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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一, 大早去香雲寺燒香的賀二夫人下了山便匆匆趕往了懷遠街。
她一這路上心神不寧,即使坐在馬車內還一直嘴裡嘀嘀咕咕不停念著經文,面上愁雲籠罩, 眉心緊鎖。
明蓁之所以信佛,絕大部分就是受母親的影響,賀母是個虔誠的佛徒,每逢初一十五必上香雲山上焚香誦經。
今日賀母如往常般上寺中燒香, 誰知焚香時, 香竟直直從中間斷了,這可是大忌。
賀母當即去找了寺中主持, 求了一簽, 竟是大凶的下下之籤。
此時的賀母不斷誦經以求驅趕那不停在腦海裡環繞不散的籤文, 她之所求不過是家人平安,兒女順遂, 可那籤文所得卻是兒女難平, 家中不寧。
如意不平媒, 一遇風波起, 穹彎不再春, 諸事無所依。
短短四句話, 句句皆兇。
賀母一路心急火燎的趕來何家,見到女兒後, 又猶疑了起來,籤文之事極易亂人心緒,不忍女兒如自己般煩思憂慮, 賀母到嘴邊的話, 又生生止住了。
主持解籤言, 如意不平媒, 這句籤文第一個字和最後一字皆為女字,且這句話指的又是男女之間的事,自己年紀大了,這籤文上所言定不會是自己。
而女兒嫁人後一直生育,正是賀母一直所擔憂的。
雖不能明著和女兒說,但籤文前兩句說言皆與息息女兒相關,她不得不提點女兒一番,卻見女兒亦是垂眸不語有心事的模樣,她心中頓時一個咯噔,試探著開口:“年年,你最近可是有什麼事不開心?”
明蓁正因早上又及時到來的月事而失望,聽到母親關切的話,她忙搖頭,微微輕嘆了口氣低聲解釋道:“沒有,只是···這月的月事又來了。”
聽到這兒,賀母沉默了下來,此時又慶幸得虧何為安不是世家子弟了,否則依女兒這樣的情況,他家中怕是早就給他張羅著納妾了。
女兒與他成婚已有四年多了,且何為安今時已不同往日了,他如今是聖上器重的心腹大臣,朝中炙手可熱的戶部左侍郎,保不住哪日他因女兒無所出為由要納妾,那她們賀家亦是無法拒絕。
他已不再是當日那個事事可由賀家做主的小小庶常了,想到這兒賀母聯想起籤文所言,心中更是憂慮,“年年,為安近來可有什麼與先前不同之處嗎?”
夫君和先前的不同之處?
“什麼不同?”明蓁不解母親的意思。
“就是和你們剛成婚時相比,他對你可有越來越不上心之象?”
賀母的話說的直接,女兒是要求極少只為何為安著想之人,她若不說的直接點,她壓根就不會想到那回事。
明蓁又搖了搖頭,近一年來她到覺得何為安對自己比先前還要上心一些。
從前他一忙起來壓根就顧不上自己,可是近來他便是再忙時,還會特意抽空來陪自己,有時還變得有些黏人了起來。
見女兒這般信任何為安的模樣,賀母皺眉忍不住提醒道:“年年,為安如今大權在握,這男人有了權勢後花花腸子也就跟著來了,以前他是沒這個能力,如今即便他暫時沒這個心,但也總會有那麼些個主動上趕子巴結他的人,你也得多防著點了。”
雖說像女兒這種情況,何為安現在即使是納妾賀家也不能說什麼,但賀母可不似其他官家夫人那般,見女兒子嗣艱難,還主動勸女兒給丈夫抬一房溫順的妾氏來穩住男人的心。
在她看來,何為安最好一輩子都別納妾,女兒一心都在何為安身上,又是個性子溫婉柔和之人,若是何為安納個有心機的進府,那女兒自己就能把自己給委屈死了,她可捨不得。
明蓁不安的絞著手中的帕子,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和她提起何為安納妾之事。
這個她從前兩年開始起一直擔憂又害怕的事,她一直不敢去想也一直逃避的事。
她不願意想,因為一想到何為安以後和別的女人在一起,她的心就絞著痛,她才知道自己原來竟是個如此小氣善妒之人。
“娘,夫君他不會的,即便他···他真的···”明蓁咬著下唇,卻怎麼也說不出那兩個字來。
賀母嘆了一口氣道:“行了,年年,娘想和你說的是,娘不需要一個賢惠大度的女兒,只需要一個自己過的開心快樂的女兒就夠了,別的那些什麼名聲不過都是些虛的,你明白嗎?”
母親的話讓明蓁鼻間一酸,她依偎進母親胸前,點點頭:“嗯,我知道了,娘謝謝你。”
“傻孩子,和娘還要客氣,有什麼事一定記得要和娘,千萬別自己憋在心裡知道嗎?”賀母不放心的又囑託道。
“好。”明蓁抱著母親不想撒手。
賀母在何家沒待多久,再三交代女兒後,她就回了賀府,想著回去一定要多抄寫些經文,祈求菩薩庇佑,一切順利。
傍晚何為安回來了,同妻子用膳時,卻見妻子常常偷瞄自己,他放下手中的筷箸不解地問她:“年年,你在看什麼?我身上有那裡不對勁嗎?”
明蓁立馬搖頭,母親只讓她多注意點,可她也不知道該如何注意,她才多看了夫君幾眼,就立馬被他察覺了,可她也沒看出什麼問題來啊。
何為安探究的目光從她臉上仔細掃過,見妻子一臉心虛的模樣,他只覺得好笑。
好像每回自岳母來府中後,妻子有那麼幾天也都會變得奇怪起來,也不知母女二人每回究竟都說了些什麼?
夜裡歇息時,何為安一上床,就把暖烘烘的大掌放在明蓁的腹間,從後擁著她,低聲問:“今日肚子有不舒服嗎?”
自去年明蓁小產後,她每回來月事時肚子都會有些脹痛,何為安問過季大夫,得知是小產那日被雨水淋到著涼傷了身子所至。
自那以後起,每天夜裡睡覺時他都會把手搓熱後放在她腹間,漸漸就養成了習慣,即使明蓁半夜自己睡開了一點,他也常常伸手把人又撈回去,繼續用手給她暖肚子。
“今日不怎麼疼。”
他的手暖暖的,此時放在腹間最是舒服了,明蓁把自己的小手覆在他的掌上,柔聲回他。
雖不知別的夫妻是怎樣相處的,明蓁卻覺得何為安對自己真的是已經好到不能再好了,很多事情他雖然不說,但對自己事事關心,又體貼細緻,除了有時忙了點,別的都無話可說。
只怪自己肚子不爭氣,他對自己這麼好,她卻連為他生個孩子這麼簡單的事都做不到,明蓁緊緊抓住他的手,心中又難過了起來。
“別鬧,睡覺了啊。”何為安以為她故意玩鬧,淺笑著哄她入睡。
何為安又連續幾夜沒怎麼睡好,此時已有些睡意昏沉。
夜色漸深,聽到身後沉穩的呼吸聲,明蓁慢慢也睡了過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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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陽光早早升起了,明蓁醒來時房間裡面陽光鋪灑在地上,四周明亮舒適,看著就讓人心情大好。
天氣好,明蓁也不想老悶在府中,用過早膳後帶著雨霏雨雪出了門,準備去西市母親給自己陪嫁的那兩間鋪子看看,順便查驗一下近幾個月的賬目。
想著也沒有多遠,明蓁就未坐馬車,主僕三人一路悠閒的邊走邊看著。
行到鬧市時,人多了起來,街道兩邊因為擺了眾多的箇中小攤,路也變得窄了起來。
雨雪被前面那炸的香噴噴的酥寶圓子給誘惑住了,一時不察竟撞了一下一位帶著幕籬的白衣姑娘。
雖二人只是輕輕碰到,但那姑娘的幕籬上的絹紗不小心被雨雪頭上的簪子給勾住了,雨雪轉頭正欲向她賠禮時,那姑娘的幕籬被她頭上的簪子給帶落了下來。
“對不……住”雨雪看見那姑娘面容後,磕巴了一下,才把話說完整。
望見那姑娘後,明蓁亦眼神閃過驚豔之色。
那帶著幕籬的姑娘五官精緻的不像話,巴掌大的小臉,膚色瑩白如美玉,尤其是那雙眼睛猶如明珠,眼波流轉間似能惑人心魂。
周圍亦有好幾個男子盯著她目光都挪不開了。
雨霏此時撿起她掉落在地上幕籬遞給她,白衣姑娘接過輕起唇角笑著向雨霏道謝:“多謝姑娘。”
她聲音亦似人般嬌媚柔弱,聽著就讓人心生憐意,周遭好幾個男子看過去的目光更加肆無忌憚直勾勾的。
似是受不住那幾人的目光,白衣姑娘接過幕籬朝明蓁主僕三人略一點頭後,重新帶上就匆匆走了。
難怪還要帶著幕籬出門,長得如此貌美,確實是帶著幕籬出門會方便許多,雨雪的視線一直追隨的那走了的白衣姑娘。
收回目光後,雨雪看了看自家小姐,見剛才那幾個輕挑的男子的目光此時竟朝小姐看來時。
雨雪惡狠狠的瞪了他們一眼,拉著小姐要走時,小姐卻不動低頭正看著腳下。
順著小姐的目光看去,雨雪見小姐腳落了一個織金刺繡月牙色的荷包。
明蓁彎腰撿起,看著上面的織金刺繡覺得有些熟悉。
“小姐,這定是剛才那個姑娘落下的。”
雨雪看著小姐手中的荷包,又看了前還在前頭不遠處的姑娘,提腿就追了上去。
見這急躁的丫頭只顧追人,竟不拿上荷包,明蓁無奈輕嘆了下,帶著雨霏在後面跟了上去。
雨雪在後面喊了幾聲,可那姑娘全然未聽見,走過街口拐進了一道巷子內。
這荷包乃織金刺繡所制,十分貴重,且看得出刺繡時的精心細緻,對那姑娘來說定是喜愛之物。
明蓁她們只得跟著那白衣位姑娘進了巷子,要叫住她時,那白衣姑娘進了一處院子內。
看著這熟悉的街道,明蓁才驚覺發現自己竟然到了當年出事的昌平街,只是這是昌平街的後巷。
好不容易追上雨雪,正欲讓她前去敲門時,從另一方向駛來一輛馬車停在了院子門口處。
看著那輛熟悉的馬車停下時,明蓁皺眉疑惑著。
而後看到那道高大俊逸的身影下了馬車熟練的走進那院中後,她呆愣在原地。
手中的荷包無聲的掉落了下去,明蓁死死的看著那道緩緩關上的門,從心底冒出的寒意迅速侵襲周身,夏日的陽光籠罩下,她竟覺得自己有些冷。
邊上的雨霏和雨雪也都看見了剛才那一幕,此時站在小姐身邊,一句話也不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