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疏甲驚略:寥沙夜殃(一)
時值初夏,與北方不同,南方已是烈日炎炎,酷熱難耐。路上行人稀少,僅有幾名貨郎走街串巷。 李顧與秦慕蘭走進臨江街角一間茶館,很快來到窗前就座,惟見八仙桌上擺放著一大一小兩把茶壺。 店小二疾步走來,滿面笑容,“二位客官,想要吃什麼茶?” 秦慕蘭環顧四周,既而對店小二言道:“上一壺你們這裡最好的茶。再來一盤米糕,一碟黃瓜。” “好得咧!”店小二拎起小茶壺欣然回到櫃檯。 此時茶館戲臺坐著一名老者,手持南胡立於左腿上,右手拉弓,低沉的絃音蕭虞湧來,館內茶客不無動容。 弦停樂止,老者收起南胡,起身拉起椅子,緩步行至戲臺角落,挽袖而坐。 須臾,側臺走來四名樂師,他們有人手裡拿著牛角,或雙手持笙,或手拎竹柝,幾人身後的中年女子腰間束掛花鼓,其手中緊握鼓棒。很快從後臺走出一男一女,年紀較輕。不多時,樂師開始奏樂,二人對唱瀟湘小曲: “馬桑樹兒搭燈臺,喲嗬。寫封的書信與姐帶喲,郎去當兵,姐在家呀。我三五兩年不得來喲,你別個兒移花處栽喲。馬桑樹兒搭燈臺,喲嗬。寫封的書信與郎帶喲,你一年不來我一呀年等啦,兩年不來我兩年,唉喲。鑰匙拿不到,鎖不開喲。” 此曲開唱為悠揚悅耳的平腔,繼而使用高亢激越的高腔,兼之仡佬腔以及吆嗬調。曲終,二人繼續小唱幾段民調。 李顧聽著小曲,雙目不時瞄向右側桌子坐著的兩名男子。此其中一人穿著白衣,臉頰消瘦;另一人全身素裝,面容黝黑,身材矮小。看二人神情無精打采,似乎並非特意來此消遣。 這時,茶館走進一名豹頭大漢,此人落座後,嘴裡一陣呢喃,嚷說天氣悶熱,甚為津渴,急呼店小二過來。 店小二見狀,心裡一驚,豆大的汗珠從額頭直流而下。他趕忙跑去,“您有何吩咐?” 從店小二對大漢的態度即可看出,此人為當地痞賴。 “你為何這麼久才過來,快點上茶!”大漢呵斥聲響徹全館。李顧回身看一眼此人,只見其面容奇特,煞面突骨,卻有著不凡的氣質,甚為怪異。 店小二這下弄不明白了,自己分明很快走過來。他卻不敢駁言,只能低聲下氣,“您稍等片刻,我立馬給您上茶。” 李顧聞言轉過身,觀瞧那兩名男子。只見他們極其冷靜,全然不理會大漢與店小二的爭執,這番舉動在喧囂的茶館略顯怪異。 大漢聽到戲臺上的二人唱曲,不知何故,竟然破口大罵,“這是什麼曲子,太難聽了。” 內堂煮茶的店小二耳聽聞罵聲,急忙拎著茶壺行至外堂,見到大漢在座位上站起,便問道:“您這是怎麼了?” 大漢嘴裡如同燙滾油一般,罵聲不斷,直嚷著讓二人下臺。掌櫃見店小二勸不住他,便匆忙走來,“您別生氣,我這就讓他們別唱了。”言罷,伸手一揮,即時給臺上唱曲人使個眼色。 二人對視一下,知曉臺下鬧事之人難惹,怏怏回到後臺。 秦慕蘭見大漢如此蠻橫,心中無比憤懣,便起身朝此人走去,“你為何在此囂喧?” 大漢不知何謂,默然看著面前的秦慕蘭,見其面目清秀,書生模樣,揚起手掌正欲拍向她。 就在這時,大漢身前突然出現一個身影,瞬時抓住他的手腕,“這位兄臺何必動手。” 大漢怔然,竟然沒看清李顧何時到此,只是感覺耳邊一陣風掠過。他趕忙甩手掙脫李顧,後撤幾步,迅速拔出短劍。 “你打算和我們交手幾招?”李顧步步逼近。大漢見其右手握住腰間刀柄,想到方才此子不凡身手,心生怯意,便收起短劍,轉身離開茶館。 秦慕蘭正想上前追去,卻被李顧攔住,“不宜在此生事。”言罷,他轉身望向此前盯住的兩個人,心裡一驚,他發現座位上已然空無一人。 “不好,人不見了!”李顧急忙奪門而出,行至街道,他左顧右看,卻不見二人蹤影。 大漢剛走到一家酒館,忽聞街角傳來侷促腳步聲,轉頭望去,只見李顧正在朝這邊跑來。他以為李顧追擊自己,立即邁開步伐,快速逃離此地。 李顧穿幾條街道尋覓二人無果,只能往回走,正好遇到秦慕蘭。他們不知不覺來到茶館後巷,這時不遠處傳來尖叫聲。 他們疾步跑至巷中,繼而轉彎進入另一個狹窄的巷子。只見地上橫豎躺著兩個人。李顧走近察看,頓時驚覺,竟然是此前尋覓的瘦矮兩個人。 那名呼叫的路人見到有人至此,便匆匆離去。李顧蹲下來檢視一番,只見二人胸部均有一道刺痕,血液灑落於距離屍首三尺以內,“此二人系被人從身後勒住使用短刃刺穿胸腔,動作迅猛,直擊心臟。” “我們搜查一下死者身上的衣物。”言罷,秦慕蘭立即動手,可是搜遍全身卻未發現任何有用之物。 這時,不遠處傳來陣陣腳步聲,聞見有人疾呼包圍兇案現場,別讓閒雜人等進入小巷。 “好像是官府衙役,我們須得離開。”李顧觀瞧左右,邁步行去。秦慕蘭緊隨其後。 不多時,二人行至一間食肆,發現一樓已然座無虛席,便匆匆走上二樓,行至靠近窗戶的桌子就座。 炎日之下,食肆門前街道,幾名衙役緩行而來,他們此時押解一人,此人手腳鎖著鐵鏈,頭髮凌亂,面容無色。 秦慕蘭正好在座位上見到街道行走的衙役,當她仔細觀瞧被捕之人面容時,立即對李顧言道:“你看下方那個人。”李顧循聲望去,這人竟是此前在茶館無理取鬧的大漢。 這些衙役走到街尾後,很快便消失在眾人視線之內。李顧呆坐在椅子上,默然看著街道,似乎若有所思。秦慕蘭未敢打擾他,只是輕輕拿起筷子,小心翼翼的夾起豆腐送入口中。 早夜,戌正三刻,城中臨江一間客棧內。 李顧躺於床榻輾轉難眠,起身行至窗戶,仰頭望月,詩曰:“明月亦缺時,逾危曉略計,茫夜緒驚覺,莫悉暗茲澀” 月光照入湘江,對映波光粼粼。幾艘小船行駛江面上,艙內燈火明亮,亦如空中點點繁星。 一個倩影從客棧走出,緩行來到江邊,坐於垂柳之下。李顧看到她出現在臨岸上,趕忙穿上衣襟推門而出,走下一樓。 秦慕蘭右手托腮,靜靜的望著微波盪漾的江面,突聞身後傳來腳步聲。她回頭看去,惟見李顧身影映入雙目,並坐到自己身旁。 “夜已深,你怎麼還不休息?” “我沒有什麼睏意,故而至此欣賞晚江夜景。” “正好我也睡不著,就陪你坐一會兒吧。” 微風徐來,二人並排而坐,盡然望向江面,小船漸行漸遠,消失在夜色中。 不多時,秦慕蘭緩緩言道:“我們費了那麼大的力氣方才獲知那兩人的行蹤,如今卻功虧一簣。” 李顧轉頭瞧著秦慕蘭面容,“沒到想他們突遭賊人毒手,斷了線索。” 秦慕蘭並未言聲,默默望著對岸幾戶人家,那處耀出朦朧燈火。片刻時,李顧開口問道:“你在想什麼?此番回到故里,睹物思人?” “然而除了面前湘江,卻非彼景。”秦慕蘭低語道。 李顧知曉她想念自己的親人,便言道:“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秦慕蘭頓時低下頭,青絲垂落在地上,雙手不自覺地合在一起。不多時,她抬起頭來望著江面,岔開話題道:“你難道不覺得那二人有點奇怪?” 李顧既爾不明,急忙問道:“有何怪異之處?” “今天他們似乎故意在城裡繞圈,不斷往返各條街道,直至中午方才進入那間茶館。”秦慕蘭言道。 “那二人當時的行跡確實頗為可疑,我卻未想過竟是如此!”李顧驚訝道。 秦慕蘭亦是疑惑不已,呆坐原地既不言語。片刻時,她徐徐站起,正欲轉身,就在這時,她突然想起什麼,俯身對李顧言道:“他們進入茶館後,眼睛便一直盯著樓臺,對周圍之人卻視而不見。” 李顧思索一下,言道:“既然如此,我們明日再去那間茶館查探一番。” 秦慕蘭聽聞此言,低首默然看一眼李顧,邁步走回客棧。李顧並未動身,回眸望著秦慕蘭離去的背影,內心不知是何滋味。 次日拂曉,李顧與秦慕蘭易裝打扮成書生模樣,動身前往那間茶館。 時值早晨,天氣不太熱,街巷過往不少行人。二人行至茶館門前道路上,觀察一下四周,未發現可疑之人,若無其事進入茶館。 店小二與昨日一樣看到李顧和秦慕蘭便迎了上來,似乎沒有認出二人,忙問道:“二位客官裡邊請,想要吃點什麼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