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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忙活完這一切, 都已經快到中午了。
蘇慧蘭歇了一會兒,想著奶奶今天一直在丁家陪著,肯定不輕鬆,便向福冊要了一隻屠宰乾淨的母雞, 打算給奶奶熬一鍋雞湯。
把整隻母雞放進鍋裡, 灶下用小火慢慢燉煮, 又泡了一把本地的蘑菇, 等雞湯開鍋的時候放進去, 既營養又美味。
許是先頭照顧小狐狸有些累了, 蘇慧蘭本來是坐在爐灶前看火, 誰知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再次睜眼是蘇奶奶把她叫醒的!
“蘭蘭啊, 你咋擱這兒睡啊, 這蜷著身子多難受啊!”
蘇慧蘭揉揉眼睛, 一看錶,嚯, 這都一點多了!她居然在這小板凳上睡了這麼長時間,想起鍋裡的雞湯, 趕忙要去看火, 結果這一動才發現兩隻腳全麻了,差點當場摔在地上!
蘇奶奶嚇了一跳,趕忙一把扶住孫女,“慢點、慢點!這是腳麻了?你說你這孩子,奶奶就出去半天,你就不知道照看好自己!”
蘇慧蘭揉著腳丫子直咧嘴,好容易等這股子痠麻勁兒過去了,忙問奶奶吃沒吃飯,怎麼現在才回來。
“吃過了!你李奶奶非拉著俺, 說啥也不叫回來,俺就隨著他們吃了一頓!”
鄉下半喪事,除了出殯當天一頓正式宴席外,停靈期間也會每天兩頓招待來幫忙的鄉鄰和遠道來的客人,雖然只是簡簡單單的大鍋飯,但是這年頭誰家也不富裕,沒幹啥活、或者家近的人家都非常自覺的回家,不會留下來給主家添麻煩。
蘇奶奶又問孫女吃沒吃,一聽蘇慧蘭說沒吃,趕忙張羅著讓孫女先吃飯!
老太太掀開鍋蓋,“奶一回屋就聞著這股香味了,俺就想著,準是俺寶貝孫女給俺做好吃的了!瞅瞅,這雞可真肥實!”
蘇奶奶說著話,就先給孫女盛了碗雞湯:“蘭蘭啊,你沒吃飯,你先喝一碗墊墊肚,奶用灶坑給你烤個饅頭,這個最快!”
蘇慧蘭瞅瞅爐子,爐膛裡還剩幾塊燒紅的木炭,也沒讓奶奶動手,自己把早上吃剩的饅頭用筷子穿上,放到裡面烤,一會兒就烤的外皮焦脆,上手輕輕一掰,就是一陣焦香四溢。
蘇慧蘭就著香噴噴的雞湯,很快吃光了一個烤饅頭。
蘇奶奶就坐在旁邊,一邊喝雞湯、一邊看著孫女吃飯,時不時還要勸她多吃兩口。
“多吃點,一會兒要去給你丁太爺送行,到時候要往西走挺遠,不吃飽,到大野地裡風一吹該凍透了!”
這邊所謂的“送行”,就是出殯前一天,孝家和親朋好友帶著給逝者預備的供品、扎紙等走出村子,一路往西,尋一個風水位置好的地方停下,擺上供桌,由孝子們焚香禱告後,將所有紙紮的牛馬(男扎馬,女扎牛)、轎子、童子、連同供品一起燒掉,代表大家一起來送逝者這最後一程,安撫其魂靈早日歸西的意思。
當然現在也沒人敢燒紙人、紙馬這些東西,也就是帶上點供品,上柱香唸叨唸叨,等天黑以後,再在靈前偷偷燒點紙。
蘇慧蘭不是很明白這些規矩,都是聽奶奶一點一點給她解釋。
“老爺子這日子趕得巧,要是在家停三天的話,就趕上初八了,都說‘七不出、八不埋’,初九、初十這兩天日子又不好,所以你丁二叔爺和你李奶奶最後一商量,就定明天早上出了,反正老爺子壽材啥的都是現成的,咱這嘎達埋人又都在後山那一個坡上,也就再沒啥準備的了!”
蘇奶奶有些感慨:“俺看啊,這是老爺子心疼兒女,不忍心一直在家拖累他們,是想早點入土,讓你丁二叔爺和李奶奶也安心啊!”
逝者在家多停一天,各項花費也就多一天,加上要耗動左鄰右舍都來幫忙,雖說這都是互相的,可難保不會多添別的麻煩,為此欠下更多人情,所以蘇奶奶才會這樣說。
可能老人家一談到這個問題總是有些敏感的,蘇慧蘭不像讓奶奶多想,便放下飯碗,拉著老太太去東邊柴火棚子看小狐狸!
瞧見那木籠子裡蓋著小被子、只露出尖耳朵和尖嘴巴的小傢伙時,蘇奶奶當真嚇了一跳!
等聽孫女說了這小東西的來歷後,蘇奶奶也覺得受傷的小狐狸挺可憐的。
不過老太太也擔心孫女會被咬傷,便又免不了多說了兩句,讓蘇慧蘭下次別這麼冒失,萬一真撞見啥別的猛獸的話,受傷的反而可能更危險!
蘇慧蘭忙跟奶奶保證以後一定會注意。
看完了小狐狸,祖孫倆就出門又去了丁二叔爺家。
這時的丁家院子裡已經站了不少人,除了孩子和年歲太大走不了遠路的老人,村裡的人基本都來了。
等了約莫半個小時,一直陰沉沉的天空開始飄起了雪花。
“送行”正式開始,孝家長子打頭,一路往西,手裡拿著一把掃帚,邊走邊掃,意思是替逝者靈魂掃去前方障礙。
孝家子孫後是四個身強力壯的小夥子,負責抬供桌,蘇慧蘭眼尖的看見前面左右兩邊負責抬桌的是羅天成和蘇大奎。
再後面就是村裡來送老爺子的鄉親們,蘇慧蘭挨著奶奶,旁邊站著大伯一家。
大概是擔心蘇慧蘭沒經歷過這種場面,二哥蘇衛陽一直站在她另一邊,大伯和大伯孃則緊跟在她身後,正好將她團團圍在了中間。
隊伍一直走到了村子西邊兩裡開外的一片河灘地,齊五爺才讓大夥兒停下,然後擺供桌,孝子們點香扣頭,因為不能燒扎紙,齊五爺就衝著西邊大聲喊了幾句。
河灘地空曠,風聲很大,蘇慧蘭站在人群裡,離得位置有些遠,聽得不是很清,只大約明白那話是讓逝去的丁老太爺多擔待,情況如此,也別為難子孫。
回去的路上,去時飄散了一道兒的雪花竟慢慢停了。
大夥兒按照規矩先繞著村子走了一圈才進村,據說這樣是為了不讓逝者的靈魂跟著一起回來。
當人們陸續踏入村口的時候,陰沉了一整天的天空居然在東邊亮起了一角,陽光穿透濃密的烏雲,灑在被群山環繞、白雪覆蓋的小村子上,有種驚心動魄的美麗。
蘇慧蘭眺望著那一抹兒遙遠的金紅色,長長的出了口氣。
就在祖孫倆快到家的時候,後邊人群裡突然起了一陣喧譁。
不過這喧譁起的快、消的也快,蘇慧蘭和蘇奶奶都沒放在心上,直到第二天上午丁老太爺出殯後,丁家正式擺桌答謝鄉鄰,聽同桌的大奶奶提起,才知道怎麼回事。
原來是昨天“送行”回來,大夥兒都準備各自回家,結果吳大寶他媽還想跟著去丁家蹭一頓飯,叫村裡一個性子厲害的嬸子給當眾損了一頓!
說人家去吃飯的要麼是落忙的,要麼是隨了重禮的,問她有啥?
別說幹活的時候沒見著人,就光說隨禮,村裡哪家不是最低二毛錢,到他們家扣扣搜搜就拿了五分,當初他們家吳老爺子辦事的時候可沒見誰拿過這個數,這麼大的票也不怕把手脖子墜折了!
總之就是一通損,損的前邊跟一幫子老爺兒們一塊走的吳二楞都呆不住,過去罵罵咧咧把人拽回家了,聽說回去就是胖揍一頓,讓她今天都不準出屋,那動靜大的外邊過道兒的人都聽見了。
蘇慧蘭和蘇奶奶也是聽得無語,這人也實在太愛佔小便宜了。
一個蘇慧蘭叫“五奶奶”的老太太,聽完就四下張望了一圈道:“怨不得了,俺就說今天咱這邊席上咋這麼消停,原來是她沒來,可算不用聽她叨咕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了,這可好!”
大奶奶聞言把菸袋鍋兒往桌上一磕,眼皮也沒抬:“你可別高興太早,這人除非叫人拿炮筒子堵住門口,要不別的啥招也不管用!等著吧,這還沒開席呢!”
果然,這邊正式開席上第一道菜的時候,吳大寶他媽就頂著一個大黑眼圈、手裡拉著不情不願的吳大寶,後面綴著一串三個閨女,鬧鬧哄哄的來了。
這人在村裡人緣不好,大夥兒都不大待見,也沒人跟她主動打招呼,她也不管,拉著兒子尋了個空子就擠上了蘇慧蘭對面那張桌,從袖頭裡摸出兩雙筷子,給兒子一雙、自己一雙,照著菜碗就夾了一大筷子菜往嘴裡塞!
她自己吃著,還不忘招呼兒子:“寶啊,趕緊吃,這裡頭可有肉呢!快點,一會兒就沒了!”
她們孃兒倆的位置正好跟蘇慧蘭正對著,吳大寶一抬頭就看見了蘇慧蘭,瞅瞅在桌子上橫劃拉的他媽,再看看同桌其他大人們眼裡的厭煩,已經漸漸有了羞恥心的吳大寶立時就待不住了!
“俺才不吃!”
這小子通紅著臉吼了這麼一句,就撒腿跑出去了!
“哎,寶啊,你嘎哈去?這飯還沒吃呢!”
吳大寶他媽想追,可又有些捨不得這桌席面,猶豫了一瞬,一回頭看見後面三個木頭樁子似的丫頭,立馬來了勁兒,張嘴就罵:“一個個死麵揍得,眼睛都長尿桶裡了?沒看見你們弟走了,還不趕緊去追!”
吳家三個女兒聞言立刻都像鬆了口氣一樣,趕忙低著頭一個跟一個的出去了。
吳大寶他媽見狀更是來氣,叉著腰罵道:“一個個就欠罵,讓去找人,去一個得了,還他媽X都去了!帶你們來嘎哈的?一幫缺心眼兒的玩意兒!”
這時,蘇慧蘭旁邊的大奶奶忽然“砰”的一聲重重拍了下桌子,對著吳大寶他媽就是一聲厲喝:“這是啥地方,讓你在這嘎達滿嘴噴糞!不想待就滾出去!你公爹活著的時候還得叫俺一聲大嫂子,俺不嫌乎替他管管少教的東西!”
兩邊桌上的女眷雅雀無聲,吳大寶他媽一下就成了縮脖兒的鵪鶉,再不敢吱聲,老老實實的坐回了位置上,也不像之前那樣滿桌筷子橫飛,叫同桌的人都解氣的很!
蘇慧蘭這邊的五奶奶轉頭就給大奶奶比了個“大拇指”:“大嫂子,收拾這貨,還是你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