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凝眸

缘为仙·闲坐有狸奴·5,353·2026/4/10

那一夜,阿原一個人睡在廂屋。葃 正屋之中,不時傳來晴兒和萌萌的細碎低語,兩個女孩相見恨晚,也不知聊些什麼——傳進耳朵,總覺心裡癢癢的,不管睜眼閉眼,晴兒那雙星眸,似乎總在眼前閃爍…… 老頭子拉上萬爺爺,一同去隔壁石頭伯家喝酒。一年到頭,也就這兩天,能聽到石頭伯大笑幾聲。 萬爺爺和石頭伯兩位老鄰居,一個教阿原打獵射箭,一個教阿原習武練劍,都是阿原最親的人。 平日裡,二老一個山神,一個河神,總是把阿原看得死死的,讓他從沒有機會走出群山屏障,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如今,仙法就在眼前,只要修煉有成,他們就再沒有理由攔著自己。無論外面的世界有多險惡,總有不一樣的風景,總有意想不到的奇遇,總有、像晴兒一樣的女孩…… 外面大雪紛飛,天寒地凍,阿原卻興奮得渾身燥熱,一夜未眠。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阿原就爬將起來,回家劈柴生火,洗菜刷鍋。葃 不一會,萌萌開門出來,看見阿原忙忙活活,臉上還掛著黑眼圈,連忙關上門,跑到廚房牆角捂著嘴笑了好一陣。 好不容易止住笑,萌萌略洗漱了一下,衝阿原笑道:“哥,今天怎麼起得這麼晚?往常這時候,你應該把飯都做好了才是啊。” 阿原心中暗恨,嘴上卻不敢得罪,“妹妹莫要取笑,為兄……為兄昨天的鍋,刷得還不錯吧?” 這一開口,萌萌再也捂不住嘴,笑得雙肩顫抖,差點蹲在地上。 門吱呀一聲開了,晴兒披著頭髮,穿著一件天青色寢衣站在門口,一見阿原也在,頓時窘在那兒,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阿原倒是熱情地招呼道:“晴兒妹妹,這麼早就起來啦?早飯還要等一會呢……” 話還沒說完,就被萌萌皺著眉頭推了出去……葃 老頭子準點回來,臉上猶帶酒酣之色。吃過早飯,酒足飯飽,便開始交代一天的“任務”——阿原被交代的任務,就是帶凝兒上山遊玩。 出了門來,天地萬物俱是銀妝。門外一尺多厚的積雪,直可沒膝。 北風凜冽如刀,寒氣沁骨,可阿原絲毫不覺寒冷,還深深吸了一口氣。 閉上眼睛,一陣清爽由胸膛傳遍全身,彷彿天地靈氣都被吸入體內,他此刻正御劍凌風,飛翔在九天之上,俯瞰著銀白的大地…… 許久,魂飛天外的阿原才想起地上有事要辦,忙強行還魂,拿出一副最熱情和善的笑容,“凝兒妹妹,我們這村子有山有水,平日裡景色倒也不錯。只是眼下這天寒地凍的,我也不知道帶去你哪好,你有什麼想去的地方麼?” “凝兒、去哪、都行……”葃 第一次聽凝兒說話,輕聲細語地就像在自言自語,短短六個字居然被她拆成了三段,還說得十分吃力,咬字也含糊,就像一個剛會說話的小孩。 阿原心中暗笑,這小女孩看起來該有十歲了,居然連話都說不利索,真是一塊璞玉啊…… 正是得意忘形之時,愛捉弄人的本性瞬間就佔了上風,阿原笑容中也有了一絲邪惡,“你是客人,父親交待我你想去哪就帶你去哪。可是你說去哪都行,也就是說你不想去哪,你要是哪都不想去那我也沒法去哪,咱們倆就只能一直在這站著了。” 凝兒顯然被說蒙了,歪著頭想了一會,才緩緩吐出三個字:“小木屋……” 一聽客人點名要去自己的寶地,阿原倒是十分意外,“那就走吧。” 一尺多厚的積雪,對阿原來說只是小麻煩,他可以說走就走。可對身量尚小的凝兒來說,雪深的地方直可沒腰。她只能兩手緊緊抱在胸前,低著頭咬著牙,如涉水渡河般一步步向前挪動。 阿原見她走得如此艱難,忍不住道:“凝兒,雪這麼深,我看還是別去了,先回家吧。”葃 “不、不行……”雖然舉步維艱,但凝兒並沒有停下來,語氣格外堅定。 阿原皺了皺眉,又道:“那,我揹你走吧。” “啊?……不、不、不、不、不行……”凝兒嚇得連退了好幾步,睜大了眼睛一連說了好幾個“不”字。 阿原實在納悶,這提議怎麼也不行?難道還怕吃了她不成? “那好,拉著你總行了吧?快走吧。”阿原無奈地嘆口氣,不由分說一把拉起凝兒就走。 凝兒手足無措,用力掙了兩下,可惜力氣太小,怎麼也掙不脫阿原的魔爪。 阿原對付小女孩那是毫不手軟,半點也不肯放手。凝兒掙扎了半天,最終也只能放棄了抵抗,認命般地低著頭,任由阿原牽著。那模樣,倒像做賊被抓住拉去報官一樣。葃 阿原拉著凝兒踏過冰封的夢溪,艱難地爬上西山,終於拐到了山坳處。 彷彿有一道簾幕將風雪隔絕在外,山坳中竟留有一抹綠意——成片的果林彷彿層層柵欄,穿過去,眼前豁然開朗。 果林深處,藏著一個如夢似幻的小湖。微風丟下幾片雪花,落在湖面上如珍珠落盤,掀起陣陣漣漪。蒸騰的水汽,將湖面籠在一片白茫茫的霧氣中,有如雲端仙境。 而云霧深處,隱隱可見一個小小的孤島,一座小木屋靜靜佇立在湖水中央,彷彿落入塵世的仙人之居。 每次來到這裡,阿原心中總有些莫名的悸動。 河西,一直是村中“禁地”,直到兩年前,阿原才第一次突破石頭伯的封阻,踏上神秘的西山,也發現了這塊寶地。 阿原當時欣喜所狂,以為這是他的“仙緣”。試想,山坳中怎麼會憑空生出一個小湖?湖中又有座小島,還有一座小木屋——什麼人會住在這?唯有仙人啊!葃 阿原一次次把小木屋翻個底朝天,卻也沒找到什麼仙家秘寶,只有幾個落滿塵土的書箱,裡面卻都是空的。 阿原也曾無數次在山間尋仙,最終只在一個隱秘的山崖處找到一座墓,墓碑上簡單刻著“阿郎阿鳳夫婦之墓”——或許,小木屋原本的主人,只是一對住在西山的夫婦? 不管怎麼樣,從那以後小木屋就成了阿原的領地,山中的城堡。 外面成片的果林也貼補了阿原日漸增長的飯量——嬌豔如火的蟠桃、晶瑩剔透的玉梨、潤如凝脂的瑤果,個個都是他的最愛。就算在冬日,也有萌萌醃漬好的果脯,釀好的果酒,足以解饞忘憂…… “——看吧,這就是我的寶地!” 阿原豪情萬丈的開場白還沒說完,剛一鬆手,凝兒就呼啦一下退出去好遠——雖然掙扎了一路,但那小手始終是冰涼的。 阿原擦了擦汗,道:“吶,這湖很漂亮吧?我給它取名小鏡湖。這間小木屋,便是我的湖中居。走,進去吧,我去生爐子——咦,你怎麼還在那站著啊?”葃 好說歹說,凝兒總算進了屋,卻說什麼也不肯和阿原一起烤火,就在離他最遠的地方緊靠門站著。那件黑色裘衣被她抱在懷裡,像盾牌一樣擋在身前。 凝兒那副戒備的模樣實在又可愛又好笑,讓阿原一下子想起了當年的小小。 小小剛來的時候還很怕生,明明很好奇、一直尾隨著他,卻又怕得要命,總要躲躲藏藏。要是突然說句話,或是拉近距離,就會把她嚇得直跑。 想起當年的種種快樂,阿原暗自一笑,猛地轉過身來,“凝兒,你多大了?” 果然不出所料,凝兒差點奪門而逃。見阿原笑嘻嘻地並沒有撲過來,她才勉強鎮定下來,認真答道:“十、十歲……” 阿原心中竊笑,又問道:“那,晴兒多大了?” “和姐姐、有關的、都、不能說……” 阿原一聽頓時來了興趣,越是不想說,騙她說出來才越好玩。 “那,姐姐比你大幾歲?” “好,不說你姐姐,說你。你比姐姐小几歲?” 阿原幾乎笑破了肚皮,這小女孩實在是太好玩了! 還能騙她說點什麼呢?晴兒顯然是一個富家小姐,否則老頭子也不會巴巴地賴著給人家當師父,而富家大戶都是有姓的…… 凝兒搖頭道:“凝兒、沒有、姓……” 阿原眼珠一轉,又問道:“那,晴兒的孃親姓什麼?” “有姓,但是你不知道,是麼?”葃 阿原滿意地點點頭,凝兒顯然不是晴兒的親妹妹,雖然她們都是很漂亮的女孩兒,但長得一點都不像。以阿原能想到的比喻來說,晴兒像紅潤的蘋果,而凝兒則像是一顆晶瑩的葡萄…… 這麼看,凝兒應該是書中常有的“侍女”、“丫鬟”一類的女孩,專門負責照顧小姐衣食起居的——不過故事裡這類女孩都是麻利幹練、伶牙俐齒的,和眼前這位實在相差太遠。 自從小小由怕生變成恨不能黏在他身上之後,阿原很久沒品嚐過這種樂趣了。如今送上門來,自然不會放過,問題一個接一個不停地問。 一來二去,阿原就摸到了門道——只要問得快讓她來不及想,並且不提到晴兒,凝兒都會認真回答。 於是阿原抖擻精神,各種刁鑽古怪的問題變著花地問,根本不容她思考。 凝兒偏偏每個問題都要認真回答,幾下就被繞暈了,只能問什麼答什麼,完全任人宰割。葃 阿原把能想到的問了個遍,可惜凝兒不諳世事,每天只和晴兒在一起,很少出門。從一堆“不知道”和“不能說”裡,只問出她們住在落雲城,乃是雲初國的國都,剩下的一概不知。 好在醉翁之意不在酒,阿原的樂趣,是看這個呆萌的小女孩皺著眉,認真地回答他每個問題,時而困惑,時而窘迫…… 如此追問了一個多時辰,連阿原都有些不忍了,眼看日已過午,便道:“凝兒,你還有什麼想去的地方麼?要是沒有,咱們就回去吧。” “不、不能回去!”凝兒突然緊張起來,站直了身子堵在門口,像是生怕阿原奪門而逃。 阿原訝然道:“為什麼不能回去?” 凝兒雖然看起來有點心虛,但還是堅定地說道:“天黑、之前、不能回去……” “嗯?”阿原立刻拉長了臉,“誰說的?老頭子、你們那個‘先生’?”葃 凝兒很是窘迫,卻還是勉強答道:“不、不能說……” 阿原步步逼近,沉聲道:“這裡面肯定有鬼,我得回去看看!” 凝兒瞪大了眼睛,緊緊抱著裘衣,身子微顫,似乎阿原每走近一步,都是巨大的壓迫。她本能地想要奪門而逃,卻不知為了什麼咬牙堅持著,一步也不肯退讓。 眼看阿原一步步走到面前,凝兒也由顫抖變成了戰慄,軟軟地坐在了地上,整個身子縮成一團,把臉轉到一旁閉著眼,似乎都要哭出來了,卻還是緊緊倚著門。 阿原一時哭笑不得,既有些不忍,又忍不住想繼續捉弄她,略想了一下,便笑道:“既然你不想回去——那好,你陪我玩個遊戲,我就不急著回去,怎麼樣?”葃 凝兒扭過頭來,珠簾般的頭髮下只露出一隻眼睛,“什、什麼、遊戲?……” “很簡單,我和小小常玩的。就是睜大了眼睛互相看,誰先眨眼睛誰就輸——輸的人就要認罰,讓做什麼就得做什麼,怎麼樣?” 凝兒渾身一僵,目光落在一旁,有點魂不守舍。良久,才緩緩點了點頭。 阿原狠狠地眨了幾下眼睛,一掄胳臂,將手抵在門上,惡狠狠地低下頭,緊盯著凝兒的眼睛。 凝兒嚇得哎呀一聲,忙用裘衣擋住臉。她側坐在地上,掙扎了許久,這才咬著牙轉過頭來,迎上了阿原的視線。 與小小烏黑明亮的眸子不同,凝兒的瞳仁是褐色的,瞳光黯淡,彷彿蒙上了層層輕紗,讓人無法探知被隱匿在深處的色彩。 如果說小小的眼睛有如一眼清泉,清澈見底,如鏡如玉,那凝兒的目光就像風中搖曳的燭火,虛乎縹緲,如影如痕。葃 “對、不、起……”只聽凝兒忽然喃喃一語。 阿原霎時只覺心頭一緊,頭痛欲裂。眼前天旋地轉,像是整個魂兒被提了起來,飛入了那凝視的眼眸之中…… 青山綠水之間,一個少年抱著一個小女孩,腳邊還跟著一隻火紅的狐狸,正艱難地向上攀爬…… 一個少年站在房頂,帶著頑皮的笑容,用彈弓瞄著一隻驚惶地四處撲騰的大白鵝。一個獵戶打扮的老人氣急敗壞地四處找梯子,不過,好像怎麼也找不到…… 一個男孩把幾本厚厚的書舉過頭頂,狠狠地摔在地上,大叫道:“我才不要看這些破書呢!我要出去玩!我要到天上去飛!” 一個青年彎下腰來,把書一本本撿起,輕輕拂去上面的塵土,望向那孩子的目光,依然那麼溫和…… 青峰之上,雲霧繚繞,一個長鬚道人踏雲而下,將一個骨瘦如柴、奄奄一息的孩子交到一個青年道人手上,只是冷冷地說了一句:“不是他……” 一個孩子躺在一座滿溢著七彩流光的光陣之中,清澈的眼瞳之中沒有一絲神采,只是呆呆地望著天空。他的手指被割開了一個口子,一滴一滴的鮮血流進光陣之中。這一幕,永不停歇…… 一個嬰兒哭啼著,柔嫩的小手,拍打著一位老人的臉。老人臉上佈滿了皺紋,頭髮和鬍子都是雪白的,眼中滿是迷茫和傷感,卻還是微笑著,輕輕地撫摸著那嬰兒的小臉…… 我悠悠地醒來,發現自己正躺在冰涼的白玉階上。 為什麼頭疼得如此厲害?……我是誰?這兒又是什麼地方? 遠處是浩瀚的天河,璀璨的星斗,這玉階懸於天地之間,上下兩端都隱入茫茫雲海,不知通向何處。 這兒不是我的住處,那裡到處是庭臺水榭,玉欄金牆。那兒溫和無風,有春山之澤,清水之泉。無論何時,總有仙樂鳴奏,百花競放,飛鳥舞而百獸戲…… 我要回去,卻不知該往哪走。葃 手邊倒著一個白玉瓶兒,玉液瓊漿浸溼了我的衣袖。我懶懶地爬起來,嗅了嗅袖口的酒香,緩緩走下玉階…… 玉階的盡頭是一片白光。穿越那白光,出現在眼前的是如洗的藍天,悠悠的白雲。 藍天白雲之下,是一望無際的原野。青青碧草之中,開滿了各色不知名的野花。微風吹過,茫茫的草海捲起一陣陣波浪,從天邊一直湧到腳下,帶來百花的芬芳和陣陣清爽。 這天地的正中是一棵大樹,如傘的樹冠下,一個少女靜靜地睡著,彷彿與這天地融為一體。 風吹到她的身旁便停住,像是生怕驚擾到她的夢一般,只把片片花瓣灑落在她身上…… 我靜靜地望著沉睡中的少女,凝視著她那安詳的睡容,不知為何,無數情感突然湧向胸口。葃 我不知那情感是什麼,可是它卻如此強烈。強烈得,像要撕開我的胸膛。 我顧不上胸口的疼痛,拼命地咬著牙,挪動著腳步,只想走到她面前,為她拂去落在臉上的花瓣…… 突然間,一聲大喝,震碎了整個世界—— “大——膽——!”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ndTd3l0N0xkMDJxOEQ5OVpWQzBZbHJOUUR6bXh0Ymd0K0Flb3A4MVoweDlyd0lBTzZ5M1dld25oUEk0TkRuRnF2OVFSQkJrNVJWY3E3YnRGN2diWGkvRDlHUEgxMnBtdkxSUkVjMUdBSHN3dWJoNWxVTC9VS05QbUtxRmNjVGkxIiwgMTYzMjI3OTEyMyk=";

那一夜,阿原一個人睡在廂屋。葃

正屋之中,不時傳來晴兒和萌萌的細碎低語,兩個女孩相見恨晚,也不知聊些什麼——傳進耳朵,總覺心裡癢癢的,不管睜眼閉眼,晴兒那雙星眸,似乎總在眼前閃爍……

老頭子拉上萬爺爺,一同去隔壁石頭伯家喝酒。一年到頭,也就這兩天,能聽到石頭伯大笑幾聲。

萬爺爺和石頭伯兩位老鄰居,一個教阿原打獵射箭,一個教阿原習武練劍,都是阿原最親的人。

平日裡,二老一個山神,一個河神,總是把阿原看得死死的,讓他從沒有機會走出群山屏障,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如今,仙法就在眼前,只要修煉有成,他們就再沒有理由攔著自己。無論外面的世界有多險惡,總有不一樣的風景,總有意想不到的奇遇,總有、像晴兒一樣的女孩……

外面大雪紛飛,天寒地凍,阿原卻興奮得渾身燥熱,一夜未眠。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阿原就爬將起來,回家劈柴生火,洗菜刷鍋。葃

不一會,萌萌開門出來,看見阿原忙忙活活,臉上還掛著黑眼圈,連忙關上門,跑到廚房牆角捂著嘴笑了好一陣。

好不容易止住笑,萌萌略洗漱了一下,衝阿原笑道:“哥,今天怎麼起得這麼晚?往常這時候,你應該把飯都做好了才是啊。”

阿原心中暗恨,嘴上卻不敢得罪,“妹妹莫要取笑,為兄……為兄昨天的鍋,刷得還不錯吧?”

這一開口,萌萌再也捂不住嘴,笑得雙肩顫抖,差點蹲在地上。

門吱呀一聲開了,晴兒披著頭髮,穿著一件天青色寢衣站在門口,一見阿原也在,頓時窘在那兒,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阿原倒是熱情地招呼道:“晴兒妹妹,這麼早就起來啦?早飯還要等一會呢……”

話還沒說完,就被萌萌皺著眉頭推了出去……葃

老頭子準點回來,臉上猶帶酒酣之色。吃過早飯,酒足飯飽,便開始交代一天的“任務”——阿原被交代的任務,就是帶凝兒上山遊玩。

出了門來,天地萬物俱是銀妝。門外一尺多厚的積雪,直可沒膝。

北風凜冽如刀,寒氣沁骨,可阿原絲毫不覺寒冷,還深深吸了一口氣。

閉上眼睛,一陣清爽由胸膛傳遍全身,彷彿天地靈氣都被吸入體內,他此刻正御劍凌風,飛翔在九天之上,俯瞰著銀白的大地……

許久,魂飛天外的阿原才想起地上有事要辦,忙強行還魂,拿出一副最熱情和善的笑容,“凝兒妹妹,我們這村子有山有水,平日裡景色倒也不錯。只是眼下這天寒地凍的,我也不知道帶去你哪好,你有什麼想去的地方麼?”

“凝兒、去哪、都行……”葃

第一次聽凝兒說話,輕聲細語地就像在自言自語,短短六個字居然被她拆成了三段,還說得十分吃力,咬字也含糊,就像一個剛會說話的小孩。

阿原心中暗笑,這小女孩看起來該有十歲了,居然連話都說不利索,真是一塊璞玉啊……

正是得意忘形之時,愛捉弄人的本性瞬間就佔了上風,阿原笑容中也有了一絲邪惡,“你是客人,父親交待我你想去哪就帶你去哪。可是你說去哪都行,也就是說你不想去哪,你要是哪都不想去那我也沒法去哪,咱們倆就只能一直在這站著了。”

凝兒顯然被說蒙了,歪著頭想了一會,才緩緩吐出三個字:“小木屋……”

一聽客人點名要去自己的寶地,阿原倒是十分意外,“那就走吧。”

一尺多厚的積雪,對阿原來說只是小麻煩,他可以說走就走。可對身量尚小的凝兒來說,雪深的地方直可沒腰。她只能兩手緊緊抱在胸前,低著頭咬著牙,如涉水渡河般一步步向前挪動。

阿原見她走得如此艱難,忍不住道:“凝兒,雪這麼深,我看還是別去了,先回家吧。”葃

“不、不行……”雖然舉步維艱,但凝兒並沒有停下來,語氣格外堅定。

阿原皺了皺眉,又道:“那,我揹你走吧。”

“啊?……不、不、不、不、不行……”凝兒嚇得連退了好幾步,睜大了眼睛一連說了好幾個“不”字。

阿原實在納悶,這提議怎麼也不行?難道還怕吃了她不成?

“那好,拉著你總行了吧?快走吧。”阿原無奈地嘆口氣,不由分說一把拉起凝兒就走。

凝兒手足無措,用力掙了兩下,可惜力氣太小,怎麼也掙不脫阿原的魔爪。

阿原對付小女孩那是毫不手軟,半點也不肯放手。凝兒掙扎了半天,最終也只能放棄了抵抗,認命般地低著頭,任由阿原牽著。那模樣,倒像做賊被抓住拉去報官一樣。葃

阿原拉著凝兒踏過冰封的夢溪,艱難地爬上西山,終於拐到了山坳處。

彷彿有一道簾幕將風雪隔絕在外,山坳中竟留有一抹綠意——成片的果林彷彿層層柵欄,穿過去,眼前豁然開朗。

果林深處,藏著一個如夢似幻的小湖。微風丟下幾片雪花,落在湖面上如珍珠落盤,掀起陣陣漣漪。蒸騰的水汽,將湖面籠在一片白茫茫的霧氣中,有如雲端仙境。

而云霧深處,隱隱可見一個小小的孤島,一座小木屋靜靜佇立在湖水中央,彷彿落入塵世的仙人之居。

每次來到這裡,阿原心中總有些莫名的悸動。

河西,一直是村中“禁地”,直到兩年前,阿原才第一次突破石頭伯的封阻,踏上神秘的西山,也發現了這塊寶地。

阿原當時欣喜所狂,以為這是他的“仙緣”。試想,山坳中怎麼會憑空生出一個小湖?湖中又有座小島,還有一座小木屋——什麼人會住在這?唯有仙人啊!葃

阿原一次次把小木屋翻個底朝天,卻也沒找到什麼仙家秘寶,只有幾個落滿塵土的書箱,裡面卻都是空的。

阿原也曾無數次在山間尋仙,最終只在一個隱秘的山崖處找到一座墓,墓碑上簡單刻著“阿郎阿鳳夫婦之墓”——或許,小木屋原本的主人,只是一對住在西山的夫婦?

不管怎麼樣,從那以後小木屋就成了阿原的領地,山中的城堡。

外面成片的果林也貼補了阿原日漸增長的飯量——嬌豔如火的蟠桃、晶瑩剔透的玉梨、潤如凝脂的瑤果,個個都是他的最愛。就算在冬日,也有萌萌醃漬好的果脯,釀好的果酒,足以解饞忘憂……

“——看吧,這就是我的寶地!”

阿原豪情萬丈的開場白還沒說完,剛一鬆手,凝兒就呼啦一下退出去好遠——雖然掙扎了一路,但那小手始終是冰涼的。

阿原擦了擦汗,道:“吶,這湖很漂亮吧?我給它取名小鏡湖。這間小木屋,便是我的湖中居。走,進去吧,我去生爐子——咦,你怎麼還在那站著啊?”葃

好說歹說,凝兒總算進了屋,卻說什麼也不肯和阿原一起烤火,就在離他最遠的地方緊靠門站著。那件黑色裘衣被她抱在懷裡,像盾牌一樣擋在身前。

凝兒那副戒備的模樣實在又可愛又好笑,讓阿原一下子想起了當年的小小。

小小剛來的時候還很怕生,明明很好奇、一直尾隨著他,卻又怕得要命,總要躲躲藏藏。要是突然說句話,或是拉近距離,就會把她嚇得直跑。

想起當年的種種快樂,阿原暗自一笑,猛地轉過身來,“凝兒,你多大了?”

果然不出所料,凝兒差點奪門而逃。見阿原笑嘻嘻地並沒有撲過來,她才勉強鎮定下來,認真答道:“十、十歲……”

阿原心中竊笑,又問道:“那,晴兒多大了?”

“和姐姐、有關的、都、不能說……”

阿原一聽頓時來了興趣,越是不想說,騙她說出來才越好玩。

“那,姐姐比你大幾歲?”

“好,不說你姐姐,說你。你比姐姐小几歲?”

阿原幾乎笑破了肚皮,這小女孩實在是太好玩了!

還能騙她說點什麼呢?晴兒顯然是一個富家小姐,否則老頭子也不會巴巴地賴著給人家當師父,而富家大戶都是有姓的……

凝兒搖頭道:“凝兒、沒有、姓……”

阿原眼珠一轉,又問道:“那,晴兒的孃親姓什麼?”

“有姓,但是你不知道,是麼?”葃

阿原滿意地點點頭,凝兒顯然不是晴兒的親妹妹,雖然她們都是很漂亮的女孩兒,但長得一點都不像。以阿原能想到的比喻來說,晴兒像紅潤的蘋果,而凝兒則像是一顆晶瑩的葡萄……

這麼看,凝兒應該是書中常有的“侍女”、“丫鬟”一類的女孩,專門負責照顧小姐衣食起居的——不過故事裡這類女孩都是麻利幹練、伶牙俐齒的,和眼前這位實在相差太遠。

自從小小由怕生變成恨不能黏在他身上之後,阿原很久沒品嚐過這種樂趣了。如今送上門來,自然不會放過,問題一個接一個不停地問。

一來二去,阿原就摸到了門道——只要問得快讓她來不及想,並且不提到晴兒,凝兒都會認真回答。

於是阿原抖擻精神,各種刁鑽古怪的問題變著花地問,根本不容她思考。

凝兒偏偏每個問題都要認真回答,幾下就被繞暈了,只能問什麼答什麼,完全任人宰割。葃

阿原把能想到的問了個遍,可惜凝兒不諳世事,每天只和晴兒在一起,很少出門。從一堆“不知道”和“不能說”裡,只問出她們住在落雲城,乃是雲初國的國都,剩下的一概不知。

好在醉翁之意不在酒,阿原的樂趣,是看這個呆萌的小女孩皺著眉,認真地回答他每個問題,時而困惑,時而窘迫……

如此追問了一個多時辰,連阿原都有些不忍了,眼看日已過午,便道:“凝兒,你還有什麼想去的地方麼?要是沒有,咱們就回去吧。”

“不、不能回去!”凝兒突然緊張起來,站直了身子堵在門口,像是生怕阿原奪門而逃。

阿原訝然道:“為什麼不能回去?”

凝兒雖然看起來有點心虛,但還是堅定地說道:“天黑、之前、不能回去……”

“嗯?”阿原立刻拉長了臉,“誰說的?老頭子、你們那個‘先生’?”葃

凝兒很是窘迫,卻還是勉強答道:“不、不能說……”

阿原步步逼近,沉聲道:“這裡面肯定有鬼,我得回去看看!”

凝兒瞪大了眼睛,緊緊抱著裘衣,身子微顫,似乎阿原每走近一步,都是巨大的壓迫。她本能地想要奪門而逃,卻不知為了什麼咬牙堅持著,一步也不肯退讓。

眼看阿原一步步走到面前,凝兒也由顫抖變成了戰慄,軟軟地坐在了地上,整個身子縮成一團,把臉轉到一旁閉著眼,似乎都要哭出來了,卻還是緊緊倚著門。

阿原一時哭笑不得,既有些不忍,又忍不住想繼續捉弄她,略想了一下,便笑道:“既然你不想回去——那好,你陪我玩個遊戲,我就不急著回去,怎麼樣?”葃

凝兒扭過頭來,珠簾般的頭髮下只露出一隻眼睛,“什、什麼、遊戲?……”

“很簡單,我和小小常玩的。就是睜大了眼睛互相看,誰先眨眼睛誰就輸——輸的人就要認罰,讓做什麼就得做什麼,怎麼樣?”

凝兒渾身一僵,目光落在一旁,有點魂不守舍。良久,才緩緩點了點頭。

阿原狠狠地眨了幾下眼睛,一掄胳臂,將手抵在門上,惡狠狠地低下頭,緊盯著凝兒的眼睛。

凝兒嚇得哎呀一聲,忙用裘衣擋住臉。她側坐在地上,掙扎了許久,這才咬著牙轉過頭來,迎上了阿原的視線。

與小小烏黑明亮的眸子不同,凝兒的瞳仁是褐色的,瞳光黯淡,彷彿蒙上了層層輕紗,讓人無法探知被隱匿在深處的色彩。

如果說小小的眼睛有如一眼清泉,清澈見底,如鏡如玉,那凝兒的目光就像風中搖曳的燭火,虛乎縹緲,如影如痕。葃

“對、不、起……”只聽凝兒忽然喃喃一語。

阿原霎時只覺心頭一緊,頭痛欲裂。眼前天旋地轉,像是整個魂兒被提了起來,飛入了那凝視的眼眸之中……

青山綠水之間,一個少年抱著一個小女孩,腳邊還跟著一隻火紅的狐狸,正艱難地向上攀爬……

一個少年站在房頂,帶著頑皮的笑容,用彈弓瞄著一隻驚惶地四處撲騰的大白鵝。一個獵戶打扮的老人氣急敗壞地四處找梯子,不過,好像怎麼也找不到……

一個男孩把幾本厚厚的書舉過頭頂,狠狠地摔在地上,大叫道:“我才不要看這些破書呢!我要出去玩!我要到天上去飛!”

一個青年彎下腰來,把書一本本撿起,輕輕拂去上面的塵土,望向那孩子的目光,依然那麼溫和……

青峰之上,雲霧繚繞,一個長鬚道人踏雲而下,將一個骨瘦如柴、奄奄一息的孩子交到一個青年道人手上,只是冷冷地說了一句:“不是他……”

一個孩子躺在一座滿溢著七彩流光的光陣之中,清澈的眼瞳之中沒有一絲神采,只是呆呆地望著天空。他的手指被割開了一個口子,一滴一滴的鮮血流進光陣之中。這一幕,永不停歇……

一個嬰兒哭啼著,柔嫩的小手,拍打著一位老人的臉。老人臉上佈滿了皺紋,頭髮和鬍子都是雪白的,眼中滿是迷茫和傷感,卻還是微笑著,輕輕地撫摸著那嬰兒的小臉……

我悠悠地醒來,發現自己正躺在冰涼的白玉階上。

為什麼頭疼得如此厲害?……我是誰?這兒又是什麼地方?

遠處是浩瀚的天河,璀璨的星斗,這玉階懸於天地之間,上下兩端都隱入茫茫雲海,不知通向何處。

這兒不是我的住處,那裡到處是庭臺水榭,玉欄金牆。那兒溫和無風,有春山之澤,清水之泉。無論何時,總有仙樂鳴奏,百花競放,飛鳥舞而百獸戲……

我要回去,卻不知該往哪走。葃

手邊倒著一個白玉瓶兒,玉液瓊漿浸溼了我的衣袖。我懶懶地爬起來,嗅了嗅袖口的酒香,緩緩走下玉階……

玉階的盡頭是一片白光。穿越那白光,出現在眼前的是如洗的藍天,悠悠的白雲。

藍天白雲之下,是一望無際的原野。青青碧草之中,開滿了各色不知名的野花。微風吹過,茫茫的草海捲起一陣陣波浪,從天邊一直湧到腳下,帶來百花的芬芳和陣陣清爽。

這天地的正中是一棵大樹,如傘的樹冠下,一個少女靜靜地睡著,彷彿與這天地融為一體。

風吹到她的身旁便停住,像是生怕驚擾到她的夢一般,只把片片花瓣灑落在她身上……

我靜靜地望著沉睡中的少女,凝視著她那安詳的睡容,不知為何,無數情感突然湧向胸口。葃

我不知那情感是什麼,可是它卻如此強烈。強烈得,像要撕開我的胸膛。

我顧不上胸口的疼痛,拼命地咬著牙,挪動著腳步,只想走到她面前,為她拂去落在臉上的花瓣……

突然間,一聲大喝,震碎了整個世界——

“大——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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