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真心

淨草浮在空中，隨手把壞了的電臺扔進燃燒的山谷裡。 在失去了所有無線電訊號之後，她感到世界變得特別空曠，特別寂靜。 其實並不是分貝數很低的那種寂靜，風助火勢，獵獵風聲充斥著淨草的耳朵。 真正缺少的是人聲，人的聲息。 雖然有狂風圍繞，但是淨草卻感到自己彷彿墜落到了深夜的沙漠，輕聲說：“你們都在哪裡啊？” 她說話聲音很輕，彷彿不敢打破這種“寂靜” 似的。在經歷過持續半年的熱鬧、萬人陪伴的熱鬧、二十四小時不停歇的熱鬧之後，此刻的每一秒都像是好幾年那樣漫長難捱。 淨草從小到大都是一個流氓，穿著和尚衣服的流氓，對此她一直都有很清晰的自我認知。 不過就和所有成功的大流氓一樣，雖然高朋滿座、為所欲為，可是她在內心深處，也羨慕著那些對社會有用的人、那種辛勞踏實並且受人尊重的人。 最近的一個月裡，她把純粹娛樂扯淡的直播投入到了救災的事業之中，一時從修仙界正道領袖到凡間朝廷都聽她調遣，各種糾紛可以由她一言而決，這種被需要、被尊重的感覺前所未有，爽到每一根頭髮。 即便她的頭髮的長度、濃密是普通人的四五倍，那也能爽到每一根頭髮。 現在無線電訊號一掐，那一切彷彿都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 當做如是觀。 不過在此刻，淨草所想的是，那些等待救援，而又聯絡不上我的人，他們現在的處境和我一樣嗎？ 孤獨、無人回應？ 不，至少我現在身上並沒有滅頂之災，而他們有。 “我不甘心！”淨草握緊拳頭。 她放開喉嚨呼喊：“有人嗎？誰還活著？我來救你們了。” 她往東飛去，呼喊，往西飛去，呼喊。 她飛到高空，在煙霧稀薄一些的地方辨認太陽的方向，朝著太陽飛去。 羅漢境界高僧迷路，總還是有一些辨認的辦法的：朝著固定的方向飛行，飛到海岸之後，沿著海岸朝著固定的方向飛行，最終一定能回到問天港，再拿一套重型無線電臺。 可惜淨草雖然懂得這個道理，但她的性子在執行的時候卻不那麼有條理，在路上總是左看右看，心裡會突然想： “或許那座山腳下就有人還沒撤走呢。” 於是臨時偏離路線去看一眼，去叫喊幾聲。 不久之後，她還是無法確定自己走的方向是不是對頭。 她不停地叫喊，在孤獨中也感到了越來越沉重的疲憊。 好像很久沒有睡過，不，真的是不記得上次睡覺是什麼時候了。 喊的聲音也漸漸變小。 可是她不甘心。 “哪怕再讓我救出來一個也好啊，哪怕一個就行。”她全力喊道：“你們在哪裡？答應我一聲啊。” 忽然，她聽到了一個聲音：“我在寺裡呢，淨草師姐，就在原本你睡的禪房裡。” 淨草一下子就聽出了這個師妹是誰，並且大為疑惑：“淨容？你為什麼會……” 一剎那間，數不清的聲音排山倒海一般地對她傾瀉過來。 “淨草師太，我在皇京郊外的農莊裡。” “我在飛艇上，快要降落了。” “我在家裡，我的家在歸極洲的山窩窩裡。” “你聽得到我嗎？淨草師太！” 淨草覺得不可思議，但一時之間也只顧說： “我聽到你們了，我聽到了。你們聽得到我嗎？” 又是數不清的熱情回應： “聽得到。” “這次聽得到了。” “你讓我們找得好苦。” “我們能聽到你，淨草師太！” 淨草舉目四望，這裡仍然是燃燒著的新大陸，看不到半個活人。 但她的心意變得與無數活人相通。 “難道說……”淨草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雙手，看不出什麼名堂。 忽然在那許多雜亂的聲音之中，淨草清晰地分辨出了一句： “淨草菩薩，大慈大悲，救苦救難，求你救救我們！我們在……” “別動，我來了。”淨草心念一轉，就降臨到了那個受苦受難之人的面前。 眼前是看膩了的一片濃煙火海，以及躲在禿山山頂上的四五十個哭泣的人。 她不需要知道此地的座標，但她已經可以輕易地到達了。 …… 早在淨草察覺到自己斷了訊號之前十幾分鍾，所有的聽眾都已經先發現直播斷了。 直播間裡沒有了淨草的聲音，只剩下助手主持人在呼叫，然後轉而放了一段戲曲。 錢飛這時候正在問天港，其實新大陸的人差不多也都聚在問天港了，這個小小的港口城市滯留了十幾萬人，人滿為患。 直播出問題的第一時間，錢飛就趕去了淨草的電臺和直播團隊。 果然，那裡的直播團隊工作人員都慌了神，有人在亂跑亂撞，有人在對著話筒不停地呼叫淨草，還有人在反覆地扳動操縱桿，讓外面巨大的天線滴溜溜地轉動。 看到錢飛來了，他們都求救地說：“錢總，你拿個主意吧。” 錢飛說：“別擔心，還有希望。現在面向億萬聽眾的直播都還通暢的對吧？你們把淨草失聯的訊息播報出去。” 直播團隊的人無不臉色慘白：“那怎麼使得？我們的直播就此就要黃了嗎？淨草師太那邊又該怎麼辦？她一定是出了事，不能不管啊。” 錢飛張口雙臂，大聲說：“現在除了億萬聽眾之外，你們一無所有，可不就該讓億萬聽眾一起幫你，為淨草祈福嗎？” 這件事以極高的效率辦了起來，直播團隊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在洪水中，一根飄浮的稻草不見得真能救命，但只要有一星半點的機會，他們就會全力抓住。 不多時，新舊大陸的聽眾都聽到了這個驚人的訊息。 昏昏欲睡的家庭主婦頓時來了精神。 商鋪外的路人聽到商鋪裡的收音機播報也停下腳步。 屠夫殺豬殺到一半，都禁不住停住了手中的刀，和豬一起凝神收聽。 “淨草師太的訊號無法到達我們這裡了，她現在一定就在新大陸的某個地方。現在我們直播間請求每一個聽眾，請求你們的關心與祝福，讓我們一起祝願淨草師太平安，救得落難災民，順利歸來。” 淨草一個月以來的救災直播早已牽動了億萬人的心，很多善良的人們在此時願意付出真誠的心願來。 淨草的聽眾總數早就超過了一億，甚至有五億八億之巨，她距離長生不老的菩薩果位所欠缺的只是讓這許多人同時為她付出真心心願的那個時刻。 如錢飛所判斷的那樣：現在就是那個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