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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蘇慧蘭拆開包裹, 巧了,王大娘也郵來了花生、瓜子,蘇慧蘭掂量著,每樣差不多有三斤重, 估計大娘這是把她自家那點“春節特供”的指標都給用上了!
除了花生、瓜子, 裡面還有一塊軍綠色的斜紋布, 兩塊肥皂, 兩副棉紗手套, 還有兩條今年初剛從滬市那邊傳過來就風靡整個濱河的“節約領”!
這兩條“節約領”一條白色、一條是黑、白、棕紅三色格子式的, 蘇奶奶看著喜歡, 當初在濱河逛百貨商店那幾天, 都趕上店裡斷貨, 孫女想買也沒買著, 這回好,人家一下就給寄來了兩條!
老太太拿著兩條領子挨個往孫女身上比量, 不管是白色、還是花格子,都把蘇慧蘭的小臉襯得白淨淨、水靈靈, 好看的不得了!
包裹裡還夾著一封王大娘寫的信, 信上開篇就“數落”蘇慧蘭是“壞丫頭”,當初走的突然也就罷了,給寄個郵包地址卻不好好寫,害得她又是跑廠子里人事科找人幫忙查蘇爸爸的原籍地址,又是到街道派出所請警察同志確認她們當初的戶籍遷出地,費了老大勁兒才找準了地方!
王大娘說她寄來的鹹肉特別好吃,家裡孩子們每次吃的時候都差點搶起來,就是讓她以後別再寄了,鄉下養口豬也不容易, 她們那裡又那麼冷,讓她把那些肉都留起來自己吃或者換點錢,還說蘇慧蘭是她看著長大的孩子,心裡也把她當半個閨女,她不會跟她外道,現在只要知道她在這邊過得好就行了。
信的末尾又提到蘇大旺一家上個月已經搬出了鋼廠家屬區。
原來,因為之前蘇奶奶那麼一鬧,兩口子的名聲徹底臭了,蘇大旺整日酗酒,工作態度不認真,到底在一次夜班的時候差點闖了禍,廠裡把他從平爐車間擼下來,攆去做挑煤渣的力工,這個活兒又髒又累不說,工資待遇照比一線的平爐工人還直接降了一半。
蘇大旺丟了好工作,蘇嬸嬸食堂的“臨時工”也沒保住,被人順勢擠兌下來了,兩口子實在待不下去了,就花錢求爺爺、告奶奶的給調去了城郊那邊一個小冶煉廠,具體幹什麼不知道,總歸是比不上這邊鋼廠的。
這一家人是在王大娘寫這封信的頭兩天搬走的,走的那天冷冷清清,也沒誰出來送,估計以後也沒什麼機會再見面了。
蘇慧蘭給蘇奶奶唸完這封信,老太太先是解恨似的大罵了兩聲“活該”,之後神色便黯淡了下來。
蘇慧蘭知道奶奶一定是想起了爸爸。
對蘇大旺這樣的結局,她一點也不意外,這個人心術不正,以後的路只會越走越窄,如今還能在濱河有個安身立命的地方,已經算是走大運,就是白瞎了爸爸和奶奶當初的那份心!
不過她現在倒是盼著蘇大旺能在新地方趕快站住腳,可千萬別潦倒落魄的再回村子裡,她如今可是覺著老家的生活有滋有味的,雖然氣候惡劣了點,可她有糧、有肉、有錢,有一份人人羨慕的工作,更有處處愛她的親人在身邊,她可不想讓蘇大旺那一家子回來礙眼。
蘇慧蘭怕奶奶老是想著爸爸傷心,趕忙又拆開了錢伯伯家寄來的包裹。
包裹裡有用布袋分別裝好的紅豆、綠豆、糯米和兩包紅糖,還有一件深紅色的毛衣。
裡面同樣夾著一封信,是錢伯伯的女兒錢春曉寫來的。
信上說他們一家很感謝她寄來的鹹肉和米麵,想給她寄一些回禮,只是一直打聽不到她的詳細地址,最後還是湊巧尋到了她之前的鄰居王大娘那裡,才拿到如今的準確地址,所以回禮也晚了些。
信裡特意提到了上次蘇慧蘭去時留下的那一百四十塊錢,說她母親自從拿到這筆錢就一直很不安心,因為他們都清楚當初父親即便對蘇慧蘭有過幫助,也不可能有這麼多錢!
本來她母親是想找個機會把這筆錢儘快還回來的,只是沒想到十二月初的時候,她的爺爺突然生了場急病,沒奈何將這錢動用了一部分,如今他們家沒法如數奉還,只好先欠著。
末尾處還說她已經到街道報了名,等過完年就會到這邊林場來,到時候她每個月都能拿到工資,會慢慢把這筆錢還清。
隨信附帶了一張一百四十塊錢的欠條,字跡秀麗工整,欠款人落款是“錢春曉”三個字。
蘇慧蘭記得這個姑娘好像比自己還小了兩個月,今年才初中畢業,學習成績很好,而且多才多藝,錢伯伯在世的時候最喜歡這個女兒,總是說他是三個孩子裡最像他的。
那時,蘇慧蘭在蘇大旺家每天爭分奪秒的學習、幹家務,一直也沒時間跟她接觸,後來他們搬到煤炭廠的家屬區就更沒什麼機會見面了。
上次她去錢家,錢春曉剛好不在,也不知道印象裡那個清秀的小姑娘如今什麼樣子了,想著年後就能見到,心裡還是挺期待的。
倒是蘇奶奶聽孫女讀完這封信,不由感嘆道:“這也是個好閨女,要是她爸還活著,估計也不用來咱這兒遭這份罪!”
蘇慧蘭想到林場繁重的工作任務和簡陋的居住條件,確實挺遭罪的,趕忙提筆給錢春曉寫了封信,把這邊她所瞭解的情況大致介紹了下,囑咐她備好禦寒的衣物和一些必需品。
至於其他零散東西倒是不忙著帶,聽說林場的宿舍都是十幾個人睡一間屋子的大通鋪,個人空間有限,東西帶多了反而不好處理,到時候要是缺了、少了什麼,蘇慧蘭這邊可以幫著添置。
寫好了信,算算時間,今天是臘月初四,陽曆已經是73年一月七號,明天把這封信郵過去,估計那邊年前就能收到,正好來得及讓他們把東西置辦齊。
另外,她也給王大娘回了封信,年前就不再給郵什麼東西了,免得對方收到後又惦記著給她回禮,這麼細水長流也是好事。
兩封信寫完,蘇奶奶就招呼孫女來試試錢家郵來的毛衣,錢春曉信上說這毛衣是錢伯母親手織的,毛線是她們能買到的最新鮮的深紅色,想著蘇慧蘭過年的時候穿上也能添幾分喜氣。
這件毛衣元寶針、雞心領,蘇慧蘭穿上以後,因為皮膚白,整個人顯得十分文靜好看,再配上王大娘送的“節約領”,把雪白的衣領從雞心領口裡翻出來,越發襯得人精神、有氣質,蘇奶奶看得直點頭,連說錢家的人有心,這毛衣織的快趕上百貨商店裡賣得那些了!
將郵包裡的東西收拾妥當,祖孫倆簡單吃了口晚飯,就上炕休息了。
半夜忽然起了大風,隔著一扇窗子,嗷嗷叫的西北風讓人心慌,把祖孫倆都給吵醒了。
外屋地爐坑裡的火早就熄了,屋裡現在除了炕上有股熱乎氣,其他哪哪兒都涼颼颼的,尤其是靠近窗戶附近的區域更是透著一股股寒風,估摸這會兒外面得有零下四十幾度了。
蘇慧蘭打著手電筒四外檢查了一下,發現窗子兩邊的牆角和東面牆上結的寒霜又擴大了不少,擔心外屋地裡的水缸、酸菜缸啥的會上凍,就連夜起來又生了一爐子火。
等忙活完,一看錶已經凌晨兩點多了,趕忙脫了衣服又鑽回被窩裡,蘇奶奶摸著孫女凍得冰涼的手腳,十分心疼,直埋怨今年冬天咋這麼冷。
其實蘇慧蘭早聽學校裡的孩子們說了,今年冬天照比往年不算太冷,蘇小奎說他蹲茅坑的時候習慣數手指頭,往年這時候剛把十個手指頭數三圈,屁股就凍上了,今年都數到四圈了還沒凍呢!
蘇慧蘭聽得哭笑不得,可也說明今年的天氣其實還算照顧她這個新來的。
祖孫倆說了會兒話,等著火牆開始散發熱度,屋裡漸漸暖和起來,蘇奶奶才撐不住,拉著孫女的手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蘇慧蘭給奶奶蓋好被子,黑暗中聽著奶奶的呼吸聲,也很快陷入了夢鄉。
第二天早上起來,天空陰沉沉的,像是隨時會下一場大雪的樣子。
這讓蘇慧蘭有些猶豫,想著要不等過一天再去公社寄信,可她又怕萬一真連著幾天下大雪,到時候出門更費勁,不如趁著現在還沒下起來,動作快一點,早去早回。
結果她這邊正跟奶奶說這事呢,那邊李老太的大兒子就來了!
這位李大叔是來報喪的,李老太的老爹今早上沒了!
出了這事,蘇慧蘭自然不能再出門,不光她,這兩天伐木隊也不會再上山了。
別看秀山立村時間不長,但村裡大夥兒都挺團結,基本是一家有事,百家應。
尤其去世的這位老爺子在村裡輩分最高,村裡幾乎都是他的晚輩,他的葬禮,基本上全村的人都要到場。
而且從打壽材、入館、送行、挖墳、出殯、下葬,哪怕如今是特殊年代,不興大操大辦,但是有些程式還是不能省的,無論哪個步驟都要用到不少人。
尤其出殯抬棺這一步,抬棺人一般分八人,十六人,二十四人,根據逝者的身份地位來。按照這位老爺子的輩分,是能用三十二個抬棺人的。
其中,抬棺的人又有不能用直系親屬和未婚男人的規矩,還要避免屬相相剋,再早村子裡人少的時候,人都湊不齊,還得去別的地方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