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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凝滯了有一刻鐘那麼久,蕭墨毓突然甩開了他放在他肩膀上的手,面無表情道。
"蕭景宸,不要像個孩子一樣裝委屈。"
他垂著眼皮,徑直走到木蕎麵前,漆黑的眸子望著睡得沉沉的人,看不出什麼表情。
"我只要我娘好好的,世人欺她,辱她,傷她,笑她,我便百倍還回去。
前一世我只有我娘,我沒有爹。殺手來滅村的時候,是我娘死死的護著我在那道冰冷刺骨的河中游了好久好久。直到現在我都還記得那水的寒, 那無底洞般的絕望。
還有我娘那雙凍僵的手。
那時我就在想,爹,你為什麼不回來?不回來救我們?我好冷,娘也好冷。我好怕,娘或許更怕
爹,你回來,只要你回來救我們,我就原諒你。我會乖乖背書,我會好好聽你的話,我再也不惹你生氣了。
可是我哭著喊你,喊得沒了力氣,你呢?
你並沒有出現啊。
我從沒有哪一刻,會覺得世界好黑暗。就像那條河,永遠遊不到盡頭的河,黑漆漆的,裹挾著未知的危險,一點點吞噬著人的所有堅持。
說道這裡他嗤聲一笑,"還好我娘不像我那樣傻,還希冀著你能出現。所以蕭景宸,那個時候的你在哪裡?你又憑什麼覺得委屈?"
你在哪裡?
在哪
蕭晟心口像是被一隻有力的大手猛然揪住了一般,呼吸困難。他臉色蒼白,像是被人推了一把似的,踉蹌著連連後退了幾步。
"流..
他囁嚅著想要開口,喉間卻乾澀的說不出話來。他沒臉說,沒臉。
他曾預想過他們母子倆是如何逃生的,可他從不知道,是這麼難,這麼絕望。
他們曾跟死神離得如此相近。
"對不起!"
蕭晟也只敢說對不起,只能說對不起。得知了一切真相後,他連那一句原諒的話都是奢求。
蕭墨毓低沉著聲音,彷彿是怕打擾到木蕎般,可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是刀子。
刀刀見血。
"蕭景宸,我不想讓我娘再經受到一次傷害了。我不信你!況且她已經不愛你了,你不要再糾纏他了。"
這是蕭墨毓第一次這麼鄭重且明白的對他說拒絕。蕭晟緊緊的盯著自己兒子那張冰冷的臉,瞳仁裡波濤洶湧。時間一點一滴過去,卻像是經受了滄海桑田一般漫長。許久他像是失了全身所有的力氣般,呢喃出聲,帶著一絲懇求,"就連再給我一次機會都不可以了嗎?"
蕭墨毓沒有回答,他的目光一直留連在木蕎那張疲憊的臉上,冷漠的沒有一絲情緒。
知曉了兒子的意思,蕭晟指尖收緊,一股血腥氣自掌心溢位。
他說。
一如當年,他做下那個決定時的艱難。
不同的是,那時是眾臣逼他放棄他們,這一次卻是兒子逼他他們。
因果迴圈往復,自那個決定引發的一切結果,就像是一個圓,經過兩世糾葛,始與末又一次咬合在了一起。
不論他多想掙扎,不論他如何彌補,他還是走向了前世的孤途。--
木蕎醒來的時候,只有蕭墨毓坐在一旁陪著她。見她醒了,蕭墨毓略顯清冷的臉上帶了一絲暖意。"娘,你醒了!'
木蕎點了點頭,她慢慢坐起,看了眼熟悉的營帳佈景。
"酉時。"
蕭墨毓轉身從一旁的桌邊倒了杯茶遞給木薺,"娘,您喝水!"
他知道,她娘一忙起來,連水都不會記得喝的,如今聽那嗓子都是啞的。
一杯水下肚,熨帖了木蕎的喉嚨,她感覺舒服了些許,準備問問蕭墨毓如今情況,卻聽他說道。
"娘,今天參加完慶功宴,看完大戲,我們就回去吧。"什麼慶功宴?什麼大戲?
木蕎正自疑惑著,卻見蕭墨毓朝營帳外拍了拍手。"進來吧。"
一群待女聽到召喚魚貫而入,手中端著盥洗的東西和一套繡金的紅裙。
蕭墨毓吩咐完轉身出去,等著木蕎洗漱打理自己。等侍女們侍候完她紛紛退下,蕭墨毓走進營帳,看著面前年輕的母親,不由得回憶起前世時的她。
那時的她也是年輕的容顏,卻如同一朵逐漸枯萎的紅花,遠看絢爛無比,近看卻透著凋零的悲涼。
跟這一世的孃親相比,上一世的她太苦了。
他重活一世,卻見證了不一樣境遇的孃親,他很感謝上天的這場恩賜。
想到這裡,蕭墨毓冷冽的眉目變得柔軟。
他走過去,抬起頭仔細的打量著她此時的樣子,不由得發出一聲讚歎。
"娘,你真好看!"
此時的木蕎梳著一個垂雲髻,頭上插著-只展翅高飛的鳳首金步搖,兩側以紅寶石金簪輔飾,尊貴又典雅。
穿的是一身交領繡金紅梅傲骨雲錦襖裙。-片片梅花樣式的玻珞從肩頭灑落全身,顯示著梅的傲骨凜然。裙襬處繡金雲紋鋪於腳邊,看起來雍容華貴,國色芳華。
這樣的她絕世傾城,光彩奪目得讓這世間所有兒郎都難以匹配,若她不願再入這紅塵俗事,經歷愛恨糾葛,那便一直如此便好了。
"娘,你要一直這個樣子!"一直這樣瀟灑的活著,別再想起來了。
"噗!
木蕎半掩面笑出了聲,"娘還是第一次聽到我的小魚兒這樣誇
她半蹲下揉了揉蕭墨毓的腦袋,"我的兒子也是這世間最漂亮最可愛的孩子。娘希望你晚一點長大,不要那麼快懂得人情世故,不要那麼快做一個大人。
這句話木蕎憋在心裡很久了。
特別是剛剛,她似乎從一個三歲孩子的眼中看到了悲傷,看到了只有成年人才會有的情愫。
她不願去想那些光怪陸離的原因,她一直都知道自己這個兒子很
她是他的母親,她願意接受他的所有。但更希望的卻是,他可以像一個無憂無慮的孩子一般活著。
正因如此,她更不會願意讓他的兒子成為權利的犧牲品。"兒子,你要記住,你有我,有你娘呢!娘可以幫你擋住這世間的一切。相信我!"
營帳內燒著銀霜炭,室內暖意融融,蕭墨毓深深注視著木蕎的眼睛。
女人的眉眼堅定又柔軟,像是這世間最溫暖的水,撫順了他心底的黑暗。又像是這世間最湍急的河流,一往無前,擊碎了他心底的不安。
蕭墨毓又想起曾經在那道黑暗的河水中,她為他創造的奇蹟。
片刻後,他點了點頭,輕輕的承諾了一聲,""嗯!""那就不要動不動就冷著一張臉啦!"
木蕎捏了捏他如今只剩下嬰兒肥的面頰笑語嫣然,"走吧兒子,
即便前方是冷嘲熱諷,是虛與委蛇,在兒子面前,她也不允許有任何人的挑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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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晟既然說了開慶功宴,便不會反悔。
酉時來臨之際,他接到了屬下的稟報。知道木蕎已經醒了,便開始籌備晚宴。
此時人已經到來的差不多了,眾人知道今天太子妃會來,都帶著幾分激動。
這次慶功宴最大的功臣,其實是太子妃。
他們都翹首以待,特別是先鋒營的人,救命之恩,讓他們對太子妃格外崇敬。
西時三刻,隨著禮官的唱諾,木蕎牽著蕭墨毓的手,緩緩步入帳中。
大帳內燒著銀霜炭,燈火通明。木蕎逆著黑暗而來,燈光打在她施了淡妝的臉上,映襯著她眉心的火紅花鈿更為耀眼。
再加上她本就身穿一襲明豔的紅裙,像極了她成親時穿的紅色嫁衣。
蕭晟從主位看過去,看得痴了,也看得恍惚。他的眸子裡蘊藏著無法消融的遺憾,前世的今生的。
他知道他的蕎蕎皮膚白,最襯紅裙。就如同現在,著一身紅裝,風華盡顯,恍若翱翔九天的鳳凰。
她本該是母儀天下,本該是穿上那身皇后獨有的宮裝的。可這一世,他又要遺憾了。"木夫人,請坐這裡。"
蕭晟收斂了心中的悵然,恢復了溫潤如玉的公子之風。第一次從蕭晟口中聽到這個陌生的稱呼,木蕎挑了挑眉。就連下首的文臣武將們都有些發愣,但他們沒敢多說什麼。
蕭晟指了指左手邊的位置,繼續說,"這是霍夫人,你應該見過,讓她跟你為鄰吧。'
這個是蕭晟特意安排的,有熟人作陪,她會心裡舒服些。
霍夫人沈嫣在木蕎朝這裡走來時,先是福身一禮,而後才朝她湊了湊。
"木姐姐,終於又見到您了。上次一別,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您了呢。
沈嫣也是出身世家大族,但身上的書香之氣卻明顯比林婉兒的多,面對木蕎也特別親切。兩個人很快就打成一片。
見所有人都落座了,蕭晟朝禮官擺了擺手,宣佈開宴。因是軍中並非宮宴,並沒有絲竹靡靡,也沒有輕歌曼舞。將士們擊鼓為樂,文臣撫琴以歌,鼓聲陣陣,琴聲錚錚,激昂無比,像極了戰場上的殊死搏鬥。
等一曲畢,所有的將士都朝著木蕎的方向行了一個莊重的軍禮。
"感謝太子妃大義,汝之大恩,吾等將銘感五內。"木蕎想起眼下她與蕭晟的關係,覺得有必要去提醒一下這些人。"我與太子已經和離,請大家以後喚我木夫人吧。"木蕎第一次來的時候,只跟那些駐守後方的臣子們說過她和蕭晟的關係。可是自從她的義舉救了數十人的生命,以及蕭晟曾經的傳播,軍中前線的將士們早已將太子妃這個稱謂記在了心間。
如今她這一換,那些叩拜她的將士臉上都相繼露出了迷茫和不解。
但很快他們又堅定下來,再次一拜,"不管您是什麼身份,您永遠是我們先鋒營的恩人。我們先鋒營眾將士永遠銘記您的大恩。
木蕎在決定跟隨蕭晟去救人之前,並沒有想要得到什麼回報的。她甚至知道,這些曾被封建等級制度茶毒的古人是不會高看她這個"山野孤女"的身份的。
可是,這一次,木蕎有些動容。
她斟了一杯酒,緩緩走到眾人中間。在眾人也倒滿酒杯後,她舉杯麵向眾人,那一刻,她的氣度,她的風華,她流轉在周身的光芒深深的印刻在了眾人的心裡。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即為大景子民,佑我國炸自當不分男女。木蕎有幸,能與眾位將士共存亡!
她的眸子裡流轉著光彩,那種豪氣幹雲的氣質在此時分外有感染力。沒有人敢再小看她半分。
只因無人能說出如此大義凜然,不口二份貴賤的話來。然而,這並沒完。木蕎舉起了酒杯。"願我河山不再染血,願我蒼生不再別離。"
話落,所有背井離鄉的將士們都似受到了感染一般,整齊的重複了一遍木蕎的話。
"願我山河不再染血,願我蒼生不再別離!幹!"一口飲下杯中酒,情緒激昂的將士們將酒杯砸在了地上。他們的眼中閃著光,他們的嘴角掛著笑。
蕭晟靜靜的坐在主位看著這一幕,他從沒有像現在這般這麼迷戀她。也從沒有像現在這般這麼後悔。
她本該屬於這裡,她有她的天地,她有她的戰場,可前世他卻做了最錯誤的決定,毀了她的一生,也將自己帶入了永遠彌補不了的深淵。
蕭晟深吸一口氣,或許兒子說的是對的,他不配,他真的不配。不配再擁有她。
那麼….
蕭晟將目光掃向被嫉爐扭曲得面目醜陋的林婉兒,眸中劃過一道殺意。
那麼便再做最後一件事情,從此他與她再無瓜葛吧。"備酒!"
他豁然站起,朝著所有人舉起了酒杯,"孤引用木夫人之語,與眾位共勉。願我山河不再染血,願我蒼生不再別離!"
話落,他一口飲盡,將酒杯砸到了地上。眾人見他如此也紛紛效仿。
這一段敬酒過後,又是一場酣暢淋漓的鼓樂。
在大家言笑晏晏正在興頭之時,剛才與木蕎共飲的幾名將士相繼捂著肚子發出了一聲痛呼。
他們這邊剛出現了意外,其他人也開始有了相似的症狀。就連蕭晟也不能避免,他捂著肚子臉色蒼白。
他看向場中也一臉慘白的胡太醫,胡太醫捂著肚子,口中滲出-絲血跡,"殿下,是有人暗中投毒,要害了這裡所有人。"
聽到胡太醫的回答,蕭晟眉眼中盡是上位者暴怒時的威壓,"是誰籌備的酒宴,速速將他帶過來審問。"
他這話剛落,一旁安靜的角落裡傳出了一道柔軟又無辜的女聲,"殿下莫急,這下毒投害之人一定就在宴席中。"
眾人被腹痛弄得痛苦難忍,一聽林婉兒的話,全都被吸引了過去。
林婉兒優雅的從桌旁站起,儀態大方的走到眾人中間,輕抬下巴,像一隻傲慢無比的孔雀。
"大家都中了毒,但木夫人喝了酒卻沒事,請問木夫人你要作何解釋?
木養?...
她是第二次見到這個女人,她覺得她每一次見到這女人,都有種想將她踩在腳底板上使勁摩擦的感覺。
此時木蕎正在檢查離她最近的霍夫人的情況,聽她這麼說,她當即冷冽著語氣懟了過去,"你不也沒事嗎?裝什麼無辜?"
林婉兒∶..
她這是第一次見到慰人懟的這麼直接的。果然是鄉野村婦,登不得檯面,
她又想起剛才木蕎那幾句博人喝彩的話,更是不屑。不就是仗著有幾分顏色才爬到太子的帳中,誕下那小雜種,從而麻雀飛上枝頭變了鳳凰?又用那魅人的手段,迷惑太子離不開她?
如今,她能說出那幾句頗有膽識的話,肯定是蕭晟暗中教她的,在這充什麼臉面?
想到這裡,她看向木蕎的眼神更加鄙夷且充滿惡意,"木夫人,醫者都善使毒,能在短時間內讓所有人都中毒了,難道不是你的手段?況且,你身為反賊聞人靖的女兒,為父親掃平前方道路,肯定也是很願意的吧。"
她這話一出,一些不清楚情況的人當即多了幾分懷疑。但先鋒營的人和那些曾經跟過聞人靖的老臣們全都滿臉激憤的看向了她,甚至有些人都口吐芬芳了。
"放你孃的狗屁,老子看你才像投毒的人。"
林婉兒被那人的髒話罵的血氣上湧,但還是忍住優雅一笑,"這位將軍不要被那女人蠱惑,她父親此時正屯兵數十里外的遊龍谷,正等著我們和蕭宴禮那狗賊鷸蚌相爭後,他好漁翁得利。"
蕭晟和聞人靖的協議,沒有告訴任何人。現在軍中將士無一人知曉這個事情。此時聽林婉兒這麼說,他們都有些不可置信。
木蕎被那些人懷疑的視線盯著,她站得筆直,站得坦坦蕩蕩。"我承認我爹屯兵之實,但那又怎樣?蕭宴禮那狗賊你們殺得,我們殺不得?我們聞人家的血海深仇就比不得江山皇位更重要?"
"說得好!
霍錚從一旁掙扎著站了起來,他扶著沈嫣一步步走到木蕎身邊。"木夫人說的好,若我霍錚有此實力,我亦會像靖伯伯一般,親自殺了那狗賊,報我霍家血海深仇!"
他說完,目光凜冽的看向林婉兒,"晉王妃,你這般不遺餘力的蠱惑眾人針對木夫人,你到底是有何居心?"
霍錚是刀口上舔過血的人,他這樣一般,驚得林婉兒連連後退,她一不小心就跌在了地上。
"啊"
林婉兒括著肚子,一臉慘白的痛呼,我的肚子,我的孩兒王爺是我對不起你,讓我們的孩子連番遭難。"
她哀嚎的時候,血從裙下留出,本就素白的衣裙,此時看起來刺眼無比。
本來眾人被霍錚的話都感染到了,連帶的對她有了一絲懷疑,她來這麼一出,哪還敢有人對她有懷疑。
有些心軟的人已經開始為她求情,最下,快找人救救晉王妃,她腹中可是懷著晉王的骨肉啊。"
"是啊,是啊,晉王妃一個女子孤苦無依,也是不容易。殿下,快請人給她看看吧。
蕭晟聽到他們的求情沒有理會,他目光沉沉的瞪向了那幾個腦子蠢得無藥可救的大臣。即便他們頗有才華,他也不願用了,連好壞都辨別不清,還能成什麼大事?
不得不說,林婉兒在引人同情這個手段上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有了第一個,第二個人求情,其他曾受過林相恩德的大臣,也逐漸有了鬆口的態勢。
這期間蕭晟和蕭墨毓兩人一點都沒有阻止,他們等著這些人替林婉兒求完情,蕭晟這才冷著一張臉朝營帳外拍了拍手。
"請神醫谷谷主蘇木神醫入內!"。作者有話要說∶寫了幾天終於寫到這裡了。
首先,以為兒子會鬆口的小仙女這下看到反轉了吧。其實兒子就是個媽寶男,他不會輕易原諒狗爹的。
其次,也終於進入了虐渣環節。這是打臉第一步。我方他表舅雖然腦子有坑,但是在一致對外方面還是特別靠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