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对语
阿原緩緩睜開眼,一時卻不知身為何人,身在何處。房
像是從一個幽深的夢境中掙扎出來,過了許久,魂魄才回歸軀殼。
起身一看,只見一個嬌小的女孩倒在自己身邊,雙臂緊抱在胸前,渾身顫抖,呼吸艱難,神情極為痛苦。
直到女孩發出一聲低低的呻吟,阿原才回過神來,忙上前扶起凝兒,拍著臉喚道:“凝兒,凝兒,你怎麼了?”
凝兒小臉冰涼,卻滿頭大汗,眉頭緊鎖,嘴唇咬得滲出血來。無論怎麼叫,都沒半點反應。
阿原嚇得半死,連忙背起凝兒,奪門而出。
出了果林,攀上山坡,又一路向下。阿原算是拼了性命,跑得口乾舌燥,心跳得像要蹦出來一樣。
阿原一路蹚著沒膝的積雪,好不容易趕回夢溪邊,終於堅持不住,一跤坐倒。房
他連忙回頭一看,還好凝兒並未受傷。神情已平靜下來,似是睡了過去。只是身子還繃著,緊緊抱著那件黑裘,像是溺水之人死抓著最後一根浮木。
阿原鬆了一口氣,卻又有些恍惚。
珠簾般的頭髮散開,倒在他臂彎上的,是一張完美無瑕的睡臉。
彎彎的睫毛輕輕顫動著,似乎睡得並不穩。尖尖的下巴,微微蹙起的細眉,玲瓏小巧的五官,白皙如雪的肌膚,精緻得彷彿一座白玉雕像。
年少的鄉下小子還不知道該如何形容一個女孩的容貌,只覺書中常見的“沉魚落雁”、“閉月羞花”之類的詞語並不合適——他不會形容,也不懂欣賞,只是呆呆凝望著……
夕陽斜照,凝兒忽然睫毛微動,睜開眼來。
凝兒嗚地一聲怪叫,身子一縮、一躲,慌亂中卻錯了方向,反倒滾進了阿原懷裡。房
阿原連忙抱住,輕拍兩下,“別怕,別怕,是我……”
凝兒白玉般的臉頰上終於現出一絲血色,奮力推開阿原,一下子躲開幾丈遠。
那力道驚人的一推,撞得阿原胸口生疼,但他也只能報以最和善的微笑,“凝兒你沒事了吧?剛才怎麼暈了過去,嚇死我了……”
凝兒一動不動,只是把黑裘緊緊擋在臉前,只露出一隻眼睛看他。
回想自己的所作所為,阿原倒也有幾分汗顏。小女孩多半是被自己折騰得太狠了,才引發了舊疾什麼的。
“是我不好,變著法兒地捉弄你,對不住……”阿原只能連連作揖,拼命道歉,“不過這也不能怪我,我從和妹妹都是這麼玩到大的——你要是生氣了,就打我兩下,可不許記仇、更、更不許告狀的!”
凝兒還是一言不發,一動不動,要不是偷偷露出來的那隻眼睛還會眨,阿原真有點懷疑她是不是被什麼法術定住了。房
“你要是不說話,就是同意了啊……”
“你還有哪不舒服麼?要是走不動,我可以揹你……”
“不說話,可就是同意了啊……”房
話雖這麼說,阿原也只敢上前一步,小心試探一下。這小女孩雖然膽小怯弱,可要是在老頭子面前告上一狀,他的仙法可就付之流水了。
凝兒見阿原上前一步,身子一顫,終於開口道:“啊、不、不……”
倆人其實是麻桿子打狼兩頭怕,對峙了好久,眼看阿原一步步靠近,凝兒終於緊咬著嘴唇,以幾不可聞的聲音說道:“你、你還是、拉著我吧……”
凝兒一聲不響地被阿原拉著,二人總算是在天黑前趕回了村子。
到了村口,凝兒猛地掙開阿原的手,一個人遠遠跟在後面。
阿原心裡頓時有點沒底:“她該不會是要翻臉告狀吧?”
盤算了一下,阿原決定搶先進家門,把自己的善良熱情和這一天歡樂和諧的氣氛好好宣揚一番,定個調子,以免被殺個措手不及。房
推開院門,緊走幾步進了主屋,卻見晴兒一個人坐在床上,捧著一本書正讀著,阿原頓時一愣。
晴兒微笑著放下書,“阿原哥哥回來啦,凝兒呢?”
“在後面。老頭子呢?怎麼把你一個人扔在家裡?”阿原心中納悶,老頭子特地把自己支開卻不在家,卻把晴兒留在家裡,這是做什麼?
“先生帶著小小她們打獵去了。本來我也想去的,但先生非說我是客人,不讓我去忙活……”
“——老頭子會打獵??”阿原像是聽見母豬會上樹,聲音立刻拔高了一大截,“他要是會打獵,我就能去海里抓條龍來給你燉了吃!再說了,這麼厚的雪也能打獵?他肯定是跑哪偷閒去了,居然把你一個人丟在家裡,真是太不像話了!”
阿原抓住機會就是一頓痛罵,這實在是一舉兩得的好事,既能讓自己良心好過一點,又能博取晴兒的好感——她若肯說上幾句好話,也就不怕凝兒告狀了。
罵得正酣,門吱呀一聲開了,凝兒小心翼翼地把頭探進來,突然呼啦一聲繞過阿原,直撲進晴兒的懷裡。房
晴兒驚訝道:“凝兒,怎麼啦?”
凝兒也不說話,只是緊緊抱著晴兒,扭過頭來看著阿原。
阿原心中大叫不好,連忙乾笑道:“凝兒今天走了不少路,可能是累了,剛才有點不舒服,不過應該沒什麼大礙,啊哈哈……”
晴兒聞言摸了摸凝兒的頭,輕聲問了她幾句話,抬頭笑道:“阿原哥哥,凝兒可能真是累了,還出了一身的汗。我想給她換件衣服,麻煩你,先出去一下好麼……”
阿原只得出了屋,揹著手在院裡踱來踱去,心中不停懊惱自責。
院門一響,卻是老頭子一行回來了,意外的是,石頭伯的獨子、虎頭虎腦的小石頭也和在一起。
“父親,聽說您今天上山尋獵,真是辛苦了,不知收穫幾何?”阿原一看老頭子兩手空空還悠閒自在的樣子就心裡有氣,雖不能上前痛罵,諷刺幾句總是少不了的。房
老頭子兩手一攤,搖頭晃腦地嘆道:“唯有兩袖清風啊……”
小小開心地撲到阿原身邊,雙手比劃道:“是啊是啊,今天我們繞了好——大一個圈,卻什麼也沒捉到。爹爹說大家都嫌冷,不肯出來陪我玩……”
“一尺多厚的雪也能打獵?分明是玩雪去了!”阿原心中暗罵,表面上還是恭恭敬敬,“以父親的大能,打幾隻野味回來當非難事,何至於空手而回?”
老頭子頷首道:“還是阿原知我。可我轉念一想,你石頭伯今晚定是想繼續找我痛飲一番,我若自帶酒肉前去,豈不是對主人不恭?是吧,小石頭?”
小石頭一愣,明白過來,連忙點頭道:“叔要來我家麼?太好了,我這就回去做飯!”說完憨憨一笑回家去了。
阿原暗自為老頭子臉皮之厚叫絕,兩袖清風地回來就去別人家打秋風,這麼無恥的主意也就他想得出來。不過,不得不承認是個好主意……
老頭子還不忘叮囑萌萌,“他爺倆做飯的手藝可不咋樣,你趕緊去幫忙,別糟蹋了好東西……”房
鹹魚、臘肉、栗子粥,萌萌的手藝,全部都是冬日的絕品。
晴兒和凝兒一點告狀的意思都沒有,阿原終於放下心來,甩開膀子一頓山吃海嚼,帶動著桌上的氣氛也熱鬧了許多。
連平日一向不苟言笑的石頭伯,今天也出奇地熱情,有說有笑,目光時刻不離晴兒左右,一個勁殷勤地挾菜。
在阿原印象裡,似乎還從未見過石頭伯紅光滿面,如此開心,讓他直懷疑石頭伯是不是想給小石頭提門親事。
晴兒語笑嫣然,落落大方,有問必答,已不像昨天那麼拘謹。
而凝兒卻好似丟了魂一樣,兩眼無神,神情呆滯,一直靜靜坐著頭也不抬,活像一尊木偶——可見這一天著實被阿原折騰得夠慘。
第二天一大早,老頭子又把一群孩子都叫來,分配任務。
老頭子帶隊觸發,再次上山“尋獵”。而阿原的任務,則換成了在家陪晴兒。
家中一時靜悄悄的,只剩下阿原和晴兒四目相對,二人竟心有靈犀一般,同時笑了起來。
阿原自然是滿心歡喜的,他對這雪夜到來的星眸少女一直充滿了好奇,可嬌柔貴氣的晴兒一直羞答答的,話都沒說過幾句。
阿原有心搭訕,卻又被萌萌攔得死死的——如今這羊入虎口,嘿嘿……
像她這種靦腆柔弱的小女孩,估麼和凝兒一樣,阿原自信只要連環三招,就能讓她手足無措,任人宰割。
阿原嘿嘿一笑,正準備給她來個震撼人心的開場白,耳邊突然傳來晴兒的笑語,“阿原哥哥,咱們二人獨處,還是第一次呢……”房
阿原一愣,只見晴兒揹著手,甜甜一笑。臉頰微紅,卻全無前日的羞澀,而是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得意。
星眸之中,閃爍著奇異的光芒——那神情,就像一隻老狐狸盯著眼前簌簌發抖的小雞,露出一絲奸笑。
晴兒就是帶著本該屬於阿原的表情,說出了本該屬於阿原的開場白……
阿原沒由來的一陣心虛,乾笑一聲道:“啊哈,是、是啊,難得……”
晴兒笑意更濃,聲色更柔,“那我們、做點什麼呢?”
上揚的尾音,如躍動的旋律,讓阿原心頭一跳。
阿原一時噎住,不想晴兒又冒出一句,更讓他目瞪口呆,“阿原哥哥,咱們倆,玩個遊戲吧……”房
阿原緊眨巴了幾下眼睛,才結結巴巴地道:“玩、玩啥遊戲?”
“我們——對對子吧。過年了,不就應該寫對子、帖春聯麼?”晴兒笑得越發燦爛,“我寫,你對,怎麼樣?”
一聽要對對子,阿原腦子裡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頓時全冒了出來。
在書中橋段裡,貴家小姐似乎總願意出題、對對子。而對手總是才高八斗學富五車的窮酸才子,頃刻間便對出長長一串。結果,小姐就把芳心暗許了人家……
阿原不是書生,也不知道芳心為何物,卻沒由來的心中亂跳——敵未亂而己先亂,明顯落了下風,決不能再順她的意。
於是阿原一瞪眼,“玩什麼遊戲?乾點正經事吧!”
晴兒肩膀一縮,委屈地翹了翹嘴角,抬眼望天,小聲嘀咕起來:“阿原哥哥對我好凶……先生說過什麼來著?嗯,什麼第三條……第三條是什麼呢?做不到會怎麼樣呢……”房
阿原瞬間從頭涼到腳,驚出瞬間出了一身冷汗——萬萬沒想到,這個溫文靦腆的小丫頭心腸如此惡毒,竟然拿老頭子的話來威脅自己!
阿原反應不慢,明白已然中了人家連環三招。如今殺招已現,自己的脈門被人拿住,反抗不得,連忙示弱道:“啊……這個,仔細一想,玩遊戲也挺好的……”
“這才對嘛!我就知道阿原哥哥最好了!”晴兒噗哧一笑,如花的笑靨忽地湊到阿原面前。
阿原慌得猛退一步,一下子撞到桌角上,疼得齜牙咧嘴。
晴兒卻在一旁幸災樂禍地拍手笑道:“哈哈,阿原哥哥也會害怕啊。我還以為,只有凝兒會被這招嚇到呢。”
阿原恍然大悟,嘴張得老大,心中大喊:“她!她是要給凝兒報仇!苦也!”
眼看晴兒揹著手,挺著胸脯,以一副勝利者的姿態饒有興致地看過來,阿原苦著臉憋了半晌,終於認命般嘆了口氣,“晴兒,我還以為你是個好女孩……”房
晴兒頓時作抹淚狀,“嗚嗚嗚,阿原哥哥說我是壞女孩……”
阿原趕緊懸崖勒馬,“但現在我才發現,何止是好啊,簡直是無以倫比,比仙女還仙!”
“嗯,這還差不多。”晴兒這才“破涕為笑”,滿意地點點頭,“那我們就對對子吧,我寫,你對,不許敷衍我——否則,第三條!”
仙法壓在頭上,阿原只能慢吞吞地翻出紙筆。而晴兒則挽起衣袖,裁好紙張,提筆凝思起來。
這場面,阿原不由得有點犯難,他肚裡那點貨色自己清楚,給不識字的鄉親們寫個春聯還行,要是晴兒向話本上那樣出一口氣念不上來的長聯,他就只能上吊以對了。
提筆凝視的晴兒笑容消逝,凝望了阿原一眼,落筆寫了兩個字——“天都”。
這就是上聯?阿原皺了皺眉,作為神州子民,他當然知道天都乃是天地二神留下的神都,一直懸在神州之上,護佑神州太平。房
可要說對對子,哪有什麼能和天都相比?他有心對個“地府”,又怕佳人一棒打過來……
仔細回想萬爺爺講過的大神傳說,阿原終於有了想法,提筆寫道:“神夢”。
晴兒星眸一亮,又寫一字,“緣”。
阿原想了一下,腦海中閃過才子佳人們常說的“因緣”二字,便落筆對了個“因”。
晴兒又寫一字,“仙”。
阿原越發搞不清楚晴兒想要做什麼,“神”已用了,只能胡亂對了個“魔”。
晴兒再寫下一個“子”字,阿原已經完全昏了頭,木偶一般對了個“女”字。房
阿原茫然的神情,落在晴兒閃爍的星眸之中,她忽然幽幽一嘆道:“我寫好了。”
“天都子、緣為仙……”
阿原眉頭一緊,晴兒將六字拼在一起,他也只能照做。可這“上聯”沒頭沒尾的,究竟何意?
再看看自己寫的,又能拼出什麼?
“因神女,夢成魔?”房
——什麼亂七八糟的玩意!
六個字說出口,晴兒臉上已沒了笑意,下意識地又變回了之前的模樣。盈然俏立,一雙星眸關切地凝望著阿原,似有一絲期待。
可見阿原皺眉苦思,晴兒的目光又迅速黯淡下來,輕柔的笑意中帶著些許落寞,“阿原哥哥對不出呢……”
“那,就是你輸了——輸了的人,一會兒要接受懲罰!”說著,她把剛寫好的字統統揉成一團扔掉,“好了,寫春聯吧。”
“這就完了?她是捉弄夠了?還是說我讓她失望了?……雖然確實沒對出來,可想一想也不行麼?……”阿原一邊提筆胡寫,一邊胡思亂想。
晴兒神情,不假思索地提筆疾書,如在閨中練字一般。
二人各懷心思,不一會功夫就把十幾副春聯草草寫成,只是相差有如雲泥——阿原寫的無論字還是文采和人家的一比,就如母豬見了鳳凰,任他臉皮再厚實也不禁有點臉紅。房
晴兒放下筆來,秀眉一揚,促狹的笑容又浮現在臉上,用力晃了晃阿原的胳膊,“就這麼等它風乾好慢哦,阿原哥哥,你快用嘴吹,把它們吹乾。”說著,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來。
阿原哪堪受辱,連忙道:“不慢不慢,我把這些對聯拿到院子裡去,一會就風乾了。”
“先生!第三條啊……”晴兒還是不依不饒。
阿原鼓起腮幫子一陣狂吹,逗得晴兒笑彎了腰。可見她如此得意,阿原又心中不忿,忽然湊到她身後,向那粉白的後頸猛吹了一口涼氣。
晴兒的笑聲戛然而止,紅暈一下子從玉頸爬上臉頰,方才還嬌豔似火的女孩如含羞草垂下頭去,一時無語。
阿原總算是出了一口惡氣,忙準備腳底抹油,“好啦,我去送春聯了,你在家等我。”房
晴兒扭過身去,鬧起彆扭來,“先生啊,有人欺負我……”
“誰?誰這麼大膽?”阿原滿臉怒色,“晴兒你放心,等我送完春聯就去幫你收拾他。”
“好,阿原哥哥必須在一刻鐘內趕回來,帶晴兒去收拾壞人,不得有誤,否則——我就告訴先生,是阿原哥哥欺負我……”
阿原如意算盤落空,大驚道:“這、這怎麼可能,我總得給人家念念寫的是什麼,進去坐坐聊聊,吃點零食啥的吧?”
晴兒抬眼望天,“說話的工夫也算在一刻鐘裡哦……”
阿原再無二話,捧起春聯衝出屋子,飛一般繞村一圈,往每家大門上掛上一副,便氣喘吁吁地跑回家中。
“合格!”晴兒上前一把挽住阿原的手臂,“走啦,阿原哥哥帶我四處轉轉——這可是先生交代的任務哦……”房
阿原渾身一軟,差點坐在地上,“你、你讓我歇會……好、好我跟你去,你讓我自己走好不好?”
晴兒理也不理,笑容恬淡,硬是把阿原拖出了家門。
出了村子,晴兒大大方方地把手交給阿原,彷彿把馬鞭交給車伕一樣自然,目標直指湖中居。
客人又點名要去自己的寶地,阿原本該得意。可拉著這麼一位精靈古怪的大小姐,不比拉著凝兒冰冷柔弱的小手。晴兒一會指東一會指西,一會扯著阿原猛跑,一會又讓阿原拽著在雪地上滑。
阿原被折騰得滿頭大汗,苦不堪言,但為了仙法,也只能生受了。好在這副糗樣子一路上沒人看見,也算不幸中的萬幸。
可是當阿原拉著晴兒,在小石頭、凝兒、小小三人呆滯的目光注視下,飛一般地滑過冰封的夢溪時,他是真的流淚了——身後連連揮手的晴兒臉上笑容燦爛,成了他一世英名轟然坍塌的最佳註腳。房
嚴寒的冬日,山坳林間卻有幾分溫潤,小鏡湖上籠著一層白茫茫的霧氣,在銀裝素裹的世界中顯得分外朦朧而神秘。
好不容易到了小鏡湖,阿原已是身心俱疲,一步三晃。而晴兒面色潮紅,反倒越發興奮,在湖邊像個孩子一樣驚歎,歡呼雀躍。
關上門窗,生起爐火,喝上熱氣騰騰的紅茶,晴兒終於安靜了下來,恢復了幾分淑女風範。
“阿原哥哥,快歇會吧,坐啊……”晴兒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小木屋裡的一切,如微服私訪的帝王,笑容和藹親切,“我實在太喜歡這裡了!一個簡單的小木屋也如此精巧,渾然天成,想必是先生的手筆吧?”
一旁端茶倒水的阿原差點噴出一口血來,無力地搖了搖頭,“老頭子?就他那兩下子,搭個雞窩都難!我想,應該是以前的鄉親搭的吧。”
“鄉親?怎麼可能?”晴兒笑著搖了搖頭,“別的不說,單說那小鏡湖,就絕不是凡人的手筆。”
阿原聽得一頭霧水,“你在說什麼?小鏡湖和凡人不凡人有什麼關係?”房
“阿原哥哥,難道你以為小鏡湖是天然形成的麼?”晴兒星眸閃爍,一臉吃驚。
“難道不是麼?”阿原吃驚更甚。
晴兒撇了撇嘴,略帶嘲弄之色道:“阿原哥哥,你就沒想過,在這半山之上,樹林深處,為何會憑空多出一個小湖來?而且,你既然給它取名小鏡湖,難道就沒發現,它的形狀實在太圓了一點麼?”
阿原目瞪口呆,一時無言以對。虧他終日在這裡打轉,竟連小鏡湖這麼明顯的特異之處都沒注意到,還得意洋洋地用某本書中的名字給它命了名。
“這麼圓的一個小湖,倒像是、倒像是用大神通一下子砸出來的一樣……”晴兒說著說著,又啞然一笑,“不過若真是那樣,湖中間就不會再有一個小島了。也許是我多想了,這小湖說不定真是天地的鬼斧神工,或是凡人一點點挖成的……”
“仙人、仙人!難道說這裡真的住過仙人?!”
阿原猛地一聲狼嚎,把晴兒嚇了一跳,差點連茶水也打翻了。她嗔怪地瞪了阿原一眼,隨即又露出一絲古怪的笑容,帶著幾分好奇問道:“阿原哥哥,你為什麼想學仙法啊?”房
“這還用說?學了仙法,我就可以想去哪去哪,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了!到時候雲遊四海,闖蕩江湖,懲惡揚善,快意恩仇,豈不快哉?”一提起仙法,阿原頓時又來了精神。
“阿原哥哥好危險……”晴兒聽了這番豪氣干雲的話,反倒一臉委屈,小聲嘟囔著,“什麼叫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啊?還快意恩仇……阿原哥哥要是學了仙法,定是要報仇的,到時候我豈不是隻能任你欺負了?”
阿原立刻從九霄雲端跌落萬丈深淵,連忙彎下腰賠罪,“哪能啊?晴兒妹妹,咱們都是一家人了,我是你哥哥,學了再多仙法,也只會保護你照顧你——到時候誰敢欺負你,我就幫你揍他!”
“一言為定!”晴兒不愧叫晴兒,轉眼間晴空萬里,笑容燦爛。
“一言為定!”阿原更是豪氣干雲。
“那、拉鉤……”晴兒忽然伸出一隻如玉的小指,星眸如水,帶著一絲羞意。
雖然阿原覺得還是擊掌更帥氣一些。但此刻哪敢再廢話,連忙伸手勾上了那青蔥般的指尖。冰涼圓潤的觸感,竟帶著一絲酥麻,彷彿一道奇異的暖流在心中流淌……房
“那,阿原哥哥還是要告訴我,學仙法有什麼好啊?”
面對這位精靈古怪、喜怒無常的大小姐,阿原算是徹底沒了脾氣,只得從小時候聽過的大神故事講起,慢慢訴說他的宏願。
晴兒喝著熱茶,時不時打斷他,丟擲一個又一個刁鑽古怪的問題。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世上果然有此等絕學……
這疲勞審問的威力,阿原算是切身體會到了,反正把柄在人手無力反抗,全當是報應,阿原也就放棄了抵抗,晴兒問什麼他就說什麼。
一來二去,晴兒乾脆連問題都懶得問了,命令他把從小到大的經歷一一講給她聽,講的時候還要抬頭望天,目不斜視,說是這樣才肯相信他說的話。房
阿原無奈地苦著臉,抬頭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像個憂國憂民的古人,直想一聲長嘆,雙淚橫流。卻少不得還要仔細回想,將自己從小到大的經歷一一道來。
可是,這又有什麼好講的?
阿原完全沒有幼年時的記憶,腦海中能想起的第一幕場景就是在溪源村。十年時光,無非是上山打獵、下河捉魚,再就是書中的仙俠世界,以及他仗劍行遍神州,蕩盡天下妖魔的種種夢想。
講著講著,一陣淡香突然襲來,柔軟的肩頭輕輕靠在了他的肩上。阿原一愣,頓時住了口,任那嬌軀緩緩滑落,倒在了他的懷裡,沉沉睡去。
阿原惴惴地低下頭來,看著懷中的睡臉,連口大氣也不敢出。小木屋中分外平靜,可他的心卻咚咚跳得厲害。
他實在不明白晴兒為何會時而溫柔嫻靜,端莊有禮,時而又精靈古怪,嫵媚調皮。他更不明白自己為何束手束腳,明明被人欺負、還心虛得像做賊一樣。
就這樣,阿原時而仰望天空,時而低頭看著懷裡的女孩,時而心靜如水,時而又心亂如麻,時而回想點滴往事,時而又胡亂地編織未來……房
阿原從小到大,從沒這麼躁動過,也從沒這麼安靜過。
這天一大早,老頭子照例又把孩子們叫到一起,宣佈了他的新計劃。
“除夕夜,咱們就在院子裡架上個炭爐,烤些野味、鮮魚、野菜什麼的來吃,名目呢就叫做‘燒烤宴’。”
“不過鑑於家中儲備不足,我提議,由你們石頭伯帶隊,去雲集鎮上賣些土產,換點吃食回來。願意去的,都可以跟去……”
“燒烤宴”這麼新鮮的吃法,已經讓阿原眼睛一亮,再說要去雲集鎮,更讓他喜出望外。房
終於有機會走出大山看看,幾日來飽受羞辱和折磨的阿原偷偷看了晴兒一眼,見她星眸閃爍,含笑點頭,一時心中竟是說不出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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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章想了很久,還是保留了“對語”的內容,算是作者沉迷的小文字遊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