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疏甲驚略:炎烏寂滅(三)
李顧不忍觀視,輕步走出小苑。他行遍王府各處查探,躍上瓦面,潛入內堂,卻未見呂伯梓影蹤。 行歸西院途中,忽遇一人,其神色慌張,直往東院。他悄然追去,來到一處別院。之前見此院幽靜雜亂,似乎長期無人打理,以為荒廢棄地,故未進去。如今看來這裡有人居住。 別院深處有間小屋,一名婦人端坐木椅。李顧仔細一瞧,此婦竟是老夫人。 那人進屋後,既向老夫人稟報沐啟元已然回府,其卻與煙樓女子同歸,且燻醉形骸。她聞言罵道幾句,徐徐起身拄拐行去。 李顧悻然回到住處,察覺無人跟蹤,不多時,除衣入睡。 次日早晨,李顧起床後,先行探望沐啟豐,見其病情愈好,不多逗留,很快離開。 他來到後院憩苑,看到幾座假山,遂步行過去。查探假山下有無密室,呂伯梓是否藏身此處。 就在這時,湖邊小道行來兩名侍女。二人小聲談論昨夜死去一人,形狀慘烈,聽聞可能為鬼魅所致。李顧心生疑竇,世間何來鬼邪一說。不過他對此事頗感興趣,既而從假山走出,攔住她們去路。 侍女對李顧的忽然現身頓感害怕,連忙後退幾步。不過其中一名侍女看到他的面容,認出其為王府貴客,便以心安。 李顧為自己的魯莽行為賠禮,隨後詢問二人剛才所說被害人屍首如今在何處。 侍女指明藏屍之地,李顧循著方向行去,不久便來到一間雜物屋。他昨夜曾經到過這裡,但是從窗戶觀瞧屋內,並未發現任何人影,故而行離。 如今至此,方才發現這裡竟為停屍房。地上有一具屍體躺於草蓆間,其面容霎白,形色枯虛,應該是那名死者。 他仔細檢視屍身,只見胸腔已被兇手剖開,掏去心肺,形態可怖。其它部位未見傷痕,可想而知,致命傷就在胸部。原來昨夜屍體被移走時,地上留下的大量血液,緣由於此。 走出停屍房後,李顧來到發現屍首的小苑。地上的血液雖然被下僕擦拭乾淨,但是還留下幾道印跡。他蹲下來檢視,再觀察四周,並無其它血痕。此處應為案發之地,若是拋屍,沿道會有血跡。 忽然間,不遠處傳來慘叫聲。李顧猛然起身,循聲行去,即至東院。一名下僕從一間房屋燎急行出,神情慌張,沒有理會李顧,而是直奔後院。 屋內橫躺著一人,血流於地。李顧伸手探一下鼻子,氣息全無,胸口位置同樣被人剖開。他正想俯身檢視傷口,屋頂瓦片突然一陣響動,趕緊起身衝向後窗,魚貫而出。 他追出房屋不久,還未看清對方身影,旋即頭腦疼痛,眼前開始沉茫,頃時昏倒。 迷糊之中,他感覺有人在呼喊,隨後被抬至一間小屋,不久便徹底暈過去。待他醒來時,發現自己躺於床榻,而且並不在原來的客房。 王府總管見其起身,趕緊過去看一下,詢問狀態這樣。李顧直言無礙,然後問道為何至此。總管言之眾人在案發地附近發現李顧,以為兇犯,故而將其束於囚室。 後來審訊發現屍首的下僕,得知他並非兇犯,惟有移至此處,灌攝藥湯,藉以療理。 李顧掀開被子,走下床榻,徐徐走到桌前,坐下椅子,閉目沉思一陣。自忖當時屋頂響動步伐頻況,應該不少於兩人;對方輕功極好,追上小段路程,卻未能靠近,遭遇暗算;然而暈倒前沒有吸入毒氣,並非中毒,難道是暗器? 他心裡一驚,急忙伸手摸向頭部,很快在後腦風府穴找到一塊疤痕,指按略感疼痛。此穴道被外物強擊後易致昏厥。 對方能夠在幾丈外距離成功擊中風府穴,看來其人精通暗器。這讓他不由得想起那些苗人黑袍者,可是他們不善輕功,令其感到疑惑。 不多時,總管見李顧默言不語,問道有什麼需要幫助。由於李顧是信王的人,王府對他有所忌憚,故而讓總管親自照拂。 李顧緩身站起,既言去往停屍房,總管默然跟隨於後。 此時停屍房門前有侍衛把守,他們見到二人到來,莫敢阻撓,直接讓進。 李顧檢視第二具屍體,死況與他所想一樣,胸腔位置被兇手掏去心肺。不過觀其面容及四肢皮膚情況,結合血液凝固程度,死亡時間可能比發現屍體早幾個時辰,也就是昨夜丑時。 他走出停屍房,燎急行至東院,藉憑記憶尋到案發房間。屋內窗戶已被密封,沒有一絲光線射入此處,陰沉昏暗,連空氣似乎也停住流動,身感悶惡。惟有取出絲巾捂住口鼻,抬首望向屋頂。只見一排瓦片凹陷下來,似乎當時只有一人行過,可他分明聽到兩人以上腳步聲。 順著瓦片走到窗戶前,發現窗框有一道裂縫,右側一丈距離有一張桌子,桌面很乾淨,茶壺和茶碗碎了一地,幾根筷子橫插其中。再往前,櫃子拉門已然破損,傾入櫃內。 如此而言,兇手突然破窗闖入,被害人反應不及,受到襲擊,隨後與兇手扭打一起,終不敵,慘遭殺害。 他離開房間時,扯下絲巾,大口喘氣。總管疾步行來,橫眼端看,卻不發一言。 這時院外走進一人,面容很熟識,趕緊叫住。走近後,他才想起其為今晨發現屍首的下僕。 此人嚇得心裡哆嗦,低著頭不敢直視。他微微一笑,從懷裡取出幾枚銅錢,遞與其面前,問道昨夜有何人進來此處。這人抬首看一下總管,得到應允後接過銅錢。 既言昨天入夜時,曾有幾人進入兇屋。不多時,受害者出現在屋內;大家收拾乾淨後,很快離開;他不知何故,獨自留下。 李顧讓總管先行走開。不刻間,他問道受害者是否回到住處。此人言之受害者為儀衛官,非與下僕同住。他這才知曉其為王府官員。 細問之下,終於明瞭兩名受害者身份。前一人為王府典寶,司掌庫房,平日不住府內;後一人為王府儀衛副指揮使,常住前院。 不過這人此後述說的內容,令李顧大為驚訝。據傳老國公當年病重時,命屬下急往滇東,尋覓巫醫。古滇國有一個古老的官職,名為巫官,亦稱巫醫,由年長男子擔任;此國傾覆之後,千餘年間,巫醫未曾斷續,一直延存至今。 幾日後,屬下找來巫醫,老國公已然病入膏肓,回天乏術。巫醫望顧診斷,開出一種巫藥,服用幾劑。然而不知為何,藥物並未起效,老國公依舊病故。 當時王府流傳一則讕語,老國公彌留之際詛咒自己死後一年將變成厲鬼,殘害生人。 李顧遂向其問道從何處聽到蜚言。這人既言未經歷此事,俱以王府侍衛獲知。言罷,其從腰間取出一串鑰匙,鎖上兇屋,很快便離去。 行回西院途中,李顧越想越覺得不可思議,詛咒一事,在他看來純屬造臆,可是莫名其妙死了兩人,又該如何解釋。 屋內希謎沉寂,寥然深愍。他在床榻躺了約莫一個時辰,沒有睡著,起床後,已然夕至,紅光從窗戶照射進來,殘影煦瑜。桌面有一壺水,取來茶杯,倒水傾入,趕忙喝下。 不多時,他感覺胸悶腦脹,心神不寧。右眼皮頻頻跳動,民間俗言右眼跳災,如若平時他肯定不信,但是王府這兩天頻現詭事,讓其慎待。 果不其然,噩事來了。李顧忽聞屋外一陣響動,總管慌忙闖入臥房,二話不說,拉著他胳膊就往外走。二人行進過程中,總管與他述道剛才又發現一名受害者。 憩苑紅杉樹下,幾名侍衛蹲坐地上,檢視屍首。李顧到達案發現場後,步至屍身旁,只見其仰身直躺於地,胸部插著一把匕首。 總管並未說出屍首身份,李顧卻從身上衣物判斷出來其為王府內官,而且還是文官。 屍身周圍沒有打鬥痕跡,既知兇手一擊斃命。更為重要是其胸部位置沒有被兇手剝開,僅遺下兇器。 據發現被害人的侍衛述道,他在憩苑外圍巡查時忽然聽到一聲大叫,趕緊跑去,看到被害人躺在地上,身旁一名身著素衣且蒙面的男子見有人來到這裡,急忙逃去。這人如鬼魅一般,他使盡全力,仍舊追不上,只好作罷。 李顧聞言順著兇手遁走的方向行去,尋查無果,怏怏而回。 老夫人拖著笨重的身軀,拄著柺杖,徐然至此。她看著地上的屍首,心裡五味雜陳,情緒十分低落。 這時侍衛與下僕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有說老國公鬼魂索命;也有說老國公魂魄上身,操縱他人行兇;更有人說這些受害人見到老國公魅影,驚恐之下,揮刀自盡身亡,被其奪去心肺。 雖然說得很小聲,老夫人聽得真真切切。如今沐啟元外出未歸,此事只能由她做主。 這幾起命案,著實讓府內人心慌慌。為了扼制流言蜚語,她只能做出違背禮法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