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百姓可降,本王不可(上)
翌日。
辰時時分,平涼府南門。
厚重的城門在絞盤的吱呀聲中緩緩開啟,張定邊和趙普勝並轡立於城外,各帶四名親衛,盔甲整齊,腰懸刀劍。
晨光從他們背後照過來,將影子長長地投在城門洞前,那片被馬蹄踏得坑坑窪窪的砂石地上。
城門內側,一群衣衫襤褸的百姓被士兵攔在街道兩側。
三個月圍城,城中糧草早已見底,這些百姓的臉上都帶著菜色,眼眶深陷。
他們看見了張定邊和趙普勝,但沒有人說話,只是沉默地望著這兩個從韓王府走出去,又帶著大軍打回來的將軍。
長史劉慎已在城門內等候,他身後停著兩輛騾車,車上坐著幾個人,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一個懷抱幼兒的年輕女子,還有幾個神色驚惶的家僕。
張定邊的腳步,在看見那老婦人的一瞬間停住了。
那是他老孃,三個月前他離開平涼府時,孃的頭髮明明還是花白的,現在全白了。
老孃的眼睛不太好,眯著眼朝城門方向看了半天也沒認出他來,還是旁邊的丫鬟指了指,她才顫巍巍地從騾車上站起來。
張定邊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騾車前,撲通跪地,額頭重重磕在車轅上:“娘,兒子不孝,讓娘在城裡困了三個月。”
老婦人彎下腰,伸出枯瘦的手摸了摸他的臉,手指從他額頭的傷疤摸到兩鬢的風霜。
然後,她忽然揚起手,‘啪’地一巴掌打在張定邊的臉上。
這一巴掌沒什麼力氣,輕得像拍蚊子,打完後老婦人又把張定邊的摟進懷裡,哭著說道:“邊兒,你還有臉回來啊!”
趙普勝站在騾車另一側,從妻子手中接過幼子緊緊摟在懷裡。
孩子被他的鐵甲硌得不舒服,哇地一聲哭了,他把臉埋在兒子小小的肩膀上,肩膀劇烈顫抖著,沒有出聲。
劉慎站在一旁等了片刻,這才上前拱手道:“二位將軍,殿下還在王府等候,請吧!”
聞言,張定邊、趙普勝二人,果斷將家眷老幼交給身後的親兵,讓他們帶著家眷老幼先行出城。
隨後,兩人頭也不回的跟著劉慎向王府方向走去。
不多時,韓王府正殿。
韓王李昭鉞坐在那空蕩蕩的殿中,面前的案上擺著兩壺酒,三隻酒盞。
他今天沒有穿王袍,只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頭髮用一根竹簪隨意綰著,這身打扮不像一個藩王,倒像一個打算歸隱山林的中年文士。
這時,殿外傳來腳步聲。
下一刻,張定邊和趙普勝並肩走進正殿,甲冑上的鐵片隨著步伐嘩啦作響。
兩人走到殿中站定,張定邊拱手抱拳行禮,趙普勝亦是拱手抱拳行禮,二人都沒有下跪,自從在地門關外向上位陳楚言請降的那一刻起,他們的膝蓋就不再向大虞皇朝的藩王彎曲了。
李昭鉞抬起頭看著他們,三個月不見,這兩個人變了不少,張定邊的鬚髮白得更厲害了,趙普勝瘦了一圈,顴骨都凸了出來。
但,他們站在那裡的姿態,和三個月前李昭鉞從城門上送他們出征時完全不同。
那時候,這二人還是大虞的將軍,鎧甲上綉著大虞的軍徽;
現如今,他們是大乾的先鋒,鎧甲上刻著大乾的龍紋;
三個月,足夠一個帝國的覆滅,也足夠兩個將軍的重生!
“都坐吧!”
終於,李昭鉞指了指面前的席位,語氣平淡得像在招待兩個久別重逢的舊友,開口道:“酒是你們走之前本王埋在王府後院那兩壇,本王一直留著,就等著你們凱旋歸來之時喝。”
張定邊沒有落座,他看著李昭鉞,沉聲問道:“殿下今日請末將入城,到底是為了開城投降,還是為了別的什麼?”
聞言,李昭鉞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面前的酒盞,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然後,放下酒盞,看著張定邊,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怨恨,沒有不甘,只有一種被命運捉弄了半輩子之後終於想開了的釋然。
李昭鉞開口問道:“張定邊,你跟了本王多少年?”
“十二年了!”
嗯!
李昭鉞點了點頭,又道:“趙普勝,你呢?”
“十四年!”
“十二年的十四年,你們倆加起來,跟了本王二十六年。”
說著,李昭鉞又給自己斟了一盞酒,繼續說道:“二十六年,本王自問從不曾虧待過你們二人;”
“你們要糧草,本王給;你們要擴軍,本王準;你們說要守河西,本王把王府最後一點庫銀都撥給你們修城牆;”
“本王對你們,算不算有恩?”
聽著韓王李昭鉞的這番話,張定邊遲疑了片刻,開口道:“殿下對末將恩重如山!”
呵呵!
李昭鉞冷笑了兩聲:“好,好一個恩重如山!”
下一刻,他突然站起身來,從案下抽出一柄劍,劍鋒出鞘的寒光讓殿中的燭火都跳了幾跳。
殿外,隨行的親衛同時拔刀,卻被張定邊抬手製止了。
李昭鉞一步一步走到張定邊面前,舉著那柄劍,劍尖距離張定邊的咽喉不過三寸,再次開口道:“張定邊,本王聽劉慎說,昨日你在聽到本王請你入城議事之時,也曾猶豫過,害怕這是本王設下的鴻門宴;”
“可是,你還是義無反顧的來了!”
李昭鉞話鋒一轉,又道:“如果本王現在告訴你,你說對了,這就是本王設下的鴻門宴,本王就是要殺了你們二人祭旗!”
劍尖抵在張定邊的咽喉上,寒芒刺得皮膚隱隱發涼。
但,張定邊並沒有退,甚至沒有抬手格擋。
李昭鉞握劍的手很穩,可他的聲音卻開始發顫,繼續以質問的語氣說道:“本王待你們恩重如山,你們卻帶著本王給你們的兵馬,在大虞皇朝最需要你們的時候,在四哥被圍在太原城下的時候,在回紇人還在替大虞擋著陳楚言的時候,降了;”
“你們降了,可你們有想過本王嗎?”
“想過!”
張定邊迎著劍鋒,神色坦然,語氣平靜的回道:“殿下,末將在決定請降的時候,想了整整一夜;”
“末將在想,如果末將不降,地門關外的三萬兩千河西子弟會是什麼下場?”
“多邏斯把河西百姓趕到陣前當盾牌,殿下知道嗎?回紇人的彎刀砍在那些百姓後背上,殿下見過嗎?”
張定邊一字一句的繼續說道:“殿下,末將根本攔不住多邏斯,殿下的小舅子王昭遠因為臨陣脫逃,被多邏斯當著末將的面砍了腦袋的時候,末將攔不住;多邏斯殘害河西百姓的時候,末將也攔不住;”
“末將如果不降,那三萬兩千河西子弟就會被多邏斯趕進地門關的炮火裡,像那些百姓一樣死在自己人的刀下;”
“他們不僅是大虞的兵,他們也是河西的子弟,他們的父母妻兒,還在涼州、甘州等著他們回去!”
面對張定邊言辭犀利的解釋,李昭鉞情緒激動得握劍的手背青筋暴起,再一次厲聲質問道:“所以,你就降了?你就帶著本王給你的兵馬,掉過頭來打本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