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閲戞墜鎸囧湪1972·未知·6,571·2026/4/7

羅天成吃了一頓餃子面之後, 說是不放心家裡,就趕著第二天凌晨的火車回去了。 蘇大伯兩口子讓他把那些營養品帶回去,他沒同意,直說等到蘇大伯出院回家, 他再去看望。 晚上九點多鐘, 蘇慧蘭和大伯孃下樓送他回去, 一出了一樓大門, 羅天成就不讓她們出來了。 “蘇嬸子、蘭老師, 你們快回去吧, 太晚了, 又下著雪, 不安全!” 蘇慧蘭和大伯孃便只送到了門口。 道了別, 羅天成還是忍不住往心上人那邊看了眼, 嘴唇動了動,到底因著蘇大伯孃在, 沒說出口,最後戀戀不捨的轉身離開了。 蘇慧蘭和大伯孃一直看著羅天成的背影消失在雪夜中, 這時大伯孃忽然感慨了一句: “這孩子真不錯, 是個有心人!” 蘇慧蘭下意識點頭,“是啊,為了來這一趟送錢,把手傷成那樣,剛剛卻在屋裡跟大伯說是自己不小心摔傷的!” 蘇慧蘭先前趁著羅天成吃飯的時候,就把對方這次來送錢、而自己只拿了兩塊錢的事告訴了大伯孃。 大伯孃便誇蘇慧蘭做的對,人家為了這份錢遭了那麼大險,他們不能說拿就拿。像侄女這樣做,也算是領了人家這份遠道而來的心意。 就是孃兒倆都沒跟蘇大伯說這事, 怕他知道了心裡發愧,再偷偷上火啥的。 不過這會兒大伯孃聽了蘇慧蘭的話,卻忍不住嗔怪起來: “你大伯就是個實心眼兒的,人家說啥、他就信啥!年輕那前兒就沒少因為這個被人家糊弄,這麼多年也沒點長進!” 接著,就給蘇慧蘭講了一個大伯年輕時的糗事。 “那前兒,俺才十六,夏天到河邊洗衣裳,村裡那幫二流子就總跑河對岸的草稞子裡偷看俺,一個個欠兒登似的,還總往俺這邊扔小石子兒撩扯俺!” “俺厲害呀,誰敢聊扯俺,俺就敢揍誰!所以那天俺拎著個洗衣棒子就把那夥人都給攆跑了!” “人家都跑了,就剩你大伯不跑!俺還納悶呢,就問他為啥不跑?你猜你大伯那前兒咋說的?” 蘇慧蘭也好奇:“怎麼說的?” 大伯孃就抻著脖子,故意學蘇大伯憨憨的聲音,“那啥,俺、俺不能跑!俺跟他們都說好了,你要是來攆的話,俺、俺就留這噶墊底。” 蘇慧蘭“噗嗤”一聲就笑了出來,想了想這的確像是大伯能幹出來的事。 “把俺都給氣笑了!”大伯孃繼續道: “俺就罵他:咋的,讓你墊底等俺揍啊?你大伯就吭吭哧哧憋出一句:俺、俺尋思俺要是讓你揍了,你就不能生氣了!” “俺又說:俺生不生氣跟你有啥關係!” “結果你大伯開始還不肯說,後來讓俺逼急眼了,才告訴俺,他說要是俺今天打了他,把氣給消了,那第二天俺就還能來洗衣裳,他就還能再看著俺。” 蘇慧蘭聽得有些怔住,隨即又笑道:“看來那會兒我大伯就是個有心人了!” 大伯孃抿嘴笑了起來,在雨達下那盞小小的燈泡發出的暗黃色光暈下,有種說不出的好看。 “是有心!你大伯這個人太老實,不會說話,也不會哄人,可他對俺是真的好,從俺嫁給他那天起,家裡有什麼好吃的、好穿的他一定都留給俺,每天只要在家就搶著幫俺幹活!” “俺要是把手指頭碰破一點皮兒,他都能讓俺在床上歇一天!” “俺這輩子過得糊塗,這些年只做對了一件事,那就是當初嫁給你大伯。只是你大伯對俺那麼好,俺卻還是不知足,冷了他這麼多年……” 說到這裡,大伯孃看向蘇慧蘭,輕輕拉過她的手: “孩子,大伯孃一直想給你爸賠個不是,俺當初不該那麼鬧!其實你爸在家那幾年對俺這個嫂子就挺敬重,後來上班了掙錢了,往家裡郵東西回回都不落俺的份兒!” “你爸他做到了,是俺這個當嫂子的沒做到,俺對不起你爸……” 蘇慧蘭看大伯孃眼圈都紅了,忙也順勢握緊對方的手:“大伯孃,您別說了,這些都過去了!” 大伯孃卻搖頭:“俺得說,這是俺做下的錯事,俺就必須得認!” “孩子,俺家裡的情況,你可能也聽說過,俺娘和俺打小就在家裡受苦,俺為了讓俺娘少受點罪,不得不啥事都出頭,也就養出了這麼一副好強的烈性子。” “當初俺那喪良心的爹帶著大娘一家走了,走的時候連個米粒也沒給俺娘和俺留!俺娘到死都不知道她是叫她那個狠心的男人給扔在這兒了,還一心想著能跟俺爹他們回老家。” “這事對俺打擊挺大,俺從那前兒起心裡就存了個念想,俺想著俺這輩子一定得好好過,過得比誰都強,然後將來帶著俺孃的牌位回老家,讓俺爹和大娘他們都好好看看!” “看看沒有他們,俺們孃兒倆也能過得挺好,叫他們後悔,後悔當初不該丟下俺們!” 大伯孃緊緊抓住蘇慧蘭的手,似乎希望從對方身上汲取一些力量,來對抗因為揭露內心深處的傷痕而帶來的虛弱無力。 “俺沒啥文化,來秀山那會兒又歲數小,記不住事,一開始還不知道,可後來濱河鋼廠要二次招工的訊息傳到村子裡,聽那些趕路去報名回來的人說,俺才知道原來濱河離俺孃的老家其實只隔了一條河!” “所以俺當時就瘋了一樣,逼著你爸把你大伯也弄進鋼廠,當正式工人,這樣就能把俺也帶進城裡!因為俺想去老家找俺那個爹好好看看,看看他當初不要的閨女如今也成了城裡人,叫他悔死……” 大伯孃說著說著,眼淚便止不住的落了下來。 “俺不該啊,就為了跟那麼一個狼心狗肺的爹去爭一口氣就跟家裡使勁鬧騰,然後就埋怨所有人,還整天對你大伯冷著臉,俺那時就一點沒想明白,其實日子都是給自己過得,俺置那口閒氣有啥用?” “難道俺爹和大娘那種人就能知道錯了?俺那已經死透了的娘就能活過來?” “啥也不能,俺只能把這世上對俺最好的人都傷著了!” 蘇慧蘭掏出手絹給大伯孃擦淚,大伯孃卻不肯,只是用袖子自己胡亂蹭了一把。 “俺那時就是鑽了牛角尖,其實過後你大爺爺就過來勸過俺,說鋼廠那邊定下蘇大旺,雖然你爸寫推薦信是一方面,可主要還在他念過幾年書。” “只是俺那會兒心裡埋怨你大爺爺當著村長,結果自家親侄子不幫,反而去幫隔了一層的,俺心裡不忿,半點沒聽進去!” “現在想想,俺這輩子啥事都覺著自己做的對,結果不知道傷了多少人的心,你大伯、你奶奶、你爸,甚至你志國大伯一家,其實這些年,都是他們在處處讓著俺,可俺還是不知足!” “蘭蘭,大伯孃對不起這個家,可你還一直對俺這麼好,其實俺哪有這個臉享這份福呢!當初你爸一茬接一茬遇到那麼多坎,俺這個當大嫂的都幫過啥忙?俺現在愧得慌、也悔的要死,可又有啥用呢!” 大伯孃的眼淚越流越多,蘇慧蘭也有些難受,她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抱住大伯孃,想讓自己並不太寬厚的胸膛給對方以安慰和支撐。 她聽明白了,大伯孃因為曾被至親深深傷害和背叛過,所以才會對自己新加入的家庭抱有更高的期待和在意。 與其說當初的那件事讓大伯孃心願落空,不如說這件事本身,因為沒有得到預期中家人的支援和幫助,才會讓大伯孃如此傷心和失望,進而徹底鑽進了牛角尖。 她聽懂了,也理解了,她相信在天上的爸爸也會理解。 爸爸這些年一直覺得辜負了大伯和大伯孃,如今,聽到大伯孃的心聲,爸爸一定也能釋懷了。 孃兒倆靜靜的擁抱了一會兒,等分開時大伯孃已經不再流淚,兩人慢慢相視一笑,彼此間更多了一份親暱。 大伯孃輕輕摸了摸蘇慧蘭漂亮的劉海兒,滿眼愛憐道:“蘭蘭,以後你就是大伯孃的親閨女,大伯孃疼你,也要給你找一個對你最好的人,誰都不敢欺負你!” 蘇慧蘭沒想到大伯孃調整好情緒,上來就說這個,臉上紅了紅,無奈道:“大伯孃,咱不說這個,我這還早呢!” 誰知大伯孃聽完竟然還一本正經的點頭: “也是,俺家蘭蘭才十六,太小嫁人了對身子也不好!那就在家養兩年再說,俺還沒稀罕夠呢,憑啥便宜了別人!” 那句“對身子不好”聽得蘇慧蘭臉更紅了,當即就要拉著大伯孃趕緊回病房,這要再說一會兒,她這臉就能燒水了! 大伯孃攥著侄女的小手,心裡還盤算著,正好這兩年她也能擦亮眼睛,好好再觀察觀察,別看那人今天表現的不錯,可以後要真有一點兒不妥當,她也不答應。 而此時,正坐在火車站候車室裡,看著自己的兩隻手露出傻笑的羅天成忽然打了聲大噴嚏,這一聲太響,震的他自己直髮懵。 一週後。 胡老大夫在給蘇大伯診脈結束後,微笑著對蘇大伯兩口子和蘇慧蘭道:“恭喜你們,今天就可以出院了。” 一家人都欣喜不已,大伯孃和蘇慧蘭高興的連連給胡老大夫鞠躬道謝。 胡老大夫卻擺手攔住她們: “當不得、當不得!這主要還是你們家屬照顧的好,當然,也跟病人自己積極配合有關!” “另外啊,我還得再次叮囑你們,病人回去後一定要悉心調養,不能喝酒、不能勞累,要保持心情愉悅,出院後這個藥還不能停,要再吃一段時間!最好每隔三個月就來複查一次,如果不方便的話也儘量保證一年能來一趟。” 蘇慧蘭忙道:“我們都記住了,胡老大夫,您放心,我一定每隔三個月就帶我大伯來複查一次!” 再三謝過老大夫後,一家人又特意去找秦大夫道了聲謝,如果當初不是秦大夫細心,看出了蘇大伯的不妥,那後果真的不堪設想,所以蘇慧蘭和大伯孃也特別感激秦大夫。 等辦完了出院手續,蘇慧蘭就馬上到火車站買了三張車票。 買完車票,一看現在才上午十點多,還有大半天的時間,她又在招待所要了個房間,讓大伯和大伯孃上車前能有個舒服的地方休息。 看今天天氣不錯,外面也挺暖和,自打來了這松林縣,大伯和大伯孃就一直呆在醫院裡,也沒怎麼出來過,蘇慧蘭就想帶他們倆出去轉轉。 於是三人一起,把就近的松林縣兩條主要街道都給逛了一圈。 蘇慧蘭還在街角的書店買到了兩本小學美術課本和一本人民美術出版社出版的《蟲類畫參考》,準備回去送給大哥。 買到了書,蘇慧蘭就把大伯和大伯孃先送回了招待所,自己拿起筐子準備到百貨商店一樓去買點糕點和蘋果,晚上趕火車的時候吃。 糕點好吃又營養,既能當乾糧、又能當零食,蘋果補充維生素又比較解渴,而且凌遠買不到蘋果,她也想多買幾個回去給奶奶和大哥吃。 除了這兩樣,她也沒再買別的,在松林待了一個多月,她和大伯、大伯孃三人的換洗衣裳、鍋盆餐具、洗漱用品,外加大伯的藥,七七八八有一大堆! 她沒辦法,還現到百貨商店又買了個大行禮袋才把所有東西都裝下。 所以為了上下火車方便,沒什麼必要的東西她就不買了。 正當她買齊了東西準備回去的時候,忽然聽見後面兩個排隊的婦女聊天聲。 “唉,你聽說了嗎?趙木匠半個月前沒了!” “媽呀?有這事啊?我都不知道!趙木匠也沒多大歲數吧?” “是急病,一下就過去了!唉,才五十出頭啊!就我們家那寫字檯還是去年他給打的呢,打的可好了!本來我還想著我兒子明年結婚,讓他再幫忙打個大衣櫃,想不到今年人就沒了!” 蘇慧蘭略一思索,便轉頭對那兩個婦女客氣道:“兩位大姐,我想跟你們打聽一下那個趙木匠……” 蘇慧蘭一從兩個婦女那裡拿到趙木匠的地址,便馬不停蹄的趕了過去。 趙木匠家就在縣裡,離百貨商店差不多有十五分鐘的路程。 蘇慧蘭一路打聽過去,很快便在臨街一處小衚衕裡找到了門楣上還繫著一條白布的趙家,便上前果斷敲響了大門。 來開門的是個年輕女人,看著三十歲不到,面色蠟黃,一副愁眉不展的樣子。 蘇慧蘭想起,來之前跟那兩個婦女打聽到的關於趙木匠家的情況,猜想眼前的人應該就是趙木匠的獨女,便禮貌道: “這位大姐,你好,請問你是趙木匠的女兒吧?” 年輕女人點頭,有些狐疑的打量著她:“你是誰?” 蘇慧蘭先簡單做了個自我介紹,然後便直接把來意表明:“大姐,我聽人家說你的父親生前是個手藝非常好的木匠,所以我想來問問,你父親手上那套木匠工具願不願意轉讓給我?” 年輕女人一聽對方是來買父親那套木匠工具的,臉上有些不高興:“你走吧,俺不賣!”說罷就要關門! 蘇慧蘭連忙用胳膊擋住,跟對方商量道:“大姐,你別這樣!我知道你父親剛走,我就要買走他的東西,你心裡肯定難受,但是我真的非常需要這套工具!” “我老家是凌遠縣的,我有個哥哥從小就喜歡鑽研木匠手藝!大姐你應該聽說過,我們那邊再早都是逃難過去的,頭二十年前,三五十里地能有個二十戶人家就不錯了!” “我們那兒地太偏,我們想給我哥找個木匠師傅都找不到,更別說湊這些工具了!大姐,你行行好,把你父親這套工具轉讓給我,不管你是要糧食、還是要錢,咱們都好商量!” 也不知道是哪句話打動了趙木匠的女兒,她臉上露出猶豫的神情,最後還是道:“你先進來吧!” 蘇慧蘭一看這事有門,就趕忙跟了進去。 等進了屋,只見灶臺上一口大鍋里正熬著半鍋苞米麵粥,粥很稀;地上灶坑前還擺著十幾個土豆,掰了滿地的芽子,估計是正想丟進灶坑裡烤熟吃。 蘇慧蘭打聽到趙木匠的女婿在松林縣一個木材加工廠裡當扛木頭的工人,乾的力氣活,工資卻不高,兩口子四個孩子多虧趙木匠平時給人做木匠活兒幫襯。 如今趙木匠一走,他女兒、女婿身上的擔子就重了。 聽說了這種情況,蘇慧蘭才想試著來走這一趟,要不然這個時候還真不好意思登門。 趙木匠的女兒半天才從後屋拎出一個大黑布袋子來,放在蘇慧蘭面前,把裡面的東西一一拿出來擺在地上。 好半天才低聲道:“俺爹的東西都在這兒了……俺們是六零年從鄆城逃荒來的,俺爹這套木匠活兒也是從俺爺手上傳下來的……你自己看看吧!” 蘇慧蘭蹲下身看這些工具,她也不是很懂,只看這裡頭單單是各式各樣的鑿子和雕刻刀就有十來把,刨子、鋸、銼也都是每樣好幾個,各不相同,而且這些工具都保養的十分精心,顯然趙木匠平日裡是極愛惜它們的。 蘇慧蘭心裡挺滿意,便起身問對方想要什麼價錢。 趙木匠的女兒仍然低著頭:“俺要五十斤糧食……還要二十塊錢!” 這個價格不算低,但是對蘇慧蘭來說也不算高,考慮到對方對去世父親的心情,她也沒還價,只是說要回去取糧食和錢,過一會兒就回來。 蘇慧蘭揹著筐子,故意在外晃了半個小時,然後才又回到趙家。 這次蘇慧蘭沒有進屋,直接讓對方把那套工具拿到了院子裡,然後才從揹筐裡拽出五十斤大米交給對方。 “大姐,我知道這個時候讓你出讓父親的遺物,你心裡難受,所以我託了親戚給你準備的是五十斤大米,算是對你的一點補償!” 這不是蘇慧蘭故意要買好,而是打算用這種方式告訴對方她是能隨意拿出五十斤大米的人,對方最好不要趁著她剛才不在,就打什麼鬼主意。 一聽說有五十斤大米,對方也被震住了,好一會兒才囁嚅著說了句“謝謝”。 蘇慧蘭也沒再說什麼,從衣兜裡拿出準備好的二十塊錢遞了過去,然後就把那個大黑布口袋都塞進了揹筐裡,好懸還有點沒塞進去。 估計一會兒路過土產商店還得再買一個揹筐! 蘇慧蘭把筐子背好,跟對方道了聲謝,便準備回去,不想那趙木匠的女兒卻突然把她喊住! “你等等!” 蘇慧蘭回頭,就見對方跑回了屋子,不一會兒又去而復返,將一本泛黃的手抄本遞給了她。 “這是俺爹年輕那會兒自己編的冊子,裡面都是他自己研究出來的木工手藝和做好的活計,俺家兩個男孩沒有這塊料……你拿回去給你哥看看吧。” 蘇慧蘭聞言連忙接過那手抄本,翻了翻,發現裡面果真都是各式各樣的木工活兒技法,還配有步驟圖,有文字、有圖畫,堪稱圖文並茂,非常細緻。 蘇慧蘭再次向對方鄭重道謝,這位趙大姐卻是低頭捂著臉,用一隻手朝她擺了擺,再沒有開口說話。 蘇慧蘭走到門口,朝著對方鞠了一躬,想了想,便又跟對方承諾道:“趙大姐,你放心,我向你保證,我哥他一定會好好保管趙師傅的書和工具的!” 從趙家回來,又到土產商店買了一個新揹筐,蘇慧蘭才回到招待所。 蘇大伯和大伯孃見她出去了那麼久不回來,都急得夠嗆,大伯孃正說出去找找,就見蘇慧蘭又是背、又是拎的帶了兩個筐子回來。 等再一看裡頭的那套木工工具,知道是蘇慧蘭特意打聽著上人家買回來的,兩口子又是感動、又是懸心。 大伯孃就先道:“你這孩子,隨便打聽了一句,就冒失失的上人家,這萬一遇上壞人可咋辦!下回可不行這樣了!” 蘇大伯也說:“你大伯孃說的對啊,他一個小孩子閒扯淡玩的東西,還讓你為他費這麼大心思!這、這是不是又花了不少錢啊!” 蘇慧蘭含糊著說了句沒花多少,然後就坐下來給兩人分析: “大伯、大伯孃,你們聽我說,既然我二哥喜歡這些,咱們就一定要支援他學!不說別的,就是一旦能把木工手藝學會了,以後給人家打個傢俱啥的,那收入可比上山伐木多多了,還輕省!” “你們別看咱公社現在人少,可我聽孫社長和周書記說過,最遲明年咱公社也要建大型的木材廠,到時候還得來不少工人,再加上現在林場裡的,那時怕不是要有上萬人。” “這麼多人,又大多是年輕人,將來肯定要在咱這兒成家落戶,那我二哥要是學會了木工活,還愁沒人找他幹活嗎?” 說著,又把趙大姐給她的那本趙師傅的木工手抄本拿給大伯兩口子看。 蘇大伯和大伯孃雖然不怎麼識字,但是圖還是會看得,兩人一想自家二兒子從小就鑽這一行,好多東西沒人指點也能整的像模像樣,有了這書參照,說不好真能研究出點啥! 兩口子心裡高興,又對蘇慧蘭感激,大伯孃拉著她的手半天也捨不得撒開。 凌晨兩點,火車不緊不慢的駛進松林縣的站臺。 火車上,一節敞開的車窗前,一雙銳利深沉的鳳眼正緊張的梭巡著月臺上三三兩兩準備上車的乘客。 “小江,我怎麼沒看到她?你確定她是坐今晚的火車回去嗎?”

羅天成吃了一頓餃子面之後, 說是不放心家裡,就趕著第二天凌晨的火車回去了。

蘇大伯兩口子讓他把那些營養品帶回去,他沒同意,直說等到蘇大伯出院回家, 他再去看望。

晚上九點多鐘, 蘇慧蘭和大伯孃下樓送他回去, 一出了一樓大門, 羅天成就不讓她們出來了。

“蘇嬸子、蘭老師, 你們快回去吧, 太晚了, 又下著雪, 不安全!”

蘇慧蘭和大伯孃便只送到了門口。

道了別, 羅天成還是忍不住往心上人那邊看了眼, 嘴唇動了動,到底因著蘇大伯孃在, 沒說出口,最後戀戀不捨的轉身離開了。

蘇慧蘭和大伯孃一直看著羅天成的背影消失在雪夜中, 這時大伯孃忽然感慨了一句:

“這孩子真不錯, 是個有心人!”

蘇慧蘭下意識點頭,“是啊,為了來這一趟送錢,把手傷成那樣,剛剛卻在屋裡跟大伯說是自己不小心摔傷的!”

蘇慧蘭先前趁著羅天成吃飯的時候,就把對方這次來送錢、而自己只拿了兩塊錢的事告訴了大伯孃。

大伯孃便誇蘇慧蘭做的對,人家為了這份錢遭了那麼大險,他們不能說拿就拿。像侄女這樣做,也算是領了人家這份遠道而來的心意。

就是孃兒倆都沒跟蘇大伯說這事, 怕他知道了心裡發愧,再偷偷上火啥的。

不過這會兒大伯孃聽了蘇慧蘭的話,卻忍不住嗔怪起來:

“你大伯就是個實心眼兒的,人家說啥、他就信啥!年輕那前兒就沒少因為這個被人家糊弄,這麼多年也沒點長進!”

接著,就給蘇慧蘭講了一個大伯年輕時的糗事。

“那前兒,俺才十六,夏天到河邊洗衣裳,村裡那幫二流子就總跑河對岸的草稞子裡偷看俺,一個個欠兒登似的,還總往俺這邊扔小石子兒撩扯俺!”

“俺厲害呀,誰敢聊扯俺,俺就敢揍誰!所以那天俺拎著個洗衣棒子就把那夥人都給攆跑了!”

“人家都跑了,就剩你大伯不跑!俺還納悶呢,就問他為啥不跑?你猜你大伯那前兒咋說的?”

蘇慧蘭也好奇:“怎麼說的?”

大伯孃就抻著脖子,故意學蘇大伯憨憨的聲音,“那啥,俺、俺不能跑!俺跟他們都說好了,你要是來攆的話,俺、俺就留這噶墊底。”

蘇慧蘭“噗嗤”一聲就笑了出來,想了想這的確像是大伯能幹出來的事。

“把俺都給氣笑了!”大伯孃繼續道:

“俺就罵他:咋的,讓你墊底等俺揍啊?你大伯就吭吭哧哧憋出一句:俺、俺尋思俺要是讓你揍了,你就不能生氣了!”

“俺又說:俺生不生氣跟你有啥關係!”

“結果你大伯開始還不肯說,後來讓俺逼急眼了,才告訴俺,他說要是俺今天打了他,把氣給消了,那第二天俺就還能來洗衣裳,他就還能再看著俺。”

蘇慧蘭聽得有些怔住,隨即又笑道:“看來那會兒我大伯就是個有心人了!”

大伯孃抿嘴笑了起來,在雨達下那盞小小的燈泡發出的暗黃色光暈下,有種說不出的好看。

“是有心!你大伯這個人太老實,不會說話,也不會哄人,可他對俺是真的好,從俺嫁給他那天起,家裡有什麼好吃的、好穿的他一定都留給俺,每天只要在家就搶著幫俺幹活!”

“俺要是把手指頭碰破一點皮兒,他都能讓俺在床上歇一天!”

“俺這輩子過得糊塗,這些年只做對了一件事,那就是當初嫁給你大伯。只是你大伯對俺那麼好,俺卻還是不知足,冷了他這麼多年……”

說到這裡,大伯孃看向蘇慧蘭,輕輕拉過她的手:

“孩子,大伯孃一直想給你爸賠個不是,俺當初不該那麼鬧!其實你爸在家那幾年對俺這個嫂子就挺敬重,後來上班了掙錢了,往家裡郵東西回回都不落俺的份兒!”

“你爸他做到了,是俺這個當嫂子的沒做到,俺對不起你爸……”

蘇慧蘭看大伯孃眼圈都紅了,忙也順勢握緊對方的手:“大伯孃,您別說了,這些都過去了!”

大伯孃卻搖頭:“俺得說,這是俺做下的錯事,俺就必須得認!”

“孩子,俺家裡的情況,你可能也聽說過,俺娘和俺打小就在家裡受苦,俺為了讓俺娘少受點罪,不得不啥事都出頭,也就養出了這麼一副好強的烈性子。”

“當初俺那喪良心的爹帶著大娘一家走了,走的時候連個米粒也沒給俺娘和俺留!俺娘到死都不知道她是叫她那個狠心的男人給扔在這兒了,還一心想著能跟俺爹他們回老家。”

“這事對俺打擊挺大,俺從那前兒起心裡就存了個念想,俺想著俺這輩子一定得好好過,過得比誰都強,然後將來帶著俺孃的牌位回老家,讓俺爹和大娘他們都好好看看!”

“看看沒有他們,俺們孃兒倆也能過得挺好,叫他們後悔,後悔當初不該丟下俺們!”

大伯孃緊緊抓住蘇慧蘭的手,似乎希望從對方身上汲取一些力量,來對抗因為揭露內心深處的傷痕而帶來的虛弱無力。

“俺沒啥文化,來秀山那會兒又歲數小,記不住事,一開始還不知道,可後來濱河鋼廠要二次招工的訊息傳到村子裡,聽那些趕路去報名回來的人說,俺才知道原來濱河離俺孃的老家其實只隔了一條河!”

“所以俺當時就瘋了一樣,逼著你爸把你大伯也弄進鋼廠,當正式工人,這樣就能把俺也帶進城裡!因為俺想去老家找俺那個爹好好看看,看看他當初不要的閨女如今也成了城裡人,叫他悔死……”

大伯孃說著說著,眼淚便止不住的落了下來。

“俺不該啊,就為了跟那麼一個狼心狗肺的爹去爭一口氣就跟家裡使勁鬧騰,然後就埋怨所有人,還整天對你大伯冷著臉,俺那時就一點沒想明白,其實日子都是給自己過得,俺置那口閒氣有啥用?”

“難道俺爹和大娘那種人就能知道錯了?俺那已經死透了的娘就能活過來?”

“啥也不能,俺只能把這世上對俺最好的人都傷著了!”

蘇慧蘭掏出手絹給大伯孃擦淚,大伯孃卻不肯,只是用袖子自己胡亂蹭了一把。

“俺那時就是鑽了牛角尖,其實過後你大爺爺就過來勸過俺,說鋼廠那邊定下蘇大旺,雖然你爸寫推薦信是一方面,可主要還在他念過幾年書。”

“只是俺那會兒心裡埋怨你大爺爺當著村長,結果自家親侄子不幫,反而去幫隔了一層的,俺心裡不忿,半點沒聽進去!”

“現在想想,俺這輩子啥事都覺著自己做的對,結果不知道傷了多少人的心,你大伯、你奶奶、你爸,甚至你志國大伯一家,其實這些年,都是他們在處處讓著俺,可俺還是不知足!”

“蘭蘭,大伯孃對不起這個家,可你還一直對俺這麼好,其實俺哪有這個臉享這份福呢!當初你爸一茬接一茬遇到那麼多坎,俺這個當大嫂的都幫過啥忙?俺現在愧得慌、也悔的要死,可又有啥用呢!”

大伯孃的眼淚越流越多,蘇慧蘭也有些難受,她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抱住大伯孃,想讓自己並不太寬厚的胸膛給對方以安慰和支撐。

她聽明白了,大伯孃因為曾被至親深深傷害和背叛過,所以才會對自己新加入的家庭抱有更高的期待和在意。

與其說當初的那件事讓大伯孃心願落空,不如說這件事本身,因為沒有得到預期中家人的支援和幫助,才會讓大伯孃如此傷心和失望,進而徹底鑽進了牛角尖。

她聽懂了,也理解了,她相信在天上的爸爸也會理解。

爸爸這些年一直覺得辜負了大伯和大伯孃,如今,聽到大伯孃的心聲,爸爸一定也能釋懷了。

孃兒倆靜靜的擁抱了一會兒,等分開時大伯孃已經不再流淚,兩人慢慢相視一笑,彼此間更多了一份親暱。

大伯孃輕輕摸了摸蘇慧蘭漂亮的劉海兒,滿眼愛憐道:“蘭蘭,以後你就是大伯孃的親閨女,大伯孃疼你,也要給你找一個對你最好的人,誰都不敢欺負你!”

蘇慧蘭沒想到大伯孃調整好情緒,上來就說這個,臉上紅了紅,無奈道:“大伯孃,咱不說這個,我這還早呢!”

誰知大伯孃聽完竟然還一本正經的點頭:

“也是,俺家蘭蘭才十六,太小嫁人了對身子也不好!那就在家養兩年再說,俺還沒稀罕夠呢,憑啥便宜了別人!”

那句“對身子不好”聽得蘇慧蘭臉更紅了,當即就要拉著大伯孃趕緊回病房,這要再說一會兒,她這臉就能燒水了!

大伯孃攥著侄女的小手,心裡還盤算著,正好這兩年她也能擦亮眼睛,好好再觀察觀察,別看那人今天表現的不錯,可以後要真有一點兒不妥當,她也不答應。

而此時,正坐在火車站候車室裡,看著自己的兩隻手露出傻笑的羅天成忽然打了聲大噴嚏,這一聲太響,震的他自己直髮懵。

一週後。

胡老大夫在給蘇大伯診脈結束後,微笑著對蘇大伯兩口子和蘇慧蘭道:“恭喜你們,今天就可以出院了。”

一家人都欣喜不已,大伯孃和蘇慧蘭高興的連連給胡老大夫鞠躬道謝。

胡老大夫卻擺手攔住她們:

“當不得、當不得!這主要還是你們家屬照顧的好,當然,也跟病人自己積極配合有關!”

“另外啊,我還得再次叮囑你們,病人回去後一定要悉心調養,不能喝酒、不能勞累,要保持心情愉悅,出院後這個藥還不能停,要再吃一段時間!最好每隔三個月就來複查一次,如果不方便的話也儘量保證一年能來一趟。”

蘇慧蘭忙道:“我們都記住了,胡老大夫,您放心,我一定每隔三個月就帶我大伯來複查一次!”

再三謝過老大夫後,一家人又特意去找秦大夫道了聲謝,如果當初不是秦大夫細心,看出了蘇大伯的不妥,那後果真的不堪設想,所以蘇慧蘭和大伯孃也特別感激秦大夫。

等辦完了出院手續,蘇慧蘭就馬上到火車站買了三張車票。

買完車票,一看現在才上午十點多,還有大半天的時間,她又在招待所要了個房間,讓大伯和大伯孃上車前能有個舒服的地方休息。

看今天天氣不錯,外面也挺暖和,自打來了這松林縣,大伯和大伯孃就一直呆在醫院裡,也沒怎麼出來過,蘇慧蘭就想帶他們倆出去轉轉。

於是三人一起,把就近的松林縣兩條主要街道都給逛了一圈。

蘇慧蘭還在街角的書店買到了兩本小學美術課本和一本人民美術出版社出版的《蟲類畫參考》,準備回去送給大哥。

買到了書,蘇慧蘭就把大伯和大伯孃先送回了招待所,自己拿起筐子準備到百貨商店一樓去買點糕點和蘋果,晚上趕火車的時候吃。

糕點好吃又營養,既能當乾糧、又能當零食,蘋果補充維生素又比較解渴,而且凌遠買不到蘋果,她也想多買幾個回去給奶奶和大哥吃。

除了這兩樣,她也沒再買別的,在松林待了一個多月,她和大伯、大伯孃三人的換洗衣裳、鍋盆餐具、洗漱用品,外加大伯的藥,七七八八有一大堆!

她沒辦法,還現到百貨商店又買了個大行禮袋才把所有東西都裝下。

所以為了上下火車方便,沒什麼必要的東西她就不買了。

正當她買齊了東西準備回去的時候,忽然聽見後面兩個排隊的婦女聊天聲。

“唉,你聽說了嗎?趙木匠半個月前沒了!”

“媽呀?有這事啊?我都不知道!趙木匠也沒多大歲數吧?”

“是急病,一下就過去了!唉,才五十出頭啊!就我們家那寫字檯還是去年他給打的呢,打的可好了!本來我還想著我兒子明年結婚,讓他再幫忙打個大衣櫃,想不到今年人就沒了!”

蘇慧蘭略一思索,便轉頭對那兩個婦女客氣道:“兩位大姐,我想跟你們打聽一下那個趙木匠……”

蘇慧蘭一從兩個婦女那裡拿到趙木匠的地址,便馬不停蹄的趕了過去。

趙木匠家就在縣裡,離百貨商店差不多有十五分鐘的路程。

蘇慧蘭一路打聽過去,很快便在臨街一處小衚衕裡找到了門楣上還繫著一條白布的趙家,便上前果斷敲響了大門。

來開門的是個年輕女人,看著三十歲不到,面色蠟黃,一副愁眉不展的樣子。

蘇慧蘭想起,來之前跟那兩個婦女打聽到的關於趙木匠家的情況,猜想眼前的人應該就是趙木匠的獨女,便禮貌道:

“這位大姐,你好,請問你是趙木匠的女兒吧?”

年輕女人點頭,有些狐疑的打量著她:“你是誰?”

蘇慧蘭先簡單做了個自我介紹,然後便直接把來意表明:“大姐,我聽人家說你的父親生前是個手藝非常好的木匠,所以我想來問問,你父親手上那套木匠工具願不願意轉讓給我?”

年輕女人一聽對方是來買父親那套木匠工具的,臉上有些不高興:“你走吧,俺不賣!”說罷就要關門!

蘇慧蘭連忙用胳膊擋住,跟對方商量道:“大姐,你別這樣!我知道你父親剛走,我就要買走他的東西,你心裡肯定難受,但是我真的非常需要這套工具!”

“我老家是凌遠縣的,我有個哥哥從小就喜歡鑽研木匠手藝!大姐你應該聽說過,我們那邊再早都是逃難過去的,頭二十年前,三五十里地能有個二十戶人家就不錯了!”

“我們那兒地太偏,我們想給我哥找個木匠師傅都找不到,更別說湊這些工具了!大姐,你行行好,把你父親這套工具轉讓給我,不管你是要糧食、還是要錢,咱們都好商量!”

也不知道是哪句話打動了趙木匠的女兒,她臉上露出猶豫的神情,最後還是道:“你先進來吧!”

蘇慧蘭一看這事有門,就趕忙跟了進去。

等進了屋,只見灶臺上一口大鍋里正熬著半鍋苞米麵粥,粥很稀;地上灶坑前還擺著十幾個土豆,掰了滿地的芽子,估計是正想丟進灶坑裡烤熟吃。

蘇慧蘭打聽到趙木匠的女婿在松林縣一個木材加工廠裡當扛木頭的工人,乾的力氣活,工資卻不高,兩口子四個孩子多虧趙木匠平時給人做木匠活兒幫襯。

如今趙木匠一走,他女兒、女婿身上的擔子就重了。

聽說了這種情況,蘇慧蘭才想試著來走這一趟,要不然這個時候還真不好意思登門。

趙木匠的女兒半天才從後屋拎出一個大黑布袋子來,放在蘇慧蘭面前,把裡面的東西一一拿出來擺在地上。

好半天才低聲道:“俺爹的東西都在這兒了……俺們是六零年從鄆城逃荒來的,俺爹這套木匠活兒也是從俺爺手上傳下來的……你自己看看吧!”

蘇慧蘭蹲下身看這些工具,她也不是很懂,只看這裡頭單單是各式各樣的鑿子和雕刻刀就有十來把,刨子、鋸、銼也都是每樣好幾個,各不相同,而且這些工具都保養的十分精心,顯然趙木匠平日裡是極愛惜它們的。

蘇慧蘭心裡挺滿意,便起身問對方想要什麼價錢。

趙木匠的女兒仍然低著頭:“俺要五十斤糧食……還要二十塊錢!”

這個價格不算低,但是對蘇慧蘭來說也不算高,考慮到對方對去世父親的心情,她也沒還價,只是說要回去取糧食和錢,過一會兒就回來。

蘇慧蘭揹著筐子,故意在外晃了半個小時,然後才又回到趙家。

這次蘇慧蘭沒有進屋,直接讓對方把那套工具拿到了院子裡,然後才從揹筐裡拽出五十斤大米交給對方。

“大姐,我知道這個時候讓你出讓父親的遺物,你心裡難受,所以我託了親戚給你準備的是五十斤大米,算是對你的一點補償!”

這不是蘇慧蘭故意要買好,而是打算用這種方式告訴對方她是能隨意拿出五十斤大米的人,對方最好不要趁著她剛才不在,就打什麼鬼主意。

一聽說有五十斤大米,對方也被震住了,好一會兒才囁嚅著說了句“謝謝”。

蘇慧蘭也沒再說什麼,從衣兜裡拿出準備好的二十塊錢遞了過去,然後就把那個大黑布口袋都塞進了揹筐裡,好懸還有點沒塞進去。

估計一會兒路過土產商店還得再買一個揹筐!

蘇慧蘭把筐子背好,跟對方道了聲謝,便準備回去,不想那趙木匠的女兒卻突然把她喊住!

“你等等!”

蘇慧蘭回頭,就見對方跑回了屋子,不一會兒又去而復返,將一本泛黃的手抄本遞給了她。

“這是俺爹年輕那會兒自己編的冊子,裡面都是他自己研究出來的木工手藝和做好的活計,俺家兩個男孩沒有這塊料……你拿回去給你哥看看吧。”

蘇慧蘭聞言連忙接過那手抄本,翻了翻,發現裡面果真都是各式各樣的木工活兒技法,還配有步驟圖,有文字、有圖畫,堪稱圖文並茂,非常細緻。

蘇慧蘭再次向對方鄭重道謝,這位趙大姐卻是低頭捂著臉,用一隻手朝她擺了擺,再沒有開口說話。

蘇慧蘭走到門口,朝著對方鞠了一躬,想了想,便又跟對方承諾道:“趙大姐,你放心,我向你保證,我哥他一定會好好保管趙師傅的書和工具的!”

從趙家回來,又到土產商店買了一個新揹筐,蘇慧蘭才回到招待所。

蘇大伯和大伯孃見她出去了那麼久不回來,都急得夠嗆,大伯孃正說出去找找,就見蘇慧蘭又是背、又是拎的帶了兩個筐子回來。

等再一看裡頭的那套木工工具,知道是蘇慧蘭特意打聽著上人家買回來的,兩口子又是感動、又是懸心。

大伯孃就先道:“你這孩子,隨便打聽了一句,就冒失失的上人家,這萬一遇上壞人可咋辦!下回可不行這樣了!”

蘇大伯也說:“你大伯孃說的對啊,他一個小孩子閒扯淡玩的東西,還讓你為他費這麼大心思!這、這是不是又花了不少錢啊!”

蘇慧蘭含糊著說了句沒花多少,然後就坐下來給兩人分析:

“大伯、大伯孃,你們聽我說,既然我二哥喜歡這些,咱們就一定要支援他學!不說別的,就是一旦能把木工手藝學會了,以後給人家打個傢俱啥的,那收入可比上山伐木多多了,還輕省!”

“你們別看咱公社現在人少,可我聽孫社長和周書記說過,最遲明年咱公社也要建大型的木材廠,到時候還得來不少工人,再加上現在林場裡的,那時怕不是要有上萬人。”

“這麼多人,又大多是年輕人,將來肯定要在咱這兒成家落戶,那我二哥要是學會了木工活,還愁沒人找他幹活嗎?”

說著,又把趙大姐給她的那本趙師傅的木工手抄本拿給大伯兩口子看。

蘇大伯和大伯孃雖然不怎麼識字,但是圖還是會看得,兩人一想自家二兒子從小就鑽這一行,好多東西沒人指點也能整的像模像樣,有了這書參照,說不好真能研究出點啥!

兩口子心裡高興,又對蘇慧蘭感激,大伯孃拉著她的手半天也捨不得撒開。

凌晨兩點,火車不緊不慢的駛進松林縣的站臺。

火車上,一節敞開的車窗前,一雙銳利深沉的鳳眼正緊張的梭巡著月臺上三三兩兩準備上車的乘客。

“小江,我怎麼沒看到她?你確定她是坐今晚的火車回去嗎?”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