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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齊八年, 元月四日。 這也是裴沐下獄的第三天。 令她驚訝的是,長平公主竟然跑來看她。她本以為這位嬌滴滴的公主是來嘲笑她、對她“道賀”的,誰知道, 公主卻滿面沉重。 “裴沐,你要死了嗎?”公主問得相當直白。 裴沐誠實地說:“應該是。” 結果公主顯得更沉重了。她呆了一會兒, 喃喃說:“可陛下那麼喜歡你, 應該捨不得處死你吧?” 裴沐好笑道:“殿下, 我犯的是死罪。” 公主又呆了一會兒,忽然問:“你真的是個女人?” 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後, 她沉默了很久, 最後才說:“那我明白你為什麼看不起我了。在你眼裡,我有最好的資源, 卻坐享其成, 一點不去努力……” 她咬住嘴唇:“陛下說要殺你, 就要殺你,那我, 我……” 裴沐安慰道:“只要殿下不像我一樣作死, 就沒事。” 長平公主搖搖頭。她看了看牢房的環境,開口叫人去拿些被褥、吃食來,卻被獄卒冷冰冰地攔下了。 “公主殿下見諒, 陛下吩咐過,任何人不得送東西給裴大人。” 獄卒一板一眼, 將公主氣得臉色通紅。但片刻後,她又臉色發白。 “裴大人,你瞧, 我果然……靠著我自己,我其實什麼都做不到……” 公主握住欄杆, 盯著她,眼睛有點發紅:“我其實一直記著,當初是裴大人一直陪著我、安慰我……你,你有沒有什麼願望,我會盡力幫你完成的。” 裴沐驚訝地看著這位殿下,半晌,她搖頭笑道:“是我小看殿下了。我沒有什麼願望,殿下保重自己便好。” “保重……” 公主喃喃一句,重重點頭,顯出一種下定決心的神色:“好,我會保重。” 長平離開後,牢房裡又恢復了寂靜。無人與她說話,那寂靜就是無聲的壓力。 裴沐默默忍耐著。總歸也忍不了多久了。 她的待遇還不錯,單獨一間牢房,獄卒對她也客客氣氣的。她尋思著,應當是她受寵時的餘威猶在,這些人還摸不清該怎麼對待她。 這樣也不錯,免去皮肉之苦。 她被穿戴上手鐐和腳鐐,沒什麼事做,就坐在牢裡發呆。她有一個小小的窗戶,能看見天光。當她望著外頭雲聚雲散時,她恍惚會有種熟悉的錯覺,以為自己曾經陪誰一同看過類似的景象。 但她明明從來沒有經歷過。 牢裡沒有餐飯,只以每日一粒元氣丹作為代替。如此,既餓不死,又能防止恢復力量逃跑,還能免去五穀輪迴之擾。 裴沐會自己在牢裡走一走,儘量伸伸胳膊、踢踢腿。每當這時,門口看守的獄卒就會面面相覷,露出猶豫的神情,像是思考要不要阻止她。 每隔一會兒,裴沐會問他們:“哎,姜月章說要將我親自問斬,他定好什麼時候沒?” 如此大膽肆意的問題,獄卒當然不敢回答。 裴沐就只能自己無聊地轉來轉去,又安慰自己:忍到明天就好了。 她已經能感覺到身上的熱度,察覺到頭暈;心跳也在變慢。她的身體……正在為了次日的假死而全力以赴地做好準備。 她現在只希望自己的佈置順利,能讓她“死”後被安安生生地運出去。 如果姜月章一直不來,那正好樂得清閒,她也不用費心理他。 但這一天晚上,姜月章來了。 他畢竟還是來了。 牢裡很冷,不像宮裡有奢侈的地暖。裴沐有些昏昏沉沉地靠著牆,身上時冷時熱。她聽見身後有動靜的時候,窗外正好有一顆流星劃過夜空,她忙著對流星許願“希望明天一切順利”,也不管民間傳說掃把星只會帶來黴運。 所以,她沒空轉頭,更沒空搭理背後的人。 那人在外頭站了許久,才啞聲吩咐:“都下去。” 護衛擔憂:“可陛下,裴逆兇狠……” “退下!”他陡然暴怒起來。 人們噤聲而退。 裴沐聽見了,不禁笑了一聲。她勉力回頭,輕聲說:“你對他們好些,人家也是真的關心你。怎麼你們當人上人的,總對旁人這樣趾高氣揚?” 夜深了,牢裡亮了燈火。不是那種精緻的無煙燈,就是普通的燈火;每當寒風吹過,那小小的火焰就瑟縮幾下,搖搖欲墜,看著真是可憐。 姜月章的面容就被這微弱的燈火照亮。可他也只被照亮了一部分,在動盪的光影之下,他看上去反而更加陰沉了。 他直直地盯著她,面無表情,沒有任何情緒流露。 “歸沐苓,你背後還有誰在指使。”他開口說話,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將你知道的六國餘孽全都說出來,朕可以饒你不死。” 裴沐心想,還說什麼?她知道的那些不聽話的刺兒頭,不都給她設計,一一拔除了麼?這些天多半已經血流成河。 至於剩下的那些聽話的人麼…… 她微微一笑,正想說什麼,張口卻不住一陣咳嗽。 “咳咳咳咳咳……”她捂嘴咳嗽,手上鐐銬碰撞作響。 ――噹啷。 姜月章不覺抓住了冰冷粗糙的金屬柵欄。 他握得那麼緊,光影明滅的面容上,浮現出一種矛盾而淒厲的神情。就像是他必須如此用力地抓住什麼,才能勉力阻止自己開口。 但裴沐只垂首掩唇,不曾正眼看他。 “……成王敗寇,我沒什麼可說的。”她總算順了氣,聲音有些虛弱,“姜月章,你殺了我吧。” “你……!裴沐……歸沐苓,歸沐苓!” 他勃然作色,重重一捶欄杆,敲得四周一片金屬迴音。那回音跌跌撞撞跑出了好遠,像很寂寞似的。 “朕,朕……我想了你那麼多年,你究竟有沒有心?!”他咬著牙,終於忍不住滿心憤恨。那陰鬱的怒火朝她洶湧而來,卻又像是他對自己的怨恨:為何到了現在,還是忍不住來看她,忍不住來質問她? ……就像他期望得到什麼不同的答案一樣。 裴沐靠著牆,略睜著眼,平靜地望著他。此時分明是她為階下囚、他是堂上人,可不知怎麼地,她卻憐憫起他來。 “姜月章,我不也陪了你這麼久?當年為你落崖是真的,這七年的陪伴是真的,那我真心假意,又有何關係,咳咳……算起來,我覺得自己還虧了呢。” 她輕笑一聲,又一陣止不住的咳嗽。 帝王死死地握著欄杆,渾然不顧掌心被刺破,鮮血滴滴流下。 “呵,呵呵……好好好,你是說,朕還佔了你便宜不成?” 他禁不住地冷笑,怒火被推高到了極點,連那點心痛都全都燒滅:“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好,裴卿啊裴卿,你看著朕為你傷神、為你後宮空虛,放縱寵愛於你……你心中必定很是得意了?” “你拿著朕的賞賜、用著朕給你的便利,都做了些什麼?全都拿去養那些六國餘孽,好去顛覆朕的江山,甚至要取了朕的性命――是不是!” 哐啷――! 盛怒之下,他揚手砸來一樣什麼東西。裴沐實在虛弱,避之不及,只能勉強躲一下,面頰卻還是被那樣尖利的東西擦出了血痕。 ……那是一個銅質燭臺,一頭尖尖,若方才她給砸了個正著,恐怕腦袋上得開個血洞。 “嘶……” 裴沐摸了一下臉,摸出一點血。因為疼痛,她微微蹙了眉,這才抬眼看著姜月章。 然後,她又面無表情地移開目光。 姜月章攥緊雙手。他也像愣住了,那些憤怒都倏然凍結;他盯著她臉上的傷,略睜大了眼,卻還沒能仔細看,就見她轉了個身,只留給他一個背影。 “阿沐,我……” 他怔怔開口,卻又立刻閉嘴。那句本能的關心、慌亂的歉意,幾乎都要脫口而出――還好他按捺住了。 又因為這種止不住的關注,而使他更加怨恨自身的無力。 他深吸一口氣,竭力維持住平靜,還有那狀似冷漠的表象。 一陣窒息般的寂靜過後,他終於讓自己的聲音徹底冰冷下來。不要流露憤怒,所以也不要流露其他更多。 “你們在大齊佈下的網,已經被盡數拔起,剩下小魚幾隻,假以時日,也會被挫骨揚灰。”他漠然道,“至於你,歸沐苓,朕再給你最後一個機會。” 他細微地頓了頓:“你說實話……當日在殿上,你為何要擋在朕的身前?” 裴沐這時已經很困了。她被藥力牽扯著,實在很想睡覺,而且她知道這會是漫長的一夢。 人在太困的時候,如果被人強逼著說話,心情就不會太好。她也是。 所以她冷冷地、不耐煩地回道:“犧牲幾個刺客,做一場戲,就能贏得你的信任,原本是極為划算的事,誰知道那幾人這麼扛不住刑!我失算了。好了,你滿意了?” 她壓下喉嚨裡的癢意,不叫自己咳出來。 他站了很久。 “……這就是你的答案?” 聲音柔和,冰冷,像一滴幽冥的忘川水落下,叫人骨頭髮寒。 裴沐嗤笑一聲,如同不屑一顧。她屈膝坐在狹窄的床上,抱著膝蓋,將頭埋下去。 見狀,姜月章低低笑了一聲。那聲音裡密密麻麻,全是冰冷的憤怒。 “很好,燕王果然有骨氣。”他轉過身,卻又停下,側頭時長睫如陰雲,掩蓋著無盡惡意,“他年黃泉相見,還望你莫要忘了今日的所作所為。” “來人,傳我諭令,三日後午時,於英華宮前,將歸沐苓問斬。” 裴沐沒有回頭,還涼涼地多問了一句:“哦,不對我用刑麼?” “……沒有價值的罪人,不配讓朕費心。” 話雖如此,他卻還是在獄中多停了一停。那僵硬的背影,宛如一個沉默的等待的象徵。 但是,他什麼都沒有等到。 所以他最終沉默著走出去,走出詔獄中的陰冷,將裴沐獨自留在身後。 而反過來……也同樣如此。 大門落下,宛如隔絕了兩個世界。 裴沐一直豎著耳朵,傾聽背後的動靜。當那聲關門的巨響傳出,她終於鬆了一口氣。 “姜月章這人真難搞。”她嘟噥一句,又怔怔片刻,卻兀自露出一點微笑,“哎呀,還等著我後悔求饒麼?他那樣子真傻,像是隻要我說一句‘我是被逼的’,或者‘我其實後悔了’,他就會立刻開啟牢門,將我放出去一樣。” 她認真思考半天,自言自語說道:“我差一點點就心軟了……如果他不用燭臺丟我的話。唉,也不能全怪他,要怪,就怪我們選擇的道路不一樣罷。” 細碎的話語,落在靜默的風裡。 寒冷侵襲的夜晚,裴沐漸漸閉上了眼。 她失去了意識。 …… 英華宮內。 長夜燭照,暖意融融。 偌大宮殿內,唯有皇帝獨自坐在龍椅上,其餘空空蕩蕩,一個人沒有。 姜月章僵硬地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他望著前方。 四方的銅柱微微亮著紅光。那是修建宮殿時就精心佈下的法陣,能取水加熱,迴圈時便能形成源源不斷的暖意,使殿內溫暖如春。 他眼前止不住地浮現那一幕――他今晚看見的那一幕:寒冷的詔獄中,阿沐衣衫單薄,歪靠在牆上,止不住地咳嗽,聲音異常虛弱。 她原本就生著病…… 心中又有一個嚴厲的聲音冷冷呵斥:那是心懷不軌的叛逆――那個冷血無情的女人,竟敢欺君罔上!三日後她就會死,會被毫不留情地砍下頭顱,那還在乎什麼! 可是,她一定很冷,她臉上還被他丟出去的燭臺劃傷了,不知道疼不疼……他並非故意為之…… 裴沐,裴卿,阿沐,歸沐苓…… 他為何沒有早些想到…… 可是,早些想到又能如何?大齊與六國餘孽之間,本就只能你死我活…… 他搖搖頭,試圖用朝政之事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刺客,六國餘孽,殘黨,歸沐苓,歸沐苓,阿沐,阿沐…… 姜月章倏然捂住臉,壓抑住咽喉裡翻湧的痛聲。 ――不,不,想點別的。 譬如…… 他剛剛才召叢集臣、聽過今日的彙報,又吩咐了接下來的安排。 此時,姜月章還穿著全套的朝服,頭戴十二冕旒帝冠。透過一道道搖晃的玉石珠串,他眼前的世界像是被切分成無數細小的碎片,以至於他恍惚分不清虛實真假。 什麼是真,什麼又是假? 他想著這幾日的情況變化。 良久,他突然喃喃出聲:“不對勁。” 不對勁。 六國餘孽隱忍佈置多年,手中暗棋無數,怎麼會如此輕易地就丟城棄地、潰不成軍?縱然被抓住了線頭,但他們也應當迅速棄車保帥,這才是最正常的反應。 怎麼可能從幾個刺客延伸出去,就能抓出這麼一大串的人?範圍太大,而且這速度未免也太過迅捷。 快得就像是有人從中牽引一般…… 有人從中穿針引線? 怎麼可能,又能是誰…… 不,等等…… 姜月章忽然愣住。 而後,他陡然站了起來。 幾日裡昏昏沉沉、被太多情緒淹沒的頭腦,直到現在才驀然清明。 歸沐苓……他十年前遇到她的時候,誰能知道會有今日?難不成她那時候就能知道他是齊皇,開始佈局?不可能。 就算她真是狠心忘了當年,就要來騙他、取他性命,那她不如直接告訴他自己的身份,豈非更加容易得他信任? 可從六國餘孽的供述來看,她根本沒有告訴過他們,她年少時就與他相識…… 她是故意的……她是在幫他剷除餘孽?她是受他們逼迫的? 可是,如果真是這樣,她為什麼不說? ……為什麼不說! 姜月章突然憤怒至極! 他抓起什麼東西,看也不看,用力往前丟出! 那東西重重地砸在臺階上,“哐啷”地滾下去,最後靜止在地面不動。他盯著那一團玩意兒,才發現那是他的玉璽,現在已經被他摔破了一個角。 這種象徵皇權和國運的東西給摔碎了一個角,是很了不得的事。 但現在,就是這樣了不得的事,也不能平息他心中無來由的戾氣和憤怒。 他雙手緊握,青筋突出,恨不得衝回詔獄,親手將那個女人掐死! 好玩嗎――好玩嗎?!她究竟在想什麼,又究竟在做什麼?玩弄他的情緒――很好玩嗎?! 為什麼? 她是不是生他氣,氣他不信她,乾脆就賭氣,順水推舟由得他誤會? 他心頭如同燃起一把烈火,燒得他滿心暴虐,卻也……像是燒去了什麼沉重的負擔,讓他渾身為之一輕。 是了,是了,一定是這樣……他就知道,阿沐不可能背叛他。她當日坐在那裡,分明是早有預料,卻不逃跑也不掙扎,那副冷冰冰的神態也一定是因為生他的氣。 不錯,她一定是太生氣了,因為他竟然氣昏了頭、下令抓她,還對她發火…… 他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旦察覺這個可能,就一心一意地當作了事實;他的心情開始不斷輕盈起來。 姜月章惱怒地一甩袖子。 阿沐,這小混蛋――這該死的、愛賭氣的、口是心非的小混蛋!她有沒有想過,要是她真的被他處死,那要怎麼辦!再怎麼賭氣,也不能用這種性命攸關的大事來玩笑! 他氣急了,不由重重地喘了幾口氣。 “來人!”他厲聲喝道。 殿外陰影中,立時走出一隊甲冑俱全的兵士。 “將裴沐帶上殿來!”他頓了頓,又很生氣地補充了一句,“記得給她拿件棉衣、披件斗篷,再叫個御醫上來侯著――發什麼呆,去找醫令!” 那小混蛋還敢跟他賭氣,也不想想就她那病歪歪的樣子,真出個什麼事,有她好受的! 先把身體養好,再來分說……不,他大約還得先將她安撫好。真是頭痛,早知道她就是自己喜歡的姑娘,他浪費這麼多年幹什麼?小混蛋,小騙子。 皇帝陛下的思緒已經飄遠了。 他已經開始回憶小混蛋喜歡吃什麼,並打算吩咐廚房去熬些銀耳羹,還要讓廚子記得加點補氣血的紅棗、枸杞…… 他顧自想著。 這時,卻有人匆匆奔來。 連滾帶爬、驚慌至極。 “陛、 陛下!臣萬死,臣死罪……裴、裴大人他……!” 高高的聲音打破了殿中的寂靜。 姜月章心裡湧起不好的預感。 ……什麼?那小混蛋怎麼了? 他直勾勾盯過去,等那人彙報。但不知道怎麼地,被他盯著,那人竟然癱軟在地,一句話也說不出。 他不得不自己問:“她怎麼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聲音裡不自覺有一種期待:什麼都沒有,是不是?也許是餓了、渴了、冷了,鬧脾氣了,或者再壞一點,試著越獄、自己跑了? 什麼都沒有發生……是不是? 他望著來人,一直望著。時間好像突然靜止。 直到對方跪伏在地,顫聲說:“裴大人……去了……!” 去了…… 什麼去了? 一時之間,他竟然不能理解。他還在遲鈍地想:她去哪裡,能去哪裡? 這宮殿這麼大,昭陽城這麼大,外頭這麼冷,還下著雪……她能去哪裡? “去了……這是何意,她去了何處?”他有點困惑地問。 這殿內的暖意在消失,像潮水褪去。他一步步走下臺階;人們在下頭跪了一地,好像外面的人也跪了一地。 他們瑟瑟發抖,在無聲地恐懼著某個事實。 可是,他不明白,他們有什麼好恐懼的? “去了何處,找回來便是。”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聽見自己笑了一聲;不以為意的、篤定從容的輕笑。 “莫非以我大齊軍隊之能,還有去不得的地方?她就一個人,再跑能跑哪裡去?抓緊去找,能找回來就好。” 沒有人做聲,沒有人應答。 四周一片寂靜,天地間也一片死寂。這樣安靜,靜到他能聽見雪花飄落的聲音。碩大的、鵝毛一樣的雪落下來,那聲音竟然還有點吵。 太響了。 太靜了。 他不經意想起,就在前幾天,她還在病中撒嬌,非要讓他吹壎給她聽。唉,她也不早說。早說的話,他就算日日為她吹壎,又如何? 他還忘了問,她有沒有什麼很喜歡的樂曲;什麼樂曲他都能吹。縱然不會,等他看看樂譜,練習幾日,也就會了。他吹壎是很有天賦的,那是他年少時僅有的一點娛樂。 所以…… “她究竟去了何處?”姜月章不悅地皺眉,拂袖往外走,“再這樣磨磨蹭蹭,就要捉不住她的蹤跡了。那小混蛋會跑得很……” “陛下……” 有人顫聲說道:“裴大人已經……沒了。他……她在獄中,我們並不敢動……” 這時候,他剛剛走出殿外。 飛起的屋簷伸出好長一截,遮了雪,卻遮不住風。漫天的風捲著漫天的雪,紛紛揚揚往他面上撲來。 從白玉臺上往外看,只見下頭星火點點,遠處也有一點一點的燈火。近處的是皇宮,遠一些的是昭陽城,是他的子民。 他站在臺上,仰頭望去。烏雲湧動著,一顆星星也沒有。 他還在認真地思索:這樣漆黑的夜晚,她能跑哪裡去,能跑多遠?太冷了,至少多穿些衣服再走。 至少再…… 他的身體晃了晃。 “陛下……陛下!” 他推開匆匆來為他撐傘的宮人,直接從白玉臺上跳下去。他知道詔獄在哪裡,他知道自己該往哪個方向走。 走直線,這樣最近。道路上的雪日日都清掃,只薄薄一層,庭院中的雪倒是很深,讓他想起十年前的山野,想起她靠在他懷裡,還要笑嘻嘻地、沒臉沒皮地來叫他“夫君”。 他在往前走。 然後是跑。 他想要快一些,更快一些,這樣或許還能追上她。 她真是個任性妄為的小混蛋,當年獨自湊上來,說喜歡他,就非要讓他當夫君,後來面對追兵,她說要讓他活下去,就固執地豁出了自己的命。 後來到了昭陽城,她竟也狠得下心,什麼都不告訴他,就那麼心安理得地扮演著“裴大人”。她就那樣跟在他身邊,一句話也不說,像看笑話一樣看著他。 難道……該生氣的不是他? 他只是,只是想生一下氣……他不能夠生氣麼?他就是覺得,如果她肯早一些將自己的處境告訴他,他一定會設法幫她脫困,然後就會將她娶回來、讓她當皇后,更不會說什麼“你要分清自己是什麼”的混賬話…… 她為什麼非要自己扛著?她為什麼什麼都不說? 他只是不知道她是誰,他只是…… 他往前跑。 冬日裡落光了葉子的樹木,一棵接一棵地橫亙在他面前。他一樣樣地經過它們,經過這些鬼爪似的黑影,就像走著一條通往地獄的道路。

大齊八年, 元月四日。

這也是裴沐下獄的第三天。

令她驚訝的是,長平公主竟然跑來看她。她本以為這位嬌滴滴的公主是來嘲笑她、對她“道賀”的,誰知道, 公主卻滿面沉重。

“裴沐,你要死了嗎?”公主問得相當直白。

裴沐誠實地說:“應該是。”

結果公主顯得更沉重了。她呆了一會兒, 喃喃說:“可陛下那麼喜歡你, 應該捨不得處死你吧?”

裴沐好笑道:“殿下, 我犯的是死罪。”

公主又呆了一會兒,忽然問:“你真的是個女人?”

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後, 她沉默了很久, 最後才說:“那我明白你為什麼看不起我了。在你眼裡,我有最好的資源, 卻坐享其成, 一點不去努力……”

她咬住嘴唇:“陛下說要殺你, 就要殺你,那我, 我……”

裴沐安慰道:“只要殿下不像我一樣作死, 就沒事。”

長平公主搖搖頭。她看了看牢房的環境,開口叫人去拿些被褥、吃食來,卻被獄卒冷冰冰地攔下了。

“公主殿下見諒, 陛下吩咐過,任何人不得送東西給裴大人。”

獄卒一板一眼, 將公主氣得臉色通紅。但片刻後,她又臉色發白。

“裴大人,你瞧, 我果然……靠著我自己,我其實什麼都做不到……”

公主握住欄杆, 盯著她,眼睛有點發紅:“我其實一直記著,當初是裴大人一直陪著我、安慰我……你,你有沒有什麼願望,我會盡力幫你完成的。”

裴沐驚訝地看著這位殿下,半晌,她搖頭笑道:“是我小看殿下了。我沒有什麼願望,殿下保重自己便好。”

“保重……”

公主喃喃一句,重重點頭,顯出一種下定決心的神色:“好,我會保重。”

長平離開後,牢房裡又恢復了寂靜。無人與她說話,那寂靜就是無聲的壓力。

裴沐默默忍耐著。總歸也忍不了多久了。

她的待遇還不錯,單獨一間牢房,獄卒對她也客客氣氣的。她尋思著,應當是她受寵時的餘威猶在,這些人還摸不清該怎麼對待她。

這樣也不錯,免去皮肉之苦。

她被穿戴上手鐐和腳鐐,沒什麼事做,就坐在牢裡發呆。她有一個小小的窗戶,能看見天光。當她望著外頭雲聚雲散時,她恍惚會有種熟悉的錯覺,以為自己曾經陪誰一同看過類似的景象。

但她明明從來沒有經歷過。

牢裡沒有餐飯,只以每日一粒元氣丹作為代替。如此,既餓不死,又能防止恢復力量逃跑,還能免去五穀輪迴之擾。

裴沐會自己在牢裡走一走,儘量伸伸胳膊、踢踢腿。每當這時,門口看守的獄卒就會面面相覷,露出猶豫的神情,像是思考要不要阻止她。

每隔一會兒,裴沐會問他們:“哎,姜月章說要將我親自問斬,他定好什麼時候沒?”

如此大膽肆意的問題,獄卒當然不敢回答。

裴沐就只能自己無聊地轉來轉去,又安慰自己:忍到明天就好了。

她已經能感覺到身上的熱度,察覺到頭暈;心跳也在變慢。她的身體……正在為了次日的假死而全力以赴地做好準備。

她現在只希望自己的佈置順利,能讓她“死”後被安安生生地運出去。

如果姜月章一直不來,那正好樂得清閒,她也不用費心理他。

但這一天晚上,姜月章來了。

他畢竟還是來了。

牢裡很冷,不像宮裡有奢侈的地暖。裴沐有些昏昏沉沉地靠著牆,身上時冷時熱。她聽見身後有動靜的時候,窗外正好有一顆流星劃過夜空,她忙著對流星許願“希望明天一切順利”,也不管民間傳說掃把星只會帶來黴運。

所以,她沒空轉頭,更沒空搭理背後的人。

那人在外頭站了許久,才啞聲吩咐:“都下去。”

護衛擔憂:“可陛下,裴逆兇狠……”

“退下!”他陡然暴怒起來。

人們噤聲而退。

裴沐聽見了,不禁笑了一聲。她勉力回頭,輕聲說:“你對他們好些,人家也是真的關心你。怎麼你們當人上人的,總對旁人這樣趾高氣揚?”

夜深了,牢裡亮了燈火。不是那種精緻的無煙燈,就是普通的燈火;每當寒風吹過,那小小的火焰就瑟縮幾下,搖搖欲墜,看著真是可憐。

姜月章的面容就被這微弱的燈火照亮。可他也只被照亮了一部分,在動盪的光影之下,他看上去反而更加陰沉了。

他直直地盯著她,面無表情,沒有任何情緒流露。

“歸沐苓,你背後還有誰在指使。”他開口說話,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將你知道的六國餘孽全都說出來,朕可以饒你不死。”

裴沐心想,還說什麼?她知道的那些不聽話的刺兒頭,不都給她設計,一一拔除了麼?這些天多半已經血流成河。

至於剩下的那些聽話的人麼……

她微微一笑,正想說什麼,張口卻不住一陣咳嗽。

“咳咳咳咳咳……”她捂嘴咳嗽,手上鐐銬碰撞作響。

――噹啷。

姜月章不覺抓住了冰冷粗糙的金屬柵欄。

他握得那麼緊,光影明滅的面容上,浮現出一種矛盾而淒厲的神情。就像是他必須如此用力地抓住什麼,才能勉力阻止自己開口。

但裴沐只垂首掩唇,不曾正眼看他。

“……成王敗寇,我沒什麼可說的。”她總算順了氣,聲音有些虛弱,“姜月章,你殺了我吧。”

“你……!裴沐……歸沐苓,歸沐苓!”

他勃然作色,重重一捶欄杆,敲得四周一片金屬迴音。那回音跌跌撞撞跑出了好遠,像很寂寞似的。

“朕,朕……我想了你那麼多年,你究竟有沒有心?!”他咬著牙,終於忍不住滿心憤恨。那陰鬱的怒火朝她洶湧而來,卻又像是他對自己的怨恨:為何到了現在,還是忍不住來看她,忍不住來質問她?

……就像他期望得到什麼不同的答案一樣。

裴沐靠著牆,略睜著眼,平靜地望著他。此時分明是她為階下囚、他是堂上人,可不知怎麼地,她卻憐憫起他來。

“姜月章,我不也陪了你這麼久?當年為你落崖是真的,這七年的陪伴是真的,那我真心假意,又有何關係,咳咳……算起來,我覺得自己還虧了呢。”

她輕笑一聲,又一陣止不住的咳嗽。

帝王死死地握著欄杆,渾然不顧掌心被刺破,鮮血滴滴流下。

“呵,呵呵……好好好,你是說,朕還佔了你便宜不成?”

他禁不住地冷笑,怒火被推高到了極點,連那點心痛都全都燒滅:“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好,裴卿啊裴卿,你看著朕為你傷神、為你後宮空虛,放縱寵愛於你……你心中必定很是得意了?”

“你拿著朕的賞賜、用著朕給你的便利,都做了些什麼?全都拿去養那些六國餘孽,好去顛覆朕的江山,甚至要取了朕的性命――是不是!”

哐啷――!

盛怒之下,他揚手砸來一樣什麼東西。裴沐實在虛弱,避之不及,只能勉強躲一下,面頰卻還是被那樣尖利的東西擦出了血痕。

……那是一個銅質燭臺,一頭尖尖,若方才她給砸了個正著,恐怕腦袋上得開個血洞。

“嘶……”

裴沐摸了一下臉,摸出一點血。因為疼痛,她微微蹙了眉,這才抬眼看著姜月章。

然後,她又面無表情地移開目光。

姜月章攥緊雙手。他也像愣住了,那些憤怒都倏然凍結;他盯著她臉上的傷,略睜大了眼,卻還沒能仔細看,就見她轉了個身,只留給他一個背影。

“阿沐,我……”

他怔怔開口,卻又立刻閉嘴。那句本能的關心、慌亂的歉意,幾乎都要脫口而出――還好他按捺住了。

又因為這種止不住的關注,而使他更加怨恨自身的無力。

他深吸一口氣,竭力維持住平靜,還有那狀似冷漠的表象。

一陣窒息般的寂靜過後,他終於讓自己的聲音徹底冰冷下來。不要流露憤怒,所以也不要流露其他更多。

“你們在大齊佈下的網,已經被盡數拔起,剩下小魚幾隻,假以時日,也會被挫骨揚灰。”他漠然道,“至於你,歸沐苓,朕再給你最後一個機會。”

他細微地頓了頓:“你說實話……當日在殿上,你為何要擋在朕的身前?”

裴沐這時已經很困了。她被藥力牽扯著,實在很想睡覺,而且她知道這會是漫長的一夢。

人在太困的時候,如果被人強逼著說話,心情就不會太好。她也是。

所以她冷冷地、不耐煩地回道:“犧牲幾個刺客,做一場戲,就能贏得你的信任,原本是極為划算的事,誰知道那幾人這麼扛不住刑!我失算了。好了,你滿意了?”

她壓下喉嚨裡的癢意,不叫自己咳出來。

他站了很久。

“……這就是你的答案?”

聲音柔和,冰冷,像一滴幽冥的忘川水落下,叫人骨頭髮寒。

裴沐嗤笑一聲,如同不屑一顧。她屈膝坐在狹窄的床上,抱著膝蓋,將頭埋下去。

見狀,姜月章低低笑了一聲。那聲音裡密密麻麻,全是冰冷的憤怒。

“很好,燕王果然有骨氣。”他轉過身,卻又停下,側頭時長睫如陰雲,掩蓋著無盡惡意,“他年黃泉相見,還望你莫要忘了今日的所作所為。”

“來人,傳我諭令,三日後午時,於英華宮前,將歸沐苓問斬。”

裴沐沒有回頭,還涼涼地多問了一句:“哦,不對我用刑麼?”

“……沒有價值的罪人,不配讓朕費心。”

話雖如此,他卻還是在獄中多停了一停。那僵硬的背影,宛如一個沉默的等待的象徵。

但是,他什麼都沒有等到。

所以他最終沉默著走出去,走出詔獄中的陰冷,將裴沐獨自留在身後。

而反過來……也同樣如此。

大門落下,宛如隔絕了兩個世界。

裴沐一直豎著耳朵,傾聽背後的動靜。當那聲關門的巨響傳出,她終於鬆了一口氣。

“姜月章這人真難搞。”她嘟噥一句,又怔怔片刻,卻兀自露出一點微笑,“哎呀,還等著我後悔求饒麼?他那樣子真傻,像是隻要我說一句‘我是被逼的’,或者‘我其實後悔了’,他就會立刻開啟牢門,將我放出去一樣。”

她認真思考半天,自言自語說道:“我差一點點就心軟了……如果他不用燭臺丟我的話。唉,也不能全怪他,要怪,就怪我們選擇的道路不一樣罷。”

細碎的話語,落在靜默的風裡。

寒冷侵襲的夜晚,裴沐漸漸閉上了眼。

她失去了意識。

……

英華宮內。

長夜燭照,暖意融融。

偌大宮殿內,唯有皇帝獨自坐在龍椅上,其餘空空蕩蕩,一個人沒有。

姜月章僵硬地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他望著前方。

四方的銅柱微微亮著紅光。那是修建宮殿時就精心佈下的法陣,能取水加熱,迴圈時便能形成源源不斷的暖意,使殿內溫暖如春。

他眼前止不住地浮現那一幕――他今晚看見的那一幕:寒冷的詔獄中,阿沐衣衫單薄,歪靠在牆上,止不住地咳嗽,聲音異常虛弱。

她原本就生著病……

心中又有一個嚴厲的聲音冷冷呵斥:那是心懷不軌的叛逆――那個冷血無情的女人,竟敢欺君罔上!三日後她就會死,會被毫不留情地砍下頭顱,那還在乎什麼!

可是,她一定很冷,她臉上還被他丟出去的燭臺劃傷了,不知道疼不疼……他並非故意為之……

裴沐,裴卿,阿沐,歸沐苓……

他為何沒有早些想到……

可是,早些想到又能如何?大齊與六國餘孽之間,本就只能你死我活……

他搖搖頭,試圖用朝政之事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刺客,六國餘孽,殘黨,歸沐苓,歸沐苓,阿沐,阿沐……

姜月章倏然捂住臉,壓抑住咽喉裡翻湧的痛聲。

――不,不,想點別的。

譬如……

他剛剛才召叢集臣、聽過今日的彙報,又吩咐了接下來的安排。

此時,姜月章還穿著全套的朝服,頭戴十二冕旒帝冠。透過一道道搖晃的玉石珠串,他眼前的世界像是被切分成無數細小的碎片,以至於他恍惚分不清虛實真假。

什麼是真,什麼又是假?

他想著這幾日的情況變化。

良久,他突然喃喃出聲:“不對勁。”

不對勁。

六國餘孽隱忍佈置多年,手中暗棋無數,怎麼會如此輕易地就丟城棄地、潰不成軍?縱然被抓住了線頭,但他們也應當迅速棄車保帥,這才是最正常的反應。

怎麼可能從幾個刺客延伸出去,就能抓出這麼一大串的人?範圍太大,而且這速度未免也太過迅捷。

快得就像是有人從中牽引一般……

有人從中穿針引線?

怎麼可能,又能是誰……

不,等等……

姜月章忽然愣住。

而後,他陡然站了起來。

幾日裡昏昏沉沉、被太多情緒淹沒的頭腦,直到現在才驀然清明。

歸沐苓……他十年前遇到她的時候,誰能知道會有今日?難不成她那時候就能知道他是齊皇,開始佈局?不可能。

就算她真是狠心忘了當年,就要來騙他、取他性命,那她不如直接告訴他自己的身份,豈非更加容易得他信任?

可從六國餘孽的供述來看,她根本沒有告訴過他們,她年少時就與他相識……

她是故意的……她是在幫他剷除餘孽?她是受他們逼迫的?

可是,如果真是這樣,她為什麼不說?

……為什麼不說!

姜月章突然憤怒至極!

他抓起什麼東西,看也不看,用力往前丟出!

那東西重重地砸在臺階上,“哐啷”地滾下去,最後靜止在地面不動。他盯著那一團玩意兒,才發現那是他的玉璽,現在已經被他摔破了一個角。

這種象徵皇權和國運的東西給摔碎了一個角,是很了不得的事。

但現在,就是這樣了不得的事,也不能平息他心中無來由的戾氣和憤怒。

他雙手緊握,青筋突出,恨不得衝回詔獄,親手將那個女人掐死!

好玩嗎――好玩嗎?!她究竟在想什麼,又究竟在做什麼?玩弄他的情緒――很好玩嗎?!

為什麼?

她是不是生他氣,氣他不信她,乾脆就賭氣,順水推舟由得他誤會?

他心頭如同燃起一把烈火,燒得他滿心暴虐,卻也……像是燒去了什麼沉重的負擔,讓他渾身為之一輕。

是了,是了,一定是這樣……他就知道,阿沐不可能背叛他。她當日坐在那裡,分明是早有預料,卻不逃跑也不掙扎,那副冷冰冰的神態也一定是因為生他的氣。

不錯,她一定是太生氣了,因為他竟然氣昏了頭、下令抓她,還對她發火……

他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旦察覺這個可能,就一心一意地當作了事實;他的心情開始不斷輕盈起來。

姜月章惱怒地一甩袖子。

阿沐,這小混蛋――這該死的、愛賭氣的、口是心非的小混蛋!她有沒有想過,要是她真的被他處死,那要怎麼辦!再怎麼賭氣,也不能用這種性命攸關的大事來玩笑!

他氣急了,不由重重地喘了幾口氣。

“來人!”他厲聲喝道。

殿外陰影中,立時走出一隊甲冑俱全的兵士。

“將裴沐帶上殿來!”他頓了頓,又很生氣地補充了一句,“記得給她拿件棉衣、披件斗篷,再叫個御醫上來侯著――發什麼呆,去找醫令!”

那小混蛋還敢跟他賭氣,也不想想就她那病歪歪的樣子,真出個什麼事,有她好受的!

先把身體養好,再來分說……不,他大約還得先將她安撫好。真是頭痛,早知道她就是自己喜歡的姑娘,他浪費這麼多年幹什麼?小混蛋,小騙子。

皇帝陛下的思緒已經飄遠了。

他已經開始回憶小混蛋喜歡吃什麼,並打算吩咐廚房去熬些銀耳羹,還要讓廚子記得加點補氣血的紅棗、枸杞……

他顧自想著。

這時,卻有人匆匆奔來。

連滾帶爬、驚慌至極。

“陛、 陛下!臣萬死,臣死罪……裴、裴大人他……!”

高高的聲音打破了殿中的寂靜。

姜月章心裡湧起不好的預感。

……什麼?那小混蛋怎麼了?

他直勾勾盯過去,等那人彙報。但不知道怎麼地,被他盯著,那人竟然癱軟在地,一句話也說不出。

他不得不自己問:“她怎麼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聲音裡不自覺有一種期待:什麼都沒有,是不是?也許是餓了、渴了、冷了,鬧脾氣了,或者再壞一點,試著越獄、自己跑了?

什麼都沒有發生……是不是?

他望著來人,一直望著。時間好像突然靜止。

直到對方跪伏在地,顫聲說:“裴大人……去了……!”

去了……

什麼去了?

一時之間,他竟然不能理解。他還在遲鈍地想:她去哪裡,能去哪裡?

這宮殿這麼大,昭陽城這麼大,外頭這麼冷,還下著雪……她能去哪裡?

“去了……這是何意,她去了何處?”他有點困惑地問。

這殿內的暖意在消失,像潮水褪去。他一步步走下臺階;人們在下頭跪了一地,好像外面的人也跪了一地。

他們瑟瑟發抖,在無聲地恐懼著某個事實。

可是,他不明白,他們有什麼好恐懼的?

“去了何處,找回來便是。”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聽見自己笑了一聲;不以為意的、篤定從容的輕笑。

“莫非以我大齊軍隊之能,還有去不得的地方?她就一個人,再跑能跑哪裡去?抓緊去找,能找回來就好。”

沒有人做聲,沒有人應答。

四周一片寂靜,天地間也一片死寂。這樣安靜,靜到他能聽見雪花飄落的聲音。碩大的、鵝毛一樣的雪落下來,那聲音竟然還有點吵。

太響了。

太靜了。

他不經意想起,就在前幾天,她還在病中撒嬌,非要讓他吹壎給她聽。唉,她也不早說。早說的話,他就算日日為她吹壎,又如何?

他還忘了問,她有沒有什麼很喜歡的樂曲;什麼樂曲他都能吹。縱然不會,等他看看樂譜,練習幾日,也就會了。他吹壎是很有天賦的,那是他年少時僅有的一點娛樂。

所以……

“她究竟去了何處?”姜月章不悅地皺眉,拂袖往外走,“再這樣磨磨蹭蹭,就要捉不住她的蹤跡了。那小混蛋會跑得很……”

“陛下……”

有人顫聲說道:“裴大人已經……沒了。他……她在獄中,我們並不敢動……”

這時候,他剛剛走出殿外。

飛起的屋簷伸出好長一截,遮了雪,卻遮不住風。漫天的風捲著漫天的雪,紛紛揚揚往他面上撲來。

從白玉臺上往外看,只見下頭星火點點,遠處也有一點一點的燈火。近處的是皇宮,遠一些的是昭陽城,是他的子民。

他站在臺上,仰頭望去。烏雲湧動著,一顆星星也沒有。

他還在認真地思索:這樣漆黑的夜晚,她能跑哪裡去,能跑多遠?太冷了,至少多穿些衣服再走。

至少再……

他的身體晃了晃。

“陛下……陛下!”

他推開匆匆來為他撐傘的宮人,直接從白玉臺上跳下去。他知道詔獄在哪裡,他知道自己該往哪個方向走。

走直線,這樣最近。道路上的雪日日都清掃,只薄薄一層,庭院中的雪倒是很深,讓他想起十年前的山野,想起她靠在他懷裡,還要笑嘻嘻地、沒臉沒皮地來叫他“夫君”。

他在往前走。

然後是跑。

他想要快一些,更快一些,這樣或許還能追上她。

她真是個任性妄為的小混蛋,當年獨自湊上來,說喜歡他,就非要讓他當夫君,後來面對追兵,她說要讓他活下去,就固執地豁出了自己的命。

後來到了昭陽城,她竟也狠得下心,什麼都不告訴他,就那麼心安理得地扮演著“裴大人”。她就那樣跟在他身邊,一句話也不說,像看笑話一樣看著他。

難道……該生氣的不是他?

他只是,只是想生一下氣……他不能夠生氣麼?他就是覺得,如果她肯早一些將自己的處境告訴他,他一定會設法幫她脫困,然後就會將她娶回來、讓她當皇后,更不會說什麼“你要分清自己是什麼”的混賬話……

她為什麼非要自己扛著?她為什麼什麼都不說?

他只是不知道她是誰,他只是……

他往前跑。

冬日裡落光了葉子的樹木,一棵接一棵地橫亙在他面前。他一樣樣地經過它們,經過這些鬼爪似的黑影,就像走著一條通往地獄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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