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濱河市沒有秋天,彷彿一夜間樹上的葉子便盡數黃了,又一夜間枯黃遍地。
再之後便是呼嘯的大北風,呼天搶地,刮的人骨頭縫兒裡發疼。
她穿著灰突突的大棉襖,小小的胳膊上戴著黑底兒白線繡成的孝章,躲在家門口那棵老銀杏樹後,呆呆的望著那高掛在門頭上白布條發愣。
大門敞開著,她看見一批又一批的人進去、出來,迴圈往復。他們中的很多人臉上帶著哀傷,還有的人眼睛紅了,只是沒有人像她這樣兩隻眼睛哭得只剩下一條縫。
紅腫的眼睛被風一吹,有種鑽心的疼,她控制不住的伸手去揉,揉得狠了,眼前就是一片黑,就像沒有燈的夜晚。
於是她越發用力去揉,好半天,等再次能看清的時候,忽然發現對面巷子口站了一個女人。
她戴著帽子、圍巾,身上也是一件灰棉襖,捂得嚴嚴實實,卻同她一樣,只是遠遠的站在那裡望著門頭上那一抹兒刺眼的雪白髮呆。
也許是覺得這個女人的狀態跟自己有點像,所以她不再一個勁兒的盯著大門,反而開始盯著她。
可惜盯了沒多久,那個女人就突然轉身走了,走的那樣急,讓她半天都沒反應過來。
然後從那門裡又走出兩個人來,她認得他們,他們一個是爸爸鍊鋼二組的副組長大劉叔叔,一個是新來的、一直想給爸爸當徒弟的小江哥哥。
“小江,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可誰也沒想到蘇大哥會走得這麼突然!”
“大劉哥,我真就是想不通,好端端的蘇哥咋能出這種事?明明他是咱二組的組長,安全模範標兵,這實在是不應該啊!”
“唉,誰說不是呢!別說你,連廠裡領導們都想不通,可這事反覆查了又查,確實是蘇大哥的責任……”
“其實我心裡也明白,就是一時過不去這個坎……對了,大劉哥,剛剛咱們進去的時候,那個在衚衕口站著的女人是誰啊?”
“那是咱衛生所的護士啊!可能你來的時間不長,沒去過幾回衛生所,這才不認識。”
“怪不得了,那她也是來送蘇哥的?可我看她一直站在那兒往院裡瞅,咋不進去呢?”
“這……這麼跟你說吧,其實她就是蘇哥以前那個物件!”
“啥,就是她啊!怪不得她不敢進去!等等,我咋覺得這女人有點眼熟呢……哦,我想起來了,蘇哥出事那天,我跟他交班的時候,好像看見她來找過蘇哥,也不知道是不是來找蘇哥麻煩的!”
“你可別瞎說,估計是跟前些日子那幫亂嚼舌根子的有關……唉,蘇哥都走了,只盼著這幫人能留點口德……”
大劉叔叔和小江哥哥的聲音漸漸遠去,她想追上去再聽一聽,忽然迎面一陣大風,吹得她不得不閉上眼,可等再睜開時,眼前的場景竟全變了。
泛黃的白牆,發舊的白被單,漏了洞的門簾上中間一個已經褪色的紅十字。
她一個人躺在屋裡一張小床上,轉過頭,看見一個戴著口罩、穿著白大褂的女人在她手背上扎針。
昏黃的燈光下,她看著女人陌生又帶著點熟悉的眉眼,看著她每一個認真的動作,總覺得格外溫暖。
於是,鬼使神差一般,她小小聲的問她:“你是我的媽媽嗎?”
女人的動作一頓,然後直起身來,居高臨下的看了她一眼,再然後,就那麼直接轉身走了。
留給她的只有一個背影。
她躺在床上,無措的看著那背影越走越遠。
忽然,那背影在她的目光中驟然分裂成幾個,一個穿著灰棉襖,一個手裡拎著中藥包,還有一個穿著呢子大衣!
她看得渾身發冷,忍不住用力眨了眨眼,可等再睜開眼時,那幾道背影又重新聚攏,變成剛開始那穿著白大褂的樣子。
然後那個女人也順勢停住了腳步,慢慢轉過身來,遙遙的對著她一點點摘下了臉上的口罩,然後看著她露出一抹兒詭異的微笑。
蘇慧蘭一個激靈,猛然睜開眼!
她一邊喘著粗氣,一邊環視四周,見滿眼都是那熟悉的充作隔斷的粗布簾子,知道這裡還是她那間小的可憐的“房間”,心裡這才鬆了口氣。
簾子底端有道巴掌寬的縫子,有光順著那縫子照進來,正好落在她床前,一片暖白。
估計外頭已經天光大亮了。
這個時間,蘇大旺兩口子早就去廠子裡了,尤其蘇嬸嬸在食堂幫工,早上五點不到就得起來。
以往即便這兩口子都不在家吃早飯,用不著趕早起來做飯,但是蘇慧蘭也必須跟著早早起來,疊被洗衣,收拾屋子,一樣不能落。
而這幾天自打知道她每天撿煤渣“貼補”自己後,蘇嬸嬸已經基本不怎麼跟她說話了。
之前都會把頭天晚上剩的飯給她做第二天的早飯,這幾天卻是連個飯粒也沒有。
今天也一樣,不但碗櫃裡的碗盤空空如也,連暖水瓶裡也透著一股涼氣。
大概是以為她成心躲懶、不起床,兩口子故意用這種鈍刀子割肉的方式教訓她。
對此,蘇慧蘭反而有點想感謝他們倆,畢竟如果不是多睡了這麼會兒懶覺,她也不一定會做那樣一個夢,進而想起那些險些被遺忘的重要線索。
昨天下午,她特意去找了那個老衛頭,沒怎麼費勁兒,就得到了想要的結果。
儘管曹芳芳行事小心,並不曾向那老衛頭透露自己的真實身份,但是老衛頭能在如今這樣的世道里還能混得如魚得水,自然不是一般人。
這人想掙錢不假,但更怕的是吃牢飯,所以為了穩妥,每個來找他買藥的女人都被他旁敲側擊的套過話,一看就不是“善茬”的,他也不敢掙那份錢。
按照他之前從曹芳芳那裡套來的話,能肯定對方是在市醫院上班,具體幹什麼的他不太清楚,但是感覺並不像是醫生;
另外,他也確定對方的年紀是三十五歲,結婚將近十五年,至今沒有孩子。
這些基本都跟曹芳芳的情況全部吻合,至此,蘇慧蘭已經基本能肯定那天來找老衛頭買藥的人就是曹芳芳。
有問題的也不是她丈夫,恰恰就是她本人!
本來今天之前,在確定曹芳芳是想利用自己遮謊後,她雖然也有氣憤,但考慮到這件事最終的主動權還在她手上,只要她不點頭,那個女人便成不了事!
所以儘管內心極度厭惡這個自私的女人,可一想到對方今後日日夜夜都會沉浸在謊言隨時被拆穿的驚恐中,她反而覺得更解氣!
但她今早偏偏做了那樣一個夢!
這個夢喚醒了她曾因無法面對失去父親的痛苦而隨之一同掩埋起來的些許記憶,也讓她想起了一些被忽略掉的疑點!
或許,她該去找找爸爸生前的舊識再去查證一番。
她有種感覺,曹芳芳這個女人身上很可能隱藏著更大的罪孽!
上午十點多,蘇慧蘭從百貨商店出來,拎著兩包點心回到鋼廠家屬區。
只是這次,她沒有回那片樓房區,而是徑自往另一片的平房區走去。
一路穿過幾條大大小小的衚衕,直到在一家鐵鏽色大門的人家前站定,蘇慧蘭左右打量了一番,才上前拍響那戶人家的大門。
“誰啊?”一個老太太很快從屋裡出來應門。
蘇慧蘭深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得體的微笑:“大娘,請問這是一車間鍊鋼二組小江大哥家裡嗎?”
與此同時,東北凌遠縣向陽公社秀山大隊,一個頭戴狗皮帽子、身穿羊皮襖的結實小夥兒也敲響了一棟木頂土坯屋的大門。
房門開啟,探出一張蒼老而慈祥的面孔,“大奎來啦,快進屋!”
小夥兒拉下浸滿冰霜的厚脖套,咧嘴露出一個憨憨的笑容:“不啦,三奶奶,俺進城取郵件的時候看見有你的信,俺順道就給你捎回來了!”
老太太一聽趕忙道謝。
他們秀山大隊離公社好幾十裡地,冬天路又難走,郵差十天半個月來一次都算勤快的,今兒要不是這孩子趕上了,這信說不定要多壓多少天!
老太太心裡高興,見小夥兒轉身要走,忙一把拽住他:“大奎啊,你等三奶奶回屋套件衣裳,三奶奶跟你一起家去,讓你爸幫俺看看信!”
誰知大奎卻直搖頭:“三奶奶,不行啊,俺爸今天上宏偉大隊喝喜酒去了!得下晚才能回來呢!”
老太太不免有些失望。
大奎卻是個熱心腸,連忙出主意:“三奶奶,西頭成子打小就會念書,不像俺到現在還是個半吊子,這信他肯定會看!正好今天成子讓俺幫他姥爺捎了幾服藥,俺現在就要給他送藥去,要不你跟俺一塊兒去唄!”
老太太一聽也成,連忙回屋匆匆套了件深色大襖,門一關,就跟著小夥兒一道出了門。
一老一少踩著厚厚的雪窩子往村西頭走。
大奎樂呵呵道:“三奶奶,俺聽那郵遞員同志說你這信也是從濱河來的,估計還是俺那老妹兒給你寄的!俺記得你上個月好像才收了一封,這才幾天啊,肯定是俺那老妹兒想你了!”
老太太嘴上不說,臉上的笑卻收不住,“想啥啊,都這麼大的姑娘了!一天不想著正事,把工夫都浪費在這些沒用的事上了!”
大奎不同意:“三奶奶,話可不能這麼說,啥叫沒用的事啊!俺老妹兒那是惦記你,怕你自己一個人孤單!”
“要俺說,三奶奶,你那才叫不對呢,你說俺老妹兒一年給你寫好幾封信,你咋一封也不給回呢?俺記得上一回你叫俺爸幫你回信還是去年的事呢,你說你總也不給俺老妹兒回信,俺老妹兒心裡能不惦記嗎?”
老太太聽得這話,臉上的笑容也落寞了幾分。理兒是這麼個理兒,可她那大孫女如今已經算是別人家的孩子了,她給郵些米糧、菜肉的倒也罷了,總是寫信算怎麼回事呢。
大奎見老太太低下頭不說話了,這才想起三奶奶家的情況,不免有些後悔剛才不該順嘴瞎咧咧,忙轉移話題,說了些今次去公社裡看到的熱鬧趣事,轉移老太太的注意力。
老少兩個說話間到了村西頭,直奔把頭第一家,這裡靠近山腳下,位置略偏,離村裡其他人家也有些遠。
樹杈、舊木板拼成柵欄,兩間略顯破敗的板夾泥房,站在門外,還隱隱能聽見有老人清晰的咳嗽聲。
大奎忍不住小聲嘟囔了一句:“成子姥爺這是又犯病了。”
說罷,隔著門喊了一嗓子:“成子開門,俺是大奎!給你送藥來了!”
房門很快開啟,從裡面走出來一個高高瘦瘦的年輕人。
哪怕是如今已經一把年紀的蘇老太也覺得眼前一亮,只因這年輕人生得極是英挺俊美,即便只穿著一身明顯不合身的舊褂子、補丁褲,也掩不去那份從骨子裡散發出的俊朗。
年輕人開門看見一老一少兩個,先是一愣,很快回過神來。
“多謝你了,大奎!你是和蘇奶奶一起來的?先到屋裡坐會兒吧!”
蘇老太知道他屋裡有病人,連道“別麻煩了”。
大奎也說:“不用了,成子,俺們一進去,你姥爺還得起身,到時候折騰的病情又大發了!俺們也沒別的事,就是想請你幫俺三奶奶看封信!”
年輕人也怕他們有避諱,便沒多讓,伸手接過對方遞過來的那張薄薄的信紙,拆開後,飛快一掃,濃黑的眉頭便輕輕皺了起來。
“蘇奶奶,這是一個叫蘇大旺的人給您寫的信。”
蘇老太一聽,心裡“咯噔”一聲,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忙道:“孩子,信上都說了啥?”
“這信上說讓您儘快過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