男童前面跑,女童後面追,後面快了,前面就快一點,後面慢了,前面也慢了,不大會兒就轉了三、四圈。 火火沒睡好,漸漸累了,喊道:“笨笨,別跑啦,我又不真殺你,看你,也像苟不理說的,老鼠膽兒!”韓傻兒可是後半夜才起來的,精力充沛著呢,他不信就這麼輕易善罷甘休,問:“咱倆扯平啦?” “想得美!”火火卻也停住,不追了,“你得讓我摔一跤,才算扯平。”被人提劍追著的滋味不好受,韓傻兒妥協了:“只摔一跤,說話算數?” “騙人是小狗!”火火發了誓。 “好吧。”韓傻兒回走數步,後腰留給她。火火上前,手腳麻利、乾淨利落摔倒,若非雙手支撐快,一準摔個狗啃屎。火火又咯咯笑了,地點,恰好在主房附近。 “火火,幹啥子噻?又胡鬧,欺負人是不是?屁股又癢癢了噻?”夫人走出來,邊訓邊去察看韓傻兒,“摔疼沒有,乖娃子?”韓傻兒拍拍手,笑道:“沒事兒,婆婆。”夫人愣一下,顯然對這個稱呼還不太適應。魟 “娘——”,火火拉長聲調帶拐彎,“他先摔的我,你看見沒?你么女吃虧了好不好?” “你吃虧噻?”夫人笑笑,故作驚訝。別人吃虧她信,女兒吃虧,她是不信的。火火又噘小嘴,拉起韓傻兒:“走,咱倆練劍去,不理她了!”夫人含笑望著,不言語。 到西牆根,韓傻兒向火火要了劍,照著影象,一招一式比划起來,基本功二十八式,竟模仿得有板有眼了。火火發怔,問:“你以前練過?跟誰學滴?” “沒得學。”韓傻兒額頭滲出一層細汗。 “學得真快!”火火有心誇讚兩句,自尊心作祟,“不過,再快,兩年也趕不上我。” “趕不上就不趕唄。”韓傻兒格外大度。 “你看著!”火火要過劍,緩慢演示一遍,又遞過去。韓傻兒再次操練,比前一遍更像回事了。魟 “這回,得喊師姐了吧?”火火得意道。 “火火名字多好聽啊!又熱烈,又靚麗!” “好吧,喊火火也行。”小妞喝迷糊湯了。 小胖墩羨慕,湊過來:“小師姐,你也教教我唄!”師父讓喊小師妹,他可不敢。火火甩手:“去去去,沒見我正忙著呢!”小胖墩咕咕噥噥,並不走遠。 韓傻兒提議:“太陽老高了,咱去學堂吧!”出來老半天了,家裡人該急壞了。 “好!”火火答應著,貌似不那麼乏了,“你等我一會兒!”很快返回,拿來兩個肉包子,自己吃一個,遞給韓傻兒一個,扯手道:“走吧!” 小胖墩只有眼饞的份,咽嚥唾沫,也不去廚房拿包子,跟著走了。家裡有的是肉包子,犯不著耽擱落了單。魟 出得大門,火火道:“笨笨,我好累,你背揹我吧!” “好嘞!”韓傻兒彎下腰,待火火趴上直起,哎喲叫喚一聲——小腿捱了一腳,當時未留意,此時負重吃力,痛了起來。火火蹲下,捋褲腿一看,紅腫一塊,有些心疼,卻道:“還逞能不?看看,腫了吧,你打不過我的。”韓傻兒揉了揉,道:“沒事兒,沒傷著骨頭,回家讓我爹活活血就好啦。”火火站起來,扶著韓傻兒:“咱慢慢走吧。” 小胖墩獻殷勤:“要不我揹你吧,火火。”火火沒好臉色:“不許喊我小名,也不許喊苟不雪,只許喊小師姐——你要背,背笨笨吧!”小胖墩面露難色:“我沒吃早飯,沒勁兒。”火火哼一聲:“那你快走,別當跟屁蟲。”小胖墩支支吾吾,沒說出囫圇話。韓傻兒笑笑:“算啦,我自己能走。” 二里山路,平日蹦蹦跳跳,也就一刻鐘多點,這次慢了許多。 這段山路,是苟史運帶領徒弟們修整的,拐個彎,往下緊挨一道小山樑,便到了聖泉村西頭的學堂。 學堂是兩大間石屋,面東背西,是景德震召集族人,為子孫後代出人頭地共同修建的。南面那間是啟蒙班,學生基本在十歲以下,北面那間是高階班,歸大一點的孩子使用,說大也不過十六、七歲,過了這個年齡,沒有起色,也就歇菜了。統共只有一位教書先生,正在北屋授課。 班裡孩子,暫停背書,嘰嘰喳喳發問:“韓奔月,你咋滴來晚了?”、“韓奔月,你咋跟苟不雪一塊來滴?”……韓傻兒咧嘴笑笑,也不解釋,來到座位,誦起《千字文》來:“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寒來暑往,秋收冬藏……”魟 “小點聲!聒耳朵。”一個突兀的聲音霸道地命令。韓傻兒循聲望去,生面孔,沒見過,那個孩子很囂張地坐在石桌上,用書本摔打著。火火不容他,眉毛一挑站了起來:“你是誰?” “老子是誰,你不用管,以後喊大哥就行!” 小胖墩認識,嚥下嘴裡的包子餡,小聲告訴火火:“他叫景天志,他爹是縣丞老爺,剛從縣城學堂轉過來。”不知道的是,景天志惡作劇,往清真派學生碗裡放大肉,觸犯眾怒,引發數百人聚集,幾欲釀起民變。縣令應急處置,命學堂將其開除,著景棠沐賠禮道歉,送回老家,方得以平息—— “嗬!縣丞的娃子,就很了不起嗎?”火火不懂,縣丞是多大的東東,“你給我下來!”她一向是班裡的大姐大,文的一面被韓傻兒後來居上,鬱悶好久了,現在竟有人挑戰她武的一面,正是叔能忍嬸嬸不能忍。 “呦呵!小丫頭片子,能蛋死你啦!你也不看看,老子是誰?這裡是誰的地盤?”景天志換個姿勢,一腳踏石凳一腳踏石桌,威風凜凜狀。火火不管三七二十一,跳上桌子,揮拳就打:“打死你個鱉娃子,惹你小姑奶奶!”景天志瞬間吃了兩拳,又羞又惱,揮拳還擊,火火靈巧躲開了,返身又揍了一拳。景天志也算壯實,可人家玩的是運動戰、游擊戰,他算看出端倪來了,這樣打吃虧,立不了威反遭戲耍,眼珠一轉道:“停停停,花裡胡哨的顯不出真能耐,要打咱們文打。” “怎麼個文打法子?不行趁早認輸,喊大姐,以後也罩著你。”火火一副優勝者姿態,像只驕傲的孔雀。景天志不惱了,反倒喜歡起這隻小辣椒,拿出方案道:“咱們分兩隊,你一隊,我一隊,車輪戰,你們輸了,喊我大哥,我們輸了,喊你大姐,公平合理,童叟無欺。”韓傻兒提醒:“別上當,比蠻力,你沒他勁兒大。”火火道:“不怕,你勁兒也不小,今天就讓他輸得心服口服!” “好吧,我們家的一隊,你們外姓的一隊。”景姓十二人,其他共十人。魟 “這不公平!”火火道,“願意跟著我的,一隊,願意跟著你的,一隊。” “好,就依你!我們姓景的,不會跟你一隊!”景天志強調兩個陣營。 “我跟小師姐一隊。”小胖墩道,“每隊正好十一。” “景陽剛,你投敵叛變、不姓景了嗎?”景天志上去扣個大帽子,小胖墩只好悻悻回到景姓一隊。 韓傻兒道:“咱少倆人。”火火道:“不怕,咱就以少勝多,我先撂倒他幾個!”韓傻兒一馬當先:“我先上,你殿後——呔!你們誰先來?” 景天志推小胖墩出戰:“你差點投敵叛變,戴罪立功吧!” 小胖墩捋捋袖子,與韓傻兒扭在一起。他來來回回上山下山,長了不少力氣,也有心與韓傻兒一戰,在小女神跟前挽挽面兒。以他的實力,同齡孩子中不至於墊底,對付小兩歲的嘛,嘿嘿,小菜一碟——哪想韓傻兒看似弱小,力道卻出奇地大,一時半會竟奈何不得。魟 這間大石屋,東西一丈五,南北三丈多,講臺設在北邊,往南四排石桌,留下一片空地。有個孩子機靈,悄悄把門關了。 兩人羊抵架一般,雙手扒著對方轉動。韓傻兒趁小胖墩換腳,發力一甩,將小胖墩甩了個趔趄。小胖墩將計就計,順勢去抱韓傻兒後腰。韓傻兒背後像長了眼睛,猛轉九十度,縮頭彎腰,撅腚朝小胖墩側面撞去。小胖墩手上走空,腳底不穩,一屁股坐到地下。 “哪個再來?”韓傻兒雙手掐腰。 對面孩子多在七、八歲上下,眼見小胖墩敗北,多少有點發怵。韓傻兒越戰越勇,越戰越老練,不到兩刻鐘,對方全軍覆沒,只剩坐鎮的光桿司令。“看我的!”景天志出場了,他自信大顯神威的時候到了,拿下衰兵韓傻兒,再搞定花拳繡腿小丫頭,就大功告成了。以他的觀察,其他八個孩子,實力不行,膽量更差,唬也唬倒了。 韓傻兒抖擻餘威,竭盡全力死磕。景天志想速戰速決,韓傻兒不肯服輸,想方設法周旋,閃躍騰挪,連撓胳肢窩的損招都用上了,仍處於被動。 “笨笨,你敗了吧!我上,不然沒人啦!”火火看韓傻兒吃力,摩拳擦掌要替換,出風頭,享受最後的勝利,她是很樂意滴。“好嘞!”韓傻兒答應一聲,退後幾步,自覺坐到地下,兩手扶地,吭哧吭哧喘粗氣。 火火上前,虛晃一掌,繞到景天志背後,伸腳朝腿彎蹬去,景天志一踉蹌,火火不留一線機會,急急絆住另一隻腳......兔起鶻落,把景天志打發了。“服不服?”火火一隻腳踏背上,“喊大姐!”魟 景天志掙扎:“不服!你搭的順風車,單打獨鬥,老子摔得你滿地找牙!”在縣城學堂,他也是稱王稱霸的人物,喊小丫頭片子大姐,不如找個尿坑淹死呢! “不服再戰!”火火移開了腳......這次,她擰住耳朵,三下五除二,又把企圖扳回一局的景天志撂倒了。 韓傻兒拍手稱快,同隊孩子也附和。景天志起來,狠狠地瞪一眼,還要三戰,忽見大家各回各座——先生推門進來了。 先生有些耳背,發現有的孩子身上沾土,有的臉上淤青,發火問明緣由,命帶頭的景天志、景陽剛、苟不雪、韓奔月伸出手掌心,各打一戒尺,嚴令不許打鬥,下不為例。 整頓過秩序,先生開始講述《六藝》,要想成為上流階層計程車大夫,四書五經外,《六藝》不可不習。他對禮儀、書法、算術還算通曉,樂舞、射箭、駕馭也是門外漢,照本宣科,能讓孩子們有所瞭解、廣泛涉獵也好。 臨近中午,景府管家過來,延請先生赴宴——景德震回請童仁堂、苟史運,以攀交情,適逢景棠沐回老家,正好一舉兩得。陪客人選,擬定了景濟仁、醫生韓春旺和教書先生。事到臨頭,景濟仁說童仁堂威名赫赫,景棠沐又是八品縣丞,景德震家裡不夠敞亮,不如宴設景府。景德震略一遲疑應允了,配酒配菜,用景濟仁的客廳,由是,景府管家跑腿請客。兩人站在門外,說了幾句閒話,先生準備放學—— 先生前腳出去,景天志後腳就神秘兮兮找火火,要告知她一驚天秘密,縣城的。小妞也是好奇心重,跟著到了後面,景天志突然攔腰抱住,仰天摔倒,這還不算,又趴上去騎住,按住雙手,得意地問:“服不服?老子說過,單打獨鬥你不行的!喊大哥!喊大哥就饒了你!”他可不怕惹禍,那麼大事兒,他景衙內毫髮無損,小小的聖泉村,能耐他何? “你耍賴!你耍賴!”火火嗚嗚嗚哭起來。韓傻兒正當好學生,聞言回頭,起身救援——坐在後排的小胖墩早了一步,欺辱小女神,那還了得!“去你姥姥滴!死去吧!”他一頭撞了過去。 景天志猝不及防,額頭磕在了石凳上,紅嘟嘟的血汩汩外冒,身子一歪沒了反應。“流血了”、“死了吧”、“睡著了”、“不喊痛啊”、“不牛逼了”……一群小不點沒什麼概念,七嘴八舌,唯小胖墩怔在原地,呆若木雞。 “先生!先生快來!”韓傻兒衝向門口,撞在肚子上。教書先生慌了神,抱起景天志,兩步並一步跑向韓家——縣丞剛把娃子送來,就出了這檔子事,可怎麼得了喲! 所幸韓家不遠,學堂東南,只隔一戶人家。韓春旺換了長衫正準備赴宴,見教書先生抱來個孩子,手捂鬢角,滲著血,衣服上斑斑點點,不敢大意,忙取了白首烏,快速敷上。 韓家系外來戶,進不了聖泉村中心區域,只能住村頭路邊容易招災惹禍的地兒。家很簡陋,小廚屋外三間主房,東間北置桐木大床,夫婦倆帶兩歲的仲月和牙牙學語的冰月共用,南窗一張木板,是韓傻兒的臥榻;中堂用作待客,長條木案緊挨山牆,上掛藥神岐伯畫像,四方石桌居中,散放幾隻木凳;西間充當藥鋪,木架上擺滿中草藥。 先是小學生一窩蜂湧來,隨後,赴宴的、近門親友接踵而至,瞬間擠爆了。魟 神情嚴峻的景棠沐誰也不理,一頭扎進西間,察看傷勢,見血止住,方籲口氣,謝過韓春旺,問起前因後果來。教書先生當時正與管家說話來著,不甚明瞭,遂同到院裡問究竟。 小胖墩哇地哭了,說不清囫圇話,火火說他欺負我——卡殼了,韓傻兒接過,完完整整敘述一遍,有個孩子多嘴,將車輪戰也說了,教書先生的臉色,便很難堪。 景棠沐搞明白了,寬慰小胖墩兩句,重回西間守候。兒子還在昏迷,面色蠟黃,不帶一絲血色,忽感不妙,連喊數聲,沒反應,慌了神,遽問:“韓先生,有無大礙?” 韓春旺二十七、八的樣子,身材頎長,面容消瘦,眼神慵懶,時而聚神。他說,白首烏是止血消炎良藥,跌打損傷最為對症——除去白首烏,血已凝結,溫毛巾擦拭乾淨,換上新藥。 景棠沐有所耳聞,韓春旺之父韓修草,當年乃御醫總管,針灸草藥手術,無所不精,疑難雜症一經其手,無不手到病除,尤其以小聖針法見長,出神入化,已臻化境。八年前,大義皇帝駕崩,新皇貞吉力行責其救治不力,降罪貶黜,亦發配到松潘府。老先生到了泉下村,不問貴賤,不計資費,救治好不少病人,被禮請到聖泉村落戶。三年前,不知得了什麼怪病,花甲之年駕鶴西去了—— 兒子仍未醒來,渾無轉危為安的跡象,景棠沐又急又怕,追問:“韓先生,還有沒有更好的法子?”韓春旺輕輕撫下傷者額頭,探了探鼻息,平靜答:“沒大事兒,安心靜養,自愈最好。”又說,若父親在世,輔以針灸,就更無需擔憂了。景棠沐說你也針灸一下吧,韓春旺搖頭,說沒習針灸——其盡得草藥真傳,手術危險,尋常並不操作,欲習針灸,父親斷然不允,說小聖針法須陽剛之體配合以陽剛內功,始能卓見成效,你先天不足陰柔體質,強行練習只怕性命堪憂...... 童仁堂也湊前觀察:“腦袋瓜子,最為金貴,切莫碰壞裡面的腦漿神經吧?”景棠沐白了一眼,沒接茬,目光詢問韓春旺,韓春旺擺手:“不至於,萬一真碰著了,誰也沒轍,只能求上天發慈悲了。”童仁堂又問:“不能手術嗎?”韓春旺解釋:“只是磕破了,並無異物入內——正是腦袋瓜子金貴,才不可輕易動刀!”又解釋,世間最高明的法子,往往是最簡單的法子,時人曾問其父養生之道,其父答曰,餓了便吃,渴了便喝,困了便睡......童仁堂看輕了,山野醫生,不過如此!景棠沐喃喃自語:“可惜老先生不在了!”魟 韓春旺尋思一陣道:“非要針灸,去巴掌鎮一趟吧!先父的關門弟子——也是小醫的岳丈,賈郝仁賈醫生,學了大部針法,針灸一下,總是有益無害。” 不能提賈郝仁,一提到他,韓傻兒就怒火中燒、恨得牙根癢癢。記事那年,一家四口還其樂融融,爺爺行醫,爹爹協助,孃親管家......就在暮春,爺爺走了,沒多久,孃親也病了,腹脹如鼓,各種草藥無效,爹爹只好找賈郝仁換方子。稍大才知道,爺爺初來時,治病救人,神乎其技,郎中賈郝仁極為崇拜,見天虛心求教、侍奉甚恭,爺爺最終收為弟子,悉心指導,即便小聖針法,除了衣缽絕技,也傳了三十六式——時賈郝仁稱:“至親不醫,你下藥還是輕了,據症狀看來,已形成囊腫,非手術不可!”韓春旺不贊成,說妻子無併發症,手術風險太大,建議選擇針灸,保守治療。賈郝仁稱:“若得老先生全部真傳,傾力針灸,或能確保無虞。”邊說邊意味深長地看著,韓春旺裝傻,不提針譜,賈郝仁遂力主手術,信誓旦旦咱什麼關係,你放心,你領個大活人過來,還你個大活人就是了,韓春旺執拗不過,默許了。用了麻沸散,腹部劃出兩寸刀口,一柱香功夫,取出雞蛋大三塊黑紫囊腫——縫合刀口時,突發變故,腹內鮮血洶湧而出,白首烏止不住,也無處可止,眼睜睜地,江採蓮斷氣了,沒有喊叫,沒有痛苦......賈郝仁對著韓春旺連連作揖,說天數如此,不必悲傷,囊腫若不摘除,結果一樣的......並不食言,將十八歲的女兒、如花似玉的賈九妹賠給了韓春旺,於是,韓傻兒有了二孃,一年後有了弟弟仲月,兩年後有了妹妹冰月—— 景棠沐從老宅牽來坐騎,抱起兒子跨坐上去,胖胖的景濟仁自然跟著,韓春旺收下一兩碎銀,隨行照應,景德震等人要同去,景棠沐拱拱手:“多謝諸位!人多派不上用場。”再無聒絮,策馬而行。過泉下村,彎彎曲曲十幾裡,荒無人煙,山腳平坦處,有條忽明忽暗的陰陽溪,寬闊的一段,聚居了一千多人,形成瘸子裡的將軍——巴掌鎮。這巴掌鎮,不是說巴掌大那麼點地方,而是一條馬路,東通百里外的縣城,五條羊腸小道,連著五處偏僻村落,形似巴掌而得名。麻雀雖小,得益於位置優越,百工買賣,吃喝玩樂,五臟俱全...... 韓傻兒想跟去開眼界,順便罵老烏龜兩句解氣,賈九妹喊住了,說冰月醒了哭鬧,要他抱抱哄哄,她好做午飯。火火不黏苟史運,也不想回家,便幫著逗弄冰月,帶仲月一起玩耍。賈九妹見火火機靈,滿心歡喜,並不在乎多一個小人兒的飯。 眾人皆散,景德震請童仁堂叔侄和教書先生去了自己家,五間大瓦房,東西各兩間廂房,中堂八仙桌、八隻方凳——事發突然,景府管家早安排廚子停了火,一應菜品,此際送還,另加了青菜豆腐。 冷盤上桌,四人邊喝邊聊,童仁堂道:“今天這事兒,只怕縣丞難以善罷甘休。”依他的觀察,景棠沐的情緒,是隱忍剋制的。景德震不以為然:“旁人不好說,他倆倒好商量,棠沐與濟仁,好得快穿一條褲子了!”因介紹,兩人同一個高祖,自幼一起玩耍,私交篤厚,景棠沐中舉後,屢試不中,遇朝廷恩允捐官,便賤賣百畝梯田三百畝果園,以求烏紗——外地無人問津,村裡沒誰掏得起大筆銀子,反求了景濟仁。景濟仁按行情算了差額,另掏筆銀子,作為贊助,支援景棠沐外出做官、光宗耀祖。 童仁堂捋捋山羊鬍子,笑道:“原來如此,景濟仁不簡單嘛!”苟史運接:“豬腦殼也做不了財主!”童仁堂無聊,操心起八竿子打不著的閒事來,又問各幾位公子,景德震答都是獨生兒子,童仁堂道:“不妙呀,萬一縣丞公子有個三長兩短,兩家反目成仇也說不準。”景德震不悅:“哪會呢?天志有呼吸,沒大礙——不說啦,喝酒喝酒!”苟史運道:“還是慢慢喝等著吧,老子酒量大,提前喝你個底朝天,你麵皮須不好看。”景德震笑罵:“你個酒桶!寒磣我不是?放心,酒管夠!”魟 喝過兩圈,童仁堂忽道:“那個叫韓傻兒的男童,一點也不傻嘛!摔跤打架,也是一把好手!” 提起韓傻兒,教書先生兩眼放光:“豈止不傻?老朽看來,沒誰比得了!老朽當孩子王三十年矣,教過數百人,出過一位舉人、兩位秀才,就他們的天資,恐怕也差得遠!”苟史運插嘴:“怪不得火火愛跟他一塊玩兒!” “那,為何叫韓傻兒呢?韓傻兒,憨傻兒,不通,不通!”童仁堂搖搖頭,八卦起來。教書先生道:“學名韓奔月!”苟史運開悟:“怪不得火火喊他笨笨,原來有個奔字!”景德震道:“鄉下娃子,為了好養活,都愛起賤名,憨子啦,狗剩啦、毛蛋啦......他們家也起賤名,多少有些蹊蹺。”因說起,韓修草初到時,只有父子倆,一年後,江氏才抱著孩子趕來,鄰居愛東家長西家短打聽事兒,江氏說孃家生產的,過完月子才來團聚。 教書先生道:“路途顛簸,不利生產,也是有的。”童仁堂有自己的發現:“我瞧著,這孩子有股虎勁兒,比韓先生霸氣得多!” “就是,這小子打架確實厲害,火火讓收徒弟,老子收嘍!”苟史運自飲一杯,空杯重重放到桌子上。教書先生面露愧色:“都怪老朽教導無方,老朽慚愧,該捲鋪蓋啦!”景德震勸道:“不關先生的事兒!先生來好幾年了,一直安安穩穩的不是?也怨天志這小子,一來就搗蛋!”催促飲了一輪。 “快到鎮上了吧?”教書先生依然忐忑,惴惴難安。景德震嗯道:“差不多了!依我看來,賈醫生不見得比韓先生高明——韓先生是門裡出身,他才跟御醫總管學了幾年?道行還淺!”童仁堂瞳孔抖然放大,山羊鬍僵直:“御醫總管?”景德震答:“就是韓傻兒的爺爺啊!”便講起韓修草發配一事......童仁堂眼珠滾落地下,這事他倒聽說過,想不到的是,第一御醫流放這裡來了!幸虧沒在韓家大放厥詞,否則,丟人丟姥姥家了! 苟史運發恨聲:“皇帝佬兒,沒一個好東西!害苦這麼多人,真該宰了!”景德震勸:“老夥計,這等狂話,不說為好,病從口入,禍從口出,來,碰一杯!”他對貶黜的官員家眷,向來寬厚,苟史運喝酒緘口,不予爭執。魟 童仁堂道:“一人難趁百人意,舉國上下,千千萬萬人,皇帝能讓百姓安居樂業,不遭兵荒馬亂,不流離失所,便是聖主賢君了!大德開國五十年來,大仁、大義乃至當今力行皇帝,都算輕徭薄賦,勤政愛民吧?” 教書先生對童仁堂刮目相看了,苟古賢的子侄,不罵朝廷,不抨擊朝政,難能可貴——遂接道:“大仁皇帝,上馬得天下,下馬敬孔孟,休養生息,實萬民之福也!” 苟史運有了新的關注點:“馬上得的天下,武功一定很高嘍?”童仁堂答:“大仁皇帝殯天時五十來歲,八星石劍王:大義皇帝在位二十多年,修到了鐵劍王!”苟史運發感慨:“誰的武功高,誰就可以稱王稱霸嘍!”童仁堂糾正:“非也!五大劍派,高手還少嗎?能當好將軍宰相嗎?武道,不過王道的輔佐!”苟史運不愛聽,尿騷胡一甩瞅景德震:“剛才你說韓傻兒孃親攆來的,他怎麼喊二孃?”這些年,他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喝劍南燒了。 景德震便把治不好賠老婆那節講了。 苟史運快人快語:“老子咋覺得,那賈郝仁不是啥子好東西呢!”童仁堂更進一步:“葫蘆裡會不會裝著什麼藥?”世間的人,要麼重義,要麼重利,治不好陪老婆?笑話!他有幾個女兒?教書先生敬重韓修草,也生了誹詞:“醫者仁心,若存心不良,天理難容了!” 景德震制止:“疏不間親!他們一家人了,咱們甭操閒心罷,喝酒才是正道!總鏢頭是稀客,下次再見,不知猴年馬月了!”自敬了童仁堂一杯,又鼓動教書先生、苟史運敬,童仁堂明知灌他酒,仗著酒量好,喝過又回敬了。 邊喝邊扯閒話,話題仍圍繞韓傻兒,以及景天志受傷,日頭西移,教書先生說,他不好再陪了,娃兒們該上課了。魟 景德震道:“後晌別上了吧?總鏢頭見多識廣,須先生才能陪好;天志還沒訊息,上課也不踏實。”教書先生從善如流,去學堂宣佈放半天假,孩子們歡呼雀躍,躲貓貓,掏鳥窩去了。 火火不屑參與那些低端遊戲,拉了韓傻兒來找老爹,要他快吃快喝教練劍。苟史運說,明天再練不晚,著什麼急嘛,你倆玩陣子吧。 景德震拿倆雞腿,小傢伙不好意思了,跑到院子裡,商量做遊戲玩兒。火火道:“咱學戲臺上的人,演練禮儀吧?”韓傻兒答:“好嘞!”火火琢磨,吉禮、冠禮用的人多,玩不了,就選了義禮,嘀咕一陣,雙雙跪下,火火開場白:“義結金蘭,現在開始!”韓傻兒說“我韓奔月”,火火說“我苟不雪”,同聲說“願與火火(笨笨)結為生死兄弟......”火火喊:“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咚咚咚磕了三個頭,站起來,裝模作樣抱拳:“大哥在上,受小弟一拜!”韓傻兒也裝模作樣抱拳:“賢弟免禮!”火火咯咯咯笑起來,笑得彎下了腰:“你得喊我大姐,我才夠本兒!”韓傻兒嘿嘿,不置可否。 苟史運瞧見兩個小人兒磕頭,以為學人家拜天地呢,就出來想管管,童仁堂也瞧見了,笑著提醒:“小孩子過家家呢!”火火小跑相迎,笑意未斷,問:“爹爹,咱這就回去?”苟史運繃著臉:“搗啥子鬼呢?小小娃兒,不學好!”火火又笑彎了腰:“爹爹,我和笨笨拜把子呢,好玩得很!”又抱拳比劃:“大哥在上,受小弟一拜!嘻嘻嘻……”苟史運笑了,難得么女這麼開心,江湖兒女嘛,這個可以有。童仁堂心一沉,隱約覺得,青梅竹馬的倆小人兒,前景難料,呵呵一笑道:“倆小不點成精了,先生教過,就會比葫蘆畫瓢了。” 教書先生甚為自得,唯一的女弟子火火,亦可引以為傲。 景德震道:“先生《六藝》教得好!其它的不打緊,唯獨這禮儀,太有必要了!眼下的人,周禮快丟到爪哇國了。”童仁堂贊成:“不錯,咱華夏自古就是禮儀之邦,皇家有登基大典、這慶典那慶典的,民間吉禮、拜師禮、開業禮、奠基禮......數不勝數,要是沒了禮儀,一輩子就像你們說的,淡瓦瓦的。”苟史運總結:“無酒不成宴,無禮不成事嘛!”語畢,暗暗為自己這句經典叫好。 童仁堂俯下身,招手韓傻兒:“小朋友,來,讓老哥哥看看!”韓傻兒大方近前,童仁堂這捏捏那按按,自言自語:“骨骼剛健——”瞳孔再次放大:“啊!你是板肋?”火火問:“爺爺,什麼是板肋?”童仁堂喜不自禁:“板肋嘛,就是我們的肋骨,都一條一條的,他長成了一整塊。”火火又問:“板肋有什麼用處嗎?”童仁堂加重了語氣:“大了去了!常人能舉二百斤,他能舉六百斤!練了功夫,更不得了!”苟史運懂行:“天生一個習武的好坯子!”童仁堂點頭:“不錯!萬裡挑一!”魟 火火聽大人只誇韓傻兒,不誇自己,頗為不悅,歪頭想想,又釋然了。韓傻兒也不懂什麼板肋不板肋的,誇他有力氣,原本不錯,又誇他適合習武練劍,心裡更美滋滋的。 正說著,韓春旺與景濟仁回來了,景德震忙引到客廳敘話,童仁堂沒動:“你們先聊,我稍停就過去。” 又蹲下,和顏悅色問韓傻兒:“練過什麼武功不曾?”韓傻兒老實答:“沒練過。” “騙人!”火火立馬揭露,“早上還練劍呢,我教的!還有,他彈弓打得可準了,能把麻雀打下來!”童仁堂來了興趣:“真的?”韓傻兒嗯一聲,算是認可,火火揭老底:“還拿彈弓嚇唬我呢!”童仁堂好笑,這小丫頭,可不是盞省油的燈!笑問:“我不信,能讓老哥哥開開眼嗎?” 韓傻兒掏出小彈弓,指了指樹梢一顆紅棗說:“打它吧!”七月十五棗紅尖,八月十五棗半乾,季節在山區的腳步緩慢一些,這顆紅棗,掛在高處,收棗時逃過一劫,紅嘟嘟的,分外惹眼!童仁堂點頭,韓傻兒一石子過去,紅棗應聲而落,火火撿起來,擦乾淨,與韓傻兒分吃了,還甭說,真甜! 童仁堂心道,紅棗是死物,比不得麻雀,而紅棗比麻雀小許多,小傢伙也不瞄準,隨手就拉彈弓,如此神射,匪夷所思!“那個——”他起身,指了指離樹的虎斑山鶇,繼續考證,“能把它打下來麼?”虎斑山鶇剛受驚嚇,“噶”地一聲鳴叫,正找地方落腳。 “好嘞!”韓傻兒一拉彈弓,虎斑山鶇直愣愣跌落下來!魟 童仁堂更為驚詫,隨心所欲彈落飛鳥,練成武功、使用暗器的話,只能用兩個字來形容:恐怖!他想放條長線:“老哥哥教你武功好不好?”第一御醫的孫子,將來發達了,他做師父的,那是大大的露臉。 “你不回揚州了嗎?”韓傻兒頗費躊躇,這老頭兒一招幹翻守備,令他好生崇拜,不過嘛,老頭兒是外地人,難不成跟他走?學醫咋辦?上學咋辦?“不好!”火火斷然否決,她可捨不得韓傻兒走,再說了,笨笨當了叔爺的徒弟,自己還當什麼師姐? 童仁堂不接茬了,丟下那麼大的生意,窩在山旮旯裡教娃娃,價效比太低了!樂呵呵彎下腰,一臂抱一個,往客廳走,火火掙脫,擠進苟史運懷裡咬耳朵,韓傻兒也依偎到韓春旺身邊。 韓春旺與景濟仁歇口氣,補了入場酒,後者喜形於色說開了。 他們到了巴掌鎮,賈郝仁一把脈,說保準能醒過來,再早送一會兒就更好了,又說你們得感謝韓醫生,若不及時止血消炎,命就保不住了!針灸兩刻鐘,景天志緩緩睜眼,發出“啊啊”的叫痛聲,景棠沐喊兩聲,也“嗯嗯”答應。賈郝仁交代,回家歇息調養幾天,也就是了,收下景濟仁十兩銀子,送他們出了診堂......景濟仁猶自僥倖:“去時出一身冷汗,現在全好了,要不然,我和苟掌門——” “跟我們什麼瓜葛?”童仁堂冷聲打斷,“欺負我孫女,沒找他算賬,夠便宜他了!”八品縣丞算根俅毛?在揚州,五品、六品還得仰著他的臉說話。景濟仁半截話沒說完,生生噎在那兒——“總鏢頭,你這話不對!胖墩是為了幫火火!”韓傻兒挺了挺小胸膛,韓春旺忙呵斥不得胡說。 童仁堂鬧了個大紅臉,訕笑兩聲掩飾:“小朋友說得對,老哥哥喝高啦!”吩咐侄兒拿錢。苟史運不理解,眼高於頂的叔父,何至於對小孩子放這麼低身段,倒也實在,掏出十一兩銀子,遞了過去:“出診金,應該,應該的!”景濟仁連連擺手:“苟掌門說哪裡話?小瞧濟仁了不是?才幾個錢?濟仁是後怕......”魟 正推脫,值班弟子匆匆趕至,環眾抱了抱拳,衝苟史運:“師父,快走吧,打起來啦!” 苟史運板起臉:“誰打起來啦?慌手慌腳,沒個定行!”值班弟子垂手:“咱和鏢局的人——”苟史運手一哆嗦:“人傷著沒有?”報信弟子點頭不吭,苟史運扔下銀子,起身就走,童仁堂緊跟,火火急拉韓傻兒,韓傻兒順道拐個彎,家裡摸包白首烏,跑步追趕。 路上,值班弟子詳述始末。午間鬥罷酒,幾名大劍師藉口討教,邀鏢師們對練切磋,技遜一籌,吃了多個屁股蹲,粘不少灰塵,有的還掛破了衣服。夫人明日四十大壽,外派的師兄們回門,正好趕上,眼見一團狼狽,大感丟人,遂自告奮勇替換,誰承想也強不到哪兒去,後來便惱了,由切磋變成了鬥狠,尤其大師兄,死槓上了,相互間發狠聲,不分高低決不收兵——苟史運問:“教兒呢?”值班弟子答:“第一撥也有他!”又問苟不理,童仁堂也問童心圓,值班弟子答:“沒見著,有人說上山了。”童仁堂哦道:“有她在,興許打不起來。” 進得寨門,但見人影晃動,劍花飛舞,十多人正難解難分,多數已掛了彩。童仁堂大喝一聲:“住手!”眾人聞令而止,唯大弟子不肯罷休,繼續狠命纏鬥,對方也不敢輕易撒手。苟史運上前,鐺鐺兩劍,將雙方架開。 顧不得懲治發落,先察看傷勢,好在只是爭強鬥狠,並非性命相搏,破些皮肉,沒傷筋動骨。取來金創藥,欲挨個敷上,也是寸,劍南門一向無戰事,金創藥過期失效了!韓傻兒與火火緊追慢趕趕到,白首烏正好派上用場。 童仁堂狠狠訓斥了鏢師,出門在外,置什麼閒氣,鏢保得好才是正道,欺負自家人算什麼能耐?又打算代苟史運訓徒,草原劍客大弟子不買賬:“你這話老子就不愛聽了!都是靠本事吃飯,哪裡說上欺負不欺負的?” “呦呵,小子挺狂啊!”童仁堂不容他犯上,“說不得你了?便是你師父,我也說得!按師門你得喊師伯!按家門,你得隨苟不教喊爺爺!”大弟子氣焰明顯下降:“我不管那麼多!想讓我服氣,總得露兩手!”魟 童仁堂好笑,又一個愣頭青,三十浪蕩歲還愣頭青!遂道:“好吧,能在我手裡走三招,便恕你不敬之罪!”大弟子咧嘴,這哪門子師伯,三招?吹大氣吧!揮劍上衝——童仁堂分花拂柳,唰唰兩劍盪開攻勢,劍尖直抵咽喉:“不服再來!”大弟子二次衝上,童仁堂玉扇逐蜂,直接將來劍擊落,劍尖再指咽喉——剎陽劍法如此爐火純青,非本門前輩誰何?大弟子棄劍,就地跪倒磕頭:“拜見師伯,聽憑責罰!”童仁堂見好就收,責罰云云,也就免了。 其他新到者行過禮,同去了東廳,聞得苟史運乃鐵羅漢嫡傳弟子,鐵羅漢又與大紅袍、白雞冠,水金龜齊名,合稱江東四俠,劍南門本源武夷劍派,無不歡欣鼓舞、亢奮異常,於是,又討論何時拜見太師祖、如何考核定級等等,直說得眉飛色舞,口角流沫。 值班弟子報信,童心圓扶著受傷的苟不理,從山上下來了......

守備疑道:“怎能誤會,大人?軍士們打聽得清清楚楚,倆強盜分明進的這座寨子。”他是六品武官,統管本、鄰兩縣軍務,此番單槍匹馬陪同帶路,臨時負會兒責。石墩耐心解釋:“確是誤會!三家失主,都是扯犢子報假案,假惺惺做慈善,又反悔了,銀錢退還他們,銷號便了,至於劫鏢那檔子事,人家自家人耍鬧做戲,當不得真。還有,老大憨厚耿直,本將已定為東床快婿,你也甭強盜強盜的吆喝了!好啦好啦,沒什麼事囉,撤,都撤吧!”魟

守備愈發狐疑:“大人,您可不要受矇蔽啊!這家以前乃朝廷欽犯,卑職觀其安分守己,才外鬆內緊,並不時時監視,這次又做強盜,分明賊心不死,合該剿滅!”石墩眼一瞪:“你當本將三歲娃子嗎?你當本將吃飯的傢伙,裝的狗屎牛糞不成?哪來的朝廷欽犯,幾十年前的舊賬了,那時苟掌門還沒出生,更何況兩個娃子?所謂強盜,不過以訛傳訛罷了!本將已查得清清楚楚,問得明明白白,你就不要節外生枝了!本將自會上報指揮使大人,子烏縣守備勤於職守,忠勇可嘉,應予嘉獎,以備升遷。”

苟史運自忖有些交情,抱拳行禮:“守備大人別來無恙!犬子行事荒唐,鬧了些笑話,勞煩您奔波一趟,大人隨石將軍暫回,在下定會登門拜謝。”守備一改往日辭色,斥道:“一邊去!本官自與將軍說話,哪個讓你多嘴?幕後主使,你也脫不了干係!”苟史運霎時臉若豬肝,嘴巴張幾張,楞是說不出一個字來。守備又衝石墩:“大人,本地防務治安,乃卑職職責所繫,務請緝拿歸案,以免養虎為患!”石墩大笑:“嗬嗬,本將話剛落地,你當放屁不成?”守備作謙恭狀:“卑職豈敢?本分盡職而已。”他還真心不懼,遊擊將軍高半格,左右不過指揮使的偏將,他實職實權,若立此大功討得指揮使賞識,直升正五品州府守備,也說不準。

石墩面沉似水:“你是鐵了心刁難,與本將作對了?”

“大人息怒,卑職惶恐之至!”守備招手,命押來兩個蒙面人,“大人您說,這倆惡棍放得放不得?”來路上,石墩遣人打探,偶聞呼救,發現兩名採花大盜,擄了女子正於客店凌辱,順便緝拿了,押在隊中。

“當然放不得!倆賊惡貫滿盈,罪該梟首示眾。”

“那麼,那倆強盜就放得麼?”守備咄咄逼人。

“哪裡有什麼強盜,不可理喻!”石墩吩咐護兵,“集合隊伍,打道回府!莫理他了,豬腦殼!”魟

守備可不是豬腦殼,賬算得很清楚,脖子一梗道:“大人若不緝拿,卑職自行緝拿!今日緝拿不下,來日照樣緝拿——到時恐怕對大人不利。”

“混賬東西!公然恐嚇本將,來人,給我綁了!”石墩真惱了。

“綁我?大人休犯糊塗!”守備甩掉外罩,亦是勁裝打扮,他退後幾步,振臂高呼,“弟兄們!石將軍一時糊塗,定會害慘大夥兒!大家聽我指揮,奮勇擒賊,邀功領賞!”

“作死!”童仁堂低喝一聲,一劍將兩個蒙面人喉管削了。

“放肆!他倆雖是重犯,自有劊子手砍頭,哪裡輪得到你?”守備不認識他老幾,輕蔑地呵斥。

“還有你!”童仁堂仗劍上前。

“反了!連你一併拿下治罪!”守備唰地抽出兵器,是一把鬼頭大刀。魟

童仁堂也不答話,躍起疾衝,劈頭就是猴子摘桃,直取右目。守備與苟史運切磋過,知道下一式乃仙女甩練,腦袋迅疾一低,不待對手變招,鬼頭大刀一伸,猛撲來個黑虎掏心——但聽“咔”的聲響,一顆血淋淋的人頭滾落地下,守備晃幾晃,噗通栽倒。

這招必殺,乃童仁堂成名絕技,不知多少江湖豪客喪身劍下——刺的時候多走空,他別出心裁,妙用兵刃加了輔助,即行擰腕下削,可憐守備漏算,脖子湊過去,那叫一個正點!童仁堂慷慨激昂:“諸位軍爺,這個敗類,乃採花大盜的保護傘,不讓殺,實乃今天放不了,日後伺機再放!更可惡的是,他陷害你們將軍,準備告黑狀、打悶棍,此等惡賊,死有餘辜!”

石墩可沒跟著慷慨激昂,呆愣愣的,半天喘不過氣來,六品守備,朝廷命官,你童仁堂說殺就殺,可怎麼得了喲!童仁堂在守備屍體上蹭蹭劍,挎於背後,面不改色道:“石將軍,童某魯莽了。”石墩長嘆一聲:“嗐——說什麼都晚了,上司追查下來,我等俱要大禍臨頭了!”苟不教道:“這龜兒子就是欠揍!狼羔子咬肉——不撒嘴了!早知道這麼粑希希的,老子也一劍把他宰了!”苟不理撇嘴:“你拉倒吧!衝殼殼也不看看,天大亮嘍!人家也是大劍客好不好?瓜兮兮的,不要讓老子喊哥哥了!你老丈人也老鼠膽兒,什麼大禍臨頭,一黑夜鬧三回了,老子毛也沒得掉一根,就是睡覺沒睡巴實——這龜兒子以後倒巴實了,吃嘛嘛香,喝嘛嘛甜,想嘛也甭想了——”準岳父在旁邊呢,苟不教眼一瞪:“你罵老子瓜娃子?老子揍你個龜兒子!”

“別打嘴仗了!”童仁堂一聲斷喝,倆傢伙立馬蔫了。咬人的狗不叫,叫的狗不咬人,這尊神也不吵吵,瞬間宰了三個,還大氣不出,一臉平靜,可不要惹他,惹毛了,殺倒不至於,白揍一頓,不是好玩的。

童仁堂既保不定鏢,護送的貨物,不乏整車金銀,護送的人物,不乏王公大臣,大風大浪不知經過多少,說魯莽不過自謙之辭,其實早已成竹在胸。當下對石墩耳語一番,說得後者眉頭舒展,連連點頭,躍上牆頭,高聲說道:“弟兄們!咱們都是共過生死的,我石墩要是有對不住哪位的地方,現在就把我宰了,決無二話!”見軍士紛紛表忠心,又清清嗓子,繼續道:“那就好,往後咱們還一個鍋裡吃飯,同生共死!今天的事兒大夥看到了,人家要置我石墩於死地——咱回去之後,就上報指揮使大人,子烏縣守備身先士卒,力戰強敵,以身殉職,兩個強盜負隅頑抗,被咱合力擊殺......”

軍士齊聲說好,護兵小心提醒:“只怕模樣不合,露出破綻。”石墩沉吟間,韓傻兒耳朵尖,接了話:“什麼破綻,好辦得很!”拉著火火,要過小劍,挑開採花大盜的蒙面,一劍一劍地劃拉:“大花臉兒,狗屁模樣!”火火害怕,矇住雙眼,偷偷從指縫間瞧。魟

童仁堂內心一凜,小不點膽大得很哪!《道德經》雲,大象無形、大音希聲、大勇若怯......這小小娃兒,嬉笑之間,並不以為勇敢,實乃天生無怯,只怕將來——他走近和顏悅色道:“小朋友,還不很像,老哥哥幫幫你。”接劍搗鼓幾下,做成群毆慘狀,又掏一千兩銀票,遞給護兵:“軍爺們辛苦一夜了,好生吃頓飯,喝些酒,解解乏。”護兵彷彿受了驚嚇,戰戰兢兢不敢接。童仁堂道:“教你收下,收下便是!”護兵腿打哆嗦,連說“不敢”,石墩倒也爽快:“收下吧!他是大財主,咱弟兄吃他,是幫他、幫他花錢——哈哈哈!”護兵才接了。

“這回真要告辭了!”石墩吩咐打掃戰場,集合開拔。童仁堂緊握他手:“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後會有期!”苟史運也說著熱乎話,常來常往啦,恭候光臨啦,有空拜訪啦......石墩憨厚一笑:“都成親家了,客套話說多,就見外囉!”率隊浩浩蕩蕩下山,須臾消失在拐彎處。

此際,紅日高照,碧空如洗,晨鳥唱情,秋葉滴露……

小胖墩冒出來,怯怯地問:“師父,軍爺都走了,還得練劍吧?”苟史運皺皺眉頭:“又睡懶覺啦?”打個哈欠:“自個練去吧!”招呼童仁堂:“叔父,再歇息一下吧,補補覺,年歲不饒人哪!”火火拉他:“爹爹,笨笨來了,不教他練劍啦?你答應過的!”苟史運不勝其煩:“寶貝兒,讓爹安逸一陣子好不好?”火火噘起嘴:“不好!大話我都說了,不作數,學堂我怎麼當大姐?”嗬!才床腿高,還大姐!苟史運困得老閤眼,敷衍道:“要教你教,反正爹今天不教。”火火刺他:“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你不當君子啦?”童仁堂解圍:“乖孩子,你爹爹累一宿了,讓他歇歇吧!”火火這才饒過,拉起韓傻兒去練劍場,小胖墩轉腳跟上。

火火道:“笨笨,今天你要麼喊姐姐,要麼喊師父,不然,我可得好好教你怎麼練劍啦!”一副你不答應我揍扁你的神情。韓傻兒甩手跑開了:“哪個也不喊,你是小么女!”火火又要追去擰耳朵——韓傻兒忽地掏出小彈弓,撿個石子射向樹梢,一隻麻雀應聲落地。“你再試試看!”他掐起了腰。

火火一撇嘴,哇地哭起來,揉眼睛抹眼淚。韓傻兒貌似嘆了口氣,收了彈弓,走近幾步,哄道:“火火莫哭,我又不真打你,誰讓你老揪我耳朵!”小妞還是哭,聲音小了,嚶嚶啜泣:“壞笨笨!石子打身上痛滴很!”韓傻兒嘴犟開脫:“不是沒打嘛!”

“打身上就晚了!嚇死我啦!不行,你得賠我,讓我饒過來!嗚嗚嗚……”韓傻兒繳械投降:“好好好,饒過來,擰吧!”火火破涕為笑,上前擰住了:“讓你嚇唬我!不行,得喊姐姐,我才饒你!”魟

“我二月二龍抬頭出生,你五月端午好不好?女孩子講道理才好看。”

“什麼?你說我不講道理?說我不好看?就你講道理!”火火氣嘟嘟地,手上一用勁,韓傻兒哎喲一聲:“你放手!”

“不放!”小妞美美地執拗,“喊姐姐!”

“那就別怪我啦!”韓傻兒抬起手,使勁兒將小手掰開了,火火抬腿一腳,踢在小腿上,兩隻小粉拳揮舞,胡亂招呼。韓傻兒躲,躲不開,還手,夠不著,徹底無語了,給點陽光就燦爛,給點雲彩就下雨!也是惱了,不躲了,瞅準拳頭過來,拼著挨一拳,伸把抓牢,一手摟住小細腰,腳下一絆,全身用力,“啪”的一聲,將小丫頭摔地下,抬腳就溜。火火又哇哇大哭起來,韓傻兒學精了,只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講“道理”,不往前湊。

練劍場空蕩蕩的,唯一的小胖墩走過來,哄道:“火火別哭了!他不讓著你,別跟他玩。我讓著你,要不就打我吧。”

“一邊去!不關你事兒。”火火氣咻咻地,待小胖墩訕訕離開,卻慢慢站起,抽出了小劍。媽呀!韓傻兒拔腿就跑,動真傢伙,可不是鬧著玩滴!

火火掂著劍,不快不慢地跟著,也不著急逮住,只形成強大的威懾,邊叫板:“有種你別跑!”魟

“我就跑,有種你別追!”韓傻兒還擊著,邊跑邊瞅後面,瞅牆上。

練劍場出現一道奇特的風景,沿著大院內牆,男童前面跑,女童後面追,後面快了,前面就快一點,後面慢了,前面也慢了,不大會兒就轉了三、四圈。

火火沒睡好,漸漸累了,喊道:“笨笨,別跑啦,我又不真殺你,看你,也像苟不理說的,老鼠膽兒!”韓傻兒可是後半夜才起來的,精力充沛著呢,他不信就這麼輕易善罷甘休,問:“咱倆扯平啦?”

“想得美!”火火卻也停住,不追了,“你得讓我摔一跤,才算扯平。”被人提劍追著的滋味不好受,韓傻兒妥協了:“只摔一跤,說話算數?”

“騙人是小狗!”火火發了誓。

“好吧。”韓傻兒回走數步,後腰留給她。火火上前,手腳麻利、乾淨利落摔倒,若非雙手支撐快,一準摔個狗啃屎。火火又咯咯笑了,地點,恰好在主房附近。

“火火,幹啥子噻?又胡鬧,欺負人是不是?屁股又癢癢了噻?”夫人走出來,邊訓邊去察看韓傻兒,“摔疼沒有,乖娃子?”韓傻兒拍拍手,笑道:“沒事兒,婆婆。”夫人愣一下,顯然對這個稱呼還不太適應。魟

“娘——”,火火拉長聲調帶拐彎,“他先摔的我,你看見沒?你么女吃虧了好不好?”

“你吃虧噻?”夫人笑笑,故作驚訝。別人吃虧她信,女兒吃虧,她是不信的。火火又噘小嘴,拉起韓傻兒:“走,咱倆練劍去,不理她了!”夫人含笑望著,不言語。

到西牆根,韓傻兒向火火要了劍,照著影象,一招一式比划起來,基本功二十八式,竟模仿得有板有眼了。火火發怔,問:“你以前練過?跟誰學滴?”

“沒得學。”韓傻兒額頭滲出一層細汗。

“學得真快!”火火有心誇讚兩句,自尊心作祟,“不過,再快,兩年也趕不上我。”

“趕不上就不趕唄。”韓傻兒格外大度。

“你看著!”火火要過劍,緩慢演示一遍,又遞過去。韓傻兒再次操練,比前一遍更像回事了。魟

“這回,得喊師姐了吧?”火火得意道。

“火火名字多好聽啊!又熱烈,又靚麗!”

“好吧,喊火火也行。”小妞喝迷糊湯了。

小胖墩羨慕,湊過來:“小師姐,你也教教我唄!”師父讓喊小師妹,他可不敢。火火甩手:“去去去,沒見我正忙著呢!”小胖墩咕咕噥噥,並不走遠。

韓傻兒提議:“太陽老高了,咱去學堂吧!”出來老半天了,家裡人該急壞了。

“好!”火火答應著,貌似不那麼乏了,“你等我一會兒!”很快返回,拿來兩個肉包子,自己吃一個,遞給韓傻兒一個,扯手道:“走吧!”

小胖墩只有眼饞的份,咽嚥唾沫,也不去廚房拿包子,跟著走了。家裡有的是肉包子,犯不著耽擱落了單。魟

出得大門,火火道:“笨笨,我好累,你背揹我吧!”

“好嘞!”韓傻兒彎下腰,待火火趴上直起,哎喲叫喚一聲——小腿捱了一腳,當時未留意,此時負重吃力,痛了起來。火火蹲下,捋褲腿一看,紅腫一塊,有些心疼,卻道:“還逞能不?看看,腫了吧,你打不過我的。”韓傻兒揉了揉,道:“沒事兒,沒傷著骨頭,回家讓我爹活活血就好啦。”火火站起來,扶著韓傻兒:“咱慢慢走吧。”

小胖墩獻殷勤:“要不我揹你吧,火火。”火火沒好臉色:“不許喊我小名,也不許喊苟不雪,只許喊小師姐——你要背,背笨笨吧!”小胖墩面露難色:“我沒吃早飯,沒勁兒。”火火哼一聲:“那你快走,別當跟屁蟲。”小胖墩支支吾吾,沒說出囫圇話。韓傻兒笑笑:“算啦,我自己能走。”

二里山路,平日蹦蹦跳跳,也就一刻鐘多點,這次慢了許多。

這段山路,是苟史運帶領徒弟們修整的,拐個彎,往下緊挨一道小山樑,便到了聖泉村西頭的學堂。

學堂是兩大間石屋,面東背西,是景德震召集族人,為子孫後代出人頭地共同修建的。南面那間是啟蒙班,學生基本在十歲以下,北面那間是高階班,歸大一點的孩子使用,說大也不過十六、七歲,過了這個年齡,沒有起色,也就歇菜了。統共只有一位教書先生,正在北屋授課。

班裡孩子,暫停背書,嘰嘰喳喳發問:“韓奔月,你咋滴來晚了?”、“韓奔月,你咋跟苟不雪一塊來滴?”……韓傻兒咧嘴笑笑,也不解釋,來到座位,誦起《千字文》來:“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寒來暑往,秋收冬藏……”魟

“小點聲!聒耳朵。”一個突兀的聲音霸道地命令。韓傻兒循聲望去,生面孔,沒見過,那個孩子很囂張地坐在石桌上,用書本摔打著。火火不容他,眉毛一挑站了起來:“你是誰?”

“老子是誰,你不用管,以後喊大哥就行!”

小胖墩認識,嚥下嘴裡的包子餡,小聲告訴火火:“他叫景天志,他爹是縣丞老爺,剛從縣城學堂轉過來。”不知道的是,景天志惡作劇,往清真派學生碗裡放大肉,觸犯眾怒,引發數百人聚集,幾欲釀起民變。縣令應急處置,命學堂將其開除,著景棠沐賠禮道歉,送回老家,方得以平息——

“嗬!縣丞的娃子,就很了不起嗎?”火火不懂,縣丞是多大的東東,“你給我下來!”她一向是班裡的大姐大,文的一面被韓傻兒後來居上,鬱悶好久了,現在竟有人挑戰她武的一面,正是叔能忍嬸嬸不能忍。

“呦呵!小丫頭片子,能蛋死你啦!你也不看看,老子是誰?這裡是誰的地盤?”景天志換個姿勢,一腳踏石凳一腳踏石桌,威風凜凜狀。火火不管三七二十一,跳上桌子,揮拳就打:“打死你個鱉娃子,惹你小姑奶奶!”景天志瞬間吃了兩拳,又羞又惱,揮拳還擊,火火靈巧躲開了,返身又揍了一拳。景天志也算壯實,可人家玩的是運動戰、游擊戰,他算看出端倪來了,這樣打吃虧,立不了威反遭戲耍,眼珠一轉道:“停停停,花裡胡哨的顯不出真能耐,要打咱們文打。”

“怎麼個文打法子?不行趁早認輸,喊大姐,以後也罩著你。”火火一副優勝者姿態,像只驕傲的孔雀。景天志不惱了,反倒喜歡起這隻小辣椒,拿出方案道:“咱們分兩隊,你一隊,我一隊,車輪戰,你們輸了,喊我大哥,我們輸了,喊你大姐,公平合理,童叟無欺。”韓傻兒提醒:“別上當,比蠻力,你沒他勁兒大。”火火道:“不怕,你勁兒也不小,今天就讓他輸得心服口服!”

“好吧,我們家的一隊,你們外姓的一隊。”景姓十二人,其他共十人。魟

“這不公平!”火火道,“願意跟著我的,一隊,願意跟著你的,一隊。”

“好,就依你!我們姓景的,不會跟你一隊!”景天志強調兩個陣營。

“我跟小師姐一隊。”小胖墩道,“每隊正好十一。”

“景陽剛,你投敵叛變、不姓景了嗎?”景天志上去扣個大帽子,小胖墩只好悻悻回到景姓一隊。

韓傻兒道:“咱少倆人。”火火道:“不怕,咱就以少勝多,我先撂倒他幾個!”韓傻兒一馬當先:“我先上,你殿後——呔!你們誰先來?”

景天志推小胖墩出戰:“你差點投敵叛變,戴罪立功吧!”

小胖墩捋捋袖子,與韓傻兒扭在一起。他來來回回上山下山,長了不少力氣,也有心與韓傻兒一戰,在小女神跟前挽挽面兒。以他的實力,同齡孩子中不至於墊底,對付小兩歲的嘛,嘿嘿,小菜一碟——哪想韓傻兒看似弱小,力道卻出奇地大,一時半會竟奈何不得。魟

這間大石屋,東西一丈五,南北三丈多,講臺設在北邊,往南四排石桌,留下一片空地。有個孩子機靈,悄悄把門關了。

兩人羊抵架一般,雙手扒著對方轉動。韓傻兒趁小胖墩換腳,發力一甩,將小胖墩甩了個趔趄。小胖墩將計就計,順勢去抱韓傻兒後腰。韓傻兒背後像長了眼睛,猛轉九十度,縮頭彎腰,撅腚朝小胖墩側面撞去。小胖墩手上走空,腳底不穩,一屁股坐到地下。

“哪個再來?”韓傻兒雙手掐腰。

對面孩子多在七、八歲上下,眼見小胖墩敗北,多少有點發怵。韓傻兒越戰越勇,越戰越老練,不到兩刻鐘,對方全軍覆沒,只剩坐鎮的光桿司令。“看我的!”景天志出場了,他自信大顯神威的時候到了,拿下衰兵韓傻兒,再搞定花拳繡腿小丫頭,就大功告成了。以他的觀察,其他八個孩子,實力不行,膽量更差,唬也唬倒了。

韓傻兒抖擻餘威,竭盡全力死磕。景天志想速戰速決,韓傻兒不肯服輸,想方設法周旋,閃躍騰挪,連撓胳肢窩的損招都用上了,仍處於被動。

“笨笨,你敗了吧!我上,不然沒人啦!”火火看韓傻兒吃力,摩拳擦掌要替換,出風頭,享受最後的勝利,她是很樂意滴。“好嘞!”韓傻兒答應一聲,退後幾步,自覺坐到地下,兩手扶地,吭哧吭哧喘粗氣。

火火上前,虛晃一掌,繞到景天志背後,伸腳朝腿彎蹬去,景天志一踉蹌,火火不留一線機會,急急絆住另一隻腳......兔起鶻落,把景天志打發了。“服不服?”火火一隻腳踏背上,“喊大姐!”魟

景天志掙扎:“不服!你搭的順風車,單打獨鬥,老子摔得你滿地找牙!”在縣城學堂,他也是稱王稱霸的人物,喊小丫頭片子大姐,不如找個尿坑淹死呢!

“不服再戰!”火火移開了腳......這次,她擰住耳朵,三下五除二,又把企圖扳回一局的景天志撂倒了。

韓傻兒拍手稱快,同隊孩子也附和。景天志起來,狠狠地瞪一眼,還要三戰,忽見大家各回各座——先生推門進來了。

先生有些耳背,發現有的孩子身上沾土,有的臉上淤青,發火問明緣由,命帶頭的景天志、景陽剛、苟不雪、韓奔月伸出手掌心,各打一戒尺,嚴令不許打鬥,下不為例。

整頓過秩序,先生開始講述《六藝》,要想成為上流階層計程車大夫,四書五經外,《六藝》不可不習。他對禮儀、書法、算術還算通曉,樂舞、射箭、駕馭也是門外漢,照本宣科,能讓孩子們有所瞭解、廣泛涉獵也好。

臨近中午,景府管家過來,延請先生赴宴——景德震回請童仁堂、苟史運,以攀交情,適逢景棠沐回老家,正好一舉兩得。陪客人選,擬定了景濟仁、醫生韓春旺和教書先生。事到臨頭,景濟仁說童仁堂威名赫赫,景棠沐又是八品縣丞,景德震家裡不夠敞亮,不如宴設景府。景德震略一遲疑應允了,配酒配菜,用景濟仁的客廳,由是,景府管家跑腿請客。兩人站在門外,說了幾句閒話,先生準備放學——

先生前腳出去,景天志後腳就神秘兮兮找火火,要告知她一驚天秘密,縣城的。小妞也是好奇心重,跟著到了後面,景天志突然攔腰抱住,仰天摔倒,這還不算,又趴上去騎住,按住雙手,得意地問:“服不服?老子說過,單打獨鬥你不行的!喊大哥!喊大哥就饒了你!”他可不怕惹禍,那麼大事兒,他景衙內毫髮無損,小小的聖泉村,能耐他何?

“你耍賴!你耍賴!”火火嗚嗚嗚哭起來。韓傻兒正當好學生,聞言回頭,起身救援——坐在後排的小胖墩早了一步,欺辱小女神,那還了得!“去你姥姥滴!死去吧!”他一頭撞了過去。

景天志猝不及防,額頭磕在了石凳上,紅嘟嘟的血汩汩外冒,身子一歪沒了反應。“流血了”、“死了吧”、“睡著了”、“不喊痛啊”、“不牛逼了”……一群小不點沒什麼概念,七嘴八舌,唯小胖墩怔在原地,呆若木雞。

“先生!先生快來!”韓傻兒衝向門口,撞在肚子上。教書先生慌了神,抱起景天志,兩步並一步跑向韓家——縣丞剛把娃子送來,就出了這檔子事,可怎麼得了喲!

所幸韓家不遠,學堂東南,只隔一戶人家。韓春旺換了長衫正準備赴宴,見教書先生抱來個孩子,手捂鬢角,滲著血,衣服上斑斑點點,不敢大意,忙取了白首烏,快速敷上。

韓家系外來戶,進不了聖泉村中心區域,只能住村頭路邊容易招災惹禍的地兒。家很簡陋,小廚屋外三間主房,東間北置桐木大床,夫婦倆帶兩歲的仲月和牙牙學語的冰月共用,南窗一張木板,是韓傻兒的臥榻;中堂用作待客,長條木案緊挨山牆,上掛藥神岐伯畫像,四方石桌居中,散放幾隻木凳;西間充當藥鋪,木架上擺滿中草藥。

先是小學生一窩蜂湧來,隨後,赴宴的、近門親友接踵而至,瞬間擠爆了。魟

神情嚴峻的景棠沐誰也不理,一頭扎進西間,察看傷勢,見血止住,方籲口氣,謝過韓春旺,問起前因後果來。教書先生當時正與管家說話來著,不甚明瞭,遂同到院裡問究竟。

小胖墩哇地哭了,說不清囫圇話,火火說他欺負我——卡殼了,韓傻兒接過,完完整整敘述一遍,有個孩子多嘴,將車輪戰也說了,教書先生的臉色,便很難堪。

景棠沐搞明白了,寬慰小胖墩兩句,重回西間守候。兒子還在昏迷,面色蠟黃,不帶一絲血色,忽感不妙,連喊數聲,沒反應,慌了神,遽問:“韓先生,有無大礙?”

韓春旺二十七、八的樣子,身材頎長,面容消瘦,眼神慵懶,時而聚神。他說,白首烏是止血消炎良藥,跌打損傷最為對症——除去白首烏,血已凝結,溫毛巾擦拭乾淨,換上新藥。

景棠沐有所耳聞,韓春旺之父韓修草,當年乃御醫總管,針灸草藥手術,無所不精,疑難雜症一經其手,無不手到病除,尤其以小聖針法見長,出神入化,已臻化境。八年前,大義皇帝駕崩,新皇貞吉力行責其救治不力,降罪貶黜,亦發配到松潘府。老先生到了泉下村,不問貴賤,不計資費,救治好不少病人,被禮請到聖泉村落戶。三年前,不知得了什麼怪病,花甲之年駕鶴西去了——

兒子仍未醒來,渾無轉危為安的跡象,景棠沐又急又怕,追問:“韓先生,還有沒有更好的法子?”韓春旺輕輕撫下傷者額頭,探了探鼻息,平靜答:“沒大事兒,安心靜養,自愈最好。”又說,若父親在世,輔以針灸,就更無需擔憂了。景棠沐說你也針灸一下吧,韓春旺搖頭,說沒習針灸——其盡得草藥真傳,手術危險,尋常並不操作,欲習針灸,父親斷然不允,說小聖針法須陽剛之體配合以陽剛內功,始能卓見成效,你先天不足陰柔體質,強行練習只怕性命堪憂......

童仁堂也湊前觀察:“腦袋瓜子,最為金貴,切莫碰壞裡面的腦漿神經吧?”景棠沐白了一眼,沒接茬,目光詢問韓春旺,韓春旺擺手:“不至於,萬一真碰著了,誰也沒轍,只能求上天發慈悲了。”童仁堂又問:“不能手術嗎?”韓春旺解釋:“只是磕破了,並無異物入內——正是腦袋瓜子金貴,才不可輕易動刀!”又解釋,世間最高明的法子,往往是最簡單的法子,時人曾問其父養生之道,其父答曰,餓了便吃,渴了便喝,困了便睡......童仁堂看輕了,山野醫生,不過如此!景棠沐喃喃自語:“可惜老先生不在了!”魟

韓春旺尋思一陣道:“非要針灸,去巴掌鎮一趟吧!先父的關門弟子——也是小醫的岳丈,賈郝仁賈醫生,學了大部針法,針灸一下,總是有益無害。”

不能提賈郝仁,一提到他,韓傻兒就怒火中燒、恨得牙根癢癢。記事那年,一家四口還其樂融融,爺爺行醫,爹爹協助,孃親管家......就在暮春,爺爺走了,沒多久,孃親也病了,腹脹如鼓,各種草藥無效,爹爹只好找賈郝仁換方子。稍大才知道,爺爺初來時,治病救人,神乎其技,郎中賈郝仁極為崇拜,見天虛心求教、侍奉甚恭,爺爺最終收為弟子,悉心指導,即便小聖針法,除了衣缽絕技,也傳了三十六式——時賈郝仁稱:“至親不醫,你下藥還是輕了,據症狀看來,已形成囊腫,非手術不可!”韓春旺不贊成,說妻子無併發症,手術風險太大,建議選擇針灸,保守治療。賈郝仁稱:“若得老先生全部真傳,傾力針灸,或能確保無虞。”邊說邊意味深長地看著,韓春旺裝傻,不提針譜,賈郝仁遂力主手術,信誓旦旦咱什麼關係,你放心,你領個大活人過來,還你個大活人就是了,韓春旺執拗不過,默許了。用了麻沸散,腹部劃出兩寸刀口,一柱香功夫,取出雞蛋大三塊黑紫囊腫——縫合刀口時,突發變故,腹內鮮血洶湧而出,白首烏止不住,也無處可止,眼睜睜地,江採蓮斷氣了,沒有喊叫,沒有痛苦......賈郝仁對著韓春旺連連作揖,說天數如此,不必悲傷,囊腫若不摘除,結果一樣的......並不食言,將十八歲的女兒、如花似玉的賈九妹賠給了韓春旺,於是,韓傻兒有了二孃,一年後有了弟弟仲月,兩年後有了妹妹冰月——

景棠沐從老宅牽來坐騎,抱起兒子跨坐上去,胖胖的景濟仁自然跟著,韓春旺收下一兩碎銀,隨行照應,景德震等人要同去,景棠沐拱拱手:“多謝諸位!人多派不上用場。”再無聒絮,策馬而行。過泉下村,彎彎曲曲十幾裡,荒無人煙,山腳平坦處,有條忽明忽暗的陰陽溪,寬闊的一段,聚居了一千多人,形成瘸子裡的將軍——巴掌鎮。這巴掌鎮,不是說巴掌大那麼點地方,而是一條馬路,東通百里外的縣城,五條羊腸小道,連著五處偏僻村落,形似巴掌而得名。麻雀雖小,得益於位置優越,百工買賣,吃喝玩樂,五臟俱全......

韓傻兒想跟去開眼界,順便罵老烏龜兩句解氣,賈九妹喊住了,說冰月醒了哭鬧,要他抱抱哄哄,她好做午飯。火火不黏苟史運,也不想回家,便幫著逗弄冰月,帶仲月一起玩耍。賈九妹見火火機靈,滿心歡喜,並不在乎多一個小人兒的飯。

眾人皆散,景德震請童仁堂叔侄和教書先生去了自己家,五間大瓦房,東西各兩間廂房,中堂八仙桌、八隻方凳——事發突然,景府管家早安排廚子停了火,一應菜品,此際送還,另加了青菜豆腐。

冷盤上桌,四人邊喝邊聊,童仁堂道:“今天這事兒,只怕縣丞難以善罷甘休。”依他的觀察,景棠沐的情緒,是隱忍剋制的。景德震不以為然:“旁人不好說,他倆倒好商量,棠沐與濟仁,好得快穿一條褲子了!”因介紹,兩人同一個高祖,自幼一起玩耍,私交篤厚,景棠沐中舉後,屢試不中,遇朝廷恩允捐官,便賤賣百畝梯田三百畝果園,以求烏紗——外地無人問津,村裡沒誰掏得起大筆銀子,反求了景濟仁。景濟仁按行情算了差額,另掏筆銀子,作為贊助,支援景棠沐外出做官、光宗耀祖。

童仁堂捋捋山羊鬍子,笑道:“原來如此,景濟仁不簡單嘛!”苟史運接:“豬腦殼也做不了財主!”童仁堂無聊,操心起八竿子打不著的閒事來,又問各幾位公子,景德震答都是獨生兒子,童仁堂道:“不妙呀,萬一縣丞公子有個三長兩短,兩家反目成仇也說不準。”景德震不悅:“哪會呢?天志有呼吸,沒大礙——不說啦,喝酒喝酒!”苟史運道:“還是慢慢喝等著吧,老子酒量大,提前喝你個底朝天,你麵皮須不好看。”景德震笑罵:“你個酒桶!寒磣我不是?放心,酒管夠!”魟

喝過兩圈,童仁堂忽道:“那個叫韓傻兒的男童,一點也不傻嘛!摔跤打架,也是一把好手!”

提起韓傻兒,教書先生兩眼放光:“豈止不傻?老朽看來,沒誰比得了!老朽當孩子王三十年矣,教過數百人,出過一位舉人、兩位秀才,就他們的天資,恐怕也差得遠!”苟史運插嘴:“怪不得火火愛跟他一塊玩兒!”

“那,為何叫韓傻兒呢?韓傻兒,憨傻兒,不通,不通!”童仁堂搖搖頭,八卦起來。教書先生道:“學名韓奔月!”苟史運開悟:“怪不得火火喊他笨笨,原來有個奔字!”景德震道:“鄉下娃子,為了好養活,都愛起賤名,憨子啦,狗剩啦、毛蛋啦......他們家也起賤名,多少有些蹊蹺。”因說起,韓修草初到時,只有父子倆,一年後,江氏才抱著孩子趕來,鄰居愛東家長西家短打聽事兒,江氏說孃家生產的,過完月子才來團聚。

教書先生道:“路途顛簸,不利生產,也是有的。”童仁堂有自己的發現:“我瞧著,這孩子有股虎勁兒,比韓先生霸氣得多!”

“就是,這小子打架確實厲害,火火讓收徒弟,老子收嘍!”苟史運自飲一杯,空杯重重放到桌子上。教書先生面露愧色:“都怪老朽教導無方,老朽慚愧,該捲鋪蓋啦!”景德震勸道:“不關先生的事兒!先生來好幾年了,一直安安穩穩的不是?也怨天志這小子,一來就搗蛋!”催促飲了一輪。

“快到鎮上了吧?”教書先生依然忐忑,惴惴難安。景德震嗯道:“差不多了!依我看來,賈醫生不見得比韓先生高明——韓先生是門裡出身,他才跟御醫總管學了幾年?道行還淺!”童仁堂瞳孔抖然放大,山羊鬍僵直:“御醫總管?”景德震答:“就是韓傻兒的爺爺啊!”便講起韓修草發配一事......童仁堂眼珠滾落地下,這事他倒聽說過,想不到的是,第一御醫流放這裡來了!幸虧沒在韓家大放厥詞,否則,丟人丟姥姥家了!

苟史運發恨聲:“皇帝佬兒,沒一個好東西!害苦這麼多人,真該宰了!”景德震勸:“老夥計,這等狂話,不說為好,病從口入,禍從口出,來,碰一杯!”他對貶黜的官員家眷,向來寬厚,苟史運喝酒緘口,不予爭執。魟

童仁堂道:“一人難趁百人意,舉國上下,千千萬萬人,皇帝能讓百姓安居樂業,不遭兵荒馬亂,不流離失所,便是聖主賢君了!大德開國五十年來,大仁、大義乃至當今力行皇帝,都算輕徭薄賦,勤政愛民吧?”

教書先生對童仁堂刮目相看了,苟古賢的子侄,不罵朝廷,不抨擊朝政,難能可貴——遂接道:“大仁皇帝,上馬得天下,下馬敬孔孟,休養生息,實萬民之福也!”

苟史運有了新的關注點:“馬上得的天下,武功一定很高嘍?”童仁堂答:“大仁皇帝殯天時五十來歲,八星石劍王:大義皇帝在位二十多年,修到了鐵劍王!”苟史運發感慨:“誰的武功高,誰就可以稱王稱霸嘍!”童仁堂糾正:“非也!五大劍派,高手還少嗎?能當好將軍宰相嗎?武道,不過王道的輔佐!”苟史運不愛聽,尿騷胡一甩瞅景德震:“剛才你說韓傻兒孃親攆來的,他怎麼喊二孃?”這些年,他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喝劍南燒了。

景德震便把治不好賠老婆那節講了。

苟史運快人快語:“老子咋覺得,那賈郝仁不是啥子好東西呢!”童仁堂更進一步:“葫蘆裡會不會裝著什麼藥?”世間的人,要麼重義,要麼重利,治不好陪老婆?笑話!他有幾個女兒?教書先生敬重韓修草,也生了誹詞:“醫者仁心,若存心不良,天理難容了!”

景德震制止:“疏不間親!他們一家人了,咱們甭操閒心罷,喝酒才是正道!總鏢頭是稀客,下次再見,不知猴年馬月了!”自敬了童仁堂一杯,又鼓動教書先生、苟史運敬,童仁堂明知灌他酒,仗著酒量好,喝過又回敬了。

邊喝邊扯閒話,話題仍圍繞韓傻兒,以及景天志受傷,日頭西移,教書先生說,他不好再陪了,娃兒們該上課了。魟

景德震道:“後晌別上了吧?總鏢頭見多識廣,須先生才能陪好;天志還沒訊息,上課也不踏實。”教書先生從善如流,去學堂宣佈放半天假,孩子們歡呼雀躍,躲貓貓,掏鳥窩去了。

火火不屑參與那些低端遊戲,拉了韓傻兒來找老爹,要他快吃快喝教練劍。苟史運說,明天再練不晚,著什麼急嘛,你倆玩陣子吧。

景德震拿倆雞腿,小傢伙不好意思了,跑到院子裡,商量做遊戲玩兒。火火道:“咱學戲臺上的人,演練禮儀吧?”韓傻兒答:“好嘞!”火火琢磨,吉禮、冠禮用的人多,玩不了,就選了義禮,嘀咕一陣,雙雙跪下,火火開場白:“義結金蘭,現在開始!”韓傻兒說“我韓奔月”,火火說“我苟不雪”,同聲說“願與火火(笨笨)結為生死兄弟......”火火喊:“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咚咚咚磕了三個頭,站起來,裝模作樣抱拳:“大哥在上,受小弟一拜!”韓傻兒也裝模作樣抱拳:“賢弟免禮!”火火咯咯咯笑起來,笑得彎下了腰:“你得喊我大姐,我才夠本兒!”韓傻兒嘿嘿,不置可否。

苟史運瞧見兩個小人兒磕頭,以為學人家拜天地呢,就出來想管管,童仁堂也瞧見了,笑著提醒:“小孩子過家家呢!”火火小跑相迎,笑意未斷,問:“爹爹,咱這就回去?”苟史運繃著臉:“搗啥子鬼呢?小小娃兒,不學好!”火火又笑彎了腰:“爹爹,我和笨笨拜把子呢,好玩得很!”又抱拳比劃:“大哥在上,受小弟一拜!嘻嘻嘻……”苟史運笑了,難得么女這麼開心,江湖兒女嘛,這個可以有。童仁堂心一沉,隱約覺得,青梅竹馬的倆小人兒,前景難料,呵呵一笑道:“倆小不點成精了,先生教過,就會比葫蘆畫瓢了。”

教書先生甚為自得,唯一的女弟子火火,亦可引以為傲。

景德震道:“先生《六藝》教得好!其它的不打緊,唯獨這禮儀,太有必要了!眼下的人,周禮快丟到爪哇國了。”童仁堂贊成:“不錯,咱華夏自古就是禮儀之邦,皇家有登基大典、這慶典那慶典的,民間吉禮、拜師禮、開業禮、奠基禮......數不勝數,要是沒了禮儀,一輩子就像你們說的,淡瓦瓦的。”苟史運總結:“無酒不成宴,無禮不成事嘛!”語畢,暗暗為自己這句經典叫好。

童仁堂俯下身,招手韓傻兒:“小朋友,來,讓老哥哥看看!”韓傻兒大方近前,童仁堂這捏捏那按按,自言自語:“骨骼剛健——”瞳孔再次放大:“啊!你是板肋?”火火問:“爺爺,什麼是板肋?”童仁堂喜不自禁:“板肋嘛,就是我們的肋骨,都一條一條的,他長成了一整塊。”火火又問:“板肋有什麼用處嗎?”童仁堂加重了語氣:“大了去了!常人能舉二百斤,他能舉六百斤!練了功夫,更不得了!”苟史運懂行:“天生一個習武的好坯子!”童仁堂點頭:“不錯!萬裡挑一!”魟

火火聽大人只誇韓傻兒,不誇自己,頗為不悅,歪頭想想,又釋然了。韓傻兒也不懂什麼板肋不板肋的,誇他有力氣,原本不錯,又誇他適合習武練劍,心裡更美滋滋的。

正說著,韓春旺與景濟仁回來了,景德震忙引到客廳敘話,童仁堂沒動:“你們先聊,我稍停就過去。”

又蹲下,和顏悅色問韓傻兒:“練過什麼武功不曾?”韓傻兒老實答:“沒練過。”

“騙人!”火火立馬揭露,“早上還練劍呢,我教的!還有,他彈弓打得可準了,能把麻雀打下來!”童仁堂來了興趣:“真的?”韓傻兒嗯一聲,算是認可,火火揭老底:“還拿彈弓嚇唬我呢!”童仁堂好笑,這小丫頭,可不是盞省油的燈!笑問:“我不信,能讓老哥哥開開眼嗎?”

韓傻兒掏出小彈弓,指了指樹梢一顆紅棗說:“打它吧!”七月十五棗紅尖,八月十五棗半乾,季節在山區的腳步緩慢一些,這顆紅棗,掛在高處,收棗時逃過一劫,紅嘟嘟的,分外惹眼!童仁堂點頭,韓傻兒一石子過去,紅棗應聲而落,火火撿起來,擦乾淨,與韓傻兒分吃了,還甭說,真甜!

童仁堂心道,紅棗是死物,比不得麻雀,而紅棗比麻雀小許多,小傢伙也不瞄準,隨手就拉彈弓,如此神射,匪夷所思!“那個——”他起身,指了指離樹的虎斑山鶇,繼續考證,“能把它打下來麼?”虎斑山鶇剛受驚嚇,“噶”地一聲鳴叫,正找地方落腳。

“好嘞!”韓傻兒一拉彈弓,虎斑山鶇直愣愣跌落下來!魟

童仁堂更為驚詫,隨心所欲彈落飛鳥,練成武功、使用暗器的話,只能用兩個字來形容:恐怖!他想放條長線:“老哥哥教你武功好不好?”第一御醫的孫子,將來發達了,他做師父的,那是大大的露臉。

“你不回揚州了嗎?”韓傻兒頗費躊躇,這老頭兒一招幹翻守備,令他好生崇拜,不過嘛,老頭兒是外地人,難不成跟他走?學醫咋辦?上學咋辦?“不好!”火火斷然否決,她可捨不得韓傻兒走,再說了,笨笨當了叔爺的徒弟,自己還當什麼師姐?

童仁堂不接茬了,丟下那麼大的生意,窩在山旮旯裡教娃娃,價效比太低了!樂呵呵彎下腰,一臂抱一個,往客廳走,火火掙脫,擠進苟史運懷裡咬耳朵,韓傻兒也依偎到韓春旺身邊。

韓春旺與景濟仁歇口氣,補了入場酒,後者喜形於色說開了。

他們到了巴掌鎮,賈郝仁一把脈,說保準能醒過來,再早送一會兒就更好了,又說你們得感謝韓醫生,若不及時止血消炎,命就保不住了!針灸兩刻鐘,景天志緩緩睜眼,發出“啊啊”的叫痛聲,景棠沐喊兩聲,也“嗯嗯”答應。賈郝仁交代,回家歇息調養幾天,也就是了,收下景濟仁十兩銀子,送他們出了診堂......景濟仁猶自僥倖:“去時出一身冷汗,現在全好了,要不然,我和苟掌門——”

“跟我們什麼瓜葛?”童仁堂冷聲打斷,“欺負我孫女,沒找他算賬,夠便宜他了!”八品縣丞算根俅毛?在揚州,五品、六品還得仰著他的臉說話。景濟仁半截話沒說完,生生噎在那兒——“總鏢頭,你這話不對!胖墩是為了幫火火!”韓傻兒挺了挺小胸膛,韓春旺忙呵斥不得胡說。

童仁堂鬧了個大紅臉,訕笑兩聲掩飾:“小朋友說得對,老哥哥喝高啦!”吩咐侄兒拿錢。苟史運不理解,眼高於頂的叔父,何至於對小孩子放這麼低身段,倒也實在,掏出十一兩銀子,遞了過去:“出診金,應該,應該的!”景濟仁連連擺手:“苟掌門說哪裡話?小瞧濟仁了不是?才幾個錢?濟仁是後怕......”魟

正推脫,值班弟子匆匆趕至,環眾抱了抱拳,衝苟史運:“師父,快走吧,打起來啦!”

苟史運板起臉:“誰打起來啦?慌手慌腳,沒個定行!”值班弟子垂手:“咱和鏢局的人——”苟史運手一哆嗦:“人傷著沒有?”報信弟子點頭不吭,苟史運扔下銀子,起身就走,童仁堂緊跟,火火急拉韓傻兒,韓傻兒順道拐個彎,家裡摸包白首烏,跑步追趕。

路上,值班弟子詳述始末。午間鬥罷酒,幾名大劍師藉口討教,邀鏢師們對練切磋,技遜一籌,吃了多個屁股蹲,粘不少灰塵,有的還掛破了衣服。夫人明日四十大壽,外派的師兄們回門,正好趕上,眼見一團狼狽,大感丟人,遂自告奮勇替換,誰承想也強不到哪兒去,後來便惱了,由切磋變成了鬥狠,尤其大師兄,死槓上了,相互間發狠聲,不分高低決不收兵——苟史運問:“教兒呢?”值班弟子答:“第一撥也有他!”又問苟不理,童仁堂也問童心圓,值班弟子答:“沒見著,有人說上山了。”童仁堂哦道:“有她在,興許打不起來。”

進得寨門,但見人影晃動,劍花飛舞,十多人正難解難分,多數已掛了彩。童仁堂大喝一聲:“住手!”眾人聞令而止,唯大弟子不肯罷休,繼續狠命纏鬥,對方也不敢輕易撒手。苟史運上前,鐺鐺兩劍,將雙方架開。

顧不得懲治發落,先察看傷勢,好在只是爭強鬥狠,並非性命相搏,破些皮肉,沒傷筋動骨。取來金創藥,欲挨個敷上,也是寸,劍南門一向無戰事,金創藥過期失效了!韓傻兒與火火緊追慢趕趕到,白首烏正好派上用場。

童仁堂狠狠訓斥了鏢師,出門在外,置什麼閒氣,鏢保得好才是正道,欺負自家人算什麼能耐?又打算代苟史運訓徒,草原劍客大弟子不買賬:“你這話老子就不愛聽了!都是靠本事吃飯,哪裡說上欺負不欺負的?”

“呦呵,小子挺狂啊!”童仁堂不容他犯上,“說不得你了?便是你師父,我也說得!按師門你得喊師伯!按家門,你得隨苟不教喊爺爺!”大弟子氣焰明顯下降:“我不管那麼多!想讓我服氣,總得露兩手!”魟

童仁堂好笑,又一個愣頭青,三十浪蕩歲還愣頭青!遂道:“好吧,能在我手裡走三招,便恕你不敬之罪!”大弟子咧嘴,這哪門子師伯,三招?吹大氣吧!揮劍上衝——童仁堂分花拂柳,唰唰兩劍盪開攻勢,劍尖直抵咽喉:“不服再來!”大弟子二次衝上,童仁堂玉扇逐蜂,直接將來劍擊落,劍尖再指咽喉——剎陽劍法如此爐火純青,非本門前輩誰何?大弟子棄劍,就地跪倒磕頭:“拜見師伯,聽憑責罰!”童仁堂見好就收,責罰云云,也就免了。

其他新到者行過禮,同去了東廳,聞得苟史運乃鐵羅漢嫡傳弟子,鐵羅漢又與大紅袍、白雞冠,水金龜齊名,合稱江東四俠,劍南門本源武夷劍派,無不歡欣鼓舞、亢奮異常,於是,又討論何時拜見太師祖、如何考核定級等等,直說得眉飛色舞,口角流沫。

值班弟子報信,童心圓扶著受傷的苟不理,從山上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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