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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巷子裡面多了一戶奇怪的人家, 對外說是三兄妹。
聽聞是三兄妹,就連隔壁的大嬸也鬆了一口氣——三個人都長的好,萬一有一對是夫妻, 那這鎮子裡面就少兩個可以婚配給他們家的姑娘和小夥。
這是小鎮的損失!
於是,當得知三人都未曾婚配的時候——也是多虧了隔壁的大嬸打探,整個鎮子上面的媒婆都動了起來。
瑤姬便出門也要被追著問一句喜歡什麼樣式的。她扛著鋤頭, 認真的說出自己的標準,“要會種地的。”
隔壁大嬸的兒子阿牛連夜上門,他期期艾艾, 扭扭捏捏,“我自小便喜歡種地,地裡的莊稼都是我侍弄的。”
正在介紹自己,就見瑤姬身後出現了一棵大樹。
阿牛:“……”
他擦擦眼睛,再擦擦眼睛,嗷嗚一聲尖叫就跑了出去, 大喊妖怪。
齊垣立馬跟瑤姬道:“你看,他一點兒也不真心, 明知道有妖怪還要留你一個人在這裡。”
瑤姬擺擺手, 將門關上,沒關心這種小事,只道:“記得將他的記憶抹除, 不然人家該要擔心受怕一輩子了。”
然後左看右看, 沒看見花招蝶, “他去哪裡了?”
齊垣:“去找他的相好啦。”
瑤姬撇了一下嘴巴, “還去找啊?”
齊垣:“所以咱們罵他沒罵錯。”
瑤姬嘆氣,“人家小姑娘造了什麼孽哦,還要被他纏著一世。”
齊垣雖然討厭花招蝶破壞了他和瑤姬兩個人的生活, 但是自己的兄弟,也不好貶低太過,只能幫他圓一圓,“但他如今年年歲大了,早不是當年的莽撞無知性子,會知道藏一藏自己的容貌和年歲,只要跟姑娘一般,一年老一年,想來也沒什麼關係。”
瑤姬便上下打量了一下樹樁子,嘖了一聲,“是。”
都裝年輕騙小姑娘。
今日陽光正好,瑤姬準備幫齊垣洗個澡,她從井水裡面打了一些水,揮起一面水幕,將大樹剛剛開的樹葉子樹枝都洗了一遍。
瑤姬嘆氣,“給你洗澡,你為什麼還要開這麼多枝葉?”
——為了瑤姬能幫我多洗一會嘛。
齊垣定然是不敢這般說的,自然又要編瞎話,瑤姬便在他開口之前打斷他說的話。
“有人來了,我不跟你計較。”
齊垣大樹葉子抖了抖,抖了些水珠在她身上。
他還頑皮了!
這是老頑皮麼?
瑤姬:“……”
算了,不說了,一個老字足夠讓一棵大樹神傷。
她開啟門,便見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出現在門口。瑤姬好奇問,“ 你找誰?”
小姑娘:“找花郎君。”
瑤姬:“……他不在。”
小姑娘便坐在門口,“我等他回來。”
齊垣在院子裡面自然也看見了,他傳音給瑤姬,“是花招蝶那位相好。”
瑤姬再次驚訝,“這麼小?”
還是個孩子啊。
花招蝶也真能下手。
“我是打算養著的。”花招蝶提著一兩肉進了屋子。
“她被家裡人趕出來了。”
小姑娘這輩子身世慘。父母雖然身居高位,卻因生她之時被困山洞,跟別人家的姑娘抱錯了,後來那家人身亡,她被窮人家收養做童養媳,天天吃不飽還要被罵。
所以,當花招蝶出現在她的面前,問她願不願意跟他走時,她一點兒猶豫也沒有,直接離家出走了。
小姑娘叫阿燕。嘴巴里面吃著肉,特別乖巧的回答瑤姬的問題,“郎君說,我要是想跟著他,便來這裡找。”
花招蝶的扇子搖啊搖,“瑤姬,我可沒有逼她,還問她了,她自己要來的。”
阿燕點頭,“是啊是啊,我自己要來的。”
她生怕瑤姬趕她走,討好道:“姐姐,你別趕我走,我會做的活計可多了。”
瑤姬摸了摸她的頭,“小可憐,你都不知道自己被人騙來做媳婦了。”
小姑娘懵懵懂懂,“我在以前的家裡,也是被人做媳婦養的。”
童養媳罷了。
瑤姬當晚對著齊垣痛斥花招蝶妖德不端。
正罵著,就見阿燕赤著腳,小心翼翼的站在門口看著她。
阿燕:“阿姐……你,你跟一棵老樹說什麼呢?”
瑤姬:“……啊,就,就說一些悄悄話。”
齊垣內心憤怒:“說誰老!誰是老樹!”
瑤姬不得不安撫他,“是說你根深樹茂,不是年輕的小野樹可以比得上的。”
齊垣搖擺的樹枝這才停下來。
阿燕走過來,“阿姐,以後我有悄悄話,也能對著這棵樹說嗎?”
瑤姬:“可以吧?”
阿燕高興的哎了一聲,“多謝你,阿姐。”
她年歲小,認了三人做兄姐。齊垣因為在小姑娘來的時候,做了一棵大樹,所以也幻化出了一棵大樹在這院子裡面,白日裡小姑娘在的時候,便以齊垣的人形出現。
四人一樹住在這院子裡面很多年。
起先,瑤姬想要回去,但是擔憂阿燕被花招蝶帶歪。她猶猶豫豫的住了下來。後來,她被人間界的田地所迷惑,覺得還是人間界的田地好種,更能讓她有成就感,便高高興興的帶著一棵大樹去種地了。
花招蝶對阿燕的態度很奇怪,給她找了人間的先生,給她買了很多好東西,把她當做公主一般養。有時候會用一種恍惚的神情看她,如同戀人一般,有
時候又用陌生的神情看她,好像一個過客。
齊垣抖抖自己的樹葉子,“他也在糾結呢,你上次說的話讓他觸動了,本來就是嘛,人家小公主早死了,也沒了因果,他因為自己要死了,就來纏著人家,真不要臉。”
花招蝶便從旁邊的蓮池裡面揮起蓮花瓣,衝著大樹殺去,大樹的樹葉便全部脫離樹枝,迎合著蓮花瓣,樹葉和蓮花混在一起,然後,在瑤姬扛著鋤頭出來之時,全部又歸於完好。
只是滿地的蓮花瓣和樹葉讓正在廚房做飯的阿燕欲言又止,又欲言又止。
已經十歲的她早就已經習慣了他們這種旁若無人的詭異之處。
她將手裡的菜刀加快速度剁肉,“我看不見,看不見,看不見……”
十年後,阿燕十七歲那年,京都來了人。她被找了回去。
她臨走之前,耷拉著腦袋,跟三人告別,“我要走了。”
瑤姬摸摸她的頭,“走吧,去京都好好的過日子。”
阿燕念念不捨的問,“我此去,是不是此生再見不到阿兄和阿姐們了?”
瑤姬:“是吧?咱們不同道。”
來人間界十年,她也該要回去種地了。
洞府的靈草們讓她日日夜夜牽掛。雖然齊垣說四大長老會給她照看靈草,但她還是很擔心啊。
阿燕便看向了齊垣,“要是……要是我回到京都有了心思,還能跟大樹說自己的悄悄話麼?”
瑤姬想了想,從齊垣的身上拔了片葉子,做成了一塊吊墜給她掛在脖子上,“可以。”
阿燕掉了眼淚,“花阿兄。”
花招蝶倚在門上,“嗯?”
阿燕期待的看著他,“你說,你說,我該走麼?”
花招蝶笑起來,“你想走便走,想留便留。”
阿燕低下了頭。
她抹了一把眼淚,“那我走了。”
這三人不是人類,從來沒瞞過她。她知道了,不肯走,是她對家的執念和救贖。
而此時走,也是對自己的救贖。
她轉身,坐上了去京都的馬車。馬車裡,她抱著那片樹葉子哭得不能自已。
眼淚水浸透了樹葉,傳達了她的相思之意。
齊垣嘆氣,“她的眼淚,很燙。”
瑤姬:“你說——她是什麼喜歡上花招蝶的?”
齊垣:“都怪花招蝶,有時候總盯著她看,小姑娘哪裡有不上當受騙的?”
瑤姬:“既然如此,為何要走呢?”
齊垣:“想來……想來她知道,此生無緣吧。”
“無緣,便也不強求。”
瑤姬覺得阿燕做的很對。結果轉身去看花招蝶,見他坐在地上,閉上了眼睛。
瑤姬:“……這,這是怎麼了?”
齊垣:“他已經死了。”
瑤姬驚恐,“不是說,還有四百多年活嗎?”
齊垣溫和的解釋,“瑤姬,人並不能一直活到壽終正寢的,他因果太多,能活到現在,已經很好了。”
“阿燕是他最初的一樁因果,也是最後一樁,瞭解了,便自然要坐化歸去。”
瑤姬還是覺得太突然了,“他,他也不知道打聲招呼。”
齊垣依舊溫聲細語,“總是要死的,打不打招呼也沒有什麼關係。”
看著老友的身體在風中消散,他還是嘆了一口氣,“我最後一個朋友,也沒了。”
還有些感慨:“——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輪到我。”
死亡並沒有什麼可怕的,可怕的是心有所念。
齊垣帶著瑤姬回到了修仙界,然後,他把那縷想要永生的神識分離了出來,重新賦予他生命,讓他成了一顆種子。
他把它種在了他跟瑤姬最開始傳東西的那團泥土上,喃喃道:“你若是能生根發芽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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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嘿嘿,又欠了三千字。
枝呦九欠更小賬本:-18000
很好,等我病好了,怕是要一堆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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