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雲鹿山大比之後, 瑤姬便跟著雲青等人回了衛丘山。本來按照規矩,她們還要去別的小秘境裡面修煉,但是這次因為出了魔修附體, 越寧平身死的事情,不知道別的門派有沒有心思繼續去歷練,但是衛丘山是沒有了。
於是大家坐上飛舟, 急急的用兩天的時間回了衛丘。
雖然急切而歸,但是對於大部分來說,這也不關他們的事情, 除了越系弟子和雲系弟子偶爾有交鋒之外,倒是沒有出現什麼大問題。
瑤姬重新回道了洞府,過上了修煉看書和種地的幸福日子。
她睡在大樹丫上,雙手環抱著他的樹身,然後翻個身,摸摸齊垣的樹皮, 道:“師尊——偶爾出去一趟還不錯,我馬上就要進階了。”
齊垣正在學習用樹葉和樹枝做衣裳, 他把自己細細的樹枝先扭成了麻花, 再將自己的樹葉平鋪,嘗試著用扭成一團的麻花樹枝將樹葉子全部穿插起來,做成一件衣裳。
瑤姬一看那尺寸便是自己穿的!她大聲拒絕, “我不穿這麼醜陋的衣裳。”
齊垣:“好看的。”
瑤姬:“好看你自己為什麼不穿!”
齊垣:“……我也不用穿衣裳啊。”
他都幻化得如此美豔了。
於是忍不住又在樹枝上多開了幾朵黃花的小花。
瑤姬笑起來, 摘了他的花戴在自己的頭上, 笑著道:“師尊, 我不要穿綠色的衣裳。”
齊垣:“那你要什麼樣的?”
齊老裁縫躍躍欲試。
瑤姬:“黑色的吧?”
她突然想起上個小世界的事情,覺得黑色的幹活不髒。
但是齊垣卻覺得黑色不好看!他難得堅持一回主見,偷偷的給她換了件白色的。
瑤姬:“……”
白色的還怎麼種菜?
會染上土的。
齊垣強調, “這是仙裙!”
土根本不能沾染在上面。
他道:“我記得這回去雲鹿山,很多女修士都穿了白色的衣裙。”
瑤姬這回在雲鹿山混了許久,知道的肯定比齊垣多,擺手道:“那是白衣宗,人家宗門都穿白衣裳。”
她看見齊垣綠色的樹葉變成了白色,然後幻化出一件白衣裳,嘆氣,“行吧行吧——你喜歡就好。”
——所以能不能別在心裡吶喊:我就要瑤姬穿衣裳了!
耳朵好疼啊。
她穿上了那件白色的衣裙。
齊垣不免滿意,又開始嘮叨了。他說:“這是我的樹皮做的,能護住你的安危。”
也是一件法器了。
瑤姬:“不是樹葉子嗎?”
齊
垣不免有些失落,“樹葉子是假的,樹皮是真的。”
瑤姬:“……”
合著他如今穿上他的皮了。
她沒有脫下來,一直穿著,齊垣不免自顧自的歡喜。
——這般一來,我跟瑤姬,也算是肌膚之親了吧。
瑤姬聽了這話,免不了想瞪他一眼。然後剛轉頭,就聽見他又說了一句話。
他說:也不知道將來,等我逝去之後,還會不會有別的樹做衣裳給她穿。
這話,倒是落寞。
瑤姬便忍住了沒瞪他。接下來的一段日子,齊垣好像無師自通了一些奇奇怪怪的技能。
比如說,他的樹皮用來做衣裳了,他用開始琢磨自己的樹幹。
“給你做把鋤頭。”
瑤姬:“……算了吧,別把你的樹心挖空了?”
齊垣樂此不疲,“不會,我其實大著呢。”
瑤姬:“有多大?”
齊垣便蹭蹭蹭開始長高,一顆本來就大的樹,開始不斷的長高,長高,長高,最後直入雲霄。
瑤姬:“哇,你真的好高好大!”
齊垣有些得意:“給你做一把鋤頭,肯定夠的。”
瑤姬爬上他的身體,坐在樹枝上:“我要去最頂端的樹梢上看看。”
齊垣便用樹枝發力,彎曲樹枝,彈一下——瑤姬就到了樹頂上站著了。
她也不下來,歡歡喜喜的站在最高處,指揮著他在洞府裡面走來走去,時不時還從地裡面拔點吃的出來塞給齊垣。
——做一棵樹就是好,無論她從哪裡塞,他的身體都能張開一個口做嘴巴,然後吞下去。
瑤姬好奇問,“你身上這個嘴巴可以長出牙齒吧?”
齊垣對於形象這塊很是注重。他拒絕長牙齒。
——那多不好看啊。
一棵樹長牙齒,並不符合這棵樹的審美。
瑤姬便哈哈大笑起來,她的腳上沒有穿鞋子,穿著他做的衣裳,坐在他樹枝上面懸著腿晃悠。
齊垣見著她這般高興,也笑起來,一棵大樹搖擺著枝葉,樹上的少女衣袂飄飄,歡喜明媚的笑,笑聲散入風中,讓整個洞府都瀰漫著歡快的氣息。
他們此時正在湖邊散步,這一幕被映入了湖面上,湖底的樹和姑娘都隨著風的拂動而浮動,讓人看一眼,便覺得美好。
可能因為太過於美好,晚間的時候,齊垣很難得的,做了一個夢。
夢裡面,他看見瑤姬站在一個院子裡面,那位戴著皇冠神識的他提著一個菜籃子,站在了她的身邊。
她在前面摘菜,他就在後面跟著。
他們看起來也很是美好。
齊垣便難免生出一絲妒忌之心。他聽見瑤姬對那個齊垣說:“我才不要早死,我要一直活著!”
“我將來是要做神仙的。”
她轉過身來,對著他說,“齊垣,早死太痛苦了,不能種菜更加痛苦。”
夢裡的他懸浮在空中,慢慢的看見了他們的一生。
廢太子和小宮女,人間帝王和他的皇后。
齊垣睜開了眼睛。
他喃喃的道:“他也太幸福了,至少,他跟瑤姬還拜堂成親了,是名分上的夫妻。”
這也太讓人嫉妒了。
齊垣又開始妒忌了。
作為一個成熟的老男人,他悄悄的,迅速的,拿走了瑤姬抱在懷裡的樹盆。樹盆裡面,一顆種子靜靜的埋在裡面。
齊垣抬手,啪的一下,打了種子一巴掌。
打完了,成熟的老男人這才滿意的將樹盆又放回了瑤姬的懷裡。
……
又一個晚間,瑤姬修煉完畢,睜眼的時候看他在一邊沉默,她靠過去,背靠在他的身上,“你在想什麼?”
齊垣含笑溫和作答:“哦,我在想,我的根鬚能做什麼。”
瑤姬陡然驚悚的站起來,“你不會又在想用身體做什麼東西吧!”
齊垣:“是啊,我總是想給你留點什麼的。”
瑤姬狐疑,“你到天命了嗎?”
不是還有幾百年嗎?
齊垣卻依舊輕笑著回答她:“對,我要死了。”
瑤姬一時半會,竟然沒有回神。
他輕描淡寫的說了一個死字,她即便知道他即將會死去,但是這般情況下知道,讓她的心有些沉痛。
上個小世界裡,大白菜死的時候,她也是這般的心情。
瑤姬低下頭,“還有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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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垣認真的想了想,“快了吧?我總感覺快了。”
瑤姬看著他,“我很捨不得你。”
大樹的樹枝就溫柔的撫摸了一下她的腦袋,“我總歸是要逝去的。”
活了七千五百年,對於逝去,他並沒有什麼不甘心。
他只是很遺憾。
天道給他看的幻境裡面,瑤姬有那麼漫長的歲月可以走。而她的身邊沒有他。
他嘆息了一聲,問她,“再過七千年,你會記得我嗎?”
瑤姬點了點頭,“我記得你。”
然後心頭一酸,“齊垣,我捨不得你死。你別死了吧。”
齊垣一棵老樹的心也皺皺巴巴的心酸起來,也想哭上一哭,但到底年歲大了,見了小姑娘這般模樣,還是忍不住要勸上一勸的。
“世上萬物終歸有一死,我也不例外,我只希望你能長長久久的活下去。”
瑤姬眼淚珠子就落了下來
她深呼吸,再深呼吸,鼻子皺起來,哭的十分委屈,“好好的,你就要死了。我還沒有反應過來。”
齊垣慌慌張張的用樹葉子給她擦淚水,“哎,哎,也是沒有辦法的嘛。”
他笑著道:“我的樹皮給你做了衣裳,樹幹給你做了鋤頭,我的根鬚,給你做一把傘吧。”
“那你以後,若是熱了,便可遮陽,若是冷了,還能遮雨。”
人間界的姑娘都有一把傘。她們撐著傘在巷子裡面路過的時候,他便想,他的瑤姬撐傘一定好看。
但瑤姬此時此刻一點兒說這個的興致也沒有,“隨你吧。”
齊垣不免後悔,“早知曉你這般難過,我便在死的時候再告知你了。”
他十分心虛,“——我也只是想早點讓你知道,這般一來,等我死的時候,你也有個心理準備。”
瑤姬便哭的更大聲了。她不想做這個任務了。
一次又一次的,身邊的人不斷死去,這比自己死了還難受。
她抱著齊垣的樹枝,“我不要你死。”
“我也不死,你也不死。”
齊垣化作了人形。他抱著她,笑著道:“此時此刻,我倒是有些懂得鹿願想要活下來的心了。”
“怎麼捨得捨棄你一個人在這個世上……”,他喃喃的道:“生怕你被人欺負,怕你吃不好,也怕你被壞人騙了。”
“你個沒心沒肺沒心眼的丫頭,我多擔心你啊。”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但是天道如此,無論以身殉道還是不殉道,他都沒有辦法活下來。
他想,雲青為的是天下蒼生,他只為瑤姬。
她活著,便是他殉道的初衷。
“瑤姬啊……”他呢喃她的名字,“你可不能那麼早的逝去,我想你活著——”
“要是你能如願,長長久久的活著,我也算是值得的。”
當他發出如此宏願,天道似乎有所感知,在他內心最為觸動最為柔軟的時候,一道天雷突然而至。
齊垣抬頭,看見那道雷衝著他而來,來不及多想,便將瑤姬緊緊的摟在了懷裡。
他懷裡的姑娘似乎感知到了他即將逝去的事實,眼裡的淚水更多的,齊垣情不自禁的,輕輕的吻在了她的眼睛。
——瑤姬,我要死了。
——瑤姬,多
謝你,在我生命的最後一段路上,坐在了我的樹枝上。
——漫長的年歲裡,七千五百多年,我不曾知道,原來生命除了修煉,如此有意義。
——當你出現的那一刻,我識海里便有一個聲音告訴我,這遙遙遠遠的七千五百年,都是為了等待你的到來。
——瑤姬,你可知曉,我對你,愛之情深。
他的那份心聲並不如往常一般激動,也不如往常一般甜膩,他只是帶著一種遺憾的語氣,平淡的表達著他的思慕之情。
而這一聲聲,卻壓在了瑤姬的心口。
她是第一次,感受到他這份情誼沉重得足以讓她的心痛。
她從不知道,心痛是這般的模樣。就是上個世界裡面,齊垣去世的時候,她也沒有像現在這般痛過。
她痛哭出聲,喚他,“齊垣——齊垣——你別死——”
齊垣的唇離開她的眼眸,貪唸的看著她,“來不及了,瑤姬——我好不甘心啊——”
一道雷劈在了他的身上。
齊垣悶哼一聲,還是沒有放開瑤姬,而是讓她陷入了沉睡。
瑤姬閉上了眼睛。
他貪婪的將她摟緊了一些,唇又落在了她的唇上。
此時,他身體裡面的靈力被源源不斷的輸入她的識海里面,整個衛丘顫抖了起來,而後,他在她的耳邊輕輕的道了一句:“瑤姬,衛丘送給你做家,好不好?”
他的樹葉子漸漸的消失不見,樹葉子上的花也慢慢的消散。
他又成了一棵光禿禿的樹。
他的樹根慢慢的離開土裡面,龐大的樹根慢慢的化成了一把紅傘。
以後,無論天晴還是下雨,我不能陪你,便由傘陪著你吧。
他將人推了出去,自己閉上了眼睛。
最後一道心聲散入了三界之中。
——終究,我意——難平——
而此時,天雷一道又一道,驚得三界眾人都看向了空中。雲霄之中,一棵大樹的幻影迎著天雷而去,而後,也化成了一道紫色的天雷。
雲墨大呼,“道尊——是道尊嗎?”
而此時,有一些修文高的人也開始感覺到了生機。
“這是……這是生命之力?”
“是……是衛丘的道尊在修補天道嗎?”
“我也感覺到了……”
“跪下……都跪下,跪下!”
“多謝衛丘道尊——”
一聲又一聲的感激之語,化作了無數的功德,無形之中進了瑤姬懷裡的種子中。
而後,天地恢復原樣。
所有人都在狂喜,悲傷,只有雲青,她突然站起來,“小師祖呢?”
雲墨也跟著站起來,“遭了,快去洞府看看。”
洞府裡面,瑤姬靜靜的睡在地上。
雲青和雲墨抱著她出去,“這是怎麼了?”
“不知道。”
雲青:“好奇怪,小師祖的靈氣充沛,但她的生命力很少——”
“活死人一般……”
雲青驚疑,然後,她突然感受到了她懷裡那顆種子的生命。
她輕輕的用手放在上面,遲疑地問雲墨,“阿爹,我為什麼,為什麼感覺,師祖好像跟這顆種子的靈力一模一樣……就連生命線,也一模一樣……”
雲墨搖頭,“我不知曉,哎,道尊走的太突然了,什麼也沒有說,這可怎麼辦?”
“咱們想想辦法。”
然而,等了幾百年,她依舊沒有醒。
雲青想盡了辦法也沒有用:“沒有辦法了,只能慢慢的等她甦醒。”
又過去了幾千年,在這幾千年裡,倒是有人成仙了。修仙界裡面興起了一股修仙狂潮,人人都為去上界努力。
又過了幾千年,雲青也要破天劫而去上界。
她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瑤姬。於是便用己身之靈力,在極寒之地,設下了天羅地網。將瑤姬放置在了其中。
她走之後,整個衛丘山漸漸的沒落下去,一萬年後,衛丘山改成了其他的門派,門派道尊嫌棄衛丘這個名字難聽,便換了一個名字,喚作蒼雲門。
這個門派漸漸的變強,成了修仙人的聖地。
世人漸漸的忘記了當年衛丘的輝煌,也只是在修仙史記裡面知道,有一位衛丘的道尊以身補道。
這一兩萬年裡,滄海桑田,修仙界多了無數的愛恨情仇,當年的事情,成了傳說。更不知道,極寒之地裡,藏著一個姑娘,和一顆樹種子。
在一個風光明媚的日子裡,那日,極寒之地突然開始顫動,一道天雷而下,極寒之地中心一面冰被劈開,整個修仙界動了一動。
這個動靜太大了,修仙界的大門派為了查明事情的真相,派了弟子和長老過去查探。
而更多的修士卻覺得大門派去的地方,定然有寶藏——那一道雷劈下去,動靜太大了,說不定就有機緣。
於是成群結隊的人開始往極寒之地而去。
幾個年輕的散修也決定去碰碰運氣。
他們有男有女,大概三十幾個人,為了寶物和機緣踏入了極寒之地的邊緣。但天有不測風雲,這日好生生的,極寒之地突然颳起了風,剛開始只有輕風,後面如狂風,在這個寒地裡的人都被颳了起來,無論法力多強,好像都沒有反抗之力。
這些散修也覺得自己要死了。紛紛暈倒了過去。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個穿著紅色衣裳的女散修率先睜開了眼睛,她躺在冰面上,無邊無際的藍天倒映在冰面上,她眨了眨眼睛,突然看見一個穿著白色衣裳,撐著一把紅傘,背後揹著一把鋤頭的姑娘,披著頭髮,赤著腳,踩著冰,跟他們背道而馳。
女散修如同看見了救命稻草一般,拼盡了全力,衝著她喊了一聲救命。
那姑娘慢慢的轉頭,女散修沒來得及看清她的臉就暈倒了過去。
但是,在暈倒之前,她好像在那姑娘倒映在冰面上的倒影裡,看見了她的眼睛。
——她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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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一更。
二更在12點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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