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云集

缘为仙·闲坐有狸奴·5,819·2026/4/10

寧江發源於連雲山脈,向西南蜿蜒百里之後,又向東傾瀉而下,匯入大江。襒 環抱寧江水,背靠勒馬川的這塊土地上,坐落著五個小國,世人多稱之為“西寧五國”。 往西北跨過勒馬川便是氣魄雄渾的風國,寧江以東是威嚴壯麗的雷國,而東北方則是遼闊而神秘的雲國。 雒國在西寧五國中大小中等,位於最東,沿著寧江像一個夾了餡的麵餅,擠在雲國和雷國之間。 雲集鎮乃是雒國東邊的一個小鎮,就掛在那“麵餅”的皮上。 這裡是眾多東國商販為了躲避雷國的重稅,橫穿了地廣人稀的雲國之後第一個可以歇腳的地方,由此漸漸繁華熱鬧起來。 周圍的百姓也跟著沾了光,每逢二、八集日,都會來此賣掉手裡的土產,買些糧油米麵或是針線布匹回去。 年前的最後一個集日,鎮北集市上更是人聲鼎沸。襒 “我有一酒,請君一嘗。 日盡一杯,福壽綿長。襒 無緣錯過,有緣共饗。” 集市之上,一個少年拍著兩個酒罈,敲響幾隻酒碗,搖頭晃腦地唱了一調新奇的“賣酒歌”,頓時吸引了無數目光。 年節之時,酒本就是搶手貨,阿原的果酒雖淡了點,但甘甜清冽,的確好喝。一時生意火爆,很快就被搶了個精光。 阿原心滿意足地將滿滿一袋銅錢收好,向左右不遠處的兩個“對手”一望。 萌萌和小小姐妹倆賣的果脯蜜餞,也算好貨。可另一邊,石頭伯父子的生意就不怎麼樣了。 石頭伯不肯讓晴兒和凝兒幫忙,讓她們倆自去街上轉轉。他和小石頭也不會吆喝,守著魚攤乾瞪眼,自然賣不動。 眼看石頭伯挑起兩簍鮮魚,奔鎮上酒樓去了。阿原也去小石頭那抬回一簍魚,算是幫貧扶弱——早點賣完,也多點時間能在鎮上好好逛逛。襒 可惜江郎才盡,不能再編一首“賣魚歌”出來,吆喝半天,也只賣掉半簍。眼看集市上人越來越少,阿原也累得口乾舌燥,索性翹起二郎腿,隨手抓起一顆凍梨悠閒地啃了起來。 冰涼多汁的凍梨下肚,阿原滿意地打了個嗝,心情大好。扭頭一看,他的“搭檔”小七與他不謀而合,兩隻毛茸茸的小爪子牢牢按在一條大魚上,火紅的尖耳左搖右晃,啃得正香。 見到這一幕,阿原頓時有點心癢難抑。 “嘿嘿,我讓你告狀!” 阿原壞笑一聲,咬著牙向那條火雲般的大尾巴伸出了黑手…… “小兄弟,這隻狐狸,是火狐吧?” 耳邊忽然傳來一個聲音,把正要作惡的阿原嚇了一跳。襒 抬頭一看,眼前是一個俊雅的青年,峨冠博帶,一襲白衣,手搖一柄摺扇,一副書生打扮。此人體態修長,皮膚白皙,一揖一禮,盡顯儒雅。 阿原第一次和“書生”搭上話,忙站起身來,答道:“好像聽人這麼說過,說它是靈種,能活上一百多年呢。” 書生點了點頭,道:“那便是了。在下姓風名不求,風國人士。生平最愛遊歷天下,集些珍惜古怪之物。這火狐只是聽人說過,還從未一見,能否讓在下仔細一觀?” 阿原一笑道:“當然行了,不過它愛咬人,你可小心點。” 風不求再一拱手,低頭仔細打量了一下這罕見的靈種。 火紅的毛皮,在午日映照下燦爛無比,著實是個美麗的異獸。它身形較一般狐狸要小,可尾巴卻十分粗大,幾乎趕上半個身子——相傳尾巴是狐族靈智道行的根基,僅此一點便可知火狐的確靈異非凡。 小七終於有所覺察,抬頭看了看一直盯著它的奇怪男子——這讓風不求猛然發現,小狐狸瞳仁裡竟隱隱有一絲銀色,他頓時心中一顫,“瞳現銀色?那豈不是通靈之兆?”襒 風不求情不自禁地伸手一抓,把小七嚇了一跳,猛地一閃竄到了阿原腳邊。 這下卻是自投羅網了,阿原哪還忍得住,順手在它大尾巴上狠狠擰了一下。小七吃痛,扭頭一口咬在阿原胳膊上,抽身奔小小跑去。 “愛咬人的火狐?”風不求一樂,心中對這小傢伙更感興趣了,“這火狐靈異非凡,而且瞳現銀色,已有幾分靈性。更難得的是與人親近,若能馴服成奴獸,倒是個不大不小的寶貝……” 打定主意,風不求拱手道:“小兄弟,我和這狐兒甚是有緣,一見之下就頗為喜愛。不知小兄弟可否割愛,將它轉賣於我?價錢麼,呵呵,君子不言利,不過一定讓小兄弟滿意就是了。” 阿原萬沒想到居然有人會動這種心思——要買小七? 阿原不禁失笑,這簡直就像問他妹妹賣多少錢一樣,於是順口說道:“那小傢伙和我妹妹形影不離,你要是想買,最好連我妹妹一起買走。” 風不求聞言一望,不遠處抱著那隻火狐的是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一雙眸子烏黑透亮有如玄玉,白嫩的小手蓮藕一般,正蹭在一個清秀的少女身旁撒嬌。襒 而那少女身著一條水色長裙,秀髮用一根鵝黃色的緞帶紮在腦後,雙手圈在嘴邊,清脆地吆喝著…… “這對姐妹可都是難得一見的美人胚子啊!長大了定然是勾魂的尤物——真沒想到,在窮鄉僻壤還能撿到這等寶貝……”風不求心中驚喜不已,暗自盤算,“那個大的歲數差不多了,就留在家裡先養起來。那個小的就送給先生吧,那老傢伙就喜歡小的,肯定能換來不少好處……” 風不求按捺住心中得意,淡淡回道:“如此也好,那個大些的女孩可也是你的妹妹?我想一併買了,好讓她們姐妹免受分離之苦。” “——你們鄉下人求食不易,我願意出兩倍的價錢買這兩個女孩。只是,你家中可有父母?不知你是否做得了這個主……” 阿原聽得目瞪口呆,生生打了個冷戰。他怎麼也想不到,這種話居然會從一個儒雅的書生口中說出,看他的表情又不像在說笑。 阿原不由得怒道:“你瘋了不成?人也是能買的?” 風不求一聽這才醒悟這小子說的是反話,心中種種如意算盤瞬間落空,不由得大怒,“好你個賤種!你說的連你妹妹一起買走,想反悔麼?!”襒 阿原一聽“賤種”二字,再看他突然變得猙獰的面孔,這才明白此君正是傳說中的人面獸心之輩。 一想到他居然敢打自己妹妹的主意,阿原心頭火氣,操起一根棒子大喝一聲,就要上前痛揍這無恥書生一頓。 風不求卻只是一時怒火難抑,頃刻間便冷靜了下來,心中已轉了無數個念頭:“狗賤種,弄死你還不跟踩死只螞蟻一樣!……還是先把那隻狐狸搶來再說,盯上他們住處,兩個小妮子總逃不出我的手心……先忍,小不忍則亂大謀……” 風不求臉上的怒色一斂而盡,朗聲道:“小兄弟,不賣就不賣,何苦惡言相向?年紀輕輕當多積點口德,我不與你一般見識。”說罷,拂袖而去。 周圍人這時紛紛看過來,只見一個鄉下少年拎個棒子,一臉怒色,再看一儒雅書生飄然而去,頓時明白了始末,都對著阿原指指點點。 阿原僵立在那兒,只覺一口氣堵在胸口,悶得發慌。第一次出山,他就見識了什麼叫“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他找了半個時辰,問了無數人,受盡了白眼,才找到一位“老大”。可眼前這貨呆頭呆腦的,一身土氣,怎麼看都是個莊稼漢子,哪像是混黑道的? “你的手下呢?”風不求忍住氣,沉聲問道。 “老大”一聽這書生自報姓風,來自風國,就知道惹不起,連忙答道:“本來有兩個弟兄的,但是今天他們家裡有農活,就沒來……” 風不求氣得連拍腦袋,心想這到底不是風國,竟連個像樣的流氓混混都找不出來。 風不求想了一下,道:“那乞丐你們這總有吧,給我找幾個精明敢幹的,事成之後我給你們一人一兩金子!” 老大倒吸了一口涼氣,雖然不知道金子到底有多貴重,但總知道比銀子還值錢,一兩銀子給他那真是讓他幹啥都行,忙道:“您老稍等,這鎮上一共有兩個小乞丐,我馬上都給您找來!”說著一溜煙地跑了。襒 “兩個小乞丐!”風不求簡直要瘋了,這西寧五國,難道都是一群低賤到半截身子埋在土裡的草民,終日在巴掌大一塊土裡刨食麼? 風不求強壓著怒火平靜下來,又在心裡把計劃仔細推敲了一番:“反正就那幾個小崽子,讓那個蠢貨去挑事足夠了,這樣也不顯眼。再挑一個敢下手的上去打悶棍,我趁亂過去抓住那隻狐狸就跑。之後立馬離開這是非之地,再找一個人綴上他們探出住處,兩個雛兒早晚跑不出我的手掌心……” 至於阿原,根本不在他考慮之列,那種鄉下賤種,隨便一巴掌拍死就是了。 正思索著,“老大”已經拎著兩個少年回來了,遠遠見了他就叫道:“大爺,這兩個小兔崽子都讓我提溜來了,您儘管吩咐。” 風不求一看這兩個小乞丐的模樣,心頓時又涼了半截。左邊這個小乞丐胖乎乎的,兩眼無神,嘿嘿傻笑,一看便知是個傻子。而右邊這個雖然一雙眸子還算有神,可骨瘦如柴,面無血色,看樣子隨時都可能倒下。 風不求揉了揉太陽穴,看來兩個雛兒只能先放下,把狐狸搶了再說吧。襒 於是風不求儘量擺出一副和善而又高深莫測的表情,道:“廢話不說了。你們幫我作件事,只要聽話,事成之後我給你們每人一兩金子,足夠你們這幫下等人花上半輩子的了。” 說著他看了看三人的表情。“老大”臉上立刻露出貪婪之色,連連諂笑點頭。胖小丐依然嘿嘿傻笑,一點反應都沒有。而那瘦小丐看了看他,冷冰冰的面無表情。 風不求暗歎一聲,沉聲道:“走吧,跟我來。” 到了鎮北的集市,風不求瞄著阿原他們的魚攤,找了一處不顯眼的角落,把幾人聚到一塊,授計道:“聽好了,我只說一遍。看見那個賣魚的小攤沒有?大個兒,一會你上去找碴,打得熱鬧一點,吸引他們的注意力。你,小要飯的,這根棍子拿好了,混過去,趁亂把那兩個小子打倒,等我過去把那隻狐狸搶走,你們就可以跑了。之字尾上那兩個丫頭,找到她們的住處,就可以找我領賞了。去吧,誰表現得好,我就再多給一兩金子。” 眼看“老大”搓著手,瘦小丐拎著棒子一同擠進人群,風不求暗自安慰自己:“實在不行就硬搶,一隻狐狸,也未必有人攔我。”說完不再理會身邊嘿嘿傻笑的胖小丐,目不轉睛地盯著魚攤那邊。 這邊好戲開鑼,“老大”大搖大擺地走到魚攤前,猛地裝出一副大吃一驚的表情,大聲叫道:“咦?這不是我的狐狸麼?”說著一頭奔小七撲去。 低頭吃魚的小七正感嘆今天的好運,猛地發覺有人向它撲來,又不像平時熟悉的那個,忙一閃跳到小小的腳邊。小小也嚇了一跳,連忙抱起小七,躲到阿原身後。襒 阿原正和萌萌鬥嘴,冷不丁又冒出這麼一位,心裡不由得有些納悶,今天怎麼都衝狐狸使勁啊?忙攔住他道:“大叔,幹嗎啊?看清楚了,這怎麼可能是你的狐狸?” “老大”眼睛一瞪,叫道:“幹什麼?想搶是不是?來啊,誰怕誰?!”說著一腳踢散了魚攤,和阿原扭打在一起。 “真、真他媽的沒素質!”風不求氣得渾身發抖,“找碴也沒有這麼找的啊!從風國拽只母豬來都比他強!” 這邊萌萌連忙把小小拽到身後,退了開來。周圍人一看打起來了,呼啦一下就閃出了一大塊空地,讓拎著棒子的小乞丐頓時現了形。小乞丐也不猶豫,猛跑兩步,掄圓了棒子便向阿原的後腦打去…… “小心!”小石頭搶上一步,舉臂擋在阿原身前。這一棒打在右臂上,疼得他大叫了一聲,但仍然舉起左臂,護著阿原。 阿原一看就知道小石頭這下傷得不輕,勃然大怒,奮力一腳踹倒那老大,轉身向小乞丐撲去。 誰知那小乞丐甚是賊滑,見阿原奔自己來了,立刻撒腿就跑,繞著各個小攤打轉,那根棒子倒提在手裡,看準機會就是狠狠一下。阿原畢竟沒有打架的經驗,幾圈轉下來不但沒抓到人,胳膊上還被抽得生疼,一時氣得半死,卻拿他毫無辦法。襒 風不求一看時機到了,深吸了一口氣,幾步衝到人群邊,飛身一躍,朝小小撲去。可是他雙腳剛剛離地,忽然一道黑影夾著風聲從背後襲來,一股大力貫在背上,彷彿泰山壓頂,“嘭”地一聲把他打得像條死魚一樣平拍在地上,饒是他有些內功,也疼得差點背過氣去。 風不求半晌才掙扎著爬起來,只見一個四十多歲的鄉下漢子,提著一條扁擔站在他身後,面色冷峻,身高八尺有餘,體魄甚是雄壯。 風不求大喝一聲:“漢子,這不關你事,閃開!” 那漢子冷聲道:“不關我事?……” 風不求等的就是他說話,兩腳一蹬奮力撲了過去,手中的扇子直戳他的咽喉。誰知那漢子像是早有預料一般,身子一側扁擔一掄,結結實實地拍在他背上,又把他打了個狗啃屎。 接連被打趴下兩次,風不求情知碰上了硬手。這漢子氣力遠在他之上,武技更是高了不止一個檔次,偷襲都沒得手,正面對敵更不用想了。 風不求爬將起來,用袖子蒙著臉,幾個縱身,飛一般地跑了,連句“你給我等著”之類的場面話都沒留一句……襒 這邊阿原還在追著那小乞丐轉圈,直氣得兩眼發昏,壓根沒注意到那邊打了一場。忽然,背後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回頭一看卻是石頭伯。阿原忙喊道:“石頭伯,快幫我攔住他!他們幾個過來鬧事,把攤都踢翻了,還把小石頭打了!” 石頭伯偉岸的身軀不動如山,他深深地看了那小乞丐一眼,搖了搖頭道:“算了,還是個孩子。你走吧……” 小乞丐默默退了兩步,轉身擠入人群當中。阿原不忿還要去追,卻被石頭伯一把拉住。阿原掙了兩下沒掙開,也只能咬著牙,眼睜睜地看那少年消失在人群裡。 小石頭見了父親,緊繃的臉上終於有了表情,嘴角一抽,眼圈含淚嗚咽道:“爹,攤子被他們踢散了,魚都髒了……” 一聲脆響,石頭伯一個耳光,重重打在小石頭臉上。 小石頭抹了抹眼淚,緊咬著嘴唇,昂頭看著父親冷峻的臉。 萌萌也有點嚇傻了,連忙過來把事情的始末講了一遍。石頭伯聽完點了點頭,用扁擔一戳地上的老大道:“滾吧!” “老大”裝死也好半天了,一聽讓他滾如蒙大赦,連忙爬起來跑了。 石頭伯這才檢查了一下小石頭的右臂,雖然傷得不輕,好在骨頭沒斷。石頭伯沉默了半晌,輕輕地拍了拍他的頭,道:“做得好。” 小石頭抬頭仰望著父親,咬著牙,始終沒有讓眼淚流下來…… 風不求一口氣跑出好幾裡,這才找了一座破廟坐了下來,大口喘著氣。 環顧一下四周,這座破廟應該廢棄好久了,四根柱子斷了一根,剩下三根也是殘破不堪。龕上供的神像早已不見,也不知是什麼廟。襒 風不求狠狠地咬著嘴唇。 自己能從一個低賤的平民混到今天的地步,靠得就是足夠小心仔細。比自己強的,從來不惹,沒把握的事,從來不做。沒想到,剛剛有了點起色,就得意忘形了。 這個苦頭吃得好,讓自己清醒,自己還是個小人物,還得接著爬,小心翼翼地爬。 吃了苦頭,就說明自己不夠強,計劃不夠周詳,手段不夠毒辣。失敗了就要總結,總結這一切,自己一個人在心裡默默地總結…… “我不會一輩子都這樣的!” “我要爬到那九霄之上,把你們這些賤民統統踩在腳底下!!” 風不求張開雙臂,放聲地吼著。將沉的夕陽映照著他,在那殘破的神案上,留下了一個猙獰的影子……襒 下一刻,風不求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又是一副儒雅的模樣。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ndTd3l0N0xkMDJxOEQ5OVpWQzBZbHJOUUR6bXh0Ymd0K0Flb3A4MVoweDlyd0lBTzZ5M1dld25oUEk0TkRuRnF2OVFSQkJrNVJWY3E3YnRGN2diWGkvRDlHUEgxMnBtdkxSUkVjMUdBSHN3dWJoNWxVTC9VS05QbUtxRmNjVGkxIiwgMTYzMjI3OTEyMyk="; 還要再改下,風聚雲集,算是交織的故事真正開始的地方吧

寧江發源於連雲山脈,向西南蜿蜒百里之後,又向東傾瀉而下,匯入大江。襒

環抱寧江水,背靠勒馬川的這塊土地上,坐落著五個小國,世人多稱之為“西寧五國”。

往西北跨過勒馬川便是氣魄雄渾的風國,寧江以東是威嚴壯麗的雷國,而東北方則是遼闊而神秘的雲國。

雒國在西寧五國中大小中等,位於最東,沿著寧江像一個夾了餡的麵餅,擠在雲國和雷國之間。

雲集鎮乃是雒國東邊的一個小鎮,就掛在那“麵餅”的皮上。

這裡是眾多東國商販為了躲避雷國的重稅,橫穿了地廣人稀的雲國之後第一個可以歇腳的地方,由此漸漸繁華熱鬧起來。

周圍的百姓也跟著沾了光,每逢二、八集日,都會來此賣掉手裡的土產,買些糧油米麵或是針線布匹回去。

年前的最後一個集日,鎮北集市上更是人聲鼎沸。襒

“我有一酒,請君一嘗。

日盡一杯,福壽綿長。襒

無緣錯過,有緣共饗。”

集市之上,一個少年拍著兩個酒罈,敲響幾隻酒碗,搖頭晃腦地唱了一調新奇的“賣酒歌”,頓時吸引了無數目光。

年節之時,酒本就是搶手貨,阿原的果酒雖淡了點,但甘甜清冽,的確好喝。一時生意火爆,很快就被搶了個精光。

阿原心滿意足地將滿滿一袋銅錢收好,向左右不遠處的兩個“對手”一望。

萌萌和小小姐妹倆賣的果脯蜜餞,也算好貨。可另一邊,石頭伯父子的生意就不怎麼樣了。

石頭伯不肯讓晴兒和凝兒幫忙,讓她們倆自去街上轉轉。他和小石頭也不會吆喝,守著魚攤乾瞪眼,自然賣不動。

眼看石頭伯挑起兩簍鮮魚,奔鎮上酒樓去了。阿原也去小石頭那抬回一簍魚,算是幫貧扶弱——早點賣完,也多點時間能在鎮上好好逛逛。襒

可惜江郎才盡,不能再編一首“賣魚歌”出來,吆喝半天,也只賣掉半簍。眼看集市上人越來越少,阿原也累得口乾舌燥,索性翹起二郎腿,隨手抓起一顆凍梨悠閒地啃了起來。

冰涼多汁的凍梨下肚,阿原滿意地打了個嗝,心情大好。扭頭一看,他的“搭檔”小七與他不謀而合,兩隻毛茸茸的小爪子牢牢按在一條大魚上,火紅的尖耳左搖右晃,啃得正香。

見到這一幕,阿原頓時有點心癢難抑。

“嘿嘿,我讓你告狀!”

阿原壞笑一聲,咬著牙向那條火雲般的大尾巴伸出了黑手……

“小兄弟,這隻狐狸,是火狐吧?”

耳邊忽然傳來一個聲音,把正要作惡的阿原嚇了一跳。襒

抬頭一看,眼前是一個俊雅的青年,峨冠博帶,一襲白衣,手搖一柄摺扇,一副書生打扮。此人體態修長,皮膚白皙,一揖一禮,盡顯儒雅。

阿原第一次和“書生”搭上話,忙站起身來,答道:“好像聽人這麼說過,說它是靈種,能活上一百多年呢。”

書生點了點頭,道:“那便是了。在下姓風名不求,風國人士。生平最愛遊歷天下,集些珍惜古怪之物。這火狐只是聽人說過,還從未一見,能否讓在下仔細一觀?”

阿原一笑道:“當然行了,不過它愛咬人,你可小心點。”

風不求再一拱手,低頭仔細打量了一下這罕見的靈種。

火紅的毛皮,在午日映照下燦爛無比,著實是個美麗的異獸。它身形較一般狐狸要小,可尾巴卻十分粗大,幾乎趕上半個身子——相傳尾巴是狐族靈智道行的根基,僅此一點便可知火狐的確靈異非凡。

小七終於有所覺察,抬頭看了看一直盯著它的奇怪男子——這讓風不求猛然發現,小狐狸瞳仁裡竟隱隱有一絲銀色,他頓時心中一顫,“瞳現銀色?那豈不是通靈之兆?”襒

風不求情不自禁地伸手一抓,把小七嚇了一跳,猛地一閃竄到了阿原腳邊。

這下卻是自投羅網了,阿原哪還忍得住,順手在它大尾巴上狠狠擰了一下。小七吃痛,扭頭一口咬在阿原胳膊上,抽身奔小小跑去。

“愛咬人的火狐?”風不求一樂,心中對這小傢伙更感興趣了,“這火狐靈異非凡,而且瞳現銀色,已有幾分靈性。更難得的是與人親近,若能馴服成奴獸,倒是個不大不小的寶貝……”

打定主意,風不求拱手道:“小兄弟,我和這狐兒甚是有緣,一見之下就頗為喜愛。不知小兄弟可否割愛,將它轉賣於我?價錢麼,呵呵,君子不言利,不過一定讓小兄弟滿意就是了。”

阿原萬沒想到居然有人會動這種心思——要買小七?

阿原不禁失笑,這簡直就像問他妹妹賣多少錢一樣,於是順口說道:“那小傢伙和我妹妹形影不離,你要是想買,最好連我妹妹一起買走。”

風不求聞言一望,不遠處抱著那隻火狐的是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一雙眸子烏黑透亮有如玄玉,白嫩的小手蓮藕一般,正蹭在一個清秀的少女身旁撒嬌。襒

而那少女身著一條水色長裙,秀髮用一根鵝黃色的緞帶紮在腦後,雙手圈在嘴邊,清脆地吆喝著……

“這對姐妹可都是難得一見的美人胚子啊!長大了定然是勾魂的尤物——真沒想到,在窮鄉僻壤還能撿到這等寶貝……”風不求心中驚喜不已,暗自盤算,“那個大的歲數差不多了,就留在家裡先養起來。那個小的就送給先生吧,那老傢伙就喜歡小的,肯定能換來不少好處……”

風不求按捺住心中得意,淡淡回道:“如此也好,那個大些的女孩可也是你的妹妹?我想一併買了,好讓她們姐妹免受分離之苦。”

“——你們鄉下人求食不易,我願意出兩倍的價錢買這兩個女孩。只是,你家中可有父母?不知你是否做得了這個主……”

阿原聽得目瞪口呆,生生打了個冷戰。他怎麼也想不到,這種話居然會從一個儒雅的書生口中說出,看他的表情又不像在說笑。

阿原不由得怒道:“你瘋了不成?人也是能買的?”

風不求一聽這才醒悟這小子說的是反話,心中種種如意算盤瞬間落空,不由得大怒,“好你個賤種!你說的連你妹妹一起買走,想反悔麼?!”襒

阿原一聽“賤種”二字,再看他突然變得猙獰的面孔,這才明白此君正是傳說中的人面獸心之輩。

一想到他居然敢打自己妹妹的主意,阿原心頭火氣,操起一根棒子大喝一聲,就要上前痛揍這無恥書生一頓。

風不求卻只是一時怒火難抑,頃刻間便冷靜了下來,心中已轉了無數個念頭:“狗賤種,弄死你還不跟踩死只螞蟻一樣!……還是先把那隻狐狸搶來再說,盯上他們住處,兩個小妮子總逃不出我的手心……先忍,小不忍則亂大謀……”

風不求臉上的怒色一斂而盡,朗聲道:“小兄弟,不賣就不賣,何苦惡言相向?年紀輕輕當多積點口德,我不與你一般見識。”說罷,拂袖而去。

周圍人這時紛紛看過來,只見一個鄉下少年拎個棒子,一臉怒色,再看一儒雅書生飄然而去,頓時明白了始末,都對著阿原指指點點。

阿原僵立在那兒,只覺一口氣堵在胸口,悶得發慌。第一次出山,他就見識了什麼叫“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他找了半個時辰,問了無數人,受盡了白眼,才找到一位“老大”。可眼前這貨呆頭呆腦的,一身土氣,怎麼看都是個莊稼漢子,哪像是混黑道的?

“你的手下呢?”風不求忍住氣,沉聲問道。

“老大”一聽這書生自報姓風,來自風國,就知道惹不起,連忙答道:“本來有兩個弟兄的,但是今天他們家裡有農活,就沒來……”

風不求氣得連拍腦袋,心想這到底不是風國,竟連個像樣的流氓混混都找不出來。

風不求想了一下,道:“那乞丐你們這總有吧,給我找幾個精明敢幹的,事成之後我給你們一人一兩金子!”

老大倒吸了一口涼氣,雖然不知道金子到底有多貴重,但總知道比銀子還值錢,一兩銀子給他那真是讓他幹啥都行,忙道:“您老稍等,這鎮上一共有兩個小乞丐,我馬上都給您找來!”說著一溜煙地跑了。襒

“兩個小乞丐!”風不求簡直要瘋了,這西寧五國,難道都是一群低賤到半截身子埋在土裡的草民,終日在巴掌大一塊土裡刨食麼?

風不求強壓著怒火平靜下來,又在心裡把計劃仔細推敲了一番:“反正就那幾個小崽子,讓那個蠢貨去挑事足夠了,這樣也不顯眼。再挑一個敢下手的上去打悶棍,我趁亂過去抓住那隻狐狸就跑。之後立馬離開這是非之地,再找一個人綴上他們探出住處,兩個雛兒早晚跑不出我的手掌心……”

至於阿原,根本不在他考慮之列,那種鄉下賤種,隨便一巴掌拍死就是了。

正思索著,“老大”已經拎著兩個少年回來了,遠遠見了他就叫道:“大爺,這兩個小兔崽子都讓我提溜來了,您儘管吩咐。”

風不求一看這兩個小乞丐的模樣,心頓時又涼了半截。左邊這個小乞丐胖乎乎的,兩眼無神,嘿嘿傻笑,一看便知是個傻子。而右邊這個雖然一雙眸子還算有神,可骨瘦如柴,面無血色,看樣子隨時都可能倒下。

風不求揉了揉太陽穴,看來兩個雛兒只能先放下,把狐狸搶了再說吧。襒

於是風不求儘量擺出一副和善而又高深莫測的表情,道:“廢話不說了。你們幫我作件事,只要聽話,事成之後我給你們每人一兩金子,足夠你們這幫下等人花上半輩子的了。”

說著他看了看三人的表情。“老大”臉上立刻露出貪婪之色,連連諂笑點頭。胖小丐依然嘿嘿傻笑,一點反應都沒有。而那瘦小丐看了看他,冷冰冰的面無表情。

風不求暗歎一聲,沉聲道:“走吧,跟我來。”

到了鎮北的集市,風不求瞄著阿原他們的魚攤,找了一處不顯眼的角落,把幾人聚到一塊,授計道:“聽好了,我只說一遍。看見那個賣魚的小攤沒有?大個兒,一會你上去找碴,打得熱鬧一點,吸引他們的注意力。你,小要飯的,這根棍子拿好了,混過去,趁亂把那兩個小子打倒,等我過去把那隻狐狸搶走,你們就可以跑了。之字尾上那兩個丫頭,找到她們的住處,就可以找我領賞了。去吧,誰表現得好,我就再多給一兩金子。”

眼看“老大”搓著手,瘦小丐拎著棒子一同擠進人群,風不求暗自安慰自己:“實在不行就硬搶,一隻狐狸,也未必有人攔我。”說完不再理會身邊嘿嘿傻笑的胖小丐,目不轉睛地盯著魚攤那邊。

這邊好戲開鑼,“老大”大搖大擺地走到魚攤前,猛地裝出一副大吃一驚的表情,大聲叫道:“咦?這不是我的狐狸麼?”說著一頭奔小七撲去。

低頭吃魚的小七正感嘆今天的好運,猛地發覺有人向它撲來,又不像平時熟悉的那個,忙一閃跳到小小的腳邊。小小也嚇了一跳,連忙抱起小七,躲到阿原身後。襒

阿原正和萌萌鬥嘴,冷不丁又冒出這麼一位,心裡不由得有些納悶,今天怎麼都衝狐狸使勁啊?忙攔住他道:“大叔,幹嗎啊?看清楚了,這怎麼可能是你的狐狸?”

“老大”眼睛一瞪,叫道:“幹什麼?想搶是不是?來啊,誰怕誰?!”說著一腳踢散了魚攤,和阿原扭打在一起。

“真、真他媽的沒素質!”風不求氣得渾身發抖,“找碴也沒有這麼找的啊!從風國拽只母豬來都比他強!”

這邊萌萌連忙把小小拽到身後,退了開來。周圍人一看打起來了,呼啦一下就閃出了一大塊空地,讓拎著棒子的小乞丐頓時現了形。小乞丐也不猶豫,猛跑兩步,掄圓了棒子便向阿原的後腦打去……

“小心!”小石頭搶上一步,舉臂擋在阿原身前。這一棒打在右臂上,疼得他大叫了一聲,但仍然舉起左臂,護著阿原。

阿原一看就知道小石頭這下傷得不輕,勃然大怒,奮力一腳踹倒那老大,轉身向小乞丐撲去。

誰知那小乞丐甚是賊滑,見阿原奔自己來了,立刻撒腿就跑,繞著各個小攤打轉,那根棒子倒提在手裡,看準機會就是狠狠一下。阿原畢竟沒有打架的經驗,幾圈轉下來不但沒抓到人,胳膊上還被抽得生疼,一時氣得半死,卻拿他毫無辦法。襒

風不求一看時機到了,深吸了一口氣,幾步衝到人群邊,飛身一躍,朝小小撲去。可是他雙腳剛剛離地,忽然一道黑影夾著風聲從背後襲來,一股大力貫在背上,彷彿泰山壓頂,“嘭”地一聲把他打得像條死魚一樣平拍在地上,饒是他有些內功,也疼得差點背過氣去。

風不求半晌才掙扎著爬起來,只見一個四十多歲的鄉下漢子,提著一條扁擔站在他身後,面色冷峻,身高八尺有餘,體魄甚是雄壯。

風不求大喝一聲:“漢子,這不關你事,閃開!”

那漢子冷聲道:“不關我事?……”

風不求等的就是他說話,兩腳一蹬奮力撲了過去,手中的扇子直戳他的咽喉。誰知那漢子像是早有預料一般,身子一側扁擔一掄,結結實實地拍在他背上,又把他打了個狗啃屎。

接連被打趴下兩次,風不求情知碰上了硬手。這漢子氣力遠在他之上,武技更是高了不止一個檔次,偷襲都沒得手,正面對敵更不用想了。

風不求爬將起來,用袖子蒙著臉,幾個縱身,飛一般地跑了,連句“你給我等著”之類的場面話都沒留一句……襒

這邊阿原還在追著那小乞丐轉圈,直氣得兩眼發昏,壓根沒注意到那邊打了一場。忽然,背後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回頭一看卻是石頭伯。阿原忙喊道:“石頭伯,快幫我攔住他!他們幾個過來鬧事,把攤都踢翻了,還把小石頭打了!”

石頭伯偉岸的身軀不動如山,他深深地看了那小乞丐一眼,搖了搖頭道:“算了,還是個孩子。你走吧……”

小乞丐默默退了兩步,轉身擠入人群當中。阿原不忿還要去追,卻被石頭伯一把拉住。阿原掙了兩下沒掙開,也只能咬著牙,眼睜睜地看那少年消失在人群裡。

小石頭見了父親,緊繃的臉上終於有了表情,嘴角一抽,眼圈含淚嗚咽道:“爹,攤子被他們踢散了,魚都髒了……”

一聲脆響,石頭伯一個耳光,重重打在小石頭臉上。

小石頭抹了抹眼淚,緊咬著嘴唇,昂頭看著父親冷峻的臉。

萌萌也有點嚇傻了,連忙過來把事情的始末講了一遍。石頭伯聽完點了點頭,用扁擔一戳地上的老大道:“滾吧!”

“老大”裝死也好半天了,一聽讓他滾如蒙大赦,連忙爬起來跑了。

石頭伯這才檢查了一下小石頭的右臂,雖然傷得不輕,好在骨頭沒斷。石頭伯沉默了半晌,輕輕地拍了拍他的頭,道:“做得好。”

小石頭抬頭仰望著父親,咬著牙,始終沒有讓眼淚流下來……

風不求一口氣跑出好幾裡,這才找了一座破廟坐了下來,大口喘著氣。

環顧一下四周,這座破廟應該廢棄好久了,四根柱子斷了一根,剩下三根也是殘破不堪。龕上供的神像早已不見,也不知是什麼廟。襒

風不求狠狠地咬著嘴唇。

自己能從一個低賤的平民混到今天的地步,靠得就是足夠小心仔細。比自己強的,從來不惹,沒把握的事,從來不做。沒想到,剛剛有了點起色,就得意忘形了。

這個苦頭吃得好,讓自己清醒,自己還是個小人物,還得接著爬,小心翼翼地爬。

吃了苦頭,就說明自己不夠強,計劃不夠周詳,手段不夠毒辣。失敗了就要總結,總結這一切,自己一個人在心裡默默地總結……

“我不會一輩子都這樣的!”

“我要爬到那九霄之上,把你們這些賤民統統踩在腳底下!!”

風不求張開雙臂,放聲地吼著。將沉的夕陽映照著他,在那殘破的神案上,留下了一個猙獰的影子……襒

下一刻,風不求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又是一副儒雅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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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要再改下,風聚雲集,算是交織的故事真正開始的地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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