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閲戞墜鎸囧湪1972·未知·2,357·2026/4/7

天空灰濛濛的,空氣中漂浮著從鋼廠大煙囪裡冒出的夾著黑灰的濃煙,沉悶而嗆鼻。 濱河市因為地處東北,即便才進十一月,天氣卻已經很冷了,而今年照比往年入冬的時間更早,所以如今白日裡的溫度也跌破了零度,委實有些寒冷。 街上來往的行人皆是捂得嚴嚴實實,即便身上的衣物大多除不開黑、灰、深藍幾種比這會兒的天空更沉悶的顏色,但是在這樣的年月裡,有足夠的衣物禦寒便是件幸事了。 蘇慧蘭下意識攏緊了領口,想要阻止冷風順著脖子往衣領裡鑽,可惜今天在外面撿了一下午的煤渣,一雙手早已凍得麻木,便是簡簡單單攏衣領的動作也有些艱難。 她身上只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灰褂子,並裡頭一件薄毛衣,如今這天氣,著實單薄……箱子裡倒是還有一件棉襖,是堂姐兩年前穿舊了不要的,她用碎布棉花拼一拼,好歹也對付了兩年。 只是現在才十一月,她若現在就把這件唯一的冬襖穿上,以後更冷的日子可怎麼熬? 再者,她很快就會下鄉,這次的分配地點十有八九還是比濱河更北的地方,到時候只會越來越冷,所以這件襖子現在還不能動……雖說嬸嬸答應到時會給她做一件新棉襖,但是有堂姐在,她並不抱多大期望。 蘇慧蘭衝著僵硬的手心呵了口氣,又反覆搓了搓,然後把雙手塞進後背的煤筐下面。 別說,這筐裡雖說只有半筐子零散的碎煤渣,但是因為被她放在後背背了一道,倒是眼下她渾身上下唯一有點熱乎氣兒的地方了。 一路穿街過巷,總算在手腳凍得僵直前到了鋼廠家屬樓。 濱河市以鋼鐵和煤礦起家,這幾年工業發展迅速,如今收養蘇慧蘭的叔叔蘇大旺是濱河鋼廠平爐四車間的一名爐前工,所以蘇家就住在這一片的鋼廠家屬區。 這片鋼廠家屬區大部分是平房,只一小片面積建了樓房。 三層高的小白樓雖說如今牆面樓臺都沾染了不少煙火氣,變得灰突突、不甚明亮,卻仍是鋼廠工人們眼裡的香餑餑,沒點出眾的地方,尋常人根本住不進來。 這種情況下,蘇大旺家五年前能分到一間筒子樓,可是羨慕壞了家屬區裡好多人家…… “慧蘭吶,又撿煤渣去了?” 樓道里迎面出來一個挎著菜籃子的中年婦女,圍巾、手套捂得嚴嚴實實,老遠看見蘇慧蘭便快步走過來。 “你這孩子,這麼冷的天氣,你咋穿這麼少?再不濟,也要戴副手套啊!” “……你跟大娘來,大娘家還有一副線手套,好歹擋擋寒,可別生凍瘡!” 眼見婦女忙三火四的就要拽著她往回走,蘇慧蘭連忙將人拉住:“王大娘,不用了,其實也沒那麼冷……” 蘇慧蘭看她臉上露出不贊同的神色,抿了抿嘴唇,低低道:“今天週六,晚上堂姐該回來了……” 只一句話,王大娘的腳步便頓住了,皺眉順著樓道往上看了一眼,嘴裡忿忿罵道:“就沒見過這麼黑心的丫頭!她有爹有媽,啥啥不缺,怎麼就半點見不得你好?非把人往死裡欺負!真是喪良心!” 狠狠罵了幾句,卻到底不再提回去取手套的事。 王大娘罵完了,只覺心裡痛快了幾分,可轉頭一看見蘇慧蘭瘦削蒼白的臉,心裡就直嘆氣,這孩子長得好看又懂事,咋就偏偏是這個命! 因著心裡著實疼惜,她便千叮萬囑道:“那等那黑心肝的滾蛋了,你再過來拿,大娘給你留著!” 蘇慧蘭面上微笑著應了,心裡卻並沒打算這麼做。 如今這年月,一根布條也是好的,何況這幾年王大娘沒少暗地裡幫襯她,她不想總給這位好心的鄰居添麻煩。 兩人沒說幾句話,王大娘就趕著去買菜。 只是蘇慧蘭剛要上樓,王大娘忽然又將她喊住,快步走回來,衝她小聲道:“我出來時,你嬸兒那個表姐又來了!你到時候小心些,防著她們點!” 蘇慧蘭聽得心裡一沉,跟王大娘又道了聲謝,在樓門前站了一小會兒,才獨自上樓。 蘇大旺家在三樓緊西頭,用當地的話,叫“西冷山”,再加上是頂層,所以一樣的筒子樓,蘇家的屋子平白就比別人家冷上兩分,算是這樓裡最受氣的地兒。 可不管怎麼說,這筒子樓還不是一般人能住上的,蘇大旺當年能分到這間屋子,還多虧蘇慧蘭父親生前的一位好友。 這位好友是鋼廠行政科的小領導,本來是個跟蘇慧蘭父親一樣正直的人,只因當初蘇志強英年早逝,他深知自己這位好友生前對唯一的女兒愛如珍寶,生怕他走的不安寧,所以在鋼廠兢兢業業十多年,唯一一次“開後門”就是為的收養了蘇慧蘭的蘇大旺一家,最終幫他們爭取到了這間筒子樓。 後期,蘇慧蘭的戶口、入學等一應手續也多虧了這位伯伯。 只可惜好人不長命,這位伯伯三年前查出肺癌晚期,沒過多久就病逝了,蘇慧蘭也從那個時候起,真正在這座偌大的城市裡孤立無援。 蘇慧蘭心裡裝著事,腳下的步子也變得沉甸甸,只再怎麼磨蹭,上個三樓也拖不了多長時間。 等她下意識放輕腳步走到三樓緊西頭,果然從那尚留著一指寬的門縫裡傳出嬸嬸那位表姐略有些尖利的聲音! “你怎麼這麼糊塗!啥叫她主動替妞妞去下鄉?這下鄉本來就是她的事!再說了,當初要不是你們家蘇大旺爛好心,非要把這命硬的撿回家,你們老蘇家就妞妞一個丫頭,根本也攤不上這下鄉的破事!” “這丫頭心眼子多,一忽悠你,你就上道!還要給她做棉襖,閒得你!你是我表妹,我自然不能坑你,你聽我的,趕緊給她那個鄉下的奶奶寫信,叫她把人領走!只要她走了,這家就妞妞一個孩子,她不去下鄉,誰也說不出啥!” 蘇慧蘭心裡一緊,兩手死死掐住左右衣襟一角,卻聽屋裡嬸嬸不知說了句什麼,惹得那表姐越發喝罵的起勁兒。 “你有啥不落忍的?就算當年她那個爹救過咱大旺,那你們兩口子養了這丫頭這麼多年也算對得起他了!” “你可要想明白,那李家是平爐二車間副主任的親侄兒家!咱妞妞要嫁過去,就憑著人有個車間副主任的親叔叔,以後啥好處撈不著?當初人託關係打聽到我這兒,好懸沒給我樂死!” “就是我咋也沒想到,原來他們竟然是先看上了那個命硬的!這算啥,那死丫頭哪裡有咱妞妞好?叫我說,這麼好的親事就應該是咱妞妞的,憑啥要給她?所以,你得聽我的,趕緊把那死丫頭弄走,說啥也要幫咱妞妞把這門親事搶過來!” “妞妞才是你親生的,這關鍵時候,你可不能犯糊塗!” 屋子裡似靜默了一瞬,好一會兒,才響起嬸嬸稍顯軟弱的聲音:“那就、那就聽表姐的吧……”

天空灰濛濛的,空氣中漂浮著從鋼廠大煙囪裡冒出的夾著黑灰的濃煙,沉悶而嗆鼻。

濱河市因為地處東北,即便才進十一月,天氣卻已經很冷了,而今年照比往年入冬的時間更早,所以如今白日裡的溫度也跌破了零度,委實有些寒冷。

街上來往的行人皆是捂得嚴嚴實實,即便身上的衣物大多除不開黑、灰、深藍幾種比這會兒的天空更沉悶的顏色,但是在這樣的年月裡,有足夠的衣物禦寒便是件幸事了。

蘇慧蘭下意識攏緊了領口,想要阻止冷風順著脖子往衣領裡鑽,可惜今天在外面撿了一下午的煤渣,一雙手早已凍得麻木,便是簡簡單單攏衣領的動作也有些艱難。

她身上只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灰褂子,並裡頭一件薄毛衣,如今這天氣,著實單薄……箱子裡倒是還有一件棉襖,是堂姐兩年前穿舊了不要的,她用碎布棉花拼一拼,好歹也對付了兩年。

只是現在才十一月,她若現在就把這件唯一的冬襖穿上,以後更冷的日子可怎麼熬?

再者,她很快就會下鄉,這次的分配地點十有八九還是比濱河更北的地方,到時候只會越來越冷,所以這件襖子現在還不能動……雖說嬸嬸答應到時會給她做一件新棉襖,但是有堂姐在,她並不抱多大期望。

蘇慧蘭衝著僵硬的手心呵了口氣,又反覆搓了搓,然後把雙手塞進後背的煤筐下面。

別說,這筐裡雖說只有半筐子零散的碎煤渣,但是因為被她放在後背背了一道,倒是眼下她渾身上下唯一有點熱乎氣兒的地方了。

一路穿街過巷,總算在手腳凍得僵直前到了鋼廠家屬樓。

濱河市以鋼鐵和煤礦起家,這幾年工業發展迅速,如今收養蘇慧蘭的叔叔蘇大旺是濱河鋼廠平爐四車間的一名爐前工,所以蘇家就住在這一片的鋼廠家屬區。

這片鋼廠家屬區大部分是平房,只一小片面積建了樓房。

三層高的小白樓雖說如今牆面樓臺都沾染了不少煙火氣,變得灰突突、不甚明亮,卻仍是鋼廠工人們眼裡的香餑餑,沒點出眾的地方,尋常人根本住不進來。

這種情況下,蘇大旺家五年前能分到一間筒子樓,可是羨慕壞了家屬區裡好多人家……

“慧蘭吶,又撿煤渣去了?”

樓道里迎面出來一個挎著菜籃子的中年婦女,圍巾、手套捂得嚴嚴實實,老遠看見蘇慧蘭便快步走過來。

“你這孩子,這麼冷的天氣,你咋穿這麼少?再不濟,也要戴副手套啊!”

“……你跟大娘來,大娘家還有一副線手套,好歹擋擋寒,可別生凍瘡!”

眼見婦女忙三火四的就要拽著她往回走,蘇慧蘭連忙將人拉住:“王大娘,不用了,其實也沒那麼冷……”

蘇慧蘭看她臉上露出不贊同的神色,抿了抿嘴唇,低低道:“今天週六,晚上堂姐該回來了……”

只一句話,王大娘的腳步便頓住了,皺眉順著樓道往上看了一眼,嘴裡忿忿罵道:“就沒見過這麼黑心的丫頭!她有爹有媽,啥啥不缺,怎麼就半點見不得你好?非把人往死裡欺負!真是喪良心!”

狠狠罵了幾句,卻到底不再提回去取手套的事。

王大娘罵完了,只覺心裡痛快了幾分,可轉頭一看見蘇慧蘭瘦削蒼白的臉,心裡就直嘆氣,這孩子長得好看又懂事,咋就偏偏是這個命!

因著心裡著實疼惜,她便千叮萬囑道:“那等那黑心肝的滾蛋了,你再過來拿,大娘給你留著!”

蘇慧蘭面上微笑著應了,心裡卻並沒打算這麼做。

如今這年月,一根布條也是好的,何況這幾年王大娘沒少暗地裡幫襯她,她不想總給這位好心的鄰居添麻煩。

兩人沒說幾句話,王大娘就趕著去買菜。

只是蘇慧蘭剛要上樓,王大娘忽然又將她喊住,快步走回來,衝她小聲道:“我出來時,你嬸兒那個表姐又來了!你到時候小心些,防著她們點!”

蘇慧蘭聽得心裡一沉,跟王大娘又道了聲謝,在樓門前站了一小會兒,才獨自上樓。

蘇大旺家在三樓緊西頭,用當地的話,叫“西冷山”,再加上是頂層,所以一樣的筒子樓,蘇家的屋子平白就比別人家冷上兩分,算是這樓裡最受氣的地兒。

可不管怎麼說,這筒子樓還不是一般人能住上的,蘇大旺當年能分到這間屋子,還多虧蘇慧蘭父親生前的一位好友。

這位好友是鋼廠行政科的小領導,本來是個跟蘇慧蘭父親一樣正直的人,只因當初蘇志強英年早逝,他深知自己這位好友生前對唯一的女兒愛如珍寶,生怕他走的不安寧,所以在鋼廠兢兢業業十多年,唯一一次“開後門”就是為的收養了蘇慧蘭的蘇大旺一家,最終幫他們爭取到了這間筒子樓。

後期,蘇慧蘭的戶口、入學等一應手續也多虧了這位伯伯。

只可惜好人不長命,這位伯伯三年前查出肺癌晚期,沒過多久就病逝了,蘇慧蘭也從那個時候起,真正在這座偌大的城市裡孤立無援。

蘇慧蘭心裡裝著事,腳下的步子也變得沉甸甸,只再怎麼磨蹭,上個三樓也拖不了多長時間。

等她下意識放輕腳步走到三樓緊西頭,果然從那尚留著一指寬的門縫裡傳出嬸嬸那位表姐略有些尖利的聲音!

“你怎麼這麼糊塗!啥叫她主動替妞妞去下鄉?這下鄉本來就是她的事!再說了,當初要不是你們家蘇大旺爛好心,非要把這命硬的撿回家,你們老蘇家就妞妞一個丫頭,根本也攤不上這下鄉的破事!”

“這丫頭心眼子多,一忽悠你,你就上道!還要給她做棉襖,閒得你!你是我表妹,我自然不能坑你,你聽我的,趕緊給她那個鄉下的奶奶寫信,叫她把人領走!只要她走了,這家就妞妞一個孩子,她不去下鄉,誰也說不出啥!”

蘇慧蘭心裡一緊,兩手死死掐住左右衣襟一角,卻聽屋裡嬸嬸不知說了句什麼,惹得那表姐越發喝罵的起勁兒。

“你有啥不落忍的?就算當年她那個爹救過咱大旺,那你們兩口子養了這丫頭這麼多年也算對得起他了!”

“你可要想明白,那李家是平爐二車間副主任的親侄兒家!咱妞妞要嫁過去,就憑著人有個車間副主任的親叔叔,以後啥好處撈不著?當初人託關係打聽到我這兒,好懸沒給我樂死!”

“就是我咋也沒想到,原來他們竟然是先看上了那個命硬的!這算啥,那死丫頭哪裡有咱妞妞好?叫我說,這麼好的親事就應該是咱妞妞的,憑啥要給她?所以,你得聽我的,趕緊把那死丫頭弄走,說啥也要幫咱妞妞把這門親事搶過來!”

“妞妞才是你親生的,這關鍵時候,你可不能犯糊塗!”

屋子裡似靜默了一瞬,好一會兒,才響起嬸嬸稍顯軟弱的聲音:“那就、那就聽表姐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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