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針對姜月章的追殺, 已經持續了一個時辰。 術士們的身影變幻莫測,已然從茶陵山脈轉而向北,進入了虞國、燕國交界附近的聚峰山脈。 作為二國交界, 險要的聚峰山脈天然便是一道難以突破的防線。 此時,裴沐觀戰的地方已經變成了一根橫生的松樹枝。 松樹生長在懸崖上, 因此戰場也在懸崖上。 高入雲海間的懸崖, 一面連著曲折山脈, 一面鄰著萬丈深淵。連飛鳥也不從這裡經過,也許是因為飛鳥看一眼也會覺得膽寒。 但在山巔交鋒的術士們, 卻都對這滾滾雲海、巍巍高山、烈烈長風視若無睹。 追殺姜月章的一共有十九人, 其中有九名術士、十名刀客。他們起初還派人來試探裴沐,在被她殺了兩個刀客後, 他們便乾脆不理她, 專心致志對付起姜月章來。 裴沐在戰場邊緣瞧著, 也說不好自己是否有些遺憾。 畢竟,如果他們不來惹她, 她似乎也沒什麼必要趟這渾水、自找麻煩。 懷著一種微妙的矛盾心情, 她一路就跟在他們後面,不遠也不近,就這麼抱著一把刀鞘, 面上悠悠閒閒地瞧著。 到了此刻,她坐在高崖上那被風吹得歪扭的樹枝上, 仍是這麼瞧著。 身形穩穩,一動也不動。 現在,戰場上的敵人只剩了三名術士。可他們毫無懼色, 還耗費大量血氣,結成了三足金烏大陣。 三隻金色鳳鳥的虛影收尾銜接、環飛不止, 將原本寒冷的山巔變作了炎炎酷暑之地;雲海被蒸騰得漫天飛,散作擋人視線的霧氣。 金烏大陣內,有一抹凝而不散的血霧。這些猩紅凶煞的霧氣被金烏光芒烤炙著,已然有些體力不支、左右支絀。 但……與此同時,這血煞卻也顯得更加兇悍了。 血霧時而化作一個隱約人形,時而與黑風交纏飛舞。不詳的血光不住收縮,一點點腐蝕著光明燦爛的金色大陣。 裴沐盯著那個人。 她盯著姜月章。 她的眼中,能清晰地看見他的模樣――原本積累的活人生氣,此時已經耗費得所剩無幾;他身上重新出現了死者的暗紫和青灰,容貌中的淒厲怨恨之意也愈發明顯、愈發可怖。 “真是……頑強的生命力。一個人分明死了許久,卻還能如此頑強地求生。”她託著下巴,喃喃自語,“真好啊。姜公子,我有些羨慕你了。” 其實,如果姜月章開口叫她幫忙,她必定會加入戰局。他是僱主麼,當然他說什麼就是什麼。 但似乎同樣出於某種微妙的、頑固的情緒,他並不肯先開口。 而裴沐,也不想主動做什麼。 她一直看著,但自己也不太清楚自己究竟想要如何――是救,還是不救?隱約地,她覺得這是一個相當重要的抉擇,所以在想清楚之前,她不樂意做決定。 她就這麼安安靜靜地……一直看著。 她看著姜月章獨自將敵人一一殺死。 她看著那俊美又可怖的青年吸盡敵人的精血,又在連綿不斷的戰鬥裡將力量耗盡。 金烏大陣的光芒,正在漸漸消失。 這是威力強大的陣法,傳自上古。也因其威力強大,對術士的要求很高。 然而,傳說因為古時的力量被分散給了每一個人,當今世界幾乎沒人能夠再現上古時那半神半人的恐怖偉力。 所以,這金烏大陣也不能持續太久。 饒是如此……被圍殺的姜月章,也差不多精疲力盡了。 他已經不能再維持血霧黑風的狀態,不得不現出本來模樣。 山巔大陣裡,他略略彎腰、長髮散亂,身體不住顫抖;作為力量外化的衣衫,也有了程度不小的破損。 唯有他的神情――依舊冷漠兇悍,似乎此時被逼上絕路的人不是他自己。 “他已是強弩之末――” 一名為首的術士厲聲喝道:“趁現在,一齊殺了他!” 另兩人振奮精神,高舉雙手。 剎那間,金烏再起!甚至從大陣中心,有虛幻的樹木枝條幻化而出。 這影影綽綽的枝條上燒著燦爛火焰,猛地捆住了僵硬的青年! 姜月章悶哼一聲,面上有青筋暴起,令他猙獰如惡鬼。 然而,在他爆發的力量下,那枝條只停了一停,便繼續緩緩收縮。 要出手麼? 裴沐握著刀鞘的手指,突然動了一動。 ……不。她想,再看看,再想想。 就在她心中這個遲疑的念頭盤旋之時,忽然之間―― 那被大陣束縛的青年,發出一聲尖嘯。 那聲音淒厲刺耳、怨氣震天,絕不是活人可以發出的聲音! 在某種兩敗俱傷的術法催動下,剎那之間,便有腥風血雨掀起! 山巔岩石開始晃動,那捆著青年的枝條也在晃動;突然,那人整個化為血煞,脫身而出! 靈光與怨氣交織,倏忽分為三道,分別襲向三名敵人。 “你,休想……!!” 術士欲要抵抗,卻陡然瞪圓了眼;只一瞬間,他便捂住脖子上的窟窿,“嗬嗬”不能作聲。 下一刻,他便被血煞纏繞,化為了怨魂的養料。 電光火石間,兩名術士已然身死。 然而,為首的術士卻還有一戰之力。 他見到同伴慘狀,雙目充血,狀若癲狂。 “豎子,拼了我這條命――也要你永世不得超生!!” 在血煞絞殺他之前,他自己已經先一步震碎身軀、化為無數血沫肉塊。 腥風血雨成了攻擊的最後手段,帶著深深的詛咒之力,刺入血煞之中。 剎那間,血煞竟被擊飛了。 另兩道血霧飛速前去,似是想支援。 可終究,它們只是在半空中匯合,再化為青年的身軀。他像一片殘破的碎葉在風裡飄零,無根無源、無依無靠,最後…… 他整個地,掉下了萬丈懸崖。 裴沐猛地站起身! 她一躍而起,輕盈地掠過狼藉的戰場,來到懸崖邊。 然而,她又堪堪止住步伐,只彎腰往下看。 “掉下去了嗎……呃啊!” 她嚇了一跳! 正要後退,她卻已被一隻手死死抓住了腳踝! 懸崖邊上,這個抓住岩石邊緣,整個身體在風裡搖搖晃晃,卻還堅決不肯鬆手的人……不是姜月章,又是誰? 裴沐詫異地看著他。 這個人……他已經連化形的力量都沒有了。 一隻蒼白修長的手扣在石頭上,皮肉已經磨爛,露出紅褐色的、凝固的血。 他抬著頭,散亂長髮狂飛不止,襯得那雙眼睛無比兇狠;他就用這雙兇狠的眼睛死死盯住裴沐,另一隻手緊緊抓住她腳踝不放。 裴沐動了動,沒用力。她便也低頭定定看著他。 時間……好像忽然放慢了,慢到足以讓她認認真真地觀察他。 沒有了術士力量的對抗,高山上的風終於能肆無忌憚地穿行而過。她能感覺到自己的頭髮被氣流吹得亂飛,而懸掛在崖邊的這人更是模樣悽慘。 他如果會流血,想必已經渾身血肉模糊。 但可惜,他只是個死人。 “姜公子,你只是個死人而已。”裴沐蹲下來,好聲好氣地勸說,“道理上說,人都死了,天大的仇怨也要留給後頭的活人了。你卻又是為了什麼,要如此執著?” 姜月章沒有回答她。 他仍是這樣死死地將她盯著。 片刻後,他才開口說:“小騙子。” 這聲音微弱而縹緲。還是像鬼火,卻像一縷快要熄滅的、奄奄一息的鬼火。 他只說了這三個字。明明什麼都沒說,卻又像什麼都說了。 裴沐託著一邊臉頰,歪頭把他看著。 等了一會兒,不見他再開口,她才笑眯眯地、中氣十足地說:“姜公子,我原本想幫你的,可轉念一想,萬一你又誤會我瞧不起你呢?我等啊等,想等你一聲令下,我必定拔劍而上,可誰知道,你一直不開口。” 青年的手指微微鬆了力,像精疲力竭,可即刻,他復又抓住了她。 “小騙子。”他還是隻這樣說。 “我明明很誠信的。”裴沐回答,“何況,姜公子不是說純陽之物是大補?我瞧金烏大陣陽氣很重,姜公子進補得如何了?” 這當然是她的調侃,甚至是惡意的調侃。 要知道,陰陽相剋也相生。對他這樣強大的幽魂鬼物而言,吞噬陽氣的確能壯大自身,但如果陽氣太盛,自然也會反過來剋制他。 金烏大陣何等強大,他又甦醒不久,自然是被燒灼得異常痛苦,何來進補一說? 果然,他神情愈發陰沉,臉色也愈發慘白。最後那一點點的生氣,也像隨著風吹而漸漸要散盡了。 但看他這模樣,裴沐反而生出了點快意。 她也摸不清自己為什麼非要刺激他。但她就是想這樣做。 她想看他被刺痛、被激怒、被逼迫至絕望,最終頹然放棄。好像只有這樣,才能證明什麼東西――證明他已經死了,而她還活著,所以他最好不要來給她找什麼麻煩。 然而…… “……呵。” 青年慘白的唇角,忽然勾起一個明明白白的弧度。 那是嘲諷的笑容,也是如燃燒一般的瘋狂的笑容。 “小騙子。” 他說著,手裡忽然用力! 一股幽暗波動襲來! 裴沐猝不及防,整個被他拉著,和他一起墜下深淵! 一時間,天地呼嘯,藍天靜止。 裴沐下意識掙扎,卻被他從背後死死箍住。他為了不讓她掙脫,根本是完全將她壓死了在了懷裡,用力之大,簡直像要把她扼碎。 “你……姜月章!”她大聲說,“你這個瘋子!” 他貼在她耳邊笑,縹緲虛弱又滿是惡意的笑。 “小騙子,我如果再也醒不過來,你也就別醒了。”他在她耳邊呢喃,冰涼的嘴唇在她耳廓上移動,“陪我一起死。我粉身碎骨,你也要在我的骨血裡。” “……為什麼!你要死自己死,不要拖著我……!” “反正,”他的聲音清清楚楚,惡意和嘲諷也清清楚楚,“你自己也沒有多麼想要活下去吧?” 裴沐呆住了。 這個,這個…… 你在說什麼鬼話?!她想這樣高聲駁斥,卻忽然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想活,不想活?誰想活,誰不想活? 她思緒混亂,心跳如鼓。 姜月章……這個死了多年的人,為什麼還能這麼頑強地、拼了命地、不顧一切地掙扎? 這樣執著的掙扎,這樣執著的求生欲…… 簡直就像他還活著一樣。 裴沐望著那急速遠去的懸崖和藍天。 好像在這一瞬間,在飛快從天上往地下墜落的瞬間,世界終於在她眼中有了切實的模樣。她開始想起生命掙扎時的希望與絕望,想起血液奔流時的激動與歡欣,想起―― 裴沐突然使勁一掙。 卻不是掙開他,而是硬生生轉了個方向。 她抓住這個人的肩,面對面地看著他。 在已經成為一片虛影的世界中,她深吸一口氣,大聲地、惡狠狠地說:“姜月章――你若是求我救你,我便救你!” 她周身有劍氣飛揚,已經悄悄減緩了他們墜落的速度。 姜月章則背對崖底,面向長天也面向她,手裡正牢牢抓住她的腰。他還在盯著她,嘴角嘲諷的弧度加大了。 “救我。”他說。言簡意賅,居高臨下。 裴沐氣道:“你這是求人的態度嗎?!” 他笑容逐漸減淡,漠然又堅定地重複一遍:“小騙子,救我。” 裴沐張了張口,又閉上。 這是不是一個氣得說不出話的表現?好像是,可好像又不是。她說不上來。 但確實有什麼情緒燒灼著的血液,燒灼著她的皮膚;燒灼帶來疼痛,讓她恍然大悟,明白原來這就是活著的感覺,是被她遺忘許久的屬於活人的、生動的憤怒與放肆的渴望。 裴沐舔了舔牙齒,忽然笑了。 “不求我,也可以。我會救你。”她更用力地握住他的肩,將自己拉近過去,直到他的臉貼在她面前。 她說:“但是,姜公子,我總要有些別的回報。” 說完,不顧他陡然流露的愕然,她往前撞過去,惡狠狠地、奮力地……親上了他的嘴唇。 長風浩蕩,劍氣縱橫。 天地之間,墜落之中,她眼中的青年……忽然微微睜大了眼。 與其說這是個吻,不如說這是一次憤怒而蠻橫的衝撞。 她只是憤怒地撞上了他,又憤怒地咬了他一口。 接著,就是長時間靜默的觸碰。 沒有人說話。 在這份不再存有距離的接觸裡,裴沐始終睜著眼,凝視著他。 在急速的墜落和急速的長風裡,她竭力睜著眼,透過刀割似的冰冷空氣,凝視這雙死氣沉沉的灰色眼睛。 ……不,此時此刻,究竟還能不能用“死氣沉沉”來形容他? 當他的眼中有爆裂的火焰燃燒,誰還能說這是一雙屬於亡者、屬於幽寂、屬於過去與怨魂的眼睛? 恍惚之間,裴沐竟有些搞不清楚,究竟他是深淵裡溺斃的亡靈,還是她自己才真正是一具行屍走肉? 誰真正活著,誰又真正死去? 真是……難以分說。 但總歸她想起來了……活著的感覺,其實是憤怒的感覺。總是有不被滿足的渴求,總是因此生出憤怒,這才是活著。 她緩緩遠離他,又不禁喃喃說:“你讓我想起了……我以前喜歡的人。” 他喉頭滾動,眼睛裡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東西。 就像夢囈一般,他帶著一絲單純的懵懂,啞聲說:“我,也……” 裴沐卻已經笑了。 她重新成為愛笑又狡黠的少年劍客,活像這是一張假面,只要戴上,就能讓她隨時走遠。 她輕快地說:“好了,兩清。” 道道劍氣躍出,造出平緩的氣流。風託著他們,下降到崖底。 一條瀑布垂落,造就一條流動的河水;吵鬧又清澈。 這是個山谷,落滿下午的陽光。幾條魚從河中躍起再墜落,密密的鱗片閃著光。 裴沐放下他,再站起身,往後退了幾步。 重傷虛弱的青年已經徹底耗去最後一點精力,勉強靠著石壁坐著。 但是,那雙同時瀰漫著死氣和生機的眼睛,仍瞬也不瞬地看著她。 谷底沉默,唯有風聲穿梭林間,伴隨水流喧鬧。 這片舒緩的沉默裡,裴沐懶懶地打量他一會兒。 “姜公子傷得很重……我想一想,應該怎麼醫治?”她將刀鞘揹回背上,饒有興致地走了兩步,“還是說我不救你,就看你化為塵土?” 在短短的剎那裡,姜月章似乎怔了怔。 而後,他的神情漸漸覆上一層冷霜。 或許……他覺得她陰晴不定、反覆無常,比小人更小人罷。 “不是說救我?”他幽冷的聲音裡帶著嗤笑之意,“果然是個小騙子。” “姜公子,話可不能這麼說。” 裴沐站在河邊,對著河面看了會兒,忽地伸手往裡一撈。隨著“嘩啦”一聲,一條肥美的鮮魚就被她攥在了手裡。 她拿著魚,回到姜月章面前。魚拼命地掙扎,甩了他一臉帶著腥味的水。 “吃吧。”她說。 青年不言不語,只有血煞輕巧一掠。 轉眼,裴沐手裡連點魚骨頭都不剩了。 她重又蹲下來,托腮望著他:“剛才說救你,是不讓你摔個粉碎。現在麼……姜公子,你這幅模樣,可報不了仇,也去不了烈山,似乎更是付不了我錢。那麼我辛苦將你治好,你又能回報我什麼?” 他的神情一動不動,隻眼裡的情緒緩緩加深。 水珠滑過他慘淡的面頰,又一滴滴落下。這水珠折射著他的眼神,簡直吃人似的可怕。 “你要什麼?”他問,一個字一個字地問,“小騙子。” 裴沐以一種欣賞的目光,凝視著他神情的微妙變化,如同觀察一隻罕見的蝴蝶如何破繭。 “姜公子,我有一個想法,很有趣味。” 她伸出手,用指尖一點點描過他的輪廓。這張臉真是俊美得驚人,哪怕被青灰色的死氣纏繞,也依舊有著最純粹的美麗。 ……和記憶中那個醜八怪安全不一樣。不錯,他們原本就是兩個人。那個醜醜的、很悽慘的男人,早就死了。 那麼,他們兩人又為何在她腦海中隱隱重疊?對了,是同樣淪落絕境、滿身淒涼,卻還要奮不顧身去抓住太陽,哪怕是帶著怨恨去吞噬太陽。 這種讓人敬畏的氣魄,一模一樣。 “三十天整,再加今日剩下的時光。”她說,“這段時間內,你什麼都要聽我的。我讓你做什麼,你就要做什麼。” “哦……比如什麼?”他冷淡的聲音藏著一絲不屑和譏諷。 裴沐收回手,認真說:“比如說,第一件事――這段時間內,你當我的情郎。” 空氣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姜月章盯著她,終於還是剋制不住,一點點流露震驚的情緒。 裴沐覺得他這副驚呆了的模樣好玩極了,便噗嗤笑出聲。 他喉頭滾動幾下,才問:“你……開什麼玩笑,這是折辱我?” “不是。你認為當我情郎是侮辱你?那你才在侮辱我。”裴沐撇撇嘴,“我當然是挺喜歡你,才叫你當我情郎。不過,也沒有多喜歡,只是想試試,是以三十天便可。” 他無言半晌,眼中情緒變換數次。 “呵……呵呵呵……” ……然後,他突兀地笑了起來。 笑得喘不上氣,笑得聲音愈發縹緲幽涼,驚飛了水裡的魚、林中的鳥。 裴沐有點不高興了:“很好笑麼?” “……好笑至極。” 他笑到垂首,又緩緩抬眼。幾縷亂髮垂在他臉邊,將他幽深的眼神分割成好幾塊碎片;每一碎片裡,都寫滿嘲諷、冷漠,還有惡意的期待。 “不過,可以。”姜月章徹底抬頭,又對她伸出一隻手,微笑道,“小騙子,救我,然後我這三十餘日中,都盡數聽你吩咐。” 這個微笑,要多充滿惡意就有多充滿惡意,幾乎是明明白白地告訴她:我一定會報復回來。 然而,裴沐望著這個笑,卻仍回以一個開朗的笑容。 “好。”她伸出手,“一言為定?” 姜月章也伸手,與她擊掌三下:“一言為定。” 符文閃動,術士之間的“契”成立。一方若有違背,則將付出慘痛代價。 裴沐滿意了。 她拿出一把小刀。刀刃劃出一抹銀光,在她手腕偏上一些的位置割開一條口子。鮮血流出,隱隱帶著金色――純陽之體的特徵之一。 就在一瞬間,姜月章的目光便情不自禁地集中在那道傷口上。 血煞猛地跳動而出,在他周身起伏不定;他幾乎是用一種獸性渴望的目光,死死攫住那傷口。 裴沐才剛一伸手,他就迫不及待地用現出尖爪的手攥住她手腕,把她拉到唇邊,貪婪地吮吸她的鮮血。 鮮血不斷從她腕上湧出,又一滴不剩地被他吮走。 在細微又急促的吞嚥聲中,裴沐的臉色也開始略微發白。 她皺著眉,抱怨道:“很痛。你就不能溫柔些?誰的情郎是這模樣?” 姜月章動作一頓。 他稍稍抬起頭,面上青灰之氣已去,蒼白的嘴唇沾著鮮血,好像雪地裡開出點點豔紅梅花。 “……溫柔?”他隱隱似又嗤笑一聲,這一回卻又多了更多耐心。那雙眼睛有捕獵者的專注和兇狠,稍稍一動,就讓人感到不自在。 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回旋,重又落到她腕上的傷口。在凝視之中,他忽地唇角一勾。 就在裴沐眼前,他慢條斯理地、一點點地,開始用舌頭舔舐她傷口上的血珠。一一舔盡後,他再在上面輕輕一吻,復又緩緩吮吸,再重複耐心舔去的動作。 裴沐完全呆了。 等她反應過來,本能地就想將手抽出來――卻又抽不出來。 姜月章抓著她的手,吻她的掌心,再一路吻上傷口。最後,他才抬起眼,用一種和動作全然不符的嘲弄眼神看著她。 “小騙子,這樣足夠溫柔了?”他譏笑反問。 裴沐剛還有些熱意的雙頰,猛然褪去了溫度。 她眯起眼,卻也不急著惱。 “讓我想想。”她使勁抽回手,卻又貼近他的面龐,對他溫柔一笑,“好像,還不夠啊。姜公子別急,我們才剛剛開始。” 姜月章尚未完全恢復,目光不禁追隨著她抽離的手。 但是,現在積蓄的力量,已經足以讓他按捺下本能的渴求。 他用拇指揩拭去唇邊殘留的血跡,再仔細將細微的血舔乾淨,之後才站起身,藉著身高垂眸俯視她。 “小騙子,”他幽涼的聲音幾乎給人以溫柔的錯覺,“你現在又想做什麼?” 裴沐微微一笑。 接著,她往地上一坐,整個人癱倒在草地上,呈一個“大”字狀。 “我餓了。”她大大咧咧地說,隨手摘下一朵野花把玩,看也不看姜月章一眼。 “我要吃烤山藥、烤野兔,必須要有鹽作佐料。還要喝魚湯,我喜歡熬得奶白的湯,裡面再煮上新鮮的野菜。”她漫不經心地提著要求,“要鮮果,不要太酸,但也不能不酸。你自己瞧著辦吧。” 片刻沉默後,草地上響起一點腳步挪動的O@聲。 忽然,她面前的日光變暗。 裴沐不動,只懶洋洋地撩起眼皮,便看見姜月章的臉。 他單手撐在她身側,另一隻手來撫摸她的臉頰;在臉和脖子交界的地方,像是溫柔撫觸,又像殺氣四溢的估量。 他的嘴唇在笑,眼神在恐嚇她。 這個表情真是生動極了,讓她有些開心。 “好。”他低下頭,在她唇邊輕輕一吻。冰涼的溫度,叫人很想瑟縮一下。 “都按你說的來,”他溫柔地、一字字地說,“小、騙、子。”

針對姜月章的追殺, 已經持續了一個時辰。

術士們的身影變幻莫測,已然從茶陵山脈轉而向北,進入了虞國、燕國交界附近的聚峰山脈。

作為二國交界, 險要的聚峰山脈天然便是一道難以突破的防線。

此時,裴沐觀戰的地方已經變成了一根橫生的松樹枝。

松樹生長在懸崖上, 因此戰場也在懸崖上。

高入雲海間的懸崖, 一面連著曲折山脈, 一面鄰著萬丈深淵。連飛鳥也不從這裡經過,也許是因為飛鳥看一眼也會覺得膽寒。

但在山巔交鋒的術士們, 卻都對這滾滾雲海、巍巍高山、烈烈長風視若無睹。

追殺姜月章的一共有十九人, 其中有九名術士、十名刀客。他們起初還派人來試探裴沐,在被她殺了兩個刀客後, 他們便乾脆不理她, 專心致志對付起姜月章來。

裴沐在戰場邊緣瞧著, 也說不好自己是否有些遺憾。

畢竟,如果他們不來惹她, 她似乎也沒什麼必要趟這渾水、自找麻煩。

懷著一種微妙的矛盾心情, 她一路就跟在他們後面,不遠也不近,就這麼抱著一把刀鞘, 面上悠悠閒閒地瞧著。

到了此刻,她坐在高崖上那被風吹得歪扭的樹枝上, 仍是這麼瞧著。

身形穩穩,一動也不動。

現在,戰場上的敵人只剩了三名術士。可他們毫無懼色, 還耗費大量血氣,結成了三足金烏大陣。

三隻金色鳳鳥的虛影收尾銜接、環飛不止, 將原本寒冷的山巔變作了炎炎酷暑之地;雲海被蒸騰得漫天飛,散作擋人視線的霧氣。

金烏大陣內,有一抹凝而不散的血霧。這些猩紅凶煞的霧氣被金烏光芒烤炙著,已然有些體力不支、左右支絀。

但……與此同時,這血煞卻也顯得更加兇悍了。

血霧時而化作一個隱約人形,時而與黑風交纏飛舞。不詳的血光不住收縮,一點點腐蝕著光明燦爛的金色大陣。

裴沐盯著那個人。

她盯著姜月章。

她的眼中,能清晰地看見他的模樣――原本積累的活人生氣,此時已經耗費得所剩無幾;他身上重新出現了死者的暗紫和青灰,容貌中的淒厲怨恨之意也愈發明顯、愈發可怖。

“真是……頑強的生命力。一個人分明死了許久,卻還能如此頑強地求生。”她託著下巴,喃喃自語,“真好啊。姜公子,我有些羨慕你了。”

其實,如果姜月章開口叫她幫忙,她必定會加入戰局。他是僱主麼,當然他說什麼就是什麼。

但似乎同樣出於某種微妙的、頑固的情緒,他並不肯先開口。

而裴沐,也不想主動做什麼。

她一直看著,但自己也不太清楚自己究竟想要如何――是救,還是不救?隱約地,她覺得這是一個相當重要的抉擇,所以在想清楚之前,她不樂意做決定。

她就這麼安安靜靜地……一直看著。

她看著姜月章獨自將敵人一一殺死。

她看著那俊美又可怖的青年吸盡敵人的精血,又在連綿不斷的戰鬥裡將力量耗盡。

金烏大陣的光芒,正在漸漸消失。

這是威力強大的陣法,傳自上古。也因其威力強大,對術士的要求很高。

然而,傳說因為古時的力量被分散給了每一個人,當今世界幾乎沒人能夠再現上古時那半神半人的恐怖偉力。

所以,這金烏大陣也不能持續太久。

饒是如此……被圍殺的姜月章,也差不多精疲力盡了。

他已經不能再維持血霧黑風的狀態,不得不現出本來模樣。

山巔大陣裡,他略略彎腰、長髮散亂,身體不住顫抖;作為力量外化的衣衫,也有了程度不小的破損。

唯有他的神情――依舊冷漠兇悍,似乎此時被逼上絕路的人不是他自己。

“他已是強弩之末――”

一名為首的術士厲聲喝道:“趁現在,一齊殺了他!”

另兩人振奮精神,高舉雙手。

剎那間,金烏再起!甚至從大陣中心,有虛幻的樹木枝條幻化而出。

這影影綽綽的枝條上燒著燦爛火焰,猛地捆住了僵硬的青年!

姜月章悶哼一聲,面上有青筋暴起,令他猙獰如惡鬼。

然而,在他爆發的力量下,那枝條只停了一停,便繼續緩緩收縮。

要出手麼?

裴沐握著刀鞘的手指,突然動了一動。

……不。她想,再看看,再想想。

就在她心中這個遲疑的念頭盤旋之時,忽然之間――

那被大陣束縛的青年,發出一聲尖嘯。

那聲音淒厲刺耳、怨氣震天,絕不是活人可以發出的聲音!

在某種兩敗俱傷的術法催動下,剎那之間,便有腥風血雨掀起!

山巔岩石開始晃動,那捆著青年的枝條也在晃動;突然,那人整個化為血煞,脫身而出!

靈光與怨氣交織,倏忽分為三道,分別襲向三名敵人。

“你,休想……!!”

術士欲要抵抗,卻陡然瞪圓了眼;只一瞬間,他便捂住脖子上的窟窿,“嗬嗬”不能作聲。

下一刻,他便被血煞纏繞,化為了怨魂的養料。

電光火石間,兩名術士已然身死。

然而,為首的術士卻還有一戰之力。

他見到同伴慘狀,雙目充血,狀若癲狂。

“豎子,拼了我這條命――也要你永世不得超生!!”

在血煞絞殺他之前,他自己已經先一步震碎身軀、化為無數血沫肉塊。

腥風血雨成了攻擊的最後手段,帶著深深的詛咒之力,刺入血煞之中。

剎那間,血煞竟被擊飛了。

另兩道血霧飛速前去,似是想支援。

可終究,它們只是在半空中匯合,再化為青年的身軀。他像一片殘破的碎葉在風裡飄零,無根無源、無依無靠,最後……

他整個地,掉下了萬丈懸崖。

裴沐猛地站起身!

她一躍而起,輕盈地掠過狼藉的戰場,來到懸崖邊。

然而,她又堪堪止住步伐,只彎腰往下看。

“掉下去了嗎……呃啊!”

她嚇了一跳!

正要後退,她卻已被一隻手死死抓住了腳踝!

懸崖邊上,這個抓住岩石邊緣,整個身體在風裡搖搖晃晃,卻還堅決不肯鬆手的人……不是姜月章,又是誰?

裴沐詫異地看著他。

這個人……他已經連化形的力量都沒有了。

一隻蒼白修長的手扣在石頭上,皮肉已經磨爛,露出紅褐色的、凝固的血。

他抬著頭,散亂長髮狂飛不止,襯得那雙眼睛無比兇狠;他就用這雙兇狠的眼睛死死盯住裴沐,另一隻手緊緊抓住她腳踝不放。

裴沐動了動,沒用力。她便也低頭定定看著他。

時間……好像忽然放慢了,慢到足以讓她認認真真地觀察他。

沒有了術士力量的對抗,高山上的風終於能肆無忌憚地穿行而過。她能感覺到自己的頭髮被氣流吹得亂飛,而懸掛在崖邊的這人更是模樣悽慘。

他如果會流血,想必已經渾身血肉模糊。

但可惜,他只是個死人。

“姜公子,你只是個死人而已。”裴沐蹲下來,好聲好氣地勸說,“道理上說,人都死了,天大的仇怨也要留給後頭的活人了。你卻又是為了什麼,要如此執著?”

姜月章沒有回答她。

他仍是這樣死死地將她盯著。

片刻後,他才開口說:“小騙子。”

這聲音微弱而縹緲。還是像鬼火,卻像一縷快要熄滅的、奄奄一息的鬼火。

他只說了這三個字。明明什麼都沒說,卻又像什麼都說了。

裴沐託著一邊臉頰,歪頭把他看著。

等了一會兒,不見他再開口,她才笑眯眯地、中氣十足地說:“姜公子,我原本想幫你的,可轉念一想,萬一你又誤會我瞧不起你呢?我等啊等,想等你一聲令下,我必定拔劍而上,可誰知道,你一直不開口。”

青年的手指微微鬆了力,像精疲力竭,可即刻,他復又抓住了她。

“小騙子。”他還是隻這樣說。

“我明明很誠信的。”裴沐回答,“何況,姜公子不是說純陽之物是大補?我瞧金烏大陣陽氣很重,姜公子進補得如何了?”

這當然是她的調侃,甚至是惡意的調侃。

要知道,陰陽相剋也相生。對他這樣強大的幽魂鬼物而言,吞噬陽氣的確能壯大自身,但如果陽氣太盛,自然也會反過來剋制他。

金烏大陣何等強大,他又甦醒不久,自然是被燒灼得異常痛苦,何來進補一說?

果然,他神情愈發陰沉,臉色也愈發慘白。最後那一點點的生氣,也像隨著風吹而漸漸要散盡了。

但看他這模樣,裴沐反而生出了點快意。

她也摸不清自己為什麼非要刺激他。但她就是想這樣做。

她想看他被刺痛、被激怒、被逼迫至絕望,最終頹然放棄。好像只有這樣,才能證明什麼東西――證明他已經死了,而她還活著,所以他最好不要來給她找什麼麻煩。

然而……

“……呵。”

青年慘白的唇角,忽然勾起一個明明白白的弧度。

那是嘲諷的笑容,也是如燃燒一般的瘋狂的笑容。

“小騙子。”

他說著,手裡忽然用力!

一股幽暗波動襲來!

裴沐猝不及防,整個被他拉著,和他一起墜下深淵!

一時間,天地呼嘯,藍天靜止。

裴沐下意識掙扎,卻被他從背後死死箍住。他為了不讓她掙脫,根本是完全將她壓死了在了懷裡,用力之大,簡直像要把她扼碎。

“你……姜月章!”她大聲說,“你這個瘋子!”

他貼在她耳邊笑,縹緲虛弱又滿是惡意的笑。

“小騙子,我如果再也醒不過來,你也就別醒了。”他在她耳邊呢喃,冰涼的嘴唇在她耳廓上移動,“陪我一起死。我粉身碎骨,你也要在我的骨血裡。”

“……為什麼!你要死自己死,不要拖著我……!”

“反正,”他的聲音清清楚楚,惡意和嘲諷也清清楚楚,“你自己也沒有多麼想要活下去吧?”

裴沐呆住了。

這個,這個……

你在說什麼鬼話?!她想這樣高聲駁斥,卻忽然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想活,不想活?誰想活,誰不想活?

她思緒混亂,心跳如鼓。

姜月章……這個死了多年的人,為什麼還能這麼頑強地、拼了命地、不顧一切地掙扎?

這樣執著的掙扎,這樣執著的求生欲……

簡直就像他還活著一樣。

裴沐望著那急速遠去的懸崖和藍天。

好像在這一瞬間,在飛快從天上往地下墜落的瞬間,世界終於在她眼中有了切實的模樣。她開始想起生命掙扎時的希望與絕望,想起血液奔流時的激動與歡欣,想起――

裴沐突然使勁一掙。

卻不是掙開他,而是硬生生轉了個方向。

她抓住這個人的肩,面對面地看著他。

在已經成為一片虛影的世界中,她深吸一口氣,大聲地、惡狠狠地說:“姜月章――你若是求我救你,我便救你!”

她周身有劍氣飛揚,已經悄悄減緩了他們墜落的速度。

姜月章則背對崖底,面向長天也面向她,手裡正牢牢抓住她的腰。他還在盯著她,嘴角嘲諷的弧度加大了。

“救我。”他說。言簡意賅,居高臨下。

裴沐氣道:“你這是求人的態度嗎?!”

他笑容逐漸減淡,漠然又堅定地重複一遍:“小騙子,救我。”

裴沐張了張口,又閉上。

這是不是一個氣得說不出話的表現?好像是,可好像又不是。她說不上來。

但確實有什麼情緒燒灼著的血液,燒灼著她的皮膚;燒灼帶來疼痛,讓她恍然大悟,明白原來這就是活著的感覺,是被她遺忘許久的屬於活人的、生動的憤怒與放肆的渴望。

裴沐舔了舔牙齒,忽然笑了。

“不求我,也可以。我會救你。”她更用力地握住他的肩,將自己拉近過去,直到他的臉貼在她面前。

她說:“但是,姜公子,我總要有些別的回報。”

說完,不顧他陡然流露的愕然,她往前撞過去,惡狠狠地、奮力地……親上了他的嘴唇。

長風浩蕩,劍氣縱橫。

天地之間,墜落之中,她眼中的青年……忽然微微睜大了眼。

與其說這是個吻,不如說這是一次憤怒而蠻橫的衝撞。

她只是憤怒地撞上了他,又憤怒地咬了他一口。

接著,就是長時間靜默的觸碰。

沒有人說話。

在這份不再存有距離的接觸裡,裴沐始終睜著眼,凝視著他。

在急速的墜落和急速的長風裡,她竭力睜著眼,透過刀割似的冰冷空氣,凝視這雙死氣沉沉的灰色眼睛。

……不,此時此刻,究竟還能不能用“死氣沉沉”來形容他?

當他的眼中有爆裂的火焰燃燒,誰還能說這是一雙屬於亡者、屬於幽寂、屬於過去與怨魂的眼睛?

恍惚之間,裴沐竟有些搞不清楚,究竟他是深淵裡溺斃的亡靈,還是她自己才真正是一具行屍走肉?

誰真正活著,誰又真正死去?

真是……難以分說。

但總歸她想起來了……活著的感覺,其實是憤怒的感覺。總是有不被滿足的渴求,總是因此生出憤怒,這才是活著。

她緩緩遠離他,又不禁喃喃說:“你讓我想起了……我以前喜歡的人。”

他喉頭滾動,眼睛裡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東西。

就像夢囈一般,他帶著一絲單純的懵懂,啞聲說:“我,也……”

裴沐卻已經笑了。

她重新成為愛笑又狡黠的少年劍客,活像這是一張假面,只要戴上,就能讓她隨時走遠。

她輕快地說:“好了,兩清。”

道道劍氣躍出,造出平緩的氣流。風託著他們,下降到崖底。

一條瀑布垂落,造就一條流動的河水;吵鬧又清澈。

這是個山谷,落滿下午的陽光。幾條魚從河中躍起再墜落,密密的鱗片閃著光。

裴沐放下他,再站起身,往後退了幾步。

重傷虛弱的青年已經徹底耗去最後一點精力,勉強靠著石壁坐著。

但是,那雙同時瀰漫著死氣和生機的眼睛,仍瞬也不瞬地看著她。

谷底沉默,唯有風聲穿梭林間,伴隨水流喧鬧。

這片舒緩的沉默裡,裴沐懶懶地打量他一會兒。

“姜公子傷得很重……我想一想,應該怎麼醫治?”她將刀鞘揹回背上,饒有興致地走了兩步,“還是說我不救你,就看你化為塵土?”

在短短的剎那裡,姜月章似乎怔了怔。

而後,他的神情漸漸覆上一層冷霜。

或許……他覺得她陰晴不定、反覆無常,比小人更小人罷。

“不是說救我?”他幽冷的聲音裡帶著嗤笑之意,“果然是個小騙子。”

“姜公子,話可不能這麼說。”

裴沐站在河邊,對著河面看了會兒,忽地伸手往裡一撈。隨著“嘩啦”一聲,一條肥美的鮮魚就被她攥在了手裡。

她拿著魚,回到姜月章面前。魚拼命地掙扎,甩了他一臉帶著腥味的水。

“吃吧。”她說。

青年不言不語,只有血煞輕巧一掠。

轉眼,裴沐手裡連點魚骨頭都不剩了。

她重又蹲下來,托腮望著他:“剛才說救你,是不讓你摔個粉碎。現在麼……姜公子,你這幅模樣,可報不了仇,也去不了烈山,似乎更是付不了我錢。那麼我辛苦將你治好,你又能回報我什麼?”

他的神情一動不動,隻眼裡的情緒緩緩加深。

水珠滑過他慘淡的面頰,又一滴滴落下。這水珠折射著他的眼神,簡直吃人似的可怕。

“你要什麼?”他問,一個字一個字地問,“小騙子。”

裴沐以一種欣賞的目光,凝視著他神情的微妙變化,如同觀察一隻罕見的蝴蝶如何破繭。

“姜公子,我有一個想法,很有趣味。”

她伸出手,用指尖一點點描過他的輪廓。這張臉真是俊美得驚人,哪怕被青灰色的死氣纏繞,也依舊有著最純粹的美麗。

……和記憶中那個醜八怪安全不一樣。不錯,他們原本就是兩個人。那個醜醜的、很悽慘的男人,早就死了。

那麼,他們兩人又為何在她腦海中隱隱重疊?對了,是同樣淪落絕境、滿身淒涼,卻還要奮不顧身去抓住太陽,哪怕是帶著怨恨去吞噬太陽。

這種讓人敬畏的氣魄,一模一樣。

“三十天整,再加今日剩下的時光。”她說,“這段時間內,你什麼都要聽我的。我讓你做什麼,你就要做什麼。”

“哦……比如什麼?”他冷淡的聲音藏著一絲不屑和譏諷。

裴沐收回手,認真說:“比如說,第一件事――這段時間內,你當我的情郎。”

空氣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姜月章盯著她,終於還是剋制不住,一點點流露震驚的情緒。

裴沐覺得他這副驚呆了的模樣好玩極了,便噗嗤笑出聲。

他喉頭滾動幾下,才問:“你……開什麼玩笑,這是折辱我?”

“不是。你認為當我情郎是侮辱你?那你才在侮辱我。”裴沐撇撇嘴,“我當然是挺喜歡你,才叫你當我情郎。不過,也沒有多喜歡,只是想試試,是以三十天便可。”

他無言半晌,眼中情緒變換數次。

“呵……呵呵呵……”

……然後,他突兀地笑了起來。

笑得喘不上氣,笑得聲音愈發縹緲幽涼,驚飛了水裡的魚、林中的鳥。

裴沐有點不高興了:“很好笑麼?”

“……好笑至極。”

他笑到垂首,又緩緩抬眼。幾縷亂髮垂在他臉邊,將他幽深的眼神分割成好幾塊碎片;每一碎片裡,都寫滿嘲諷、冷漠,還有惡意的期待。

“不過,可以。”姜月章徹底抬頭,又對她伸出一隻手,微笑道,“小騙子,救我,然後我這三十餘日中,都盡數聽你吩咐。”

這個微笑,要多充滿惡意就有多充滿惡意,幾乎是明明白白地告訴她:我一定會報復回來。

然而,裴沐望著這個笑,卻仍回以一個開朗的笑容。

“好。”她伸出手,“一言為定?”

姜月章也伸手,與她擊掌三下:“一言為定。”

符文閃動,術士之間的“契”成立。一方若有違背,則將付出慘痛代價。

裴沐滿意了。

她拿出一把小刀。刀刃劃出一抹銀光,在她手腕偏上一些的位置割開一條口子。鮮血流出,隱隱帶著金色――純陽之體的特徵之一。

就在一瞬間,姜月章的目光便情不自禁地集中在那道傷口上。

血煞猛地跳動而出,在他周身起伏不定;他幾乎是用一種獸性渴望的目光,死死攫住那傷口。

裴沐才剛一伸手,他就迫不及待地用現出尖爪的手攥住她手腕,把她拉到唇邊,貪婪地吮吸她的鮮血。

鮮血不斷從她腕上湧出,又一滴不剩地被他吮走。

在細微又急促的吞嚥聲中,裴沐的臉色也開始略微發白。

她皺著眉,抱怨道:“很痛。你就不能溫柔些?誰的情郎是這模樣?”

姜月章動作一頓。

他稍稍抬起頭,面上青灰之氣已去,蒼白的嘴唇沾著鮮血,好像雪地裡開出點點豔紅梅花。

“……溫柔?”他隱隱似又嗤笑一聲,這一回卻又多了更多耐心。那雙眼睛有捕獵者的專注和兇狠,稍稍一動,就讓人感到不自在。

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回旋,重又落到她腕上的傷口。在凝視之中,他忽地唇角一勾。

就在裴沐眼前,他慢條斯理地、一點點地,開始用舌頭舔舐她傷口上的血珠。一一舔盡後,他再在上面輕輕一吻,復又緩緩吮吸,再重複耐心舔去的動作。

裴沐完全呆了。

等她反應過來,本能地就想將手抽出來――卻又抽不出來。

姜月章抓著她的手,吻她的掌心,再一路吻上傷口。最後,他才抬起眼,用一種和動作全然不符的嘲弄眼神看著她。

“小騙子,這樣足夠溫柔了?”他譏笑反問。

裴沐剛還有些熱意的雙頰,猛然褪去了溫度。

她眯起眼,卻也不急著惱。

“讓我想想。”她使勁抽回手,卻又貼近他的面龐,對他溫柔一笑,“好像,還不夠啊。姜公子別急,我們才剛剛開始。”

姜月章尚未完全恢復,目光不禁追隨著她抽離的手。

但是,現在積蓄的力量,已經足以讓他按捺下本能的渴求。

他用拇指揩拭去唇邊殘留的血跡,再仔細將細微的血舔乾淨,之後才站起身,藉著身高垂眸俯視她。

“小騙子,”他幽涼的聲音幾乎給人以溫柔的錯覺,“你現在又想做什麼?”

裴沐微微一笑。

接著,她往地上一坐,整個人癱倒在草地上,呈一個“大”字狀。

“我餓了。”她大大咧咧地說,隨手摘下一朵野花把玩,看也不看姜月章一眼。

“我要吃烤山藥、烤野兔,必須要有鹽作佐料。還要喝魚湯,我喜歡熬得奶白的湯,裡面再煮上新鮮的野菜。”她漫不經心地提著要求,“要鮮果,不要太酸,但也不能不酸。你自己瞧著辦吧。”

片刻沉默後,草地上響起一點腳步挪動的O@聲。

忽然,她面前的日光變暗。

裴沐不動,只懶洋洋地撩起眼皮,便看見姜月章的臉。

他單手撐在她身側,另一隻手來撫摸她的臉頰;在臉和脖子交界的地方,像是溫柔撫觸,又像殺氣四溢的估量。

他的嘴唇在笑,眼神在恐嚇她。

這個表情真是生動極了,讓她有些開心。

“好。”他低下頭,在她唇邊輕輕一吻。冰涼的溫度,叫人很想瑟縮一下。

“都按你說的來,”他溫柔地、一字字地說,“小、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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