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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山小學第一屆“我是小老師”講課比賽圓滿結束, 最終蘇小苗和另一個孩子獲得了全場最佳成績,並由公社孫社長和周書記親自頒發了獎品。
其他沒能拿到最優獎的學生也分別收到了鉛筆、橡皮和練習本的鼓勵獎。
臺下聽課看比賽的老鄉們學到了知識,有的還得到了獎品,都覺得這趟來得值, 可謂皆大歡喜。
這次活動也得到了公社周書記和孫社長的肯定。
兩人在前面頒獎的時候, 還對蘇慧蘭和羅天成以及大隊幹部提出了表揚, 鼓勵他們再接再厲, 把這個有意義的活動今後一直舉辦下去。
有了公社的肯定, 無疑對以後蘇慧蘭在村子裡幫助更多的人讀書識字提供了便利。
同時, 林老爺子和兩位公社領導今天的話, 也給村裡弱勢的婦女和孩子們添了幾分底氣。
蘇慧蘭就看到有不少婦女都圍到了柳枝大娘身邊。
他們大隊一直沒有婦女主任, 有些涉及婦女的工作一般都是柳枝大娘牽頭做。
大夥兒也都認可柳枝大娘, 只是因為志國大伯當著大隊長的緣故, 家裡人都覺得柳枝大娘再當這個婦女主任不大好,所以提議了別的人。
但後來的人並不能像柳枝大娘那麼服眾, 時間長了,這些活兒又落到了柳枝大娘身上。
蘇慧蘭覺著舉賢不避親, 既然柳枝大娘這麼適合, 也沒道理因為跟志國大伯是一家就擔任不了這個職位。
今天正好有公社幹部在,她便找齊五爺提了下自己的建議,想趁熱打鐵,把大隊的婦女主任就此選出來。
於大隊來說,以後誰家再有個夫妻不和、婆媳矛盾,也能有人牽頭去處理勸解。
而最主要的是,有了婦女主任,就可以在大隊建立正式的婦幼互助小組,能更好的幫助村裡那些得不到公平對待的婦女和孩子們。
齊五爺一聽直說這主意好, 立馬就去請示了兩位公社幹部,希望請他們坐鎮,今天直接讓大夥兒把大隊的婦女主任選出來。
孫社長和周書記當即表示了同意,於是齊五爺也沒用志國大伯出面,自己領著蘇慧蘭和羅天成就把這事張羅起來了。
第一步由村民們先提出幾名候選人,結果大夥兒幾乎都在喊柳枝大娘的名字,這裡面尤其以婦女們的聲音最響亮。
齊五爺一看這都不用選了,正想跟孫社長和周書記說乾脆就直接把人定下算了,這時,吳大寶他媽嗷的一嗓子,自己提議了自己!
大夥兒一下就樂了,有人就笑話她:
“吳家的,你這是被窩裡耍花花——自己逗自己,你一個人喊得,不作數!”
吳大寶他媽振振有詞道:
“啥叫就俺一個人?那俺男人、俺兒子,還有俺家仨丫蛋子那不都是人嘛?”
那人就使勁樂:
“可拉倒吧你!你回頭看看你男人,吳二楞那腦袋瓜都要扎褲腰帶裡了!”
吳二楞受不得臊,狠狠瞪了吳大寶他媽,低聲罵道:
“敗家娘兒們,還嫌不夠丟人,趕緊坐下!”
吳大寶他媽捱了罵,又被她男人拿眼神威脅,可她還是不在乎,死活喊著非要參加選舉。
大夥兒看她王八吃秤砣——鐵了心,當她就是個樂子,也懶得跟她廢話,直接把她的名字寫在了黑板上。
吳大寶縮在同學中間,又羞又氣,連頭都不敢抬。
結果毫無疑問,柳枝大娘幾乎全票透過,光榮擔任了大隊婦女主任一職,
吳大寶他媽卻只拿到了一票,估計那一票還是逼著她男人投的。
吳大寶他媽不相信這投票結果,非喊著要再投一次,結果叫終於受不了的吳二楞硬給拽回家去了!
選舉結束,大夥兒讓柳枝大娘講幾句,柳枝大娘也不打怵,大大方方上前道:
“各位鄉親們,俺柳枝謝謝大夥兒看得起俺,讓俺當了這個婦女主任!”
“大夥兒放心,俺以後一定會用心當好這個婦女主任,多為大夥兒辦事、辦好事!那叫啥來著,對,為人民服務!俺柳枝以後就為大夥兒服務!”
柳枝大娘一說完,底下就響起一片熱烈的掌聲。
今天對於秀山大隊註定是一個與眾不同的日子,先是一場熱鬧的講課比賽,中途來了一位十分有派頭的老爺子,喝止了孫德才,叫大夥兒明白老婆孩子原來也不是隨便打的,上頭也會管的!
跟著,大隊又選出了婦女主任,老蘇家出了兩個大隊幹部,親侄女還是小學校長,就連小閨女也拿了比賽最優獎,這一家人可真不是白給的!
那句話咋說的來著,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
總之,這場熱鬧直到日影西斜,大夥兒散去後還在津津有味的議論著,幾乎接連霸佔了幾天村裡的熱點話題。
而與此同時,本來覺得本次比賽獲益頗多的蘇慧蘭,也收穫了一對事先完全想不到的“大麻煩”!
“哎呀,大妹子啊,真是不好意思啊,你看我就想燒點水煮點粥,這一個沒注意,就把鍋給燒漏了!”
“我們爺兒倆兩頓沒吃飯了,你看能不能借借你家鍋使啊!”
蘇慧蘭站在窗外,放學回家第一眼見的就是那位林老爺子又跑她們家裡,不知道借什麼東西來了!
這對祖孫倆自打那天之後就留在了村子裡,還被齊五爺他們安排著住在了蘇慧蘭家隔壁。
隔壁本來就是一間破舊的老房子,已經空了十多年了,如今更是破破爛爛,看著像隨時能塌掉。
本來齊五爺和志國大伯是安排他們暫時住隊部的,可這倆人死活要來這兒住。
齊五爺和志國大伯沒辦法,只好帶人重新修理了一下,讓這爺兒倆能住進去。
然後,蘇慧蘭就開啟了每天有人上門借東西的奇妙體驗。
前天是做疙瘩湯,沒有蔥;
昨天是想蒸饅頭不會發面,來借老面;
今天厲害了,直接鍋漏了!
蘇慧蘭順著窗子打量起外屋地的林老爺子,見他身上那件深藍色嗶嘰薄外套上東一塊、西一塊,蹭了好幾處鍋底灰;
頭髮也亂糟糟的,兩隻手揣著,時不時抬起來用胳膊肘蹭蹭臉;
那一番話說得是又心酸、又委屈,把蘇奶奶聽得面露不忍,二話不說就要去端另一個灶眼那口新鍋。
結果旁邊林之嶽忽然“哎呦”一嗓子,緊緊捂著肚子,一臉痛苦道:
“糟了!爺爺,我的胃好疼啊!是不是餓出病來了?”
老爺子立馬配合的上前一把扶住孫子,哽咽著道:
“嶽啊,我的孫子啊,都怪爺爺不好,連頓飯都做不好,讓你糟這個罪啊!”
蘇慧蘭:“……”
蘇奶奶一看忙道:
“他林大伯啊,你彆著急!我家裡有白麵,我這就給孩子擀點麵條!你們倆今天就在這兒吃吧!”
林大福聞言立即鬆開手,抹了把臉,然後飛快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把錢票交給蘇奶奶!
“大妹子啊,那就麻煩你了!我那碗放蔥花、不放香菜,多放點辣椒油,最好再滴點醋!這小子的做熟了就行了!”
蘇慧蘭&林之嶽:……
蘇奶奶直接都愣住了,不過看到手裡的錢和票,還是很快回過神,又給對方還了回去!
“這可使不得,他林大伯,你自打住進來也沒少給俺們拿東西了,只不過是吃頓面,哪能要錢呢!”
這是實話,自打這對祖孫搬進了隔壁,就經常以“不小心買多了罐頭奶粉糕點,吃不了、要壞了”,
以及“家裡米麵肉太多,擔心被耗子搬空,不如給你們幫著一起吃”等等匪夷所思的理由,往蘇慧蘭和蘇奶奶家送東西,攔都攔不住!
林大福聽完,也不再堅持,反而在那兒直搓手道:
“那大妹子,我幫你燒火吧!”
“……對了,要不要多做一碗啊,小蘭蘭好像要回來了!這孩子上一天課得多辛苦啊,要不這小子那份先不做,大妹子你先給小蘭蘭做吧!”
蘇奶奶聽罷,臉上閃過一抹兒不自然。
林之嶽忙給爺爺使眼色,故意道:
“爺爺,您還是趕緊跟我蘇奶奶先學學技術,免得天天在家做麵糊糊,吃得我都能粘牆上了!”
林大福反應過來,忙一拍腦門,對蘇奶奶討好道:
“對、對,大妹子,今天我就好好跟你學學這做飯!”
蘇奶奶點頭,正準備去舀面和麵,一側臉突然發現孫女就站在窗外,臉上立即露出歡喜的笑容。
“蘭蘭回來了!”說著,就直接迎了出去。
“奶奶,我回來了!”蘇慧蘭也同樣給予了響亮的回應。
一旁的林大福見狀也要高高興興去迎,卻被林之嶽一把拽住。
看見孫子朝著自己微微搖了下頭,老爺子有些失落,只能眼巴巴的看著那對祖孫倆親暱的站在一起。
“林爺爺,林大哥!”
蘇慧蘭進屋禮貌的打了聲招呼,見灶臺邊的柴火筐子空了,便準備出去抱柴火。
“妹妹,我陪你去!”
林之嶽忙自告奮勇跟了過去,剩下林老爺子直覺自己遲了一步在屋裡扼腕不已!
兩個人在柴火棚裡裝柴火。
林之嶽看著妹妹蹲在地上,連撿個柴火也一臉認真的表情,實在可愛的緊,便忍不住沒話找話道:
“小蘭蘭,這裡冬天是不是很冷啊?”
蘇慧蘭點了點頭:
“很冷,常常零下四十幾度。”
林之嶽立即順勢道:
“那你有沒有考慮帶著蘇奶奶到溫暖一點的地方生活?”
蘇慧蘭撿柴火的手頓了下,最終搖頭道:
“我的家在這裡,我的爸爸也在這裡。”所以她不會離開。
林之嶽從蘇隊長那裡瞭解過,妹妹的養父就葬在北山一處山坡上。
對於這個英年早逝的男人,林之嶽向來報以最大的敬意。
如果他還活著,他絕對沒辦法這麼大喇喇就跟妹妹提出離開的建議。
可如今這位善良的父親已經去世了,而在千里之外卻還有另一位父親每天只能痴痴看著照片緩解對女兒的思念。
他緩緩道:
“小蘭蘭,我以前有一個戰友,後來在執行任務的時候意外過世了。我們按照他的遺願,把他的骨灰撒進了大海。”
“在世人眼中他已經死了,可是在我們這些戰友心裡,他還活著,就活在我們這裡。”說著,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每當我們想他的時候,就跟活在這裡的他說上幾句話!所以他從來不曾真正離去,而是始終伴隨著我們,天涯海角,繼續去執行他生前未完成的那些任務。”
蘇慧蘭沉默下來。
如果說她到現在也沒看出林家祖孫的身份、來意,那絕對是自欺欺人。
她不會騙自己,她也聽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如果今天換個人跟她說這番話,她一定會佩服對方對死亡的理解,可物件是他,她就唯有保持沉默。
而林之嶽見她不說話,知道她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便也不再出聲,陪著她一起沉默。
眼見著柴火筐滿了,他正想伸手去拿,忽聽對方低聲問道:
“你出任務很危險嗎?”
林之嶽怔了下,很快答道:
“還好,我受過最嚴重的的傷是躺在醫院裡一個多月,不過那時是因為我自己太大意,用爺爺的話說,出點血算交學費了。”
蘇慧蘭下意識就往對方的身上看了眼,心裡不由自主在想那個傷在哪裡。
林之嶽瞬間看懂了她的心思,心裡湧起一陣雀躍,立刻指著自己右胸的位置道:
“就是這裡,捱了一刀,流了點血,不過現在早就好了!”
想了想,他又輕聲道:
“其實像我們這樣的,因為有前人趟過的路可以走,已經好很多了!真正吃了無數苦頭、槍林彈雨裡走過來的是爺爺和爸爸那樣的人。”
“你知道嗎?爺爺的身體裡到現在還有彈片沒有取出來,每年換季和變天的時候,身體都會變得虛弱。”
“爸爸身上有無數的傷痕,最大的在前胸位置,有十幾公分那麼長!我兒子小時候跟他一塊洗澡的時候,還被嚇哭過!”
“可他們從來不覺得苦!他們只把這些當做是自己的勳章,自己的榮耀!”
他盯著蘇慧蘭的眼睛,聲音低緩而堅定。
“尤其對於爸爸來說,哪怕遭受媽媽的誤會,險些鬧得一家分離,他也從不後悔……他是一個意志力極其堅定的男人,也是我見過最勇敢的男人!”
“從小到大,我唯獨只見他在一件事上傷心到流淚,那就是……”
“抱歉,我要趕快送柴火了!再晚會耽誤奶奶做飯了!””
這時,蘇慧蘭突然出聲打斷林之嶽的話,一把抱起地上的柴火筐,掉頭匆匆回了屋。
剩下林之嶽站在柴火棚裡,痞帥的臉上慢慢露出一絲笑意。
妹妹,只要你不是完全無動於衷就好。
……
一晃到了週日,蘇慧蘭被那對祖孫倆搞得心煩,再加上想去看看春曉,便一大早就出了門。
出門前,她特意和奶奶起早蒸了一大鍋野菜肉包,用棉布反覆包了幾層,外頭還加了一層塑膠布,捂得那叫一個嚴實。
還有頭一天滷好的豬耳朵、豬蹄,也都用油紙包好,一起裝進籃子裡帶著。
走過貯木場不遠,果然見原先路邊那片小山包被推平了,這裡馬上就要興建一座大型的木材加工廠了。
如今地上堆放著大批的石頭、磚瓦和板材,不少士兵和工人都在穿梭忙碌,看著就是一派興盛紅火。
蘇慧蘭站著看了一會兒,還湊巧碰到了熟人,正是拉過她兩次的運輸連一排一班的劉班長。
劉班長剛好拉了一車石頭過來,老遠見著她,便停了車,跟她打招呼。
說了兩句話,蘇慧蘭又跟對方打聽,春曉今天來不來上班。
沒想到劉班長還真知道!
“今天早上我在食堂看見她了,估計她今天應該還有班!這麼著,正好我要把這車石頭過下數,蘇老師,你上車,我把你帶過去!”
蘇慧蘭連忙跟劉班長道謝,坐著對方的車到了大里邊一排臨時庫房前。
按照劉班長告訴她的,她很快就在一間放置了不少紅磚的庫房裡找到了錢春曉!
“春曉!”
“蘭蘭,你怎麼來了?”
正趴在桌上寫字的錢春曉一看見她來,眼睛都亮了,連忙起身過來。
“快過來坐!走這麼遠的路,一定渴了!我杯裡的水涼了,你等會兒,我去給你兌點熱水!”
蘇慧蘭忙拉住她的手:
“春曉,不用了,我一點也不渴!”
“我給你帶了廣東菜豬肉餡的大包子,還有你愛吃的滷肉,你先坐下吃點,省著包子一會兒涼了!”
說著,把籃子裡的食物一一拿出來,包子因為外面包的層數多,摸著還有股溫乎勁兒,倒也不影響入口。
錢春曉一看好友給自己帶了這麼多好吃的,心裡感動不已。
“蘭蘭,你是不是把每月那點肉票都用在我身上了!”
蘇慧蘭笑道:
“哪有,我跟村裡人換的!再說你沒發現我每次招待你的都是這樣的邊角料嗎?我運氣好,買到不用票的了。”
農村人年底賣生豬的時候,在完成了統購的指定斤數後,剩下的豬肉既可以讓殺豬師傅屠宰處理後直接分出來帶走,也能換成相應的肉票,留著來年慢慢用。
而他們這兒地方偏僻,沒有食品站,都是供銷社代為賣肉,每天過了中午以後,剩餘的邊角料是不要票的。
自打春曉來以後,蘇慧蘭就對大伯一家有意淡化了當初編造的那位“伯父”的事。
為了避免互相露餡,她在春曉面前也只說家裡的東西一部分是王大娘家寄的,一部分是自己跟人換的。
春曉知道秀山這邊管理政策比山外寬鬆,倒是從來沒懷疑過。
聽了蘇慧蘭的話,她直接就夾起一根豬肉朵放進口中!
“邊角料才好,看看這脆脆的豬耳朵,還有這香噴噴的豬蹄,別人怕是要羨慕死我的!”
蘇慧蘭笑了起來,又趕忙給她拿了一個包子,讓她趕著涼透之前快嚐嚐。
之後,她才開始打量起這間臨時庫房來。
這庫房挺大的,也十分簡陋,裡面主要堆放的都是磚瓦。
唯一一張辦公用的木桌就挨在南窗下,與窗子並排擺著。
她們並排坐在桌後的木凳上,後面的太陽光正好曬到了後背,還挺暖和的。
打量完這片工作場所,她的目光最終又落到旁邊好友的身上。
春曉明顯瘦了一圈,蘇慧蘭總覺著她的臉還沒有手裡的包子大呢!
春曉……大概還是在想著大哥吧。
她想起自打那天跟大哥談過一次後,之後她再過去教課的時候,關於春曉的事,大哥就一個字都沒再提過。
就算二哥跟她說話時無意中提起春曉,大哥的神色也沒有絲毫波動,就像完全當對方是個陌生人一樣。
可大哥越是這樣,她就越是難受,不知道他要這樣偽裝到什麼時候。
其實他這根本就是在強行欺騙自己,因為他下意識凝望窗外的目光早就把他出賣了……
春曉在專心的吃著包子,蘇慧蘭也沒有說話,只是看見陽光從身後的窗子照進來,把她們的影子投在桌子前面高高的紅磚堆兒上,忍不住發起了呆。
屋子裡靜悄悄的,也不知過了多久,春曉的聲音忽然在耳邊輕輕響起,讓她瞬間回神。
“蘭蘭,其實你看出來了吧?我……喜歡你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