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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花平原在下雨。 明明路這頭還是個大晴天, 走過去了就下雨。真惱人。 裴沐不肯再走,伸著手非要姜月章背。 姜月章已經習慣了她的任性,一聲不吭將她背起來。 裴沐趴在他背上, 又扭著身體去看他脖頸一側。 “我早就想問,”她撫摸他的脖子和鎖骨, “你這塊兒印記是什麼?” 在他的脖子靠近鎖骨那一塊, 有一個淡淡的青色印記。當他還躺在棺材裡時, 裴沐就已經發現了。這段時日他們常常肌膚相貼,她也就有了更多時間仔細觀察他的身軀。 奇 書 網 w w w . q i s u w a n g . c c 也包括這塊印記。 姜月章沒有回頭, 只揹著她, 專注地在路上行走。有一棵樹低垂了枝條下來,他還細心地用黑風吹開, 不叫枝條掃過背上人的額頭。 他說:“胎記。” 裴沐用指尖緩緩摩挲那一小塊皮膚:“胎記?可這有些像上古的文字。似乎……像一個‘悅’字。” 青年飛快地瞟了她一眼, 眼裡閃過一點冷光:“你還懂上古文字?這倒少見。我還以為只有傳承深厚的術士家族, 才會教導這些知識。” “什麼術士,我是劍客, 純的。劍客就不能博聞廣識?”裴沐嚴肅道。 他冷笑:“小騙子。” 裴沐知道他心中已然認定了某些事實, 不過那又如何?他們之間的交集不過短短一瞬,假裝糊塗、盡情享受,這才是最佳選項。 她便笑嘻嘻道:“可我瞧著, 姜公子倒是被我騙得挺開心呢。” “怎麼,你現今不光騙我, 連自己也要騙了?”他譏笑道。 “注意,你要當一個體貼的情郎。”裴沐提醒他。 他頓了頓,聲音迴歸平淡:“罷了。” 裴沐就繼續關心他脖子上的印記。她歪頭想了一會兒, 說:“你說,這會不會是某個人給你寫上去的?悅……是心悅你的悅, 還是希望你開心快樂的悅,還是兩者都有?” 不等他說話,她就繼續道:“我覺得兩者都有。那個人一定很喜歡、很喜歡你。真好啊,怎麼就沒人這樣溫柔體貼地對待我?” “……說了是胎記。”他似乎皺了皺眉,“你怎麼跟個女子一般愛東想西想?一個印記,也能生出些有的沒的。” “男子就不能東想西想了?”裴沐心虛一瞬,又因為心虛而變得更理直氣壯,“反正,我就是覺得這印記是祝福。如果你生來就有,那就是前世得到的祝福。不行不行,我也要有,我也要有!” 她摟著姜月章的脖子,開始扭來扭去,來來回回就是嚷著“我也要”。 姜月章煩不勝煩――也可能是實在被她吵得頭疼,只能停下腳步,無奈地問:“你又要做什麼?” 裴沐立即停下來,強調說:“你也要祝福我,也要這樣溫柔體貼真誠深情……不,要更好。” 他匪夷所思,納悶道:“那……讓我在你脖子上也寫一個字?” “你怎麼這樣淺薄的。”裴沐鄙視他。 姜月章:…… 他嘆氣:“裴沐,你究竟要如何?” “呃……” 裴沐被他問住了。不依不饒的是她,但真的細想下來,她發現自己也不知道該讓他做什麼。難道真讓他在她身上寫個字?那可太蠢了。且不說他會不會認真寫,就說等三十天期限一過,他們分道揚鑣,說不定還會刀劍相向,那她看著自己身上的字可多鬱悶啊? 不妥不妥。 可怎麼樣才能妥? 裴沐想了好幾種方法,又都迅速推翻。最後,她洩氣地用腦門兒一撞他後腦勺,在他的“嘶”聲中,她沮喪地宣佈:“算啦。反正你也不真心喜愛我,我怎麼能指望你?罷了罷了,你能多說幾句甜言蜜語哄我開心,便很好了。” 她放棄了,沒想到姜月章不滿意起來。 他冷聲問:“你瞧不起我?” 裴沐深感莫名其妙:“我怎麼就瞧不起你了?” 他不吭聲,忽地加快步伐,但沒走幾步,又慢下來。隱約地,他身上縈繞著一種有些迷茫的情緒,似乎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麼,又要做什麼。 結果,他在細雨飄飛中站了一會兒,到頭來也只是淡淡道:“你說得對。我們彼此都非真心,為何要糾纏如此無聊可笑的猜想?” “不錯,正是如此。”裴沐安下心來,重新在他背上伏好。 她側頭望著輕風細雨中的世界,望著遠處的山嵐,還有平原上展開的溼潤的初夏顏色。 平原上的桃花已經凋謝大半,榴花倒愈發灼灼。等再過二十天不到,是不是榴花也已經凋謝? 裴沐伸出手,想去碰一碰輕柔的雨絲。但一道泛著血紅的黑風掠過,捲走了她身邊的水汽。 她掌中空空,一點雨絲也無。 她皺了皺眉:“姜公子,你擋雨擋得太密實了些。” “……哦?” “我想淋雨。”她說。 “不行。”他一口回絕。 “為什麼……?” “淋雨不好。” “可現在是夏天。” “夏日更莫貪涼。引來風邪入體,有你受的。” 裴沐扁扁嘴,不服氣,跟小孩子似的。可旋即她反應過來,瞪大眼,驚奇道:“姜公子,你在關心我麼?你擔心我受涼麼?” 他沒有回話。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承認啦?” 他仍是不說話。 裴沐便樂滋滋地,一心一意地認下了這份關懷。她重新摟住他,將臉貼在他耳邊,親一下他耳朵,心滿意足道:“原來這就是被人關心麼?果然很好。我得到啦,以後都會記得的。姜公子,多謝你,無論你是真心還是假意。” 他身軀微微一震。剎那之間,他像是有什麼話想說。那字已經衝到了他唇邊,已經接觸到了風和雨,已經快要被四周飄飛的桃花瓣所知―― 但終究,他什麼也沒說。 他沉默著,揹著她朝前走。 四周的桃花不停凋謝,粉紅的花瓣在細雨中飄灑,如詩如畫。最後,它們都落進泥土和積水裡,最終都將化為塵泥。 裴沐高高興興地看著風景,雙腿晃來晃去,晃個不停。 她望著花雨紛紛,忽然感嘆說:“人世間的一切,真的都非常短暫。” 她只是自言自語,不想姜月章接話道:“也有一些是會長久存在的。” “是什麼?” 他淡淡道:“仇恨。” 這一次,輪到裴沐不吭聲了。 她蹙眉想了一會兒,才慢吞吞地說:“我卻覺得,對人和事物的喜愛之情,要比仇恨更加長久。你若不信,我們可以打賭。” “賭什麼?”他似乎並不反感這個提議,還挺有興趣。 裴沐想了想:“賭十年過後,你究竟是全心喜愛著什麼,還是全心恨著什麼。” 姜月章一聲嗤笑,很不屑:“這有何打賭的必要?若屆時我還活著,必定大仇已報,還恨誰?若我仇恨未雪,必是因為我已是枯骨一堆,又談何愛恨!” “這可不一定。”裴沐學他,也重重冷哼一聲,“我看你命軌,還長得很呢!到時候,也說不準你無愛無恨,一個勁地後悔光陰虛度,後悔自己沒有過得更快活一些。” “不可能。”他更不屑,“小騙子的無稽之言。” “等著瞧,我給人看命,還沒有走眼過。”裴沐被激發起了鬥志,鸚鵡學舌,“白眼狼的盲目自信!” “……小騙子說誰白眼狼?” 姜月章忽地一停。 裴沐還正美滋滋著,就見眼前突然一黑――一團黑風阻擋在她眼睛前,成了個罩子,將天光遮擋去了大半。 她立即一個哆嗦,氣急敗壞開始罵他:“姜月章,你這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你快拿開!” 他不僅不拿開,還加快了腳步。 “姜月章!” “喂,姜月章!” “……你說了要體貼的要體貼的!!你才是大騙子!!” 裴沐氣得直捶他。 在她看不見的前方,青年被她捶得發出悶哼。但透過薄薄的雨幕,在這張蒼白陰鬱的臉上,卻流露出了一個單純的、有些得意又有些高興的笑容。 這是一個很淺的笑,淺得連他自己都沒發覺。 但是,這的確是一個笑容,點亮了他始終陰森的面龐。一瞬間,他那蒼白的俊美像在閃閃發亮,如充斥暴風雪的山頂迎來一段陽光。 他腦海中倉促地飛過一個想法:這小騙子,逗起來還挺可愛。 …… 飛花平原是虞國東部最大的平原。 這裡三面環山,利於守備,又有水路連通東部各國,便於商貿往來。因其天然的地理位置優勢,這裡孕育出了虞國兩座最繁華也最富裕的城市: 首府千陽城。 辛秋君的封地春平城。 “春平城到了。” 裴沐站在樹梢,舉手張望。 烈陽豔豔,照得樹影招搖,她人影也招搖。 春平城很大,但建築不高,僅有貴族和豪商能夠坐擁二層樓以上的建築,以及廣闊的庭院。 裴沐跳下來,落在姜月章身邊。 “這種大城都有術士佈陣,如果不用點特殊法子,是看不清城內佈防的。”她說,“姜公子,你在春平城的仇家是誰?若是來頭太大,恐怕我們得先喬裝打扮一番才能進去。” “不必。”姜月章卻否認了她的提議,“他是來頭不小,不過,上回他派來那些術士截殺我,想來已經是最後底牌。否則,我們這些日子不會如此太平。” “唔……這倒是。”裴沐想了想,也認同了。她好奇地問:“那究竟是誰?難不成……是辛秋君?” 他模稜兩可:“可說是,也可說不是。” 裴沐更好奇了。 他們這會兒還在山林間,並未踏上車馬行走的道路,四周也寂寂無人。她在他身邊蹦來跳去,又去挽他胳膊,鍥而不捨地追問:“姜公子,你究竟有幾個仇家,都是誰?你的仇恨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我都要跟你淌這趟渾水了,你不能還是什麼都不告訴我。” “姜公子,你這可不是合作的態度。” “喂,姜月章!” 裴沐惱了,在原地不走,板著臉說:“你還要不要當我溫柔的情郎了?” 他這才回頭,隱隱有些無奈:“你怎麼這麼好奇?若你非要問個明白,也可以。但你要先將你自己的事說清楚。” “……我的事還不清楚麼?”裴沐裝傻,“我是個雖然微不足道,卻堂堂正正的劍客。年紀輕輕卻身手不凡,顯見天賦異稟!” 姜月章眉頭一皺,面上結了冷霜。不過這段時間以來,他已經學會了調整自己的心情,很快就緩和了神情。 他轉過身,對她伸出一隻手:“過來。” 這俊雅溫和的模樣,還真與他眼中的戾氣、渾身的陰森鬼氣有些不搭。 裴沐卻很吃這一套。她走上去,握住他的手,有些期待地問:“你是要說好聽的話哄我了麼?” 姜月章抓住她一隻手,又抬起另一隻手,按在她頭頂。他略略彎腰,平視她的眼睛,忽地微微一笑:“小騙子,想要別人說真話,自己首先也要誠實些。” 不待她反駁,他便牽著她往前走。 “別胡鬧了,跟我進城。”他說,“春平城商貿繁華,素來多新鮮玩意兒。你不是說想要一把好的靈劍?且去挑選一番。” 裴沐張開的嘴,就這麼乖乖閉上了。 她跟在他身邊,一時看看他們交握的手,一時看看他擺動來去的衣衫,一時再抬眼看看他雖然蒼白冷峻,卻仍不減優雅俊美的側臉。 她低下頭,自己笑了起來。 一,二,三…… 她在心中默數。 等她數到三百六十五時,他們正好來到春平城的門口。守城的軍士、四周的路人都投來古怪的目光,伴隨著諸如“兩個男人怎麼……”這樣的竊竊私語。 裴沐便趁勢將手抽出來了。 她沒有去看他的神情,因為她想讓自己的錯覺維持得更久一些。 守城的軍士目光警惕銳利,一眼就看見她背上的刀鞘,喝問道:“哪裡來的?” 裴沐應付慣了這些人,湊過去笑嘻嘻地解釋半天,說自己和公子是別國遭難逃來的,行李都丟了,可戶籍證明的木牌還在。 “……聽聞春平城被辛秋君治理得特別好,城裡還有厲害的醫者,我便想帶公子來求醫問藥。唉,您看看我家公子這病弱的模樣,若是……我怎麼對得起過世的家主和夫人……” 她有模有樣地擦眼淚。 這世道不太平,卻又充滿了仁義、忠信的傳聞。像這類“家僕忠心為主人奔走”的故事,向來極受歡迎,也極易博得同情和尊敬。 果然,軍士們的神情漸漸鬆弛。他們連裴沐塞過去的孝敬都沒要,就揮手放他們走了。 姜月章跟著她進城,被一眾同情的目光看得略有不自在。他一沉著臉,那份森森鬼氣就格外招眼――更顯得像是隨時會去幽冥跳輪迴井了。 春平城果真繁華。這裡二十年來不受戰火波及,又有辛秋君美名庇護,是以人人安居樂業,連路邊的乞兒都更從容些。 兩人容貌都出挑,引來眾多目光。裴沐四下一看,看中一家偏僻些的、掛了個“宿”字旗的民居。單層長形屋子,開著窗,裡頭露出一排通鋪。 她正要往那邊走,就被姜月章拉住了。 “我不住那種地方。”他皺著眉,眼中的嫌棄十分明顯。 裴沐一怔,好笑道:“姜公子,我們是來……還是低調些罷。” “我不住那種地方。”他神色冷淡高傲,但配上那點嫌棄的意味,反而顯出小孩子鬧脾氣的彆扭來,看得裴沐不覺微笑。 他沒發覺,只繼續說:“而且,我們不必投宿。” “不投宿?那……”她有些疑惑。 姜月章卻只又彎了彎唇角,這一回,是有點成竹在胸、高深莫測的意味了。 他很自然地再一次牽起她的手,往城裡人更多的方向走去:“現在既然有集市,不如先為你挑選一把稱心的靈劍。” 他的性格里有著很霸道、說一不二的一面,這來源於他生前過分的強大釀成的孤傲。即便被人算計死了一回,可他還是不能按下這份自我中心與十足傲氣。 按理來說,裴沐是討厭被人安排的。她也討厭別人要她做什麼,卻說得含含糊糊、不清不楚。假如換了往常,她說不定已經一甩袖子走人了。 可現在,在人來人往的春平城裡,在四周投來的詫異目光中,裴沐卻想,姜月章這個人,當情郎其實也還不錯。 她望著他腦後晃悠的冷灰色髮辮,目光又漸漸移到他們交握的手上。要放開嗎?不該這麼高調。他是不是在利用這種高調,故意吸引誰的注意力?他是幹得出來這種事的人。 裴沐漫不經心地猜疑著。她動了動手指,先是放開,可過了片刻,她又輕輕握住那隻冰涼的手。 沒有溫度,沒有脈搏,沒有血液悄然流動的微妙觸感。皮膚也並不柔軟,更多是光滑卻僵硬,讓人想起深夜裡野墳上盤旋的陰風。 算了。不論他是不是在算計什麼,總歸還在三十天期限內,他還是她的情郎,不能夠害她。 裴沐決定,還是等一等再放手。 “姜公子,”她兩步趕上他,同他肩並肩地走,問,“你真要給我買靈劍麼?” “我既然說了,便不會反悔。” “那……靈劍之外的東西呢?” “……也可。” “你為什麼語塞半天?是不是擔心我將你的錢都花光?” 他唇角略略一動,不知道是微笑的痕跡,亦或只是無奈。他淡淡道:“得寸進尺的小騙子。” 卻仍是牽著她的手。 如果這就是他假裝別人情郎的方式……那麼,儘管還是不那麼善解人意、無微不至,裴沐覺得,也還是很不錯了。 她笑起來。這笑容盛開在她臉上,令她眉眼如春色旖旎,引得人人來看;還有少女看得太痴,一不留神掉了手裡的絹扇。 “姜公子勿憂,我不會選太貴的。”她輕快道,“況且,你的錢若不夠花,我也有些積蓄呢。” 他理解岔了,淡淡瞥來一眼:“你以為我付不起?” “哎,真是兇。”裴沐低笑,“別跟我糾纏這些啦,帶我去逛逛罷。” 說完,她不再理姜月章,顧自扭頭去瞧新鮮了。 春平城的主人――辛秋君,以擁有諸多門客而出名。其門客之中,不乏大量豪商。因而春平城彙集了各國的新鮮玩意兒,從精巧小物到豪奢珍品,應有盡有。 不過街上能看見的,大多還是普通的小東西。不少本地的少女、小孩,挎著竹編的籃子走來走去,叫賣一些鮮花、蓮蓬、簡單的手工製品,也有一些漂亮的羽毛和石頭。 “公子,瞧瞧這羽毛吧,這是靈鳥的翎羽,拿來當劍穗也是很好的。” “公子,看看我們打磨的靈石珠鏈吧,平時戴著,可以讓靈力恢復得更快呢。” “公子,這蓮子吃了,可以靜心安神……” 四下裡都是叫賣聲。 這世上,人人都有靈力,因此人人都會修煉一點功法。但好的功法極為昂貴,靈力濃鬱的食物、器皿,更是能售出天價。 因此,對庶民而言,他們大多隻會一招半式,好強身健體,做更多活兒來維持生計。 裴沐看得新奇有趣,一會兒聽聽這個吹捧,一會兒聽聽那人誇耀。她手也松,雖然不買什麼貴重的東西,卻忍不住這裡買塊小石頭、那裡買串羽毛鏈。 姜月章說她:“你不是要買靈劍?” 裴沐回答:“我是要買啊。” 他困惑地說:“但你現在是瞎逛。” 裴沐覺得“瞎逛”這個詞很好玩,莫名笑了半天,笑得姜月章更莫名其妙。她才說:“逛街本身就是樂趣。” 他盯她片刻,說:“跟個女子似的。” 似是嫌棄,卻再沒說什麼,只牽著她,任由她晃來晃去。 裴沐就逛得更肆無忌憚了。 她一時看見一捧鮮花,就湊趣買幾朵,過了會兒看見新的玩意兒,就隨手將花塞給姜月章。再等一等,她又看上了新的東西。 如此往復幾回,姜月章手裡的東西就越來越多,而他眉頭也越皺越緊。 他一手摟著一大堆玩意兒,另一手又得牽著裴沐,還不能在大庭廣眾下動用術士的能力,比如讓個傀儡之類幫忙搬運,一時顯得頗為狼狽。 “小騙子,”他終於忍不住說,帶點抱怨,“你什麼時候去選靈劍?” 裴沐扭頭看他,先噗嗤一笑,才說:“你可以兩隻手拿。” 姜月章瞟她一眼,移開目光,譏笑說:“那不又給了你說我不履行承諾的藉口?小騙子,休想叫我上當。” 裴沐撇嘴:“分明是你自己太多疑。” 忽然,攘攘人群裡傳出一聲驚喜的呼喚: “裴小公子?!” 裴沐一回頭,瞧見一張又驚又喜的婦人面龐。 “鍾夫人?”她一下扔了姜月章的手,快步走過去,笑著從人群裡拉住婦人,“你怎麼在這裡?是了,上回你說要帶孩子們換個安全些的地方,原來是來了春平城?” “是。我還託季老給你留個口信,卻是在這裡直接見到裴小公子了!” 鍾夫人喜笑顏開,拉著裴沐,滿面欣喜地左看右看。她又去看看後頭的姜月章,疑惑道:“這是……” 裴沐說:“這是我這段時間的僱主,姜公子。” 鍾夫人疑惑起來。她看見了這兩人方才牽著手,心知二人關係匪淺。 不過,她看看裴沐的笑臉,決定按下不問。 “裴小公子,你這段時間可還好?我們在春平城賃了個小院子,打算重新做慈幼館……” 裴沐回頭對姜月章說:“姜公子,等我一會兒。” 說完,她拉著鍾夫人,走到了偏僻些的角落。二人低聲說了一會兒話。 姜月章被她扔在原地,又見她轉了個角,特意不叫別人看見她們,心中莫名有些不快。 血煞在他影子裡湧動。他沉著臉,在原地等了一會兒,終究手指一動;一點血煞分出,順著他的手勢,往那頭去了。 他略閉上眼,感知那頭的情況。 忽然,他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這小騙子竟然……” 過了一會兒,裴沐獨自回來了。 寶 書 網 w w w . b a o s h u 6 . c o m 她快步走來,故意板著臉:“姜公子,你怎麼偷窺我們?” 姜月章不答,只盯著她:“小騙子,你將身上的錢財……全都給那婦人了?” “我還留了一些。”裴沐不在意道,“反正買東西你出錢。大不了,我少買一些……” 姜月章打斷她:“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你不是很貪財麼,”姜月章探究地看著她,“為什麼那婦人一說什麼慈幼館,你就將錢財都給了出去?莫不是小騙子也被人騙了?” 裴沐立即不高興了。 “不許你這樣說鍾夫人。”她說,“她人很好。以前在沮河時,她便收養了許多無依無靠的孩子,他們之中還有因為打仗而少了手腳的……鍾夫人從不嫌棄他們,總是溫柔和善地對他們。可她人再好,孩子那麼多,她一個人能如何?我平時在外面,看顧不了他們,盡力多掙些錢財,有何不可?” 姜月章怔住了:“你……你要錢財,是為了他們?” 裴沐頓了頓,扭頭打哈哈:“說什麼胡話,當然是為了我自己。誰不喜歡錢?只是……偶爾給給,偶爾!” 可你分明將大部分財物都給出去了――姜月章想這麼說。他透過血煞看見,這小騙子將之前從他這裡得到的寶物、從羅家那裡得到的財物,全都給了那鍾夫人。 他垂眸不言。像是不知該說什麼,也像明白其實沒什麼好說。 半晌,他才低聲道:“你這小騙子……” 裴沐卻已經晃到另一個攤位上了。 那裡擺著一些燒製的陶器,還有一些小小的動物擺件。陶器燒得遠遠稱不上精緻,卻細心地上了顏色,造型也撲拙可愛。 裴沐捧起兩隻陶製的小豬,一隻是藍色的,一隻是紅色的。小豬都有憨厚的鼻子、又小又精明的眼睛,兩根獠牙歪歪扭扭,沒有半點殺傷力。 “姜公子,你喜歡藍的,還是紅的?”她問。 姜月章慢了一會兒,才說:“我不……” 裴沐扭頭對攤主說:“兩隻我都要,他付錢。” 他無奈,只得走過去,艱難地騰出一隻手給了錢。他真是不明白,這粗製濫造的陶豬,有什麼可值得買的? 卻見她已經捧了一隻藍的遞到他面前。 “給你。藍的給你,紅的給我。這是一對呢。” 姜月章的動作停頓了片刻。 他抬起眼,見她笑意盈盈,如將所有春夏顏色,都繪在她眉眼之上。 “至少在剩下的這些天裡,你就留著這個吧。”這小騙子笑得可愛極了,說話的聲音也很甜。 他接過陶豬,握在掌心。 “……好。”

飛花平原在下雨。

明明路這頭還是個大晴天, 走過去了就下雨。真惱人。

裴沐不肯再走,伸著手非要姜月章背。

姜月章已經習慣了她的任性,一聲不吭將她背起來。

裴沐趴在他背上, 又扭著身體去看他脖頸一側。

“我早就想問,”她撫摸他的脖子和鎖骨, “你這塊兒印記是什麼?”

在他的脖子靠近鎖骨那一塊, 有一個淡淡的青色印記。當他還躺在棺材裡時, 裴沐就已經發現了。這段時日他們常常肌膚相貼,她也就有了更多時間仔細觀察他的身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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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包括這塊印記。

姜月章沒有回頭, 只揹著她, 專注地在路上行走。有一棵樹低垂了枝條下來,他還細心地用黑風吹開, 不叫枝條掃過背上人的額頭。

他說:“胎記。”

裴沐用指尖緩緩摩挲那一小塊皮膚:“胎記?可這有些像上古的文字。似乎……像一個‘悅’字。”

青年飛快地瞟了她一眼, 眼裡閃過一點冷光:“你還懂上古文字?這倒少見。我還以為只有傳承深厚的術士家族, 才會教導這些知識。”

“什麼術士,我是劍客, 純的。劍客就不能博聞廣識?”裴沐嚴肅道。

他冷笑:“小騙子。”

裴沐知道他心中已然認定了某些事實, 不過那又如何?他們之間的交集不過短短一瞬,假裝糊塗、盡情享受,這才是最佳選項。

她便笑嘻嘻道:“可我瞧著, 姜公子倒是被我騙得挺開心呢。”

“怎麼,你現今不光騙我, 連自己也要騙了?”他譏笑道。

“注意,你要當一個體貼的情郎。”裴沐提醒他。

他頓了頓,聲音迴歸平淡:“罷了。”

裴沐就繼續關心他脖子上的印記。她歪頭想了一會兒, 說:“你說,這會不會是某個人給你寫上去的?悅……是心悅你的悅, 還是希望你開心快樂的悅,還是兩者都有?”

不等他說話,她就繼續道:“我覺得兩者都有。那個人一定很喜歡、很喜歡你。真好啊,怎麼就沒人這樣溫柔體貼地對待我?”

“……說了是胎記。”他似乎皺了皺眉,“你怎麼跟個女子一般愛東想西想?一個印記,也能生出些有的沒的。”

“男子就不能東想西想了?”裴沐心虛一瞬,又因為心虛而變得更理直氣壯,“反正,我就是覺得這印記是祝福。如果你生來就有,那就是前世得到的祝福。不行不行,我也要有,我也要有!”

她摟著姜月章的脖子,開始扭來扭去,來來回回就是嚷著“我也要”。

姜月章煩不勝煩――也可能是實在被她吵得頭疼,只能停下腳步,無奈地問:“你又要做什麼?”

裴沐立即停下來,強調說:“你也要祝福我,也要這樣溫柔體貼真誠深情……不,要更好。”

他匪夷所思,納悶道:“那……讓我在你脖子上也寫一個字?”

“你怎麼這樣淺薄的。”裴沐鄙視他。

姜月章:……

他嘆氣:“裴沐,你究竟要如何?”

“呃……”

裴沐被他問住了。不依不饒的是她,但真的細想下來,她發現自己也不知道該讓他做什麼。難道真讓他在她身上寫個字?那可太蠢了。且不說他會不會認真寫,就說等三十天期限一過,他們分道揚鑣,說不定還會刀劍相向,那她看著自己身上的字可多鬱悶啊?

不妥不妥。

可怎麼樣才能妥?

裴沐想了好幾種方法,又都迅速推翻。最後,她洩氣地用腦門兒一撞他後腦勺,在他的“嘶”聲中,她沮喪地宣佈:“算啦。反正你也不真心喜愛我,我怎麼能指望你?罷了罷了,你能多說幾句甜言蜜語哄我開心,便很好了。”

她放棄了,沒想到姜月章不滿意起來。

他冷聲問:“你瞧不起我?”

裴沐深感莫名其妙:“我怎麼就瞧不起你了?”

他不吭聲,忽地加快步伐,但沒走幾步,又慢下來。隱約地,他身上縈繞著一種有些迷茫的情緒,似乎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麼,又要做什麼。

結果,他在細雨飄飛中站了一會兒,到頭來也只是淡淡道:“你說得對。我們彼此都非真心,為何要糾纏如此無聊可笑的猜想?”

“不錯,正是如此。”裴沐安下心來,重新在他背上伏好。

她側頭望著輕風細雨中的世界,望著遠處的山嵐,還有平原上展開的溼潤的初夏顏色。

平原上的桃花已經凋謝大半,榴花倒愈發灼灼。等再過二十天不到,是不是榴花也已經凋謝?

裴沐伸出手,想去碰一碰輕柔的雨絲。但一道泛著血紅的黑風掠過,捲走了她身邊的水汽。

她掌中空空,一點雨絲也無。

她皺了皺眉:“姜公子,你擋雨擋得太密實了些。”

“……哦?”

“我想淋雨。”她說。

“不行。”他一口回絕。

“為什麼……?”

“淋雨不好。”

“可現在是夏天。”

“夏日更莫貪涼。引來風邪入體,有你受的。”

裴沐扁扁嘴,不服氣,跟小孩子似的。可旋即她反應過來,瞪大眼,驚奇道:“姜公子,你在關心我麼?你擔心我受涼麼?”

他沒有回話。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承認啦?”

他仍是不說話。

裴沐便樂滋滋地,一心一意地認下了這份關懷。她重新摟住他,將臉貼在他耳邊,親一下他耳朵,心滿意足道:“原來這就是被人關心麼?果然很好。我得到啦,以後都會記得的。姜公子,多謝你,無論你是真心還是假意。”

他身軀微微一震。剎那之間,他像是有什麼話想說。那字已經衝到了他唇邊,已經接觸到了風和雨,已經快要被四周飄飛的桃花瓣所知――

但終究,他什麼也沒說。

他沉默著,揹著她朝前走。

四周的桃花不停凋謝,粉紅的花瓣在細雨中飄灑,如詩如畫。最後,它們都落進泥土和積水裡,最終都將化為塵泥。

裴沐高高興興地看著風景,雙腿晃來晃去,晃個不停。

她望著花雨紛紛,忽然感嘆說:“人世間的一切,真的都非常短暫。”

她只是自言自語,不想姜月章接話道:“也有一些是會長久存在的。”

“是什麼?”

他淡淡道:“仇恨。”

這一次,輪到裴沐不吭聲了。

她蹙眉想了一會兒,才慢吞吞地說:“我卻覺得,對人和事物的喜愛之情,要比仇恨更加長久。你若不信,我們可以打賭。”

“賭什麼?”他似乎並不反感這個提議,還挺有興趣。

裴沐想了想:“賭十年過後,你究竟是全心喜愛著什麼,還是全心恨著什麼。”

姜月章一聲嗤笑,很不屑:“這有何打賭的必要?若屆時我還活著,必定大仇已報,還恨誰?若我仇恨未雪,必是因為我已是枯骨一堆,又談何愛恨!”

“這可不一定。”裴沐學他,也重重冷哼一聲,“我看你命軌,還長得很呢!到時候,也說不準你無愛無恨,一個勁地後悔光陰虛度,後悔自己沒有過得更快活一些。”

“不可能。”他更不屑,“小騙子的無稽之言。”

“等著瞧,我給人看命,還沒有走眼過。”裴沐被激發起了鬥志,鸚鵡學舌,“白眼狼的盲目自信!”

“……小騙子說誰白眼狼?”

姜月章忽地一停。

裴沐還正美滋滋著,就見眼前突然一黑――一團黑風阻擋在她眼睛前,成了個罩子,將天光遮擋去了大半。

她立即一個哆嗦,氣急敗壞開始罵他:“姜月章,你這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你快拿開!”

他不僅不拿開,還加快了腳步。

“姜月章!”

“喂,姜月章!”

“……你說了要體貼的要體貼的!!你才是大騙子!!”

裴沐氣得直捶他。

在她看不見的前方,青年被她捶得發出悶哼。但透過薄薄的雨幕,在這張蒼白陰鬱的臉上,卻流露出了一個單純的、有些得意又有些高興的笑容。

這是一個很淺的笑,淺得連他自己都沒發覺。

但是,這的確是一個笑容,點亮了他始終陰森的面龐。一瞬間,他那蒼白的俊美像在閃閃發亮,如充斥暴風雪的山頂迎來一段陽光。

他腦海中倉促地飛過一個想法:這小騙子,逗起來還挺可愛。

……

飛花平原是虞國東部最大的平原。

這裡三面環山,利於守備,又有水路連通東部各國,便於商貿往來。因其天然的地理位置優勢,這裡孕育出了虞國兩座最繁華也最富裕的城市:

首府千陽城。

辛秋君的封地春平城。

“春平城到了。”

裴沐站在樹梢,舉手張望。

烈陽豔豔,照得樹影招搖,她人影也招搖。

春平城很大,但建築不高,僅有貴族和豪商能夠坐擁二層樓以上的建築,以及廣闊的庭院。

裴沐跳下來,落在姜月章身邊。

“這種大城都有術士佈陣,如果不用點特殊法子,是看不清城內佈防的。”她說,“姜公子,你在春平城的仇家是誰?若是來頭太大,恐怕我們得先喬裝打扮一番才能進去。”

“不必。”姜月章卻否認了她的提議,“他是來頭不小,不過,上回他派來那些術士截殺我,想來已經是最後底牌。否則,我們這些日子不會如此太平。”

“唔……這倒是。”裴沐想了想,也認同了。她好奇地問:“那究竟是誰?難不成……是辛秋君?”

他模稜兩可:“可說是,也可說不是。”

裴沐更好奇了。

他們這會兒還在山林間,並未踏上車馬行走的道路,四周也寂寂無人。她在他身邊蹦來跳去,又去挽他胳膊,鍥而不捨地追問:“姜公子,你究竟有幾個仇家,都是誰?你的仇恨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我都要跟你淌這趟渾水了,你不能還是什麼都不告訴我。”

“姜公子,你這可不是合作的態度。”

“喂,姜月章!”

裴沐惱了,在原地不走,板著臉說:“你還要不要當我溫柔的情郎了?”

他這才回頭,隱隱有些無奈:“你怎麼這麼好奇?若你非要問個明白,也可以。但你要先將你自己的事說清楚。”

“……我的事還不清楚麼?”裴沐裝傻,“我是個雖然微不足道,卻堂堂正正的劍客。年紀輕輕卻身手不凡,顯見天賦異稟!”

姜月章眉頭一皺,面上結了冷霜。不過這段時間以來,他已經學會了調整自己的心情,很快就緩和了神情。

他轉過身,對她伸出一隻手:“過來。”

這俊雅溫和的模樣,還真與他眼中的戾氣、渾身的陰森鬼氣有些不搭。

裴沐卻很吃這一套。她走上去,握住他的手,有些期待地問:“你是要說好聽的話哄我了麼?”

姜月章抓住她一隻手,又抬起另一隻手,按在她頭頂。他略略彎腰,平視她的眼睛,忽地微微一笑:“小騙子,想要別人說真話,自己首先也要誠實些。”

不待她反駁,他便牽著她往前走。

“別胡鬧了,跟我進城。”他說,“春平城商貿繁華,素來多新鮮玩意兒。你不是說想要一把好的靈劍?且去挑選一番。”

裴沐張開的嘴,就這麼乖乖閉上了。

她跟在他身邊,一時看看他們交握的手,一時看看他擺動來去的衣衫,一時再抬眼看看他雖然蒼白冷峻,卻仍不減優雅俊美的側臉。

她低下頭,自己笑了起來。

一,二,三……

她在心中默數。

等她數到三百六十五時,他們正好來到春平城的門口。守城的軍士、四周的路人都投來古怪的目光,伴隨著諸如“兩個男人怎麼……”這樣的竊竊私語。

裴沐便趁勢將手抽出來了。

她沒有去看他的神情,因為她想讓自己的錯覺維持得更久一些。

守城的軍士目光警惕銳利,一眼就看見她背上的刀鞘,喝問道:“哪裡來的?”

裴沐應付慣了這些人,湊過去笑嘻嘻地解釋半天,說自己和公子是別國遭難逃來的,行李都丟了,可戶籍證明的木牌還在。

“……聽聞春平城被辛秋君治理得特別好,城裡還有厲害的醫者,我便想帶公子來求醫問藥。唉,您看看我家公子這病弱的模樣,若是……我怎麼對得起過世的家主和夫人……”

她有模有樣地擦眼淚。

這世道不太平,卻又充滿了仁義、忠信的傳聞。像這類“家僕忠心為主人奔走”的故事,向來極受歡迎,也極易博得同情和尊敬。

果然,軍士們的神情漸漸鬆弛。他們連裴沐塞過去的孝敬都沒要,就揮手放他們走了。

姜月章跟著她進城,被一眾同情的目光看得略有不自在。他一沉著臉,那份森森鬼氣就格外招眼――更顯得像是隨時會去幽冥跳輪迴井了。

春平城果真繁華。這裡二十年來不受戰火波及,又有辛秋君美名庇護,是以人人安居樂業,連路邊的乞兒都更從容些。

兩人容貌都出挑,引來眾多目光。裴沐四下一看,看中一家偏僻些的、掛了個“宿”字旗的民居。單層長形屋子,開著窗,裡頭露出一排通鋪。

她正要往那邊走,就被姜月章拉住了。

“我不住那種地方。”他皺著眉,眼中的嫌棄十分明顯。

裴沐一怔,好笑道:“姜公子,我們是來……還是低調些罷。”

“我不住那種地方。”他神色冷淡高傲,但配上那點嫌棄的意味,反而顯出小孩子鬧脾氣的彆扭來,看得裴沐不覺微笑。

他沒發覺,只繼續說:“而且,我們不必投宿。”

“不投宿?那……”她有些疑惑。

姜月章卻只又彎了彎唇角,這一回,是有點成竹在胸、高深莫測的意味了。

他很自然地再一次牽起她的手,往城裡人更多的方向走去:“現在既然有集市,不如先為你挑選一把稱心的靈劍。”

他的性格里有著很霸道、說一不二的一面,這來源於他生前過分的強大釀成的孤傲。即便被人算計死了一回,可他還是不能按下這份自我中心與十足傲氣。

按理來說,裴沐是討厭被人安排的。她也討厭別人要她做什麼,卻說得含含糊糊、不清不楚。假如換了往常,她說不定已經一甩袖子走人了。

可現在,在人來人往的春平城裡,在四周投來的詫異目光中,裴沐卻想,姜月章這個人,當情郎其實也還不錯。

她望著他腦後晃悠的冷灰色髮辮,目光又漸漸移到他們交握的手上。要放開嗎?不該這麼高調。他是不是在利用這種高調,故意吸引誰的注意力?他是幹得出來這種事的人。

裴沐漫不經心地猜疑著。她動了動手指,先是放開,可過了片刻,她又輕輕握住那隻冰涼的手。

沒有溫度,沒有脈搏,沒有血液悄然流動的微妙觸感。皮膚也並不柔軟,更多是光滑卻僵硬,讓人想起深夜裡野墳上盤旋的陰風。

算了。不論他是不是在算計什麼,總歸還在三十天期限內,他還是她的情郎,不能夠害她。

裴沐決定,還是等一等再放手。

“姜公子,”她兩步趕上他,同他肩並肩地走,問,“你真要給我買靈劍麼?”

“我既然說了,便不會反悔。”

“那……靈劍之外的東西呢?”

“……也可。”

“你為什麼語塞半天?是不是擔心我將你的錢都花光?”

他唇角略略一動,不知道是微笑的痕跡,亦或只是無奈。他淡淡道:“得寸進尺的小騙子。”

卻仍是牽著她的手。

如果這就是他假裝別人情郎的方式……那麼,儘管還是不那麼善解人意、無微不至,裴沐覺得,也還是很不錯了。

她笑起來。這笑容盛開在她臉上,令她眉眼如春色旖旎,引得人人來看;還有少女看得太痴,一不留神掉了手裡的絹扇。

“姜公子勿憂,我不會選太貴的。”她輕快道,“況且,你的錢若不夠花,我也有些積蓄呢。”

他理解岔了,淡淡瞥來一眼:“你以為我付不起?”

“哎,真是兇。”裴沐低笑,“別跟我糾纏這些啦,帶我去逛逛罷。”

說完,她不再理姜月章,顧自扭頭去瞧新鮮了。

春平城的主人――辛秋君,以擁有諸多門客而出名。其門客之中,不乏大量豪商。因而春平城彙集了各國的新鮮玩意兒,從精巧小物到豪奢珍品,應有盡有。

不過街上能看見的,大多還是普通的小東西。不少本地的少女、小孩,挎著竹編的籃子走來走去,叫賣一些鮮花、蓮蓬、簡單的手工製品,也有一些漂亮的羽毛和石頭。

“公子,瞧瞧這羽毛吧,這是靈鳥的翎羽,拿來當劍穗也是很好的。”

“公子,看看我們打磨的靈石珠鏈吧,平時戴著,可以讓靈力恢復得更快呢。”

“公子,這蓮子吃了,可以靜心安神……”

四下裡都是叫賣聲。

這世上,人人都有靈力,因此人人都會修煉一點功法。但好的功法極為昂貴,靈力濃鬱的食物、器皿,更是能售出天價。

因此,對庶民而言,他們大多隻會一招半式,好強身健體,做更多活兒來維持生計。

裴沐看得新奇有趣,一會兒聽聽這個吹捧,一會兒聽聽那人誇耀。她手也松,雖然不買什麼貴重的東西,卻忍不住這裡買塊小石頭、那裡買串羽毛鏈。

姜月章說她:“你不是要買靈劍?”

裴沐回答:“我是要買啊。”

他困惑地說:“但你現在是瞎逛。”

裴沐覺得“瞎逛”這個詞很好玩,莫名笑了半天,笑得姜月章更莫名其妙。她才說:“逛街本身就是樂趣。”

他盯她片刻,說:“跟個女子似的。”

似是嫌棄,卻再沒說什麼,只牽著她,任由她晃來晃去。

裴沐就逛得更肆無忌憚了。

她一時看見一捧鮮花,就湊趣買幾朵,過了會兒看見新的玩意兒,就隨手將花塞給姜月章。再等一等,她又看上了新的東西。

如此往復幾回,姜月章手裡的東西就越來越多,而他眉頭也越皺越緊。

他一手摟著一大堆玩意兒,另一手又得牽著裴沐,還不能在大庭廣眾下動用術士的能力,比如讓個傀儡之類幫忙搬運,一時顯得頗為狼狽。

“小騙子,”他終於忍不住說,帶點抱怨,“你什麼時候去選靈劍?”

裴沐扭頭看他,先噗嗤一笑,才說:“你可以兩隻手拿。”

姜月章瞟她一眼,移開目光,譏笑說:“那不又給了你說我不履行承諾的藉口?小騙子,休想叫我上當。”

裴沐撇嘴:“分明是你自己太多疑。”

忽然,攘攘人群裡傳出一聲驚喜的呼喚:

“裴小公子?!”

裴沐一回頭,瞧見一張又驚又喜的婦人面龐。

“鍾夫人?”她一下扔了姜月章的手,快步走過去,笑著從人群裡拉住婦人,“你怎麼在這裡?是了,上回你說要帶孩子們換個安全些的地方,原來是來了春平城?”

“是。我還託季老給你留個口信,卻是在這裡直接見到裴小公子了!”

鍾夫人喜笑顏開,拉著裴沐,滿面欣喜地左看右看。她又去看看後頭的姜月章,疑惑道:“這是……”

裴沐說:“這是我這段時間的僱主,姜公子。”

鍾夫人疑惑起來。她看見了這兩人方才牽著手,心知二人關係匪淺。

不過,她看看裴沐的笑臉,決定按下不問。

“裴小公子,你這段時間可還好?我們在春平城賃了個小院子,打算重新做慈幼館……”

裴沐回頭對姜月章說:“姜公子,等我一會兒。”

說完,她拉著鍾夫人,走到了偏僻些的角落。二人低聲說了一會兒話。

姜月章被她扔在原地,又見她轉了個角,特意不叫別人看見她們,心中莫名有些不快。

血煞在他影子裡湧動。他沉著臉,在原地等了一會兒,終究手指一動;一點血煞分出,順著他的手勢,往那頭去了。

他略閉上眼,感知那頭的情況。

忽然,他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這小騙子竟然……”

過了一會兒,裴沐獨自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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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快步走來,故意板著臉:“姜公子,你怎麼偷窺我們?”

姜月章不答,只盯著她:“小騙子,你將身上的錢財……全都給那婦人了?”

“我還留了一些。”裴沐不在意道,“反正買東西你出錢。大不了,我少買一些……”

姜月章打斷她:“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你不是很貪財麼,”姜月章探究地看著她,“為什麼那婦人一說什麼慈幼館,你就將錢財都給了出去?莫不是小騙子也被人騙了?”

裴沐立即不高興了。

“不許你這樣說鍾夫人。”她說,“她人很好。以前在沮河時,她便收養了許多無依無靠的孩子,他們之中還有因為打仗而少了手腳的……鍾夫人從不嫌棄他們,總是溫柔和善地對他們。可她人再好,孩子那麼多,她一個人能如何?我平時在外面,看顧不了他們,盡力多掙些錢財,有何不可?”

姜月章怔住了:“你……你要錢財,是為了他們?”

裴沐頓了頓,扭頭打哈哈:“說什麼胡話,當然是為了我自己。誰不喜歡錢?只是……偶爾給給,偶爾!”

可你分明將大部分財物都給出去了――姜月章想這麼說。他透過血煞看見,這小騙子將之前從他這裡得到的寶物、從羅家那裡得到的財物,全都給了那鍾夫人。

他垂眸不言。像是不知該說什麼,也像明白其實沒什麼好說。

半晌,他才低聲道:“你這小騙子……”

裴沐卻已經晃到另一個攤位上了。

那裡擺著一些燒製的陶器,還有一些小小的動物擺件。陶器燒得遠遠稱不上精緻,卻細心地上了顏色,造型也撲拙可愛。

裴沐捧起兩隻陶製的小豬,一隻是藍色的,一隻是紅色的。小豬都有憨厚的鼻子、又小又精明的眼睛,兩根獠牙歪歪扭扭,沒有半點殺傷力。

“姜公子,你喜歡藍的,還是紅的?”她問。

姜月章慢了一會兒,才說:“我不……”

裴沐扭頭對攤主說:“兩隻我都要,他付錢。”

他無奈,只得走過去,艱難地騰出一隻手給了錢。他真是不明白,這粗製濫造的陶豬,有什麼可值得買的?

卻見她已經捧了一隻藍的遞到他面前。

“給你。藍的給你,紅的給我。這是一對呢。”

姜月章的動作停頓了片刻。

他抬起眼,見她笑意盈盈,如將所有春夏顏色,都繪在她眉眼之上。

“至少在剩下的這些天裡,你就留著這個吧。”這小騙子笑得可愛極了,說話的聲音也很甜。

他接過陶豬,握在掌心。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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