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大章魚

在浪沫洲、在浪沫洲以南的大片大洋海水區域、在那下面的地幔地核的一部分之中，零星散佈著許多幽暗的洞穴區域。洞穴的牆壁是柔軟、溼滑而蠕動的，瀰漫在空洞中的是無休止的狂亂囈語。 如果有凡人不做防備地踏入這些奇觀洞穴之中，會被囈語逼得發瘋。 那些囈語是從一個極為強大的存在的懶惰夢境中滲漏出來。那個極為強大的懶惰存在就是舊日六大地仙之一的大章魚。 大章魚在沉睡。 大章魚也曾是千軍萬馬之中殺出來的唯一一個吃雞的勝者，所以他的警惕、狡猾、自私與殘忍都是被自然選擇出來的頂級存在。 不過與五個同類擠在一起的時間過得很長之後，他也麻木了。 剛開始湊在一起的時候，可能還多次相互試探，多次合縱連橫，一會兒結盟、一會兒背叛，但都擺脫不了這是一個狹窄囚室內擠著六個囚徒的事實。 時至今日，大家之間都已經相互熟悉得不得了，對於誰有什麼思維方式，誰的要害在何處，都已經比自己往日的所有記憶都更熟悉萬分。 在漫長的十幾億年的擁擠爭鬥中，當初自己曾經是什麼樣的性格、擁有怎樣的家人、在怎樣的社會里成長起來，以及怎樣背叛與吞噬了那個社會，那些記憶都已經模糊了，不再重要。 而眼前這五個既是朋友又是仇敵的傢伙，他們的思維方式、陰謀詭計、優勢與弱點，也沒有什麼明顯的成長變化。誰也奈何不得誰。 所以大家都在沉睡著，大章魚也在沉睡。 在無限的無聊生命中，這種懶惰的感覺算是最舒服、最合理的狀態。 在漫長的沉睡之中，就像頑石上生出了青苔，六大地仙的軀體外表長出了渺小的各種生命。 這些生命體驗著自己的生老病死、悲歡離合，物種或者文明都不時出現，也都不時滅亡。 地仙們懶得去計算現在是第幾季的生物圈、第幾季的文明。 有時有人察覺到了地仙的存在，或者說以淺薄的大腦去錯誤地理解地仙與地脈活動的跡象。 大章魚曾經被“海神教”崇拜過，曾經被“密語營”崇拜過，曾經被“大洋秘知會”崇拜過，這些組織以及相應的文明都已經不復存活，大章魚並不感興趣。 現在似乎還有人崇拜他，但大章魚並不知道那夥愚民自稱為“同仁閣”，也不想知道。 不過，大章魚這類事情並不特別反感。 地表或海水中的生命與文明自他身上生出，也是他的一部分，自從開始到消亡都是他的一部分。 地脈在行星的各處執行，在地仙的體內各處執行，也在其體表執行，表現為“自然界”真氣的流動。 即便有渺小生靈想要去認識真氣、駕馭真氣、集中真氣、那也都是全世界真氣流動的一部分。 不僅每一個地脈奇觀都是地仙經脈中的穴位，而且每一個活著的人仙也是地仙經脈中的穴位，地仙不會對自己的穴位過不去。 當下這一季的文明似乎搞出了一些有趣的花樣。 他們不僅在地表上面無知地苟活，到也能夠深入地脈深處，不至於被地仙軀體的排異機制輕易摧毀，能夠選擇讓地仙感到比較舒服的路徑潛入。 他們會拓寬這些路徑，建造鐵路，開採奇觀中的資源，用影響器元建造的干擾儀來遮蔽囈語、保護自己的精神理性。 一些堪稱“宏偉”的通道建了起來，內有飛艇飛行透過。 大章魚感到自己的經脈被疏通了、被加固了，電纜和水管輔助了經脈中的流動，讓自己睡得更好了。 他不反感當下這一季文明的小東西們。 在沉睡中，大章魚忽然聽到玄武那個老笨蛋的聲音： “老章啊，我死了。你一定要提防、小心，我是用臨死之前的最後一點力氣來提醒你。” 大章魚一驚，但又覺得厭煩： “你又死了？你這次想要鼓搗什麼裝死的詭計？” 但玄武那邊長久地沒有聲息。 難道老笨蛋真的死了？ 大章魚疑惑著，忽然又聽到了玄武的聲音傳來：“老章，你有沒有聽到有人冒充我說我死了？沒必要相信。咱們的日子並不是那麼容易變化的，放寬心。” 大章魚懵了。 這次難道才是真的玄武？ 不對，第一個玄武讓我提高警惕，第二個玄武讓我放鬆警惕，後邊這個才不對頭吧？ 但是話又說回來，老笨蛋真的有那麼好心，會在臨死前特意用最後的力量提醒我嗎？ 我可沒有對他做過什麼好事。 無論如何，放鬆警惕肯定是不對的。 大章魚經過這樣一折騰，已經徹底清醒過來了。 他先詢問了自己的八個主肢，這八個主肢都具備獨立的思考和行動能力。 很快，八個主肢的訊息傳回：我仍然安好。 大章魚稍微安心了一些。 然後他仔細辨認玄武那邊的真氣流動，就像是電梯裡擠在一起的人辨認身邊人的胖瘦和呼吸聲音那樣。 果然，有一種異質感。 那不是他所熟悉的那個玄武了。十幾億年擠在一起的熟悉感，沒有任何偽裝可以取代。 難道大章魚真的死了？ 他竟然會死？ 我沒有感受到什麼不得了的動靜啊。 他決定找個機靈鬼問問，就隱秘地用地脈真氣連通了無生老母那邊：“無生小鬼，玄武怎麼了，你知道嗎？” 無生老母淡淡地說：“死了啊，你沒發現？” 大章魚一驚，小心辨認了無生老母的真氣流動，還是熟悉的那個無生老母，沒有錯。不過無生老母是個肚子裡壞水格外多的傢伙，即便正常交流都必須認真提防。 大章魚斟酌著話語說：“可能死了，也可能沒死。剛才有兩個聲音自稱是大章魚來找我，但說的都是相反的話，我不知道哪個是真的……” 這時，在大章魚的內心響起一個聲音：“有沒有可能兩個都是假的？” 大章魚覺得很有道理，脫口而出：“可能兩個都是假的。” 無生老母幽幽地說：“那真的玄武在哪裡呢？” 大章魚說：“你問我，我問誰？說不定是死了。” 無生老母說：“會不會我才是真的玄武，冒充無生老母？” 大章魚尖叫起來，轉眼間大海上巨浪滔天，海嘯覆蓋了行星上所有的海岸線，浪沫洲的四條大河同時決堤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