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7 秉燭夜談的好朋友

1871神聖衝擊·納爾遜勳爵·3,528·2026/3/24

297 秉燭夜談的好朋友 方秉生惡言惡語的,接近呵斥,明顯的屋裡那股馬騷味停止了片刻,對方大約吃了一驚。 接著伏案讀書的方秉生只聽頭前櫃檯一聲輕響,有個中年人膽怯的聲音響起來:“先生,我打油。” 方秉生微微一斜眼睛,只見自己書本斜前方多了一盞黑色的馬車燈,這是懸掛在馬車馭手座右邊飛鉤上的專用馬車燈,用來在夜裡照明。 若在以前,方秉生定要恭恭敬敬的站起來,恭恭敬敬的問好,恭恭敬敬的向買主推薦最昂貴的精緻進口煤油,若是對方是提著油燈來買油的,方秉生還會用現在掛在他脖子裡的毛巾替顧客擦擦燈罩,這也是為什麼方秉生在十里溝贏得一片好口碑的原因。 不過自從知道老大也完蛋之後,方秉生就失魂落魄的,前途無亮,茫然不知所措,內心真正的不耐煩現在表現的肆無忌憚。 嗯了一聲,方秉生黑著臉站起身,也不看那顧客一眼,提上那馬燈轉了身撂在板凳前的打油桌上,卸掉燈罩,順手撈起一個油壺就往裡面注油。 “哎呀呀,方先生,您怎麼給這麼好的燈用這種油啊!”老闆娘撕心裂肺的叫了起來。 剛剛他們夫妻倆為方秉生的倦怠工作吵架,聽到外面來了客人就住嘴了,人家要打油,但是也沒聽方秉生給人家推銷下好油啊,聽起來啥也沒問就灌起來了。 開始從內心噁心方秉生的老闆娘當然不放心,掀開布簾出來一看,就驚叫起來。 跑過來搶過方秉生手裡黑乎乎的油壺,老闆娘伸長脖子朝外看了一眼,對買油的人問道:“客人,以前沒見過您啊?門口那馬車您駕來的?哎呀,現在油分很多種。便宜的未必好用,您這種一看就是經常跑夜路的,需要用上好的水火煤油!劣等油燻燈罩。走上兩里路,點燈和不點一樣了。太危險了!好油,煙小、照明厲害,我給你介紹一下本店的好油......” “隨意,你把這燈壺給我灌滿就成。”那客人漫不經心的說道,接著卻一手肘杵在櫃檯上,去盯著方秉生看。 不僅是他,老闆娘也惡狠狠的瞪了方秉生一眼。把那黑乎乎的舊油壺氣呼呼的放進貨架裡,自己墊起腳從貨架上面拿下一個鋥亮的新油壺,方秉生給人家的是劣質煤油,銷量最多的產品;而老闆娘拿的是全店最貴的美國進口精煉煤油。別看馬燈油壺小,因為後者太貴,一下就能多出一毛的收益。 因為老闆娘來了,方秉生也有些尷尬,把櫃檯上的教材手忙腳亂的扔進下面的箱屜裡。又拿出賬本和算盤,準備做一下表面功課,因為太緊張,抽算盤的時候胳膊肘撞到了貨架上的鐵壺上,咚的一聲大響。方秉生忍著疼,翻開賬本,就要替老闆娘記下剛剛這筆極小的生意。 “先生,剛剛您看什麼呢?很認真的樣子。”那客人笑著去問方秉生。 方秉生這才第一次正眼打量了這個客人: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胖胖的圓臉,臉曬得很黑,頭髮留著平頭,還有了不少白頭髮;去額頭抹汗的手上全是韁繩磨出來的黃色繭子,如同給虎口罩上了一個銅卡子;外面是件黑綢汗衫,敞著懷,露出裡面的白色背心,標準的車伕模樣。 “哦,我看賬本。”沒想到這位好奇心挺重,方秉生微笑遮掩道。 “切!人家方先生可是咱們這片有名的讀書人,那學問和本事大著呢!人家打算科舉呢,明年這時候,咱們都得叫方大人了。”老闆娘心裡氣得慌,嘴上就情不自禁的出言諷刺,但心惱嘴動手不慢,手腳麻利的注滿了油壺,把玻璃燈罩仔細的擦了擦,罩回燈座上,笑問客人:“要不要再買把油壺,注油方便,價格也便宜......” 那車伕提回了油燈,扔了兩毛硬幣在櫃檯上,卻看了眼方秉生,匆匆的走了。 “方先生,大家都不容易,我這裡小店,您......”老闆娘心裡藏不住話,客人一走就想給方秉生敞開天窗說亮話。 “哦,是我不對。最近聽說以前的總經理被抄家調查,我們兩家關係以前挺好,心裡有些難過。”方秉生趕忙低頭道歉,態度極好。 人家這麼一個知書達理的人對你低頭道歉,老闆娘只會罵街,還真不會對付方秉生這種人,話說半截不知道說什麼了,但是又不甘心,兩人就在那裡站著發呆: 一個抬頭挺胸眼睛茫然,暗想:“人家確實有事,我怎麼說才能不傷面子呢?哎,你有事關我屁事,給你工資僱傭你難道還能讓你當爹嗎?你這個老混蛋趕緊當老師去吧、當官去也行啊,賴在我這裡算狗屁啊!”; 一個低頭微微鞠躬看著櫃檯裡的凳子,心道:“你這婆娘有完沒完?誰還能在你這裡幹到老!兩個月你白養我又能怎麼樣?我這些天替你家多賣了多少油,黑幫保護費也是我的關係讓你減免的!工資這麼低還這麼心黑!忘恩負義的臭biǎo子!” 兩人彼此立定不動,也不開口,甚至眼神也不相接,正在肚裡展開激烈罵戰、互相問候對方八輩子祖宗、祝願對方親人去地獄洗三溫暖的時候,這個安靜的店裡,有人叫道:“哎呀,你們在忙嗎?” 老闆娘把眼神從貨架頂上那個代表地獄油鍋的油桶上挪下來,唰的一下,臉上就笑了起來:“哎呀,不忙,不忙,進來坐,外面挺熱的。” 方秉生也把眼睛從那個把老闆娘敲死幾百次的板凳上抬起來,他轉頭一看,店裡進來三個人,把這個小店擠得滿登登的。 等看清楚來人,方秉生愣了。 領頭的是剛才打油的車伕,去而復返的他站在最前面,一雙眼盯著自己;後面兩個那氣勢把方秉生都震住了: 左邊那個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者,身材高大。長長的花白頭髮梳了個及腰的馬尾辮在背後,身上穿三星的西裝,袖口三顆金星的標誌是金絲繡制的。揮手的時候,胳膊都好像在發金光;黑皮鞋頭鏡子一樣在腳下發亮;一張大方臉。寬嘴、虎目,顧盼生威; 在右邊那個則年紀稍輕,也是四十多歲左右,身材瘦小,分頭,山羊鬍子留得很仔細;穿著就不如左邊那位老者正式了,但也是條紋英式洋裝;這身打扮映襯得他也就不像尖嘴猴腮的騙子了。一手提著帽子,一手用手帕遮住鼻子看人的姿勢,讓他像個眼珠滴溜亂轉的孫猴子,氣勢並不亞於旁邊的老者。 總之。那個車伕像個倀鬼,領來了一隻老虎和一隻狐狸,不過即便是狐狸,那也是個妖怪,非凡人所能抵抗的了。 那邊老闆娘已經在怪叫自己老公招待客人了。這位老婆娘每次只注意第一個客人,看到車伕還能招呼,看清車伕後面的兩個豪富的玻璃人,也是手足無措不知道如何招呼了。 “打油?各位打油?”老闆掀開簾子出來一看,也有些發傻。這店自開張以來,就沒這麼貴的皮鞋踩進來過,走錯門也不可能,水火街的土上都沒有這種人的腳印,他們最多是坐在馬車裡從玻璃窗裡遙望這近在眼前卻又遠得另一個世界的貧民窟。 無視店主的招呼,三個人都盯著方秉生,把方秉生看得發毛,因為這三個人一個都不認識。 “方先生,您還記得我嗎?”那個車伕上前一步,微笑詢問。 方秉生盯著那張陪笑的臉,愣怔了半天,苦笑道:“在下實在不知道......” “方先生,你認得我嗎?”那老者一聲大叫。 方秉生抬起頭左看右看,腦袋都想疼了,還是搖頭。 “哈哈!這就是我說的貴人多忘事!當年,方先生前呼後擁的,走路都是腳不著地的,我都入不了他的法眼!”那老者大笑起來,聲音洪亮,還拍了下旁邊有些疑惑的瘦子的背。 這一下大約是為了表示親熱和自己沒說瞎話,結果勢大力沉,拍在瘦子後心上,“咚”一聲悶響,把瘦子遮煤油臭味的手帕都從鼻子前拍開了。 那滿眼懷疑之色的瘦子苦笑一下,對著方秉生做了個揖,這個作揖很傲慢,是左手在下巴左邊隨便展開、右手握拳在左手手心隨便一滑,就是“看你也不咋地啊,還不得不說‘久仰大名’”的感覺,問道:“方秉生方先生?” 對方再敷衍了事,方秉生也不敢啊,立刻在櫃檯裡規規矩矩的作揖,還躬身,說道:“正是在下,不知兩位如何稱呼?” 看著方秉生那落魄的樣子、油漬的破舊布袍、以及作揖鞠躬時候頭髮裡的骯髒和臭味,瘦子的臉皮抽動了兩下,並沒吭聲,那胖子看出了同伴的狐疑,他上前一步指著方秉生叫道:“啊!當年韶關舉辦選舉,我們李家就和方先生成了好友!韶關選舉啊,那可比龍川大捐官還早啊!那時候,我們家和方秉生秉燭夜談,聽他說了不少選舉捐官的名目和套路,真是聞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 然後自己跑過來,一把拉住目瞪口呆的方秉生大聲叫道:“對不對啊,方先生?我們韶關李家多謝您呢,不僅給我們講清楚了選舉捐官是啥,我們家老爺子李諱濂文那時候您還給他傳福音,教老爺子聖經,當時市長大人也在座旁聽呢。這事,不知道多感謝您呢,只有你這中西貫通的鐵路才子才能讓俺家老爺子受到感動歸信耶穌基督。我李家老大,李晉仁,韶興集團紡織廠總經理代表全家向您表示感謝!” “是你...您啊!”方秉生終於記起這傢伙是誰了,當年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只記得聽面前這老胖子說了一通後,自己獰笑著,回應的好像是:“給我打!” 那老者看方秉生終於明白自己誰了,好像鬆了口氣樣子,轉頭又要和朋友說什麼,但臉色一變,很痛苦的閉著眼睛一個踉蹌趴在了櫃檯上,方秉生嚇得趕緊伸手去扶。 “給我來個凳子好吧?”那李晉仁兩手撐著櫃檯對方秉生說道,接著噹啷兩聲,他把腳上的皮鞋踢了出去老遠,轉身高聲對車伕叫道:“阿勤,趕緊去車上把我布鞋拿出來,這臭洋鞋肯定把老子腳磨破了。” ps: 李近仁改名為李晉仁,因為突然想到和我一朋友名字一樣了

297 秉燭夜談的好朋友

方秉生惡言惡語的,接近呵斥,明顯的屋裡那股馬騷味停止了片刻,對方大約吃了一驚。

接著伏案讀書的方秉生只聽頭前櫃檯一聲輕響,有個中年人膽怯的聲音響起來:“先生,我打油。”

方秉生微微一斜眼睛,只見自己書本斜前方多了一盞黑色的馬車燈,這是懸掛在馬車馭手座右邊飛鉤上的專用馬車燈,用來在夜裡照明。

若在以前,方秉生定要恭恭敬敬的站起來,恭恭敬敬的問好,恭恭敬敬的向買主推薦最昂貴的精緻進口煤油,若是對方是提著油燈來買油的,方秉生還會用現在掛在他脖子裡的毛巾替顧客擦擦燈罩,這也是為什麼方秉生在十里溝贏得一片好口碑的原因。

不過自從知道老大也完蛋之後,方秉生就失魂落魄的,前途無亮,茫然不知所措,內心真正的不耐煩現在表現的肆無忌憚。

嗯了一聲,方秉生黑著臉站起身,也不看那顧客一眼,提上那馬燈轉了身撂在板凳前的打油桌上,卸掉燈罩,順手撈起一個油壺就往裡面注油。

“哎呀呀,方先生,您怎麼給這麼好的燈用這種油啊!”老闆娘撕心裂肺的叫了起來。

剛剛他們夫妻倆為方秉生的倦怠工作吵架,聽到外面來了客人就住嘴了,人家要打油,但是也沒聽方秉生給人家推銷下好油啊,聽起來啥也沒問就灌起來了。

開始從內心噁心方秉生的老闆娘當然不放心,掀開布簾出來一看,就驚叫起來。

跑過來搶過方秉生手裡黑乎乎的油壺,老闆娘伸長脖子朝外看了一眼,對買油的人問道:“客人,以前沒見過您啊?門口那馬車您駕來的?哎呀,現在油分很多種。便宜的未必好用,您這種一看就是經常跑夜路的,需要用上好的水火煤油!劣等油燻燈罩。走上兩里路,點燈和不點一樣了。太危險了!好油,煙小、照明厲害,我給你介紹一下本店的好油......”

“隨意,你把這燈壺給我灌滿就成。”那客人漫不經心的說道,接著卻一手肘杵在櫃檯上,去盯著方秉生看。

不僅是他,老闆娘也惡狠狠的瞪了方秉生一眼。把那黑乎乎的舊油壺氣呼呼的放進貨架裡,自己墊起腳從貨架上面拿下一個鋥亮的新油壺,方秉生給人家的是劣質煤油,銷量最多的產品;而老闆娘拿的是全店最貴的美國進口精煉煤油。別看馬燈油壺小,因為後者太貴,一下就能多出一毛的收益。

因為老闆娘來了,方秉生也有些尷尬,把櫃檯上的教材手忙腳亂的扔進下面的箱屜裡。又拿出賬本和算盤,準備做一下表面功課,因為太緊張,抽算盤的時候胳膊肘撞到了貨架上的鐵壺上,咚的一聲大響。方秉生忍著疼,翻開賬本,就要替老闆娘記下剛剛這筆極小的生意。

“先生,剛剛您看什麼呢?很認真的樣子。”那客人笑著去問方秉生。

方秉生這才第一次正眼打量了這個客人: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胖胖的圓臉,臉曬得很黑,頭髮留著平頭,還有了不少白頭髮;去額頭抹汗的手上全是韁繩磨出來的黃色繭子,如同給虎口罩上了一個銅卡子;外面是件黑綢汗衫,敞著懷,露出裡面的白色背心,標準的車伕模樣。

“哦,我看賬本。”沒想到這位好奇心挺重,方秉生微笑遮掩道。

“切!人家方先生可是咱們這片有名的讀書人,那學問和本事大著呢!人家打算科舉呢,明年這時候,咱們都得叫方大人了。”老闆娘心裡氣得慌,嘴上就情不自禁的出言諷刺,但心惱嘴動手不慢,手腳麻利的注滿了油壺,把玻璃燈罩仔細的擦了擦,罩回燈座上,笑問客人:“要不要再買把油壺,注油方便,價格也便宜......”

那車伕提回了油燈,扔了兩毛硬幣在櫃檯上,卻看了眼方秉生,匆匆的走了。

“方先生,大家都不容易,我這裡小店,您......”老闆娘心裡藏不住話,客人一走就想給方秉生敞開天窗說亮話。

“哦,是我不對。最近聽說以前的總經理被抄家調查,我們兩家關係以前挺好,心裡有些難過。”方秉生趕忙低頭道歉,態度極好。

人家這麼一個知書達理的人對你低頭道歉,老闆娘只會罵街,還真不會對付方秉生這種人,話說半截不知道說什麼了,但是又不甘心,兩人就在那裡站著發呆:

一個抬頭挺胸眼睛茫然,暗想:“人家確實有事,我怎麼說才能不傷面子呢?哎,你有事關我屁事,給你工資僱傭你難道還能讓你當爹嗎?你這個老混蛋趕緊當老師去吧、當官去也行啊,賴在我這裡算狗屁啊!”;

一個低頭微微鞠躬看著櫃檯裡的凳子,心道:“你這婆娘有完沒完?誰還能在你這裡幹到老!兩個月你白養我又能怎麼樣?我這些天替你家多賣了多少油,黑幫保護費也是我的關係讓你減免的!工資這麼低還這麼心黑!忘恩負義的臭biǎo子!”

兩人彼此立定不動,也不開口,甚至眼神也不相接,正在肚裡展開激烈罵戰、互相問候對方八輩子祖宗、祝願對方親人去地獄洗三溫暖的時候,這個安靜的店裡,有人叫道:“哎呀,你們在忙嗎?”

老闆娘把眼神從貨架頂上那個代表地獄油鍋的油桶上挪下來,唰的一下,臉上就笑了起來:“哎呀,不忙,不忙,進來坐,外面挺熱的。”

方秉生也把眼睛從那個把老闆娘敲死幾百次的板凳上抬起來,他轉頭一看,店裡進來三個人,把這個小店擠得滿登登的。

等看清楚來人,方秉生愣了。

領頭的是剛才打油的車伕,去而復返的他站在最前面,一雙眼盯著自己;後面兩個那氣勢把方秉生都震住了:

左邊那個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者,身材高大。長長的花白頭髮梳了個及腰的馬尾辮在背後,身上穿三星的西裝,袖口三顆金星的標誌是金絲繡制的。揮手的時候,胳膊都好像在發金光;黑皮鞋頭鏡子一樣在腳下發亮;一張大方臉。寬嘴、虎目,顧盼生威;

在右邊那個則年紀稍輕,也是四十多歲左右,身材瘦小,分頭,山羊鬍子留得很仔細;穿著就不如左邊那位老者正式了,但也是條紋英式洋裝;這身打扮映襯得他也就不像尖嘴猴腮的騙子了。一手提著帽子,一手用手帕遮住鼻子看人的姿勢,讓他像個眼珠滴溜亂轉的孫猴子,氣勢並不亞於旁邊的老者。

總之。那個車伕像個倀鬼,領來了一隻老虎和一隻狐狸,不過即便是狐狸,那也是個妖怪,非凡人所能抵抗的了。

那邊老闆娘已經在怪叫自己老公招待客人了。這位老婆娘每次只注意第一個客人,看到車伕還能招呼,看清車伕後面的兩個豪富的玻璃人,也是手足無措不知道如何招呼了。

“打油?各位打油?”老闆掀開簾子出來一看,也有些發傻。這店自開張以來,就沒這麼貴的皮鞋踩進來過,走錯門也不可能,水火街的土上都沒有這種人的腳印,他們最多是坐在馬車裡從玻璃窗裡遙望這近在眼前卻又遠得另一個世界的貧民窟。

無視店主的招呼,三個人都盯著方秉生,把方秉生看得發毛,因為這三個人一個都不認識。

“方先生,您還記得我嗎?”那個車伕上前一步,微笑詢問。

方秉生盯著那張陪笑的臉,愣怔了半天,苦笑道:“在下實在不知道......”

“方先生,你認得我嗎?”那老者一聲大叫。

方秉生抬起頭左看右看,腦袋都想疼了,還是搖頭。

“哈哈!這就是我說的貴人多忘事!當年,方先生前呼後擁的,走路都是腳不著地的,我都入不了他的法眼!”那老者大笑起來,聲音洪亮,還拍了下旁邊有些疑惑的瘦子的背。

這一下大約是為了表示親熱和自己沒說瞎話,結果勢大力沉,拍在瘦子後心上,“咚”一聲悶響,把瘦子遮煤油臭味的手帕都從鼻子前拍開了。

那滿眼懷疑之色的瘦子苦笑一下,對著方秉生做了個揖,這個作揖很傲慢,是左手在下巴左邊隨便展開、右手握拳在左手手心隨便一滑,就是“看你也不咋地啊,還不得不說‘久仰大名’”的感覺,問道:“方秉生方先生?”

對方再敷衍了事,方秉生也不敢啊,立刻在櫃檯裡規規矩矩的作揖,還躬身,說道:“正是在下,不知兩位如何稱呼?”

看著方秉生那落魄的樣子、油漬的破舊布袍、以及作揖鞠躬時候頭髮裡的骯髒和臭味,瘦子的臉皮抽動了兩下,並沒吭聲,那胖子看出了同伴的狐疑,他上前一步指著方秉生叫道:“啊!當年韶關舉辦選舉,我們李家就和方先生成了好友!韶關選舉啊,那可比龍川大捐官還早啊!那時候,我們家和方秉生秉燭夜談,聽他說了不少選舉捐官的名目和套路,真是聞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

然後自己跑過來,一把拉住目瞪口呆的方秉生大聲叫道:“對不對啊,方先生?我們韶關李家多謝您呢,不僅給我們講清楚了選舉捐官是啥,我們家老爺子李諱濂文那時候您還給他傳福音,教老爺子聖經,當時市長大人也在座旁聽呢。這事,不知道多感謝您呢,只有你這中西貫通的鐵路才子才能讓俺家老爺子受到感動歸信耶穌基督。我李家老大,李晉仁,韶興集團紡織廠總經理代表全家向您表示感謝!”

“是你...您啊!”方秉生終於記起這傢伙是誰了,當年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只記得聽面前這老胖子說了一通後,自己獰笑著,回應的好像是:“給我打!”

那老者看方秉生終於明白自己誰了,好像鬆了口氣樣子,轉頭又要和朋友說什麼,但臉色一變,很痛苦的閉著眼睛一個踉蹌趴在了櫃檯上,方秉生嚇得趕緊伸手去扶。

“給我來個凳子好吧?”那李晉仁兩手撐著櫃檯對方秉生說道,接著噹啷兩聲,他把腳上的皮鞋踢了出去老遠,轉身高聲對車伕叫道:“阿勤,趕緊去車上把我布鞋拿出來,這臭洋鞋肯定把老子腳磨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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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近仁改名為李晉仁,因為突然想到和我一朋友名字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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