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
齊垣也快死了。
他比老道年歲還大一些。
這般死去, 倒是有兩般遺憾。
一是因為年老色馳,讓他對瑤姬的小心思永遠都說不出口。
對這個,他的遺憾還是輕的。
畢竟, 他是個正常人。當他開始衰老的時候,他就知道,他猜錯了, 他不是跟瑤姬和喵喵一般的妖啊神啊。
既然不是,那麼,作為一個正常人, 常年陪伴在這片天地的神明身邊,愛上神明便變得輕而易舉起來。
那麼,他因為不能永遠陪伴在她身邊而遺憾,也是正常的。
他這種遺憾很是理智。他並不想告訴瑤姬自己對她的愛慕。
告訴她,也徒增遺憾。
瑤姬又不懂。
倒是心裡另一股難以言表的遺憾讓他總是心神不寧。
——他發現,他心裡總有一個聲音在催著他說一句話。
“他”想要告訴瑤姬, 他喜歡於她。
一輩子了。
齊垣最開始沒有把這件事情當成事。愛慕之心想要說出來,也是正常的。
可他到底是跟著瑤姬多年, 對神鬼之事又很喜歡, 所以當這股聲音越來越明顯,越來越衝動,且似乎不由他的心思之後, 齊垣就開始細究了。
這日, 他做了一個夢, 夢見自己漂浮在半空中, 底下是一座荒蕪的宮殿。
宮殿裡,一個小宮女在不斷地種地。
他幾乎不用多想,就知道那是瑤姬。
這是瑤姬的過往麼?
他還沒來得及多想, 就看見了站在一邊的“自己”。
齊垣當時就想,果然,他就說,他跟瑤姬有緣。
這是他們的過往麼?
他靜靜地看他們,看著看著,倒是也明白了。
這是一個襄王有意,神女無情的故事。
他聽見“王”死前向神明禱告。
“王”說:
——下輩子,還可以跟瑤姬在一起。
——他下輩子,也可以成仙。
——他真的很喜歡瑤姬啊。
若是世間真有神明,那請您一定要聽見我的話。
——即便瑤姬依舊不喜歡我,但是我希望,她能聽見我愛慕她的話。
——我想讓她明白,我歡喜於她,一輩子了。
齊垣醒過來的時候,看見在一邊呆呆看老道墳墓的瑤姬,苦笑出聲。
“真是有病!”
他想,“在我年輕的時候不託夢,現在託夢來做什麼?”
這般一想,他自己的遺憾就更深了。
他走過去,問瑤姬,“女君,可是有什麼憂愁?”
不然怎麼連地也不去種了。
瑤姬迷茫地看向他,“齊垣,你說,我為什麼要成仙?”
齊垣沒想到她會問這個。是因為老道的話麼?
他思索片刻後,道:“你方才不是說,你是想要跟家人團聚
嗎?”
瑤姬愣了愣,而後點頭,“是。”
“除掉這個呢?”
她為什麼要成仙?
齊垣就笑著道:“想來每個仙人都有此疑問。”
他頓了頓,而後試探著問,“女君,我可否為你講一個故事?”
瑤姬點頭,“可以。”
齊垣就將一位帝王和小宮女的故事說給了她聽。
他說完後,道:“估摸著帝王想要成仙,是因為愛意。”
“愛意不得,便有執念。”
“因有執念,才想成仙吧?”
瑤姬搖頭,“不,許有執念,才不能成仙吧。”
她說完這句話,倒是突然之間有了感悟。
“我也有執念。”
齊垣:“是什麼執念?”
瑤姬:“最初是不死吧?”
齊垣敏感地抓住了“最初”這個詞。
“後來呢?”他問。
後來……
瑤姬也不知道了。
但她總覺得,自己好像已經不怕死了。
她頭疼起來,敲了敲腦袋,“我好像忘記了一些事情。”
至於忘記了什麼,她什麼都想不起來。倒是喵喵一個勁地蹦躂,蹦躂著蹦躂著就開始哭。
喵喵落淚!
瑤姬啊,你總算意識到自己忘記了過往。
但因為沒想起來,也沒什麼用。
兩人一貓又開始上路。
齊垣瑤姬又走了許多地方。
只是跟以往有所不同的是,瑤姬再在路上碰見死者,會用鋤頭挖一個墳墓埋葬他們。
若是在村莊裡碰見有人死去,也會進去燒一點紙錢。
只是久而久之,眾人聽聞了淮山女君這種善行,千里迢迢抬著自家親人的屍體來“碰瓷”。
齊垣:“……”
喵喵:“……喵!”
倒是瑤姬並不介意,只要來了,總要停下來為他們挖墳。
她待眾生是平等的。
無論是富貴還是貧窮,只要她碰見了,便會為他們善後。
真心供奉她的香火更多了。
但這個世界卻開始不被她掌控。
人心難測,秩序更換,又過了幾年,竟然又發生了戰亂。
他們竟然打破了結界帶來的規則。
瑤姬對人有了更多的認識。
這一次,她思量許久,並沒有再插手。
她只是依舊不斷奔走種植,而後在碰見死者的時候停下來。
大概在戰亂的第三年,齊垣路過一棵大樹。
他拄著柺杖,遙遙看向那棵樹。
樹葉凋零,枯木於冬。
他在這一瞬間,突然覺得自己真的快要死了。
他停了下來,看向瑤姬,笑著道:“女君,我要話要跟你說。”
他帶著低頭不語的瑤姬去了大樹底下。
他看著她,本有千萬句話想說,但臨到嘴邊,到底只說了一句:“女君,能伴你一生……我已無遺憾。”
瑤姬心中便也湧出一股難以言表的惆悵,“你也要走了嗎?”
齊垣點點頭。
“是,人的壽命確實由天定,我確實也要走了。”
瑤姬:“好。”
她問齊垣,“你可有什麼遺憾?”
齊垣搖搖頭。
但搖著搖著,卻又一停,道:“女君,我之前與你說的,那位故事裡面的君王,他是愛慕你的。”
瑤姬一愣,想要再問的時候,齊垣卻已經死去了。
她看著齊垣的屍體良久,最後拿起鋤頭,想要將他埋在樹下。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挖著挖著,又停了下來。
她有了一瞬間的不知所措。
最後,她順從心意,挖了這棵大樹,帶著它和他去了淮山,葬在了淮山的那座莊子裡。
她只剩下一個人了。
種田系統唏噓道:“哎,這也是神仙不留於人間的道理了。”
“身邊的人一個個死去,最後只剩下你記得當年的事,懷唸的人,便也只有你痛苦了。”
瑤姬也覺得是。
但這也不是她想要成仙的緣由。
她抱著貓貓再次出發,又將這片天地走了一遍又一遍,等回過神來時,她也成了過去。
她有一日聽茶館裡的說書先生說,“世上有神,史稱淮山女君。”
“但淮山女君到底是誰,各有說法,誰也不曾親自見過,也不知道她是否還留在人間……”
種田系統聞言感慨,“瑤姬,再過幾百年,幾千年,也許還會有人懷疑你是否存在過。”
人對神明也是懷疑的。
瑤姬並不在意。
她只是溫和一笑,放下一錠銀子,“走吧。”
種田系統哎了一聲,又去折騰跟主神系統的聯絡。
這個bug太久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去。
它抱怨道:“等我回去,一定要舉報程式系統員,bug這麼久,他們也不修一修。再不修好,咱們就要困在這裡了。”
它開玩笑道:“困在這裡,你說不定真成了遠古神明瞭。”
誰知道一語成讖,此後滄海桑田,世界幾經變化,竟真的一直沒有出去。
種田系統已經絕望了。
“不對啊——真的不對啊——怎麼會這樣呢?再怎麼樣,也發現咱們這個小世界bug了吧?”
“舉報,我要舉報!”
但無論它怎麼聯絡,依舊沒有聯絡上主神系統,世界還莫名其妙可以修仙了。
種田系統:“……”
怎的好莫名其妙啊。
它一臉震驚,“就算再無序,這般的世界沒有修仙基礎,就不會出現修仙的人。”
瑤姬也在沉默。
她其實加上死前和在姑瑤山的日子,也不過幾百年,遠沒有活這麼長。
小世界裡的日子雖然是假的,卻是她真的經歷過的,也算是她的日子。
她現在都要算老妖怪了。
她突然有些意興闌珊,當即回到淮山,不再出門。
她依舊過著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日子,因為世界有了靈氣,所以她種的東西也多了起來。
她不再需要種田系統給的東西,那些都已經提不起她的興趣了。
她開始遵從這個世界自己衍生出來的規則。
“許冥冥之中,自有定數。”
她說。
種田系統唉聲嘆氣,但喵喵聽見這話,卻驚掉了下巴。
瑤姬——它的瑤姬,真的長大了啊。
只是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喵喵突然有了一個猜想。
它仔細回憶。
瑤姬第一個世界是古代的世界。
在那個世界裡,她本來應該早死,成為帝王齊垣的白月光。
但是她沒有選擇死,而是一直活著種田。
喵喵踩著貓步踱來踱去,貓爪子不自覺地劃了一個死字。
如果上面真的有給瑤姬的劇本,那第一個世界的劇本就是死。
但第一個世界裡面,瑤姬沒有體會到死。除去對齊垣的不捨,她沒有體會到別的。
而在這個世界裡,她體會到了死的含義。
她會埋葬人的屍體了。
喵喵將貓爪子放在下巴上,做出沉思狀。
第二個世界,就是修仙世界。
修仙世界裡,她雖然完成的亂七八糟,但感悟卻是很大。
系統努力想啊想,終於想起了。
它一爪子拍在桌子上。
對,在第二個修仙世界,瑤姬感悟出了生之道。
天道要求人以身殉道,是為天道有情。
她當初沒有以身殉道,但是齊垣殉道了。
瑤姬為此很是傷心,還跑去了末世世界找齊垣……
那這個修仙世界呢?
——
喵喵開始誘導瑤姬出山。
無論是什麼劇情,都要主動抓在自己手裡才行。
而且這個世界,跟瑤姬的牽絆太深了。
可以說,這個世界是瑤姬一直陪伴過來的。
從無序變成有序,從亂世到太平到滄海桑田再到現在的修仙,她都是參與者。
也是主導者。
這跟之前有了許多不一樣,也許也會有不同的結果。
它這次也不準備再插手了。
瑤姬已經長大了。
她是個大人了。
殉不殉道,成不成仙,都得她自己去抉擇才是。
它邁著貓步走在山路上,正愁眉苦臉,突然,一支箭射了過來。
它反爪一握,箭就到了貓爪裡。
喵喵:“……”
它轉身看過去,就見一個小姑娘正畏縮著看它。
時隔多年,喵喵再一次碰見了人。
哦,不,修仙者。
它趕緊往回跑幾步,朝著正在湖邊洗蘿蔔的瑤姬大喊:“喵喵喵!”
瑤姬果然也錯愕一瞬。
她也太多年沒有見到人了。
她提著籃子走過去,問:“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