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裴沐有預感, 今年一定會發生什麼。 自然,隨著戰爭的開啟,也隨著招搖三星越來越亮, 星空下的人們都有類似的預感。 但她的預感似乎要更加強烈,並且更加古怪一些。 不過, 就連她自己也說不好, 這種古怪的感覺究竟是因為她身為祭司, 對天地之間氣機流轉更加敏銳…… 還是因為,她自己始終處於一種憂心忡忡的狀態。 這種憂心來自於她關心的人們的生命, 也來自於大祭司那矜持平靜的態度背後, 那種不可忽視的高傲與漠然。 在媯蟬率領子燕眾人出征的五天前,裴沐前去看望她們。 她一一地看望所有要出征的人, 一一地、認真地凝視每一張臉龐, 並用心為他們許下祝福。 神木的點點力量隱沒在子燕眾人的身上, 就像過去每一次出征前那樣。這些力量可以提升他們軀體的強度,也能加快他們傷勢恢復的速度。 大祭司會對扶桑所有人進行祝禱, 但裴沐私心裡卻總想要多為自己的族人做一點什麼。她必須承認, 在這方面,她的私心太重。 她畢竟是擔憂的,因為這一回, 她無法和子燕一同出征。 按照扶桑部的劃分,子燕氏從屬於媯蟬將軍, 而媯蟬雖被拔擢為第一將軍,卻仍屬於四大祭司之一的朱雀部下。 既然有朱雀祭司作為保障,自然不需要別的祭司跟隨。這也是星淵堂的規矩和驕傲。 況且, 裴沐不得不留在後方,看顧烈山上的神木。對一個部族而言, 神木才是真正重要的事。 所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為所有的族人祝福,並祝願他們一個也不少地回來――哪怕明知道這是很難實現的願望。 那天晚上,她和媯蟬兩人躺在山麓的草地上,看著秋日星夜緩慢變化。 裴沐抬手指著北方天空一顆明亮的星星:“看,那是帝星。” “哪一顆?” 媯蟬努力看了好半天,最後才算認出來:“真亮啊。” “嗯。”裴沐繼續說,“傳說那就是天帝的命星,一面黯淡、一面璀璨,意味著天帝遭劫,卻仍有餘力反擊。” “哦……神靈也會有劫難嗎?這樣看來,他們也沒有比我們強很多。” 媯蟬雙手枕著頭,滿不在乎地點評神靈,又說:“阿沐,你最近好奇怪。” “奇怪?” “你以前可討厭看星星了。”媯蟬斜眼看去,突然伸手一戳好友玉色的面頰,“快說,你是不是被大祭司的巫術迷惑了!你還是不是我的阿沐,是不是是不是?” “哈,你偷襲我!” 兩個人開始打來打去,像兩隻嬉戲的山貓,不把對方搞得灰頭土臉決不罷休。 鬧了一陣,裴沐重新癱在草地上,還凝結出一團水球,懶洋洋地喝著。媯蟬來撓她癢癢,非要讓她給自己也弄一個不可。 於是,場景就變成了一位將軍、一位祭司,全無威嚴地並排躺在草地上,“咕嘟咕嘟”地喝水球。更像兩隻山貓了。 “阿沐,”媯蟬忽然說,“你變得比以前更認真了。” “哦?” “討厭,不要擺出大祭司一樣的架子嘛。”媯蟬輕咳一聲,眼睛靈活地轉了轉,確定四周無人,“以前讓你占星,你就睡覺,真氣人。要不是你巫術高明,還能呼叫神力……哼哼,我阿父一定天天提著你耳朵訓你。” 媯蟬的阿父,就是子燕部的先首領。 “是啊,一定會被先首領教訓的。他可嗦了。”裴沐笑了笑,注視著遙遠的星空,“但是阿蟬,你不知道,很久以前……我其實也很努力地學過占星。” “……啊?” “真的很努力。日落時分就站在高地,一整晚都在畫星圖,畫星星執行的軌跡,計算星辰交匯的意義。” 裴沐用一種快睡著似的、無所謂的輕鬆口吻說著:“不光是占星。蓍草卜算、龜甲裂紋、伏羲八卦……我每天只睡三個時辰,剩下的時間不是在練習巫術,就是在拼命練習這些技能。” “阿沐,我都不知道,我以為……” 媯蟬怔住。 “以為我就是偷懶嗎?哎呀,後來也差不多了。”裴沐瀟灑地揮揮手,“但最開始的那幾年,我是拼過命的。有一次測算到忘記吃飯,餓暈過去,還被先首領狠狠責罵了。” “什麼時候,阿父分明向來寵愛你……啊,我想起來了,是你哭得很厲害那一次!” 兩人回憶起童年往事,一起笑出聲。 裴沐望著無數星星。聽說每一顆星星都蘊藏了對命運的暗示,可惜她從來都看不到。 “我很努力了。”她輕聲重複,“可是我還是什麼都算不到,也什麼都看不到。所以,先首領才猜測,也許是因為……才不行。” 女人不能得到神靈的信任,不能看見世間的命軌。人人都是這樣說的。 媯蟬側頭:“不是嗎?” “……不知道。以前我相信是這麼回事。”裴沐揉了揉額心,“但果真如此麼?大荒上這麼多祭司,有多少人精通占星、卜算?總是因為他們可以培育神木,就說他們是祭司,連帶也認為他們會占卜。但既然我能瞎說,為什麼他們不可以?” 那麼多胡說八道的、神叨叨的男人裡,有幾個是真的通曉天機? “所以我在想,會不會佔星也是一種天賦?只有很少一部人才擁有。這個天賦,其實……也許和祭司無關。” “如果世上存在既能使用巫力也能占星的人,就很可能存在只能使用巫力,或者只會占星的人。” “而如果男人可以,女人為什麼不可以?” “究竟是不可能,還是不允許、禁止嘗試?” 媯蟬聽著聽著,一點點睜大眼睛。她忽然想起在很小的時候,她在幼小的神木苗旁邊睡著,那時她曾經看見過有青色的光點呼吸一般亮起。但人人都說,那是她在做夢,因為只有祭司能喚醒神木的力量。 而她是女人,女人不可能成為祭司。如果成為祭司,就是不祥。 她記得那時人們臉上不安的神情。 後來,她也就沒再見過那樣的景象了。 所以她也再沒想過這個問題。 媯蟬感到了一種無來由的、說不出的恐懼和不安。周圍的夜色忽然不再清澈,而是變得鬼氣森森,像隨時會撲上來,逼她看清某種事實。 她抓住好友的手,低聲說:“阿沐,別說了。” 裴沐沒有堅持。 她只是摸了摸好友的頭,就像小時候常做的那樣。 媯蟬閉了閉眼,又睜開。她看著好友那微微含笑的臉,還有總是懶散卻又十分可靠的眼神,心中忽然浮起了一種怪異的感覺。 “阿沐,你……你不會做什麼吧?” 裴沐搖搖頭,但片刻後,她又若有所思起來。 “我目前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打算。”她慢慢說,“但我覺得,只是覺得……也許很快,我就會做出一點什麼來。” “做什麼?” “不知道。”裴沐安撫地揉了揉好友的頭髮,像安慰一頭陷入迷茫的小花豹,“但我會注意,不去連累你們的。” 媯蟬搖搖頭:“不要只顧慮我們。阿沐,你要隨時記得,我們也希望你平安。” “我會的。”裴沐露出了今夜第一個明朗的笑容,“我會盡量做到。” 媯蟬也笑了。忽然,她將聲音壓得很低,也很細。 “對了,阿沐。我打聽到了一些關於朱雀祭司、青龍祭司,還有姚森的一些事……” …… 即便是裴沐自己也沒聊到,她的“做一點什麼”會到來得那麼快。 這件事發生在媯蟬出征前的第三天,一個淅淅瀝瀝的雨天。 因為扶桑出征的事,部族各處都一片忙碌,裴沐也需要處理種種事務。但這個早上,她忙裡偷閒,乘著水汽瀰漫的風雨,在岐水邊散步。 裴靈難得清醒,也藏在她的頭髮裡,和她說一些天真可愛的話。 裴沐給小姑娘講一些神話傳說、歷史故事: “……很久以前,烈山是神農氏的居住地。那時岐水還叫姜水,所以神農氏姓姜。天帝就出自神農氏……” 裴靈積極發問:“那大祭司也姓姜呀。” 在看不到大祭司的時候,裴靈也不是那麼害怕提起他。 裴沐笑道:“現在的部族,多少都號稱自己和天神有關,連古時候的軒轅聯盟也說自己是天神的後代。扶桑部姓姚,子燕姓媯,都源自古時候的軒轅八姓。而另一些人為了彰顯自己血統更高貴,便直接宣稱自己與天神姓氏相同。” 裴靈歪著腦袋想了想:“大祭司……也需要彰顯麼?” 裴沐也想了想,忍笑道:“他大約是不需要的。不過,他的父母也許需要。只是他和我一樣,都是被部族撿回來的孤兒,無父無母,身上只帶著個刻了姓名的木牌,誰知道是怎樣一回事……” 她們走著走著,就在岐水邊遇到了旁人。 是朱雀祭司,還有姚榆和她的女奴。 明明天空飄著雨,岐水上彈奏出一片高高低低的漣漪,那三人卻站在河堤上,試圖放一隻溼淋淋的風箏。 朱雀負責吹起暖風,姚榆負責奔跑,她的女奴則抱著貴重的棉布站在一旁,每當姚榆停下來,就上前給她擦一擦雨水。 他們嘗試了幾次,都失敗了。姚榆很沮喪,拽著女奴的手,眼巴巴地看朱雀:“朱雀哥哥,飛不起來。” 朱雀祭司一臉無奈:“下雨啊。我就說要等下一個晴天……” “可是你都快出徵了!反正占卜出來也說這幾日都下雨,今天有什麼差別?”姚榆一臉憤憤,反而顯出點小姑娘對親近之人的撒嬌,“阿谷,你說,你說是不是必須今天放風箏?” 女奴溫柔地笑著,點點頭,並不說話,只細緻地為小姑娘打起一把傘。她比姚榆年長,約有十六歲,眉眼溫柔、身段如柳,令人一見就心生好感。 裴沐見過她幾次。到現在,她發現這位少女雖然被認為是低賤的奴隸,但她的溫柔中已無怯怯之意,反而有一段水似的柔韌。 他們三人圍繞風箏說了好半天,才注意到裴沐。 姚榆揮著手,邀請她一起來放風箏,裴沐含笑拒絕了。 朱雀祭司在一旁故意氣姚榆:“對,副祭司大人拒絕得好。小孩子越寵就越任性,阿榆便是如此。” “哼!”姚榆鼓起了包子臉,躲在阿谷身後,不理他了。 裴沐定定看了朱雀一眼,便揮手告辭,帶著裴靈繼續散步。 她有些出神,小姑娘則在她耳邊羨慕地咿咿呀呀:“風箏,我也想。” “下雨呢。” “風箏,想放。” 裴沐無法,只能悄悄用草葉編了個輕巧的金蟬,再用一根柔韌的蒲草繫住,全當給裴靈表演了。 小姑娘高興極了,笑得很甜。 裴沐的心情也好了起來。她想,她其實很理解朱雀祭司寵愛姚榆的心情。 也正是因為十分理解,當那件事發生的時候,她毫不猶豫地站在了朱雀一邊。 或者說,她毫不猶豫地站在了姚榆一邊。 …… 殘陽如血之際,星淵堂仍是人來人往。 自夏末開始,由於戰爭的開啟,星淵堂便臨時取消了休沐制度。祭司們常常待在星淵堂,有時要忙上一宿。 但至少在晚飯時,祭司們可以稍稍放鬆一些。 裴沐漸漸也和他們熟悉了,時常一起用餐。有時她還會抓著大祭司過來,可惜每每這時,堂中俱是寂靜,人人都低眉垂首,擺出嚴謹恭肅的模樣。 到了後來,如果裴沐和別人一起用飯,大祭司常常是不在的。 當喧鬧傳來時,她也和所有一起吃飯的祭司一樣,對發生的事一無所知,更摸不著頭腦,只迅速站起來往外走。 “誰敢在星淵堂外吵鬧?!” 囂張的吊梢眼――白虎祭司,甫一躍出星淵堂,人還沒落地,聲音就嚷了出來。 邊上有人扯了他一把,沒好氣說:“副祭司大人在呢,你衝到前頭做什麼?” 祭司之間階級分明,很講禮數。 在眾祭司的躬身行禮中,裴沐走上前去。 面前的景象,分外“熱鬧”。 落日最後的餘輝中,本該空蕩蕩的古樸祭臺上,竟黑壓壓擠了一大堆人。 一群高舉火把的人,面色激憤、神情激動,即便暫時按捺住說話的衝動,也令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將要爆發的怒意。 另一邊則是朱雀祭司和姚榆。朱雀祭司護著姚榆,而姚榆背後則跪著一名被五花大綁、垂頭不語的狼狽少女。 “怎麼回事?” 裴沐沉下神情,冷冷問道。 那群人齊刷刷一顫,紛紛低下頭。但是,為首的兩人卻仍是激憤,面上流露出一種由極度痛心而催生出的失去理智的狂怒。 砰――! 竟是一具石棺被抬了上來。 棺蓋掀開,露出一具面目猙獰的屍體。這是個少年,看上去新死不久。 死者穿著星淵堂低階祭司的衣服。 裴沐什麼也沒說,只是看似無所謂地一勾唇角:“怎麼,還讓我自己猜?” 那群人又是一顫,忙出了兩個人,拉著為首的兩人:“父親,哥哥,你們冷靜一些,這是在副祭司大人面前……” 那兩人似乎才清醒一些。隨即,這剛才還兇狠的兩人“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痛哭起來。 “求副祭司大人為我們做主!” 哭聲刺耳,穿透殘陽。 與之相對,另一邊的姚榆和女奴都是沉默不已。 唯有朱雀的憤怒烈烈不熄。 “閉嘴!”他柔和秀麗的面容籠罩了一層燃燒似的怒焰,“姚櫟,你若膽敢讓阿榆傷心,我現時便殺了你!” 裴沐的目光在他們之間來回打了個轉,冷聲道:“再不說,都打出去。躺個十天半月,也學一學如何把話說清。” 話音飄落,如雪輕淡。 卻讓整個場面凍結了。 帶頭鬧事的人,也就是被朱雀叫做姚櫟的,深深吸了一口氣。他這才想起,這位年輕的副祭司大人,乃是整個扶桑部中第二有權力之人,連首領姚森都比不過,更有傳言說他未來會接任大祭司一職……實在得罪不得。 姚櫟垂頭抹臉,臉上淚水縱橫,卻也沖刷出一股驚人的恨意與狠戾。 “副祭司大人,我可憐的幼子被那賤奴殺死了!”他悽聲道,“我不敢向青龍祭司大人的女兒討個說法,只需要殺那賤奴祭祀我兒亡魂,卻被如此羞辱……請副祭司大人為我做主!” 他所謂的“祭祀”,並非祝福,而是在祭臺上以殘忍的手法殺死女奴,並做法祈禱讓她的血肉和靈魂都奉獻給死者,讓死者來世投個好胎。 “是麼?姚榆,果真如此?” 裴沐一挑眉。她分明記得,姚榆的女奴是個溫柔秀美的少女。 “――不是,你胡說,你騙人!” 姚榆突然尖聲叫道:“是你兒子奸了阿谷,阿谷才會反抗的!是我給阿谷的防身武器,你們有本事,就把我殺了!” 姚櫟暴怒:“區區一個奴隸,也敢反抗我兒!我兒是扶桑祭司,身份貴重,區區一個奴隸――賤奴,也敢!” 他呼喝如泣血。 “你真是找死――!”朱雀祭司也陷入了怒火。他抬起手杖,眼看是想再眾目睽睽下打殺姚櫟等人,卻被姚榆拉住了。 姚榆氣得聲音發抖:“你們就是欺負我阿父不在……” 姚櫟寸步不讓:“便是青龍祭司大人在,也沒有第二個道理!” 青龍祭司是四大祭司之首,已於五日前出征。 素日溫和可愛的姚榆,現在面色通紅,像一隻憤怒又說不出話的小獅子。 但她還是努力保持了理智。 “不要理他。”她拉住想動手的朱雀,充滿哀求地朝裴沐看來,“副祭司大人,副祭司大人一定知道誰對誰錯。那個人死了活該,他欺負阿谷……是他不好,憑什麼要抓阿谷祭祀……” 她眼裡已經含了淚。 身為青龍祭司的女兒,她深深明白,奴隸根本不算個“人”。哪怕是普通的族民欺負了阿谷,她都不能在明面上做什麼,何況對方還是星淵堂的祭司。 就算只是低階祭司,那也是正式的祭司。 是性命遠比阿谷貴重得多的男人。 姚榆身邊的女奴依舊低垂著頭。她一聲不吭,身體顫顫,似在發抖。 仔細看去,她身上衣衫破碎、頭髮凌亂地遮擋住面容,四肢帶著血跡,的確是一副淒涼的模樣。 裴沐沉默地聽著。 聽完,她輕輕咬了一下嘴唇,並感覺到一股淡淡的鐵鏽氣――她剛才太用力了。 “原來如此。”她慢聲說道,“既然你們雙方都認可,死者是被這女奴所殺――” 人們的視線,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姚櫟一方,滿臉的理所當然,還有提前備好的一點耀武揚威。 姚榆和朱雀,則一個含著期待,一個面露嘲諷,似乎已經知道她會如何處理。 她身後的祭司們,也在風裡漫不經心地竊竊私語: ――這有什麼好說的? ――就這也要來星淵堂鬧。 ――就一個奴隸,殺就殺了,也就是因為那是青龍祭司大人的女兒…… ――說不準還是女奴自己勾引的人家。 奇!書! 網!w!w!w !.!3!q!i !s! h !u!.!c!o!m ――是啊,那些奴隸能是什麼好東西,阿榆被騙了吧。 ――朱雀祭司大人也是,竟把阿榆也帶來了,女人明明不能接近星淵堂。 ――朱雀祭司大人就是那樣,當年不也…… ――噓…… 最後,他們閒聊的話題,終於來到了裴沐身上。 一道道目光也聚焦在了她的背上。 ――副祭司大人會怎麼處理? ――要在祭臺祭祀麼? ――那會弄得很髒,最後還不是我們清掃…… ――女人,就不該來這兒添亂。 ――死也不該死在這裡。 裴沐閉上眼睛,又緩緩睜開。 ――副祭司大人怎麼思考了這樣久? 是啊,她為什麼思考了這麼久? 答案豈非顯而易見。 “既然事實這麼清晰,那沒什麼好說的。” 她的聲音――她自己聽見了――也同樣地懶洋洋、漫不經心,好像面對的不是一次姦汙、一次反抗導致的死亡、一次因為反抗傷害而被迫面對更多傷害的事…… 輕飄飄得……就像這如血殘陽下輕飄飄的風一樣。 她看見姚櫟他們的臉上,已經提前露出了振奮的笑容。 姚榆已經滿臉是淚,而朱雀的嘲諷和隱隱的恨意變得更深。 裴沐卻反而露出了一點笑容。 那是下定決心的人才能露出的笑容――毫不猶豫,冰冷無情。 “死者身為星淵堂祭司,大戰在即,不思如何保衛部族,反而玩弄女奴。其身死一事,實乃自作自受,反而引起這場風波,是第一錯。” 她一字一句,說得清晰。 “由於死者的過失,導致姚榆喜愛的女奴無辜受損,是為第二錯。” 人們的眼睛,一個個睜得極大。睜得這樣大,簡直讓人懷疑他們平日裡是否沒睡醒。 裴沐更加微微一笑:“死者家屬貿然綁縛女奴,冒犯星淵堂,更試圖趁青龍祭司在外徵戰之際,逼迫其幼女,是為第三錯。” 她揹負著所有人的視線,走到祭臺中央。 姚榆在她右手側,眼睛越來越明亮;朱雀則面色怔怔,不聲不響地瞧著她。 裴沐回頭望著祭司們。他們神情各異,卻都可以大致概括為三個字――不贊成。 但在最後一縷血色夕暉中,祭臺上的副祭司大人含著笑,那笑比夕暉更冷,比精鐵更堅硬。 她說:“罰死者曝屍荒野,三日不可收屍。至於今日鬧事之人,全都削去職位,罰俸一年,戰功不抵。” “朱雀祭司放任諸人衝撞星淵堂,也一併罰俸一年,戰功可抵。” “姚榆及其女奴並無過錯,且快回去便是。” 朱雀祭司回過神,忽然露出笑容。他響亮地答道:“好!” 地上的女奴也抬起頭,呆呆地望來。她眼裡似有一種奇異的光在閃爍。 “阿谷,太好了阿谷……!” 姚榆撲上去摟住她的脖子,忍不住帶出喜悅的哭腔。 姚櫟這才反應過來,嘶啞吼道:“不,我不服――副祭司大人,我不服――!” 他不敢挑釁裴沐,便惡狠狠地看向地上的女奴,並顯出一種失去理智的瘋癲。 突然,他高舉手中的刀,撲了上去! “都是你,是你殺了我兒,我兒是星淵堂祭司――!” 砰! 朱雀祭司毫不留情地將他踹了出去。 他眼睛閃亮地看著裴沐,正想說什麼。 忽然…… 裴沐神色一變。 她不及說話,只回身揚起青藤杖;白色玉石發出光芒,淡藍風力旋轉飛昇,頃刻已成呼嘯狂風! ――轟! 淡藍與青綠,光芒與光芒。 周圍的人都不得不遮住眼睛。 片刻對峙後,力量散去。 裴沐站在女奴身前,青藤杖穩穩對準前方。 她沉默一刻,說:“大祭司。” ――見過大祭司大人…… 層層疊疊的見禮聲,如海浪湧動。 自神木廳方向走出的人,正是大祭司。 他面對他們、背對星淵堂,漠然佇立。夜色在他背後展開,也垂落在他冷灰色的長髮上,恍惚令他蒼白的輪廓也沾染了森然鬼氣。 他正望著裴沐,略略蹙眉。 “大祭司大人……” 有祭司上前,想告知前因後果,卻見大祭司豎起手掌,道:“我已知曉。” 祭司再拜,躬身退去。 “大祭司這是何意?”裴沐笑容未去,眼神微沉,“此間的事,屬下已經處理完畢,何須煩擾大祭司。” 他並不看其他人,只看著她。就像每一次訓斥她時那樣,他此刻也用一種平靜卻居高臨下的口吻,說: “裴沐,你處置得太輕率。” “輕率?”裴沐挑眉,“屬下保證經過了深思熟慮。青龍祭司徵戰在外,我們不能讓他寒心。” “奴隸而已,談何寒心。”大祭司淡淡道,“不殺,不能服眾。” 四周響起一片贊同的低聲。 姚櫟等人露出了揚眉吐氣似的神情。 姚榆抱緊了女奴,不肯放手。朱雀擋在她們身前,面對大祭司,卻仍是流露出了幾分動搖之色。 唯有裴沐神情不變――除了更冷。 此時此刻,她看上去竟然比大祭司更冷如寒冰。 “屬下已經處置完畢。”她重複了一遍,毫不退讓,“今次處置已定,若要推翻,便意味著屬下並不稱職。大祭司大人若是不滿意,便先將屬下撤職為好。” 一時間,眾人神情都變得微妙起來。 副祭司大人這是在……威脅大祭司大人? 人人安靜,只有火把燃燒出的細碎響動。 大祭司垂眸思索片刻。 他瞟了一眼姚櫟滿懷希望的臉,再仔細凝視裴沐。 一點無人知曉的漣漪泛開,如一點靈光乍現的思索。 “既然如此,便罷了。”他說。 不等眾人驚訝,大祭司緊接著說:“撤職不必,但你今日處置不能服眾,也是事實。故而,便令裴沐暫停擔任副祭司,並罰禁足於星淵堂內,至戰爭結束時為止。” 裴沐沉默一會兒,方才抬頭。 她迎上大祭司平靜冷淡、深邃不知所思所想的目光。 最後,她笑了笑,以一種過分輕鬆的口氣說: “好……不,遵大祭司令。” * 北方。 招搖三星照耀下,曠野千里。 一個身披紅袍、看不清身形的人,獨自站在樹下。 他正抬首望星,掐算天機,不時又捂嘴咳嗽半天,帶出幾縷血絲。 兇獸幽途臥在一旁,焦躁不安地刨著蹄子。 “喂,你算好了嗎?”它焦急催促,“我要找的那種女人,在哪裡才有?” 紅衣人並不慌張,仍是緩緩掐算。 最後,他才用嘶啞的嗓音說:“在無懷部靜待即可。” “啊,”幽途傻愣愣地說,“原來是無懷部的女人?那我還幫大祭司大人立功了……” 紅衣人卻嗤笑一聲:“蠢貨。” “喂,你罵誰!” 幽途大怒,跳起來一蹄子扯下了紅衣人的帽子。 頓時,一頭乾枯的長髮散落出來。 紅衣人手裡託著一枚太極八卦的虛影,一雙無神的盲眼卻冷冷地“盯”著幽途。 這位卜算天機的人……竟然是一名女人。 雖然她病容懨懨,可確實是一名女人。 她手裡似乎有什麼東西,讓兇獸幽途也感覺到威脅。這頭吃人的妖獸僵持片刻,悻悻地重新趴下。 “我就是奇怪,”它找藉口,“你一個無懷部的祭司,幹什麼主動幫我?” “蠢貨。”女人嗤笑一聲。 她無視了妖獸的憤怒,顧自望向南方――扶桑部的方向。 良久,她幽幽道:“我這一生,只有卜算一道還剩下些用處,所以,我窮盡一生心血,只為算到這次機會。” “這是唯一的機會。我一定要……讓姜月章後悔蝕骨、痛苦一生,以報我姊妹被扶桑俘虜,又被凌虐而死的仇恨!” “嘿,無聊,女人就是這麼斤斤計較小情小愛。俘虜,奴隸――死了多正常!” 幽途甩著尾巴,幸災樂禍地嘀咕:“打,最好你們兩敗俱傷!其實,要不是你這女人只會卜算、沒有巫力,我肯定捉了你去交差,嘿嘿……” 女人恍若未聞。 她重新抬手望天,靜靜掐算,不顧身形已是搖搖欲墜。

裴沐有預感, 今年一定會發生什麼。

自然,隨著戰爭的開啟,也隨著招搖三星越來越亮, 星空下的人們都有類似的預感。

但她的預感似乎要更加強烈,並且更加古怪一些。

不過, 就連她自己也說不好, 這種古怪的感覺究竟是因為她身為祭司, 對天地之間氣機流轉更加敏銳……

還是因為,她自己始終處於一種憂心忡忡的狀態。

這種憂心來自於她關心的人們的生命, 也來自於大祭司那矜持平靜的態度背後, 那種不可忽視的高傲與漠然。

在媯蟬率領子燕眾人出征的五天前,裴沐前去看望她們。

她一一地看望所有要出征的人, 一一地、認真地凝視每一張臉龐, 並用心為他們許下祝福。

神木的點點力量隱沒在子燕眾人的身上, 就像過去每一次出征前那樣。這些力量可以提升他們軀體的強度,也能加快他們傷勢恢復的速度。

大祭司會對扶桑所有人進行祝禱, 但裴沐私心裡卻總想要多為自己的族人做一點什麼。她必須承認, 在這方面,她的私心太重。

她畢竟是擔憂的,因為這一回, 她無法和子燕一同出征。

按照扶桑部的劃分,子燕氏從屬於媯蟬將軍, 而媯蟬雖被拔擢為第一將軍,卻仍屬於四大祭司之一的朱雀部下。

既然有朱雀祭司作為保障,自然不需要別的祭司跟隨。這也是星淵堂的規矩和驕傲。

況且, 裴沐不得不留在後方,看顧烈山上的神木。對一個部族而言, 神木才是真正重要的事。

所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為所有的族人祝福,並祝願他們一個也不少地回來――哪怕明知道這是很難實現的願望。

那天晚上,她和媯蟬兩人躺在山麓的草地上,看著秋日星夜緩慢變化。

裴沐抬手指著北方天空一顆明亮的星星:“看,那是帝星。”

“哪一顆?”

媯蟬努力看了好半天,最後才算認出來:“真亮啊。”

“嗯。”裴沐繼續說,“傳說那就是天帝的命星,一面黯淡、一面璀璨,意味著天帝遭劫,卻仍有餘力反擊。”

“哦……神靈也會有劫難嗎?這樣看來,他們也沒有比我們強很多。”

媯蟬雙手枕著頭,滿不在乎地點評神靈,又說:“阿沐,你最近好奇怪。”

“奇怪?”

“你以前可討厭看星星了。”媯蟬斜眼看去,突然伸手一戳好友玉色的面頰,“快說,你是不是被大祭司的巫術迷惑了!你還是不是我的阿沐,是不是是不是?”

“哈,你偷襲我!”

兩個人開始打來打去,像兩隻嬉戲的山貓,不把對方搞得灰頭土臉決不罷休。

鬧了一陣,裴沐重新癱在草地上,還凝結出一團水球,懶洋洋地喝著。媯蟬來撓她癢癢,非要讓她給自己也弄一個不可。

於是,場景就變成了一位將軍、一位祭司,全無威嚴地並排躺在草地上,“咕嘟咕嘟”地喝水球。更像兩隻山貓了。

“阿沐,”媯蟬忽然說,“你變得比以前更認真了。”

“哦?”

“討厭,不要擺出大祭司一樣的架子嘛。”媯蟬輕咳一聲,眼睛靈活地轉了轉,確定四周無人,“以前讓你占星,你就睡覺,真氣人。要不是你巫術高明,還能呼叫神力……哼哼,我阿父一定天天提著你耳朵訓你。”

媯蟬的阿父,就是子燕部的先首領。

“是啊,一定會被先首領教訓的。他可嗦了。”裴沐笑了笑,注視著遙遠的星空,“但是阿蟬,你不知道,很久以前……我其實也很努力地學過占星。”

“……啊?”

“真的很努力。日落時分就站在高地,一整晚都在畫星圖,畫星星執行的軌跡,計算星辰交匯的意義。”

裴沐用一種快睡著似的、無所謂的輕鬆口吻說著:“不光是占星。蓍草卜算、龜甲裂紋、伏羲八卦……我每天只睡三個時辰,剩下的時間不是在練習巫術,就是在拼命練習這些技能。”

“阿沐,我都不知道,我以為……”

媯蟬怔住。

“以為我就是偷懶嗎?哎呀,後來也差不多了。”裴沐瀟灑地揮揮手,“但最開始的那幾年,我是拼過命的。有一次測算到忘記吃飯,餓暈過去,還被先首領狠狠責罵了。”

“什麼時候,阿父分明向來寵愛你……啊,我想起來了,是你哭得很厲害那一次!”

兩人回憶起童年往事,一起笑出聲。

裴沐望著無數星星。聽說每一顆星星都蘊藏了對命運的暗示,可惜她從來都看不到。

“我很努力了。”她輕聲重複,“可是我還是什麼都算不到,也什麼都看不到。所以,先首領才猜測,也許是因為……才不行。”

女人不能得到神靈的信任,不能看見世間的命軌。人人都是這樣說的。

媯蟬側頭:“不是嗎?”

“……不知道。以前我相信是這麼回事。”裴沐揉了揉額心,“但果真如此麼?大荒上這麼多祭司,有多少人精通占星、卜算?總是因為他們可以培育神木,就說他們是祭司,連帶也認為他們會占卜。但既然我能瞎說,為什麼他們不可以?”

那麼多胡說八道的、神叨叨的男人裡,有幾個是真的通曉天機?

“所以我在想,會不會佔星也是一種天賦?只有很少一部人才擁有。這個天賦,其實……也許和祭司無關。”

“如果世上存在既能使用巫力也能占星的人,就很可能存在只能使用巫力,或者只會占星的人。”

“而如果男人可以,女人為什麼不可以?”

“究竟是不可能,還是不允許、禁止嘗試?”

媯蟬聽著聽著,一點點睜大眼睛。她忽然想起在很小的時候,她在幼小的神木苗旁邊睡著,那時她曾經看見過有青色的光點呼吸一般亮起。但人人都說,那是她在做夢,因為只有祭司能喚醒神木的力量。

而她是女人,女人不可能成為祭司。如果成為祭司,就是不祥。

她記得那時人們臉上不安的神情。

後來,她也就沒再見過那樣的景象了。

所以她也再沒想過這個問題。

媯蟬感到了一種無來由的、說不出的恐懼和不安。周圍的夜色忽然不再清澈,而是變得鬼氣森森,像隨時會撲上來,逼她看清某種事實。

她抓住好友的手,低聲說:“阿沐,別說了。”

裴沐沒有堅持。

她只是摸了摸好友的頭,就像小時候常做的那樣。

媯蟬閉了閉眼,又睜開。她看著好友那微微含笑的臉,還有總是懶散卻又十分可靠的眼神,心中忽然浮起了一種怪異的感覺。

“阿沐,你……你不會做什麼吧?”

裴沐搖搖頭,但片刻後,她又若有所思起來。

“我目前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打算。”她慢慢說,“但我覺得,只是覺得……也許很快,我就會做出一點什麼來。”

“做什麼?”

“不知道。”裴沐安撫地揉了揉好友的頭髮,像安慰一頭陷入迷茫的小花豹,“但我會注意,不去連累你們的。”

媯蟬搖搖頭:“不要只顧慮我們。阿沐,你要隨時記得,我們也希望你平安。”

“我會的。”裴沐露出了今夜第一個明朗的笑容,“我會盡量做到。”

媯蟬也笑了。忽然,她將聲音壓得很低,也很細。

“對了,阿沐。我打聽到了一些關於朱雀祭司、青龍祭司,還有姚森的一些事……”

……

即便是裴沐自己也沒聊到,她的“做一點什麼”會到來得那麼快。

這件事發生在媯蟬出征前的第三天,一個淅淅瀝瀝的雨天。

因為扶桑出征的事,部族各處都一片忙碌,裴沐也需要處理種種事務。但這個早上,她忙裡偷閒,乘著水汽瀰漫的風雨,在岐水邊散步。

裴靈難得清醒,也藏在她的頭髮裡,和她說一些天真可愛的話。

裴沐給小姑娘講一些神話傳說、歷史故事:

“……很久以前,烈山是神農氏的居住地。那時岐水還叫姜水,所以神農氏姓姜。天帝就出自神農氏……”

裴靈積極發問:“那大祭司也姓姜呀。”

在看不到大祭司的時候,裴靈也不是那麼害怕提起他。

裴沐笑道:“現在的部族,多少都號稱自己和天神有關,連古時候的軒轅聯盟也說自己是天神的後代。扶桑部姓姚,子燕姓媯,都源自古時候的軒轅八姓。而另一些人為了彰顯自己血統更高貴,便直接宣稱自己與天神姓氏相同。”

裴靈歪著腦袋想了想:“大祭司……也需要彰顯麼?”

裴沐也想了想,忍笑道:“他大約是不需要的。不過,他的父母也許需要。只是他和我一樣,都是被部族撿回來的孤兒,無父無母,身上只帶著個刻了姓名的木牌,誰知道是怎樣一回事……”

她們走著走著,就在岐水邊遇到了旁人。

是朱雀祭司,還有姚榆和她的女奴。

明明天空飄著雨,岐水上彈奏出一片高高低低的漣漪,那三人卻站在河堤上,試圖放一隻溼淋淋的風箏。

朱雀負責吹起暖風,姚榆負責奔跑,她的女奴則抱著貴重的棉布站在一旁,每當姚榆停下來,就上前給她擦一擦雨水。

他們嘗試了幾次,都失敗了。姚榆很沮喪,拽著女奴的手,眼巴巴地看朱雀:“朱雀哥哥,飛不起來。”

朱雀祭司一臉無奈:“下雨啊。我就說要等下一個晴天……”

“可是你都快出徵了!反正占卜出來也說這幾日都下雨,今天有什麼差別?”姚榆一臉憤憤,反而顯出點小姑娘對親近之人的撒嬌,“阿谷,你說,你說是不是必須今天放風箏?”

女奴溫柔地笑著,點點頭,並不說話,只細緻地為小姑娘打起一把傘。她比姚榆年長,約有十六歲,眉眼溫柔、身段如柳,令人一見就心生好感。

裴沐見過她幾次。到現在,她發現這位少女雖然被認為是低賤的奴隸,但她的溫柔中已無怯怯之意,反而有一段水似的柔韌。

他們三人圍繞風箏說了好半天,才注意到裴沐。

姚榆揮著手,邀請她一起來放風箏,裴沐含笑拒絕了。

朱雀祭司在一旁故意氣姚榆:“對,副祭司大人拒絕得好。小孩子越寵就越任性,阿榆便是如此。”

“哼!”姚榆鼓起了包子臉,躲在阿谷身後,不理他了。

裴沐定定看了朱雀一眼,便揮手告辭,帶著裴靈繼續散步。

她有些出神,小姑娘則在她耳邊羨慕地咿咿呀呀:“風箏,我也想。”

“下雨呢。”

“風箏,想放。”

裴沐無法,只能悄悄用草葉編了個輕巧的金蟬,再用一根柔韌的蒲草繫住,全當給裴靈表演了。

小姑娘高興極了,笑得很甜。

裴沐的心情也好了起來。她想,她其實很理解朱雀祭司寵愛姚榆的心情。

也正是因為十分理解,當那件事發生的時候,她毫不猶豫地站在了朱雀一邊。

或者說,她毫不猶豫地站在了姚榆一邊。

……

殘陽如血之際,星淵堂仍是人來人往。

自夏末開始,由於戰爭的開啟,星淵堂便臨時取消了休沐制度。祭司們常常待在星淵堂,有時要忙上一宿。

但至少在晚飯時,祭司們可以稍稍放鬆一些。

裴沐漸漸也和他們熟悉了,時常一起用餐。有時她還會抓著大祭司過來,可惜每每這時,堂中俱是寂靜,人人都低眉垂首,擺出嚴謹恭肅的模樣。

到了後來,如果裴沐和別人一起用飯,大祭司常常是不在的。

當喧鬧傳來時,她也和所有一起吃飯的祭司一樣,對發生的事一無所知,更摸不著頭腦,只迅速站起來往外走。

“誰敢在星淵堂外吵鬧?!”

囂張的吊梢眼――白虎祭司,甫一躍出星淵堂,人還沒落地,聲音就嚷了出來。

邊上有人扯了他一把,沒好氣說:“副祭司大人在呢,你衝到前頭做什麼?”

祭司之間階級分明,很講禮數。

在眾祭司的躬身行禮中,裴沐走上前去。

面前的景象,分外“熱鬧”。

落日最後的餘輝中,本該空蕩蕩的古樸祭臺上,竟黑壓壓擠了一大堆人。

一群高舉火把的人,面色激憤、神情激動,即便暫時按捺住說話的衝動,也令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將要爆發的怒意。

另一邊則是朱雀祭司和姚榆。朱雀祭司護著姚榆,而姚榆背後則跪著一名被五花大綁、垂頭不語的狼狽少女。

“怎麼回事?”

裴沐沉下神情,冷冷問道。

那群人齊刷刷一顫,紛紛低下頭。但是,為首的兩人卻仍是激憤,面上流露出一種由極度痛心而催生出的失去理智的狂怒。

砰――!

竟是一具石棺被抬了上來。

棺蓋掀開,露出一具面目猙獰的屍體。這是個少年,看上去新死不久。

死者穿著星淵堂低階祭司的衣服。

裴沐什麼也沒說,只是看似無所謂地一勾唇角:“怎麼,還讓我自己猜?”

那群人又是一顫,忙出了兩個人,拉著為首的兩人:“父親,哥哥,你們冷靜一些,這是在副祭司大人面前……”

那兩人似乎才清醒一些。隨即,這剛才還兇狠的兩人“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痛哭起來。

“求副祭司大人為我們做主!”

哭聲刺耳,穿透殘陽。

與之相對,另一邊的姚榆和女奴都是沉默不已。

唯有朱雀的憤怒烈烈不熄。

“閉嘴!”他柔和秀麗的面容籠罩了一層燃燒似的怒焰,“姚櫟,你若膽敢讓阿榆傷心,我現時便殺了你!”

裴沐的目光在他們之間來回打了個轉,冷聲道:“再不說,都打出去。躺個十天半月,也學一學如何把話說清。”

話音飄落,如雪輕淡。

卻讓整個場面凍結了。

帶頭鬧事的人,也就是被朱雀叫做姚櫟的,深深吸了一口氣。他這才想起,這位年輕的副祭司大人,乃是整個扶桑部中第二有權力之人,連首領姚森都比不過,更有傳言說他未來會接任大祭司一職……實在得罪不得。

姚櫟垂頭抹臉,臉上淚水縱橫,卻也沖刷出一股驚人的恨意與狠戾。

“副祭司大人,我可憐的幼子被那賤奴殺死了!”他悽聲道,“我不敢向青龍祭司大人的女兒討個說法,只需要殺那賤奴祭祀我兒亡魂,卻被如此羞辱……請副祭司大人為我做主!”

他所謂的“祭祀”,並非祝福,而是在祭臺上以殘忍的手法殺死女奴,並做法祈禱讓她的血肉和靈魂都奉獻給死者,讓死者來世投個好胎。

“是麼?姚榆,果真如此?”

裴沐一挑眉。她分明記得,姚榆的女奴是個溫柔秀美的少女。

“――不是,你胡說,你騙人!”

姚榆突然尖聲叫道:“是你兒子奸了阿谷,阿谷才會反抗的!是我給阿谷的防身武器,你們有本事,就把我殺了!”

姚櫟暴怒:“區區一個奴隸,也敢反抗我兒!我兒是扶桑祭司,身份貴重,區區一個奴隸――賤奴,也敢!”

他呼喝如泣血。

“你真是找死――!”朱雀祭司也陷入了怒火。他抬起手杖,眼看是想再眾目睽睽下打殺姚櫟等人,卻被姚榆拉住了。

姚榆氣得聲音發抖:“你們就是欺負我阿父不在……”

姚櫟寸步不讓:“便是青龍祭司大人在,也沒有第二個道理!”

青龍祭司是四大祭司之首,已於五日前出征。

素日溫和可愛的姚榆,現在面色通紅,像一隻憤怒又說不出話的小獅子。

但她還是努力保持了理智。

“不要理他。”她拉住想動手的朱雀,充滿哀求地朝裴沐看來,“副祭司大人,副祭司大人一定知道誰對誰錯。那個人死了活該,他欺負阿谷……是他不好,憑什麼要抓阿谷祭祀……”

她眼裡已經含了淚。

身為青龍祭司的女兒,她深深明白,奴隸根本不算個“人”。哪怕是普通的族民欺負了阿谷,她都不能在明面上做什麼,何況對方還是星淵堂的祭司。

就算只是低階祭司,那也是正式的祭司。

是性命遠比阿谷貴重得多的男人。

姚榆身邊的女奴依舊低垂著頭。她一聲不吭,身體顫顫,似在發抖。

仔細看去,她身上衣衫破碎、頭髮凌亂地遮擋住面容,四肢帶著血跡,的確是一副淒涼的模樣。

裴沐沉默地聽著。

聽完,她輕輕咬了一下嘴唇,並感覺到一股淡淡的鐵鏽氣――她剛才太用力了。

“原來如此。”她慢聲說道,“既然你們雙方都認可,死者是被這女奴所殺――”

人們的視線,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姚櫟一方,滿臉的理所當然,還有提前備好的一點耀武揚威。

姚榆和朱雀,則一個含著期待,一個面露嘲諷,似乎已經知道她會如何處理。

她身後的祭司們,也在風裡漫不經心地竊竊私語:

――這有什麼好說的?

――就這也要來星淵堂鬧。

――就一個奴隸,殺就殺了,也就是因為那是青龍祭司大人的女兒……

――說不準還是女奴自己勾引的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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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那些奴隸能是什麼好東西,阿榆被騙了吧。

――朱雀祭司大人也是,竟把阿榆也帶來了,女人明明不能接近星淵堂。

――朱雀祭司大人就是那樣,當年不也……

――噓……

最後,他們閒聊的話題,終於來到了裴沐身上。

一道道目光也聚焦在了她的背上。

――副祭司大人會怎麼處理?

――要在祭臺祭祀麼?

――那會弄得很髒,最後還不是我們清掃……

――女人,就不該來這兒添亂。

――死也不該死在這裡。

裴沐閉上眼睛,又緩緩睜開。

――副祭司大人怎麼思考了這樣久?

是啊,她為什麼思考了這麼久?

答案豈非顯而易見。

“既然事實這麼清晰,那沒什麼好說的。”

她的聲音――她自己聽見了――也同樣地懶洋洋、漫不經心,好像面對的不是一次姦汙、一次反抗導致的死亡、一次因為反抗傷害而被迫面對更多傷害的事……

輕飄飄得……就像這如血殘陽下輕飄飄的風一樣。

她看見姚櫟他們的臉上,已經提前露出了振奮的笑容。

姚榆已經滿臉是淚,而朱雀的嘲諷和隱隱的恨意變得更深。

裴沐卻反而露出了一點笑容。

那是下定決心的人才能露出的笑容――毫不猶豫,冰冷無情。

“死者身為星淵堂祭司,大戰在即,不思如何保衛部族,反而玩弄女奴。其身死一事,實乃自作自受,反而引起這場風波,是第一錯。”

她一字一句,說得清晰。

“由於死者的過失,導致姚榆喜愛的女奴無辜受損,是為第二錯。”

人們的眼睛,一個個睜得極大。睜得這樣大,簡直讓人懷疑他們平日裡是否沒睡醒。

裴沐更加微微一笑:“死者家屬貿然綁縛女奴,冒犯星淵堂,更試圖趁青龍祭司在外徵戰之際,逼迫其幼女,是為第三錯。”

她揹負著所有人的視線,走到祭臺中央。

姚榆在她右手側,眼睛越來越明亮;朱雀則面色怔怔,不聲不響地瞧著她。

裴沐回頭望著祭司們。他們神情各異,卻都可以大致概括為三個字――不贊成。

但在最後一縷血色夕暉中,祭臺上的副祭司大人含著笑,那笑比夕暉更冷,比精鐵更堅硬。

她說:“罰死者曝屍荒野,三日不可收屍。至於今日鬧事之人,全都削去職位,罰俸一年,戰功不抵。”

“朱雀祭司放任諸人衝撞星淵堂,也一併罰俸一年,戰功可抵。”

“姚榆及其女奴並無過錯,且快回去便是。”

朱雀祭司回過神,忽然露出笑容。他響亮地答道:“好!”

地上的女奴也抬起頭,呆呆地望來。她眼裡似有一種奇異的光在閃爍。

“阿谷,太好了阿谷……!”

姚榆撲上去摟住她的脖子,忍不住帶出喜悅的哭腔。

姚櫟這才反應過來,嘶啞吼道:“不,我不服――副祭司大人,我不服――!”

他不敢挑釁裴沐,便惡狠狠地看向地上的女奴,並顯出一種失去理智的瘋癲。

突然,他高舉手中的刀,撲了上去!

“都是你,是你殺了我兒,我兒是星淵堂祭司――!”

砰!

朱雀祭司毫不留情地將他踹了出去。

他眼睛閃亮地看著裴沐,正想說什麼。

忽然……

裴沐神色一變。

她不及說話,只回身揚起青藤杖;白色玉石發出光芒,淡藍風力旋轉飛昇,頃刻已成呼嘯狂風!

――轟!

淡藍與青綠,光芒與光芒。

周圍的人都不得不遮住眼睛。

片刻對峙後,力量散去。

裴沐站在女奴身前,青藤杖穩穩對準前方。

她沉默一刻,說:“大祭司。”

――見過大祭司大人……

層層疊疊的見禮聲,如海浪湧動。

自神木廳方向走出的人,正是大祭司。

他面對他們、背對星淵堂,漠然佇立。夜色在他背後展開,也垂落在他冷灰色的長髮上,恍惚令他蒼白的輪廓也沾染了森然鬼氣。

他正望著裴沐,略略蹙眉。

“大祭司大人……”

有祭司上前,想告知前因後果,卻見大祭司豎起手掌,道:“我已知曉。”

祭司再拜,躬身退去。

“大祭司這是何意?”裴沐笑容未去,眼神微沉,“此間的事,屬下已經處理完畢,何須煩擾大祭司。”

他並不看其他人,只看著她。就像每一次訓斥她時那樣,他此刻也用一種平靜卻居高臨下的口吻,說:

“裴沐,你處置得太輕率。”

“輕率?”裴沐挑眉,“屬下保證經過了深思熟慮。青龍祭司徵戰在外,我們不能讓他寒心。”

“奴隸而已,談何寒心。”大祭司淡淡道,“不殺,不能服眾。”

四周響起一片贊同的低聲。

姚櫟等人露出了揚眉吐氣似的神情。

姚榆抱緊了女奴,不肯放手。朱雀擋在她們身前,面對大祭司,卻仍是流露出了幾分動搖之色。

唯有裴沐神情不變――除了更冷。

此時此刻,她看上去竟然比大祭司更冷如寒冰。

“屬下已經處置完畢。”她重複了一遍,毫不退讓,“今次處置已定,若要推翻,便意味著屬下並不稱職。大祭司大人若是不滿意,便先將屬下撤職為好。”

一時間,眾人神情都變得微妙起來。

副祭司大人這是在……威脅大祭司大人?

人人安靜,只有火把燃燒出的細碎響動。

大祭司垂眸思索片刻。

他瞟了一眼姚櫟滿懷希望的臉,再仔細凝視裴沐。

一點無人知曉的漣漪泛開,如一點靈光乍現的思索。

“既然如此,便罷了。”他說。

不等眾人驚訝,大祭司緊接著說:“撤職不必,但你今日處置不能服眾,也是事實。故而,便令裴沐暫停擔任副祭司,並罰禁足於星淵堂內,至戰爭結束時為止。”

裴沐沉默一會兒,方才抬頭。

她迎上大祭司平靜冷淡、深邃不知所思所想的目光。

最後,她笑了笑,以一種過分輕鬆的口氣說:

“好……不,遵大祭司令。”

*

北方。

招搖三星照耀下,曠野千里。

一個身披紅袍、看不清身形的人,獨自站在樹下。

他正抬首望星,掐算天機,不時又捂嘴咳嗽半天,帶出幾縷血絲。

兇獸幽途臥在一旁,焦躁不安地刨著蹄子。

“喂,你算好了嗎?”它焦急催促,“我要找的那種女人,在哪裡才有?”

紅衣人並不慌張,仍是緩緩掐算。

最後,他才用嘶啞的嗓音說:“在無懷部靜待即可。”

“啊,”幽途傻愣愣地說,“原來是無懷部的女人?那我還幫大祭司大人立功了……”

紅衣人卻嗤笑一聲:“蠢貨。”

“喂,你罵誰!”

幽途大怒,跳起來一蹄子扯下了紅衣人的帽子。

頓時,一頭乾枯的長髮散落出來。

紅衣人手裡託著一枚太極八卦的虛影,一雙無神的盲眼卻冷冷地“盯”著幽途。

這位卜算天機的人……竟然是一名女人。

雖然她病容懨懨,可確實是一名女人。

她手裡似乎有什麼東西,讓兇獸幽途也感覺到威脅。這頭吃人的妖獸僵持片刻,悻悻地重新趴下。

“我就是奇怪,”它找藉口,“你一個無懷部的祭司,幹什麼主動幫我?”

“蠢貨。”女人嗤笑一聲。

她無視了妖獸的憤怒,顧自望向南方――扶桑部的方向。

良久,她幽幽道:“我這一生,只有卜算一道還剩下些用處,所以,我窮盡一生心血,只為算到這次機會。”

“這是唯一的機會。我一定要……讓姜月章後悔蝕骨、痛苦一生,以報我姊妹被扶桑俘虜,又被凌虐而死的仇恨!”

“嘿,無聊,女人就是這麼斤斤計較小情小愛。俘虜,奴隸――死了多正常!”

幽途甩著尾巴,幸災樂禍地嘀咕:“打,最好你們兩敗俱傷!其實,要不是你這女人只會卜算、沒有巫力,我肯定捉了你去交差,嘿嘿……”

女人恍若未聞。

她重新抬手望天,靜靜掐算,不顧身形已是搖搖欲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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