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0 弗畔矣夫

1871神聖衝擊·納爾遜勳爵·5,254·2026/3/24

280 弗畔矣夫 事實證明了方秉生的眼光:不肯剪辮子的人是個好車伕。 周亨福乾得很好,他有勁,也有眼色,雖然剛開始的時候因為幹勁太足,拉車太快以至於在土路上經常顛得方秉生七葷八素,然而他很快學會了在坎坷的地方減慢車速,讓坐在他背後的老爺舒服一點。 而且他也確實非常珍惜這能為京城來的老爺服務的機會:雨天和日頭大的時候,他打著傘為方秉生遮陽擋雨;和當地人起衝突的時候,他懂的從雜物箱拿出棍棒分給眾人,並且自己總是會拿一根,然後橫眉立目的站在方秉生身邊,倒不是不敢去打群架和裝英勇,而是他要保護方秉生,誰敢靠近方秉生他會嚎叫著砸倒對方,絕不留情。 周亨福的兩個拖油瓶也不錯,“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這句話是屁話,實情是“不會當家的窮人孩子早餓死了”或者“為了口飯吃什麼都可以做”,他兩個7歲和4歲的兒子早早就跟著工地伙房走了,從洗菜、洗碗、做飯都做得不錯,給他們倆每月兩角銀是賺的。 很快,方秉生就稱呼周亨福叫做“老周”了,而周亨福也改口叫方秉生為“老闆”了,以後又把老周當成了貼身車伕,回去海京辦事也帶著忠實的車伕“老周”,再以後,因為電報和鐵路事業的爆發式發展,方秉生在城牆內的宋右總部附近買了座小小的四合院,他需要僕人,那有什麼比知根知底的周亨福一家更好的,又好用又便宜,還忠心。 所以兩年後方秉生嘴裡的“老周”變成“阿福”了,而周亨福嘴裡的“老闆”也變成了更貼心的“老爺”,方秉生讓他做自己的專任車伕,年紀大的兒子周利仔當廚房童工,年紀和自己大兒子相仿的周圈仔當兒子的書童,一家人都變成了他的家僕。這是信任和一種褒獎; 對此,一家三口睡在廚房裡的周亨福一家感激得五體投地,在周亨福眼裡,早忘了當年被揍、田地被強買、甚至老婆橫死這些破事,他只會問自己誰改變了他們的人生:誰帶他們一家從鄉下破產無業農民到了京城,從苦力變成了體面人的奴僕,天天穿著合體的衣服,從老爹到兒子們人人不僅有上衣穿還有裡衣和布鞋呢,甚至於西洋襪子――只有生命中的貴人――方秉生――方老爺。 僅僅把一個鄉下人帶到城裡,並不足以讓他感謝你:海京的長壽寺和十里溝這些地區每天無數的無業遊民在等著被僱傭呢。 而周亨福異常感激方秉生。除了方秉生這個人對自己的下人非常有禮貌、非常仁慈外。還改變了他兩個兒子的命運。讓他們從被人踩的泥巴變成了上等人,這麼說也不貼切,但沒有方老爺就不會有這個機會。 事情是這樣的:1864年,方秉生的長子方博文7歲了。方秉生作為一個成功人士,也早早的要給予自兒子以可以得到的最好教育――這是富人的權利(他非常想找幾個儒家大儒來教授自己兒子(當然這是方秉生的幻想,除非是你想朝大清移民,頂尖精英還是會和朝廷風向一致),方秉生研究了很久,選定在自己家附近剛成立不久的天恩路浸信會培德小學。 這就是精英們分析情報的結果:美國南北內戰如火如荼,而大宋帝國內,美國南部新教正在皇帝的授意下,瘋狂整合各種南方教派和其他新教。凝聚自己的教育資源,組建一個又一個的培德,看報紙上:好像每個月都有培德新學校建立,也有教會學校改名成培德。 這個培德系統是未來科舉體系的皇冠,方秉生這種精英敏銳的意識到了這一點。在權衡利弊之下,他痛苦也欣慰的將自己兒子方博文送入天恩培德。 痛苦是:終於到了這一天,要把自己兒子直接訓練成一個洋奴了,唉,對不起祖宗了;欣慰是:我兒子要當一個最容易當官的洋奴了,哈,列祖列宗保佑啊! 兒子穿上了洋校服、洋皮鞋、包裡裝著洋書,每天坐著阿福的人力車顛顛的去學堂上課,但是還缺一個顯示身份的東西:那無疑就是個書僮。 富人家孩子誰沒有個書僮呢?這是一種貼身服侍的僕人,有助於主僕關係在幼年時候就牢不可破,一句話,培養一個發小當忠僕。 因此,想到阿福一家都身材高大看起來威武,家裡又養著阿福的二兒子也是七歲,方秉生就讓周圈仔當自己兒子的書僮,職責就是跟著早晨抱著少爺的書包、跟著他爹拉的人力車、仰望著車上少爺瀟灑的後腦勺,一路跑去學校。 阿福為這個事激動得半夜睡不著:這代表著我服侍老爺、小二服侍少爺,這就是世世代代服侍老爺這麼年輕有為的大人物,這種福氣哪裡修來的?都是死去老婆的保佑吧。 於是他嚴令圈仔就跟著少爺進學校,眼睛不要離開少爺:少爺上學自己在學校裡等,少爺下課出來歇息就上去服侍,不能讓任何人欺負自己的少爺。 “圈仔,這都是你死去老媽在保佑你們啊,要好好給老爺家幹啊。”阿福就是這麼流著淚給兒子講的。 但天恩路培德小學並非是方秉生財力和影響力能送孩子進入的最好小學,相反當時,它有點不起眼。 這是因為它是個新校,所有老師是以新人為主,當年在海宋找個懂點中文的洋人教會老師、或者是懂西學的中國老師很容易嗎?挺難,教會本身都是一邊培訓一邊僱人。 而且這是當年方秉生購入第一個京城宅院作為家業的時候,他不過是個商界後起之秀的高管,財力並不足以讓他一步登天進入富人區,他購置的房產是老房子,那肯定是中產階級圈子裡,在這種老宅子云集的地區,成立小學募集所需的資金本身難度也較大,因為朝廷撥款不足,教會輻射的居民區裡也魚龍混雜,各類教派都有。還是天主教佔優,浸信會、長老會信徒不多,不信教的都很多,並不是振臂一呼、捐款海嘯般撲來的官員區、工業新貴區、退伍軍人極多的新教死忠區那種地方。 培德系統之所以急吼吼的在天恩路建小學,本身也有點跑馬圈地擴大影響力的意思。 所以天恩培德身為一個新成立的小學,師資不強,校內的學生宿舍還在施工,暫時還是走讀制的。 最強最老的培德往往都是住校制度,住校制有很多優點:首先就可以在生源上有極大優勢,住校可以讓距離遙遠的學生都過來讀書;其次。按照基督教道德培養團隊精神;最後。最關鍵的。學校主宰學生的日常活動,讓學生每日無時無刻都浸泡在耶穌的光環之內;只有實力不行的培德才走讀。 住校制的學校可以讓全國任何地方的學生來讀書,而目前走讀制的天恩只能輻射相關地區。 而方秉生選中這裡,就看中它是個走讀校。 可想而知。對於方秉生這個外基內儒的“雞蛋”來說,把自己孩子無時無刻浸泡在基督教環境裡無疑是把孩子送給狼吃,他還想:“兒子啊,白天你去學學那些洋奴的勾當、有考上科舉做官的資本即可,晚上回家我有空給你講講真正的正道(儒家)。” 從他兒子的大名“博文”就可以看出:此名來自《論語 子罕》,子曰:“君子博學於文,約之以禮,亦可以弗畔矣夫。” 畔:同“叛”。 矣夫:語氣詞,表示較強烈的感嘆。 也就是說孔子說:“君子廣泛地學習古代的文化典籍。又以禮來約束自己,也就可以不離經叛道了。”清楚地說明了孔子的教育目的。他當然不主張離經叛道,那麼怎麼做呢?他認為應當廣泛學習古代典籍,而且要用“禮”來約束自己。說到底,他是要培養懂得“禮”的君子。 潛意識或者明意識裡:假意屈身洋教在方秉生眼裡不過是為了當官而被迫離經叛道的不得已手段而已。這個見解和認識都被他烙印在兒子的大名裡了。 總的來說,在方博文入學的幾年,天恩培德這個學校有點簡陋,後面還是宿舍樓的工地,前面也沒有活動場地,從教室出來走兩步就是街頭,周遭全是亂糟糟的是小商小販的聚集之地,正因為如此方秉生不放心兒子的安全,而阿福讓自己兒子隨身保護、甚至就是眼睛不離少爺正順了方秉生的心意:他還真怕有個老師趁人不備、剖開兒子的胸膛放個耶穌小人進去呢。 而天恩培德是新學校、新教員、新學校護工乃至看門的都是新招募的,對於校規當年也不清不楚的:一個衣冠筆挺穿著三星定製的兒童洋裝的少爺,架勢很大的從自家人力車上下來,施施然步入學校大門,他旁邊那個拎包的小孩幹什麼的,同學?書僮?誰管這個。因此周圈仔跟著少爺經常在學校裡待著,反正才七歲,學校以為是外面街坊的孩子進來玩,不管,他就是在學校裡晃悠,在狹窄的操場鞦韆上蕩蕩、坐在臺階上看天發呆,又或者像他後來做的那樣:臉趴在窗戶上,跟著少爺一起看黑板上的阿拉伯數字。 直到有一天,瘸腿的新任數學老師羅老師注意到了這個總是湊在後門探頭探腦的小孩,他瘸著腿走到教室前門,伸出頭去看著蹲在後門的那個小孩,想去問問他怎麼回事,但是周圈仔像條飽受驚嚇的流浪狗那樣立刻扭頭就跑了,鑽進灌木叢,消失在鬧哄哄的街頭,回來教室羅老師問了一下,個頭矮小坐在第一排的方博文站起來大聲答道:“那是小圈,我書僮!” 教室裡的孩子們鬨然大笑,小孩總喜歡笑嘛。 但是羅老師上心了,放學的時候,確認了周圈仔是跟著方博文和阿福來的,就走出校門拉住了阿福,讓他把見到自己就躲在茶攤後的圈仔叫過來。 “畜生,我讓你看著少爺,沒讓你搗亂!”一聽出事了,車伕周亨福氣得一手攥住了兒子的胳膊,一手哆哆嗦嗦的去脫自己的布鞋,要狠抽自己兒子。 “我天天看到你,聽說校裡護工說你最喜歡聽數學課?”羅老師制止了揮手要揍周圈仔的阿福,他爹不希望他干擾了神聖學校的授課。 “說嘛,小圈。你不是喜歡那些蚯蚓一樣的數字嗎?”旁邊的少爺也鼓勵自己的書僮,後者縮了腦袋嚇得要哭。 “是啊,我爹說會算數才能做管家這些上等人。”周圈仔戰戰兢兢的答道。 “你天天聽課,我問問你,這是幾啊?”羅老師蹲下來,撿來個樹枝,在地上畫了個圖形。 “7!”方博文大叫起來。 羅老師微笑的讓方博文閉口:“你先別說,讓你書僮說。” 周圈仔認識阿拉伯洋數碼,並且會7+8=15這樣的基本運算,這都是少爺教給他的。 “老周。請這邊談一下。”羅老師站起來。把樹枝丟了。把茫然的阿福叫到一邊,說了很久的話。 從和羅老師說完到回家,就連兩個7歲的孩子都覺得阿福這個人和平時不一樣了,第一次他讓自己兒子上了車。但是不許他和少爺並排坐,就蹲在少爺的腳墊上,一路上他拉車拉得快如飛一般,還咯咯的笑,險些迎頭裝上一輛四輪馬車,更不要說過石拱橋的時候:一輛車三個人幾乎凌空飛了起來。 原來天恩培德因為是新校,所處區域信仰組成非常複雜,第一年的招生指標竟然沒有用完,但是這沒關係。教會學校從來會為當地窮人提供配額的免費入學機會,問題是20%的免費入學機會也沒用完,這樣,羅老師就看中了書僮周圈仔,起碼有學習的動力。他問周亨福想不想讓兒子申請免費入學的名額。 這件事讓周亨福興奮如狂,哪個中國人不希望自己兒子受到最好教育呢?但是下層人出身的周亨福真的沒想過去小學讀書這事,因為非義務教育,天恩路培德起價就是學費20元每年,這不是窮人能讀得起的,而且周亨福和方秉生不一樣,他壓根不知道培德二字代表的是什麼,為什麼要拿父子三人年入的20%去讀書?這些錢應該留給兒子們娶老婆; 他最大的野心就是讓二兒子拜方秉生僱傭的李管家為義父,讓那個懂西學的才子教給兒子點識字算賬的本事,這在奴僕裡可不一般,前途遠大,搞得好做個貼身僕人可以給老爺們磨墨潤筆什麼的,最差也是個廚房裡管出門採購每日肉蛋蔬菜的,有油水的。 對此,方秉生自然沒有異議,本來書僮按常理就要和少爺一起讀書的,需要付給私塾先生雙份費用,現在培德有老師讓你去免費讀,不僅是免費的,還可以跟著我兒子護著我兒子,多好的事。 於是周亨福興沖沖的就提著自己兩個兒子一起去做了個插班入學考試,但是兩個孩子境遇不一樣:周亨福磕頭流血求給方秉生當差的時候,老大七歲,老二四歲,鐵路公司還算仁義只派了伙房的活,因為他們的活實在是年紀太小做不了;但任何僱傭童工的公司都會把孩子往死裡榨取;七歲就可以當伙房成年人用了,老大天天熬菜煮湯,身上左邊還有老大的燙傷疤瘌,就是做大鍋飯的時候摔在火坑裡留下的,當年他面對都是苦力,天天和苦力混,從小就學了賭博罵人和打架什麼的,每次老爹陪老爺出去面對刁民,這個孩子也會罵罵咧咧的握著棍子準備揍人,老大心目裡的英雄是鐵路公司跟來的黑幫打手――不用幹活、揍人就有大把的錢拿,天天吃香的喝辣的,賭博喝酒,甚至自己討了他們歡心,都會被扔來一隻昂貴的西洋捲菸; 而老二太小,連熬煮大鍋飯都做不了,只能給山神廟裡那些大人物端茶送水、掃地擦桌子,這是最輕的僕役工作了,所以老二眼裡見得都是些在桌子前寫寫畫畫、在地圖前指點江山的文化人,他心裡就認為這些人才是自己心目中的英雄。 這樣一來,老大就喜歡學幫會流氓,不在乎文化什麼的;而老二崇拜那些文人,熱心學習識字和算數。 兩人跟著老爺和他爹來了京城後都如魚得水:十歲的老大有機會和年長僕役賭博,併到處找黃色畫報了;而七歲的老二則因為少爺房子裡有大量帶圖帶字的書倍受鼓舞,還有一輛火車頭模型啊! 在天恩培德針對窮人的免費入學測試中,老二週圈仔入圍了,老大周利仔因為年紀大並且什麼也不會,被刷了。 其實那一年,所有喜歡去天恩培德校園裡玩、喜歡偷窺教室上課的野孩子幾乎全被招安了,對培德的教育信念而言:他們不是小商小販無業遊民的下等種,他們是無罪的孩子,最接近天國的種群,是社區的未來,是信仰的未來,也是整個地區的未來,誰握有了孩子誰就握有了世界。 從周亨福帶著二兒子跪在羅老師門前淚流滿面的磕頭謝恩那一晚開始,周圈仔就成了車伕老周家的中心大人物:他和少爺一起讀書了,他將能識字了,他也許可以科考做官了,周家的夢想就寄託在這個小孩身上了。 周家三人和方秉生父子淵源非常,也都十分忠心,但是五六年後,兩家人還是分道揚鑣了,因為方秉生開始噁心周家父子了。

280 弗畔矣夫

事實證明了方秉生的眼光:不肯剪辮子的人是個好車伕。

周亨福乾得很好,他有勁,也有眼色,雖然剛開始的時候因為幹勁太足,拉車太快以至於在土路上經常顛得方秉生七葷八素,然而他很快學會了在坎坷的地方減慢車速,讓坐在他背後的老爺舒服一點。

而且他也確實非常珍惜這能為京城來的老爺服務的機會:雨天和日頭大的時候,他打著傘為方秉生遮陽擋雨;和當地人起衝突的時候,他懂的從雜物箱拿出棍棒分給眾人,並且自己總是會拿一根,然後橫眉立目的站在方秉生身邊,倒不是不敢去打群架和裝英勇,而是他要保護方秉生,誰敢靠近方秉生他會嚎叫著砸倒對方,絕不留情。

周亨福的兩個拖油瓶也不錯,“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這句話是屁話,實情是“不會當家的窮人孩子早餓死了”或者“為了口飯吃什麼都可以做”,他兩個7歲和4歲的兒子早早就跟著工地伙房走了,從洗菜、洗碗、做飯都做得不錯,給他們倆每月兩角銀是賺的。

很快,方秉生就稱呼周亨福叫做“老周”了,而周亨福也改口叫方秉生為“老闆”了,以後又把老周當成了貼身車伕,回去海京辦事也帶著忠實的車伕“老周”,再以後,因為電報和鐵路事業的爆發式發展,方秉生在城牆內的宋右總部附近買了座小小的四合院,他需要僕人,那有什麼比知根知底的周亨福一家更好的,又好用又便宜,還忠心。

所以兩年後方秉生嘴裡的“老周”變成“阿福”了,而周亨福嘴裡的“老闆”也變成了更貼心的“老爺”,方秉生讓他做自己的專任車伕,年紀大的兒子周利仔當廚房童工,年紀和自己大兒子相仿的周圈仔當兒子的書童,一家人都變成了他的家僕。這是信任和一種褒獎;

對此,一家三口睡在廚房裡的周亨福一家感激得五體投地,在周亨福眼裡,早忘了當年被揍、田地被強買、甚至老婆橫死這些破事,他只會問自己誰改變了他們的人生:誰帶他們一家從鄉下破產無業農民到了京城,從苦力變成了體面人的奴僕,天天穿著合體的衣服,從老爹到兒子們人人不僅有上衣穿還有裡衣和布鞋呢,甚至於西洋襪子――只有生命中的貴人――方秉生――方老爺。

僅僅把一個鄉下人帶到城裡,並不足以讓他感謝你:海京的長壽寺和十里溝這些地區每天無數的無業遊民在等著被僱傭呢。

而周亨福異常感激方秉生。除了方秉生這個人對自己的下人非常有禮貌、非常仁慈外。還改變了他兩個兒子的命運。讓他們從被人踩的泥巴變成了上等人,這麼說也不貼切,但沒有方老爺就不會有這個機會。

事情是這樣的:1864年,方秉生的長子方博文7歲了。方秉生作為一個成功人士,也早早的要給予自兒子以可以得到的最好教育――這是富人的權利(他非常想找幾個儒家大儒來教授自己兒子(當然這是方秉生的幻想,除非是你想朝大清移民,頂尖精英還是會和朝廷風向一致),方秉生研究了很久,選定在自己家附近剛成立不久的天恩路浸信會培德小學。

這就是精英們分析情報的結果:美國南北內戰如火如荼,而大宋帝國內,美國南部新教正在皇帝的授意下,瘋狂整合各種南方教派和其他新教。凝聚自己的教育資源,組建一個又一個的培德,看報紙上:好像每個月都有培德新學校建立,也有教會學校改名成培德。

這個培德系統是未來科舉體系的皇冠,方秉生這種精英敏銳的意識到了這一點。在權衡利弊之下,他痛苦也欣慰的將自己兒子方博文送入天恩培德。

痛苦是:終於到了這一天,要把自己兒子直接訓練成一個洋奴了,唉,對不起祖宗了;欣慰是:我兒子要當一個最容易當官的洋奴了,哈,列祖列宗保佑啊!

兒子穿上了洋校服、洋皮鞋、包裡裝著洋書,每天坐著阿福的人力車顛顛的去學堂上課,但是還缺一個顯示身份的東西:那無疑就是個書僮。

富人家孩子誰沒有個書僮呢?這是一種貼身服侍的僕人,有助於主僕關係在幼年時候就牢不可破,一句話,培養一個發小當忠僕。

因此,想到阿福一家都身材高大看起來威武,家裡又養著阿福的二兒子也是七歲,方秉生就讓周圈仔當自己兒子的書僮,職責就是跟著早晨抱著少爺的書包、跟著他爹拉的人力車、仰望著車上少爺瀟灑的後腦勺,一路跑去學校。

阿福為這個事激動得半夜睡不著:這代表著我服侍老爺、小二服侍少爺,這就是世世代代服侍老爺這麼年輕有為的大人物,這種福氣哪裡修來的?都是死去老婆的保佑吧。

於是他嚴令圈仔就跟著少爺進學校,眼睛不要離開少爺:少爺上學自己在學校裡等,少爺下課出來歇息就上去服侍,不能讓任何人欺負自己的少爺。

“圈仔,這都是你死去老媽在保佑你們啊,要好好給老爺家幹啊。”阿福就是這麼流著淚給兒子講的。

但天恩路培德小學並非是方秉生財力和影響力能送孩子進入的最好小學,相反當時,它有點不起眼。

這是因為它是個新校,所有老師是以新人為主,當年在海宋找個懂點中文的洋人教會老師、或者是懂西學的中國老師很容易嗎?挺難,教會本身都是一邊培訓一邊僱人。

而且這是當年方秉生購入第一個京城宅院作為家業的時候,他不過是個商界後起之秀的高管,財力並不足以讓他一步登天進入富人區,他購置的房產是老房子,那肯定是中產階級圈子裡,在這種老宅子云集的地區,成立小學募集所需的資金本身難度也較大,因為朝廷撥款不足,教會輻射的居民區裡也魚龍混雜,各類教派都有。還是天主教佔優,浸信會、長老會信徒不多,不信教的都很多,並不是振臂一呼、捐款海嘯般撲來的官員區、工業新貴區、退伍軍人極多的新教死忠區那種地方。

培德系統之所以急吼吼的在天恩路建小學,本身也有點跑馬圈地擴大影響力的意思。

所以天恩培德身為一個新成立的小學,師資不強,校內的學生宿舍還在施工,暫時還是走讀制的。

最強最老的培德往往都是住校制度,住校制有很多優點:首先就可以在生源上有極大優勢,住校可以讓距離遙遠的學生都過來讀書;其次。按照基督教道德培養團隊精神;最後。最關鍵的。學校主宰學生的日常活動,讓學生每日無時無刻都浸泡在耶穌的光環之內;只有實力不行的培德才走讀。

住校制的學校可以讓全國任何地方的學生來讀書,而目前走讀制的天恩只能輻射相關地區。

而方秉生選中這裡,就看中它是個走讀校。

可想而知。對於方秉生這個外基內儒的“雞蛋”來說,把自己孩子無時無刻浸泡在基督教環境裡無疑是把孩子送給狼吃,他還想:“兒子啊,白天你去學學那些洋奴的勾當、有考上科舉做官的資本即可,晚上回家我有空給你講講真正的正道(儒家)。”

從他兒子的大名“博文”就可以看出:此名來自《論語 子罕》,子曰:“君子博學於文,約之以禮,亦可以弗畔矣夫。”

畔:同“叛”。 矣夫:語氣詞,表示較強烈的感嘆。

也就是說孔子說:“君子廣泛地學習古代的文化典籍。又以禮來約束自己,也就可以不離經叛道了。”清楚地說明了孔子的教育目的。他當然不主張離經叛道,那麼怎麼做呢?他認為應當廣泛學習古代典籍,而且要用“禮”來約束自己。說到底,他是要培養懂得“禮”的君子。

潛意識或者明意識裡:假意屈身洋教在方秉生眼裡不過是為了當官而被迫離經叛道的不得已手段而已。這個見解和認識都被他烙印在兒子的大名裡了。

總的來說,在方博文入學的幾年,天恩培德這個學校有點簡陋,後面還是宿舍樓的工地,前面也沒有活動場地,從教室出來走兩步就是街頭,周遭全是亂糟糟的是小商小販的聚集之地,正因為如此方秉生不放心兒子的安全,而阿福讓自己兒子隨身保護、甚至就是眼睛不離少爺正順了方秉生的心意:他還真怕有個老師趁人不備、剖開兒子的胸膛放個耶穌小人進去呢。

而天恩培德是新學校、新教員、新學校護工乃至看門的都是新招募的,對於校規當年也不清不楚的:一個衣冠筆挺穿著三星定製的兒童洋裝的少爺,架勢很大的從自家人力車上下來,施施然步入學校大門,他旁邊那個拎包的小孩幹什麼的,同學?書僮?誰管這個。因此周圈仔跟著少爺經常在學校裡待著,反正才七歲,學校以為是外面街坊的孩子進來玩,不管,他就是在學校裡晃悠,在狹窄的操場鞦韆上蕩蕩、坐在臺階上看天發呆,又或者像他後來做的那樣:臉趴在窗戶上,跟著少爺一起看黑板上的阿拉伯數字。

直到有一天,瘸腿的新任數學老師羅老師注意到了這個總是湊在後門探頭探腦的小孩,他瘸著腿走到教室前門,伸出頭去看著蹲在後門的那個小孩,想去問問他怎麼回事,但是周圈仔像條飽受驚嚇的流浪狗那樣立刻扭頭就跑了,鑽進灌木叢,消失在鬧哄哄的街頭,回來教室羅老師問了一下,個頭矮小坐在第一排的方博文站起來大聲答道:“那是小圈,我書僮!”

教室裡的孩子們鬨然大笑,小孩總喜歡笑嘛。

但是羅老師上心了,放學的時候,確認了周圈仔是跟著方博文和阿福來的,就走出校門拉住了阿福,讓他把見到自己就躲在茶攤後的圈仔叫過來。

“畜生,我讓你看著少爺,沒讓你搗亂!”一聽出事了,車伕周亨福氣得一手攥住了兒子的胳膊,一手哆哆嗦嗦的去脫自己的布鞋,要狠抽自己兒子。

“我天天看到你,聽說校裡護工說你最喜歡聽數學課?”羅老師制止了揮手要揍周圈仔的阿福,他爹不希望他干擾了神聖學校的授課。

“說嘛,小圈。你不是喜歡那些蚯蚓一樣的數字嗎?”旁邊的少爺也鼓勵自己的書僮,後者縮了腦袋嚇得要哭。

“是啊,我爹說會算數才能做管家這些上等人。”周圈仔戰戰兢兢的答道。

“你天天聽課,我問問你,這是幾啊?”羅老師蹲下來,撿來個樹枝,在地上畫了個圖形。

“7!”方博文大叫起來。

羅老師微笑的讓方博文閉口:“你先別說,讓你書僮說。”

周圈仔認識阿拉伯洋數碼,並且會7+8=15這樣的基本運算,這都是少爺教給他的。

“老周。請這邊談一下。”羅老師站起來。把樹枝丟了。把茫然的阿福叫到一邊,說了很久的話。

從和羅老師說完到回家,就連兩個7歲的孩子都覺得阿福這個人和平時不一樣了,第一次他讓自己兒子上了車。但是不許他和少爺並排坐,就蹲在少爺的腳墊上,一路上他拉車拉得快如飛一般,還咯咯的笑,險些迎頭裝上一輛四輪馬車,更不要說過石拱橋的時候:一輛車三個人幾乎凌空飛了起來。

原來天恩培德因為是新校,所處區域信仰組成非常複雜,第一年的招生指標竟然沒有用完,但是這沒關係。教會學校從來會為當地窮人提供配額的免費入學機會,問題是20%的免費入學機會也沒用完,這樣,羅老師就看中了書僮周圈仔,起碼有學習的動力。他問周亨福想不想讓兒子申請免費入學的名額。

這件事讓周亨福興奮如狂,哪個中國人不希望自己兒子受到最好教育呢?但是下層人出身的周亨福真的沒想過去小學讀書這事,因為非義務教育,天恩路培德起價就是學費20元每年,這不是窮人能讀得起的,而且周亨福和方秉生不一樣,他壓根不知道培德二字代表的是什麼,為什麼要拿父子三人年入的20%去讀書?這些錢應該留給兒子們娶老婆;

他最大的野心就是讓二兒子拜方秉生僱傭的李管家為義父,讓那個懂西學的才子教給兒子點識字算賬的本事,這在奴僕裡可不一般,前途遠大,搞得好做個貼身僕人可以給老爺們磨墨潤筆什麼的,最差也是個廚房裡管出門採購每日肉蛋蔬菜的,有油水的。

對此,方秉生自然沒有異議,本來書僮按常理就要和少爺一起讀書的,需要付給私塾先生雙份費用,現在培德有老師讓你去免費讀,不僅是免費的,還可以跟著我兒子護著我兒子,多好的事。

於是周亨福興沖沖的就提著自己兩個兒子一起去做了個插班入學考試,但是兩個孩子境遇不一樣:周亨福磕頭流血求給方秉生當差的時候,老大七歲,老二四歲,鐵路公司還算仁義只派了伙房的活,因為他們的活實在是年紀太小做不了;但任何僱傭童工的公司都會把孩子往死裡榨取;七歲就可以當伙房成年人用了,老大天天熬菜煮湯,身上左邊還有老大的燙傷疤瘌,就是做大鍋飯的時候摔在火坑裡留下的,當年他面對都是苦力,天天和苦力混,從小就學了賭博罵人和打架什麼的,每次老爹陪老爺出去面對刁民,這個孩子也會罵罵咧咧的握著棍子準備揍人,老大心目裡的英雄是鐵路公司跟來的黑幫打手――不用幹活、揍人就有大把的錢拿,天天吃香的喝辣的,賭博喝酒,甚至自己討了他們歡心,都會被扔來一隻昂貴的西洋捲菸;

而老二太小,連熬煮大鍋飯都做不了,只能給山神廟裡那些大人物端茶送水、掃地擦桌子,這是最輕的僕役工作了,所以老二眼裡見得都是些在桌子前寫寫畫畫、在地圖前指點江山的文化人,他心裡就認為這些人才是自己心目中的英雄。

這樣一來,老大就喜歡學幫會流氓,不在乎文化什麼的;而老二崇拜那些文人,熱心學習識字和算數。

兩人跟著老爺和他爹來了京城後都如魚得水:十歲的老大有機會和年長僕役賭博,併到處找黃色畫報了;而七歲的老二則因為少爺房子裡有大量帶圖帶字的書倍受鼓舞,還有一輛火車頭模型啊!

在天恩培德針對窮人的免費入學測試中,老二週圈仔入圍了,老大周利仔因為年紀大並且什麼也不會,被刷了。

其實那一年,所有喜歡去天恩培德校園裡玩、喜歡偷窺教室上課的野孩子幾乎全被招安了,對培德的教育信念而言:他們不是小商小販無業遊民的下等種,他們是無罪的孩子,最接近天國的種群,是社區的未來,是信仰的未來,也是整個地區的未來,誰握有了孩子誰就握有了世界。

從周亨福帶著二兒子跪在羅老師門前淚流滿面的磕頭謝恩那一晚開始,周圈仔就成了車伕老周家的中心大人物:他和少爺一起讀書了,他將能識字了,他也許可以科考做官了,周家的夢想就寄託在這個小孩身上了。

周家三人和方秉生父子淵源非常,也都十分忠心,但是五六年後,兩家人還是分道揚鑣了,因為方秉生開始噁心周家父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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