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寒冷的水滴懸在她鼻尖。有點癢。 這是裴沐醒來時的第一感受。 她還沒有來得及睜眼, 就感覺一大團冰雪生生壓下,刺骨的冰寒爭先恐後往她皮膚裡鑽。 “……好冷!!” 她猛地坐了起來,因為動作太過迅速, 不由一陣頭暈。 這是哪裡?她的意識在緩慢地迴流,血液也在緩慢地加速, 好讓心臟逐漸恢復正常的律動。 她環顧四周。 首先, 這裡是一間屋子。看擺設、用料, 應當是村鎮上的民居。 其次,窗外亮著, 是白天, 有雪,冬天尚未過去…… 在觀察的過程中, 裴沐原本無神的雙眼, 漸漸恢復了神采。 而後, 她緩緩轉頭,看向身側。 那人手裡端著一盆新鮮的冰雪, 無辜地看著她, 還露出一個討好的、小狗一樣的笑容。 剛才,正是這個人將大團冰雪倒在了她面上。現在她脖子裡都還是寒氣,頭髮上的雪沫被熱氣暖成水, 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是的,就是他。 “嘿嘿, 小師妹,你看,多虧我機靈, 給你澆一澆冰、灌一灌雪,你才能順利醒來……啊啊啊啊別打!” 盛著冰雪的陶盆“砰”地一下打翻在地。 裴沐先是撲過去憤怒地打了他一拳, 然後就緊緊抱住他,將頭埋在他胸前。 他下意識躲了一下,又硬生生站住,溫柔地來回抱她,又拍拍她的頭。還像小時候一樣。 “小師妹,我花了很大的功夫才將你偷出來,你不說謝,也不能打我吧。”他很不認真地抱怨,語氣慢悠悠的。 “謝謝三師兄。”裴沐沒有抬頭,抽了抽鼻子,“三師兄,你……” “做什麼,很感動?我明白……” “你的胸,好像又變大了。” 一陣令人窒息的靜默。 三師兄雙眼放空,手裡一下下地重複撫摸的動作,笑容裡卻帶著一股凜然殺氣:“小師妹,三師兄今晚可能給你投毒,你做好準備。” “好的三師兄,所以你的胸可以分我一半嗎?” 三師兄:…… * 當天,他們就收拾東西,離開了這個村鎮。 三師兄帶她換了兩次方向,又易了兩次容,等他們遠離昭陽城足有上千裡,他們的行程才稍微放緩了一些。 寬闊平坦的道路上,輕捷的馬車飛快賓士。這是一輛一看就堅固、穩定、昂貴的馬車,邊角綴著裝飾,還打著“張記”的旗號。 張記――近年來聲名鵲起的豪商,主要做藥材生意,往東西兩頭跑。 馬車內。 裴沐撩著車簾,看了一會兒窗外,確定無人跟蹤也無人窺探。 她放了手,才扭頭問:“怎麼走得這麼急?之前那許多搜查計程車兵……是來找你的?” “你總算問了――那些都是來找你的!” 三師兄縮在一邊,用厚實的被褥將自己裹成了個球,腳邊還貼著暖爐。 他先是氣咻咻地翻了個白眼,又不客氣地罵:“你知不知道我費了多大功夫把你偷出來?你早跟我說那皇帝是個瘋子啊,你早說了,我一定不幫你――太麻煩了,耽誤我睡覺!” 裴沐乖乖低頭認錯,才問:“怎麼回事?我以為只是費些手腳去挖個墓,怎麼……” 三師兄盯著她,盯了很久,而後長嘆一聲。 “那也要先有墓可挖啊,小師妹。” 他解釋起來。 “你知不知道,你‘死’之後,那瘋子皇帝一門心思地認定你沒死,而且不準宮裡往外透露任何訊息,何況發喪和下葬?他用一口水晶棺將你裝起來,就放在英華宮的寢殿裡,白天在外頭處理國事,空了就回去,寸步不離地守著你的‘屍體’。” 說到這裡,他似乎想到了什麼畫面,竟是打了個哆嗦,露出後怕之色。 “這些訊息,還是我透過你留下的機關佈置,才勉強窺探得到的。皇宮被他治理得水潑不進,我本想悄悄去偷了你出來,一時竟然無處下手。” 裴沐呆了呆,一時也說不出心中何等滋味,只輕聲問:“然後呢?” 三師兄哼道:“然後,我等了幾天,眼看那皇帝是鐵了心不肯放手,我便藉著我們以前商量好的方法,用術法開了一個臨時傳送甬道,自己親自跑到宮裡去找你。” “我特意挑的白天,皇帝在上朝,寢殿裡沒人――他不準別人進去,只讓他們守在門口。幸好如此,我才能偷偷摸到棺材邊上,打算抱起你就跑。” “哪知道,那狗皇帝竟然在棺木上佈置了機關……他他他,他把天子劍跟你放在一起,就在你邊上!你說他是不是瘋了?我一推棺木,那把劍就往我面上狠刺過來,嚇得我……差一點,我就是你沒頭的三師兄了!” 三師兄說得氣急敗壞,又隱隱有些後怕。裴沐也想得到其中兇險,只能繼續低頭認錯,連連道歉,承諾會好好補償三師兄。 “後來呢?” “後來,還好你三師兄我雖然懶,卻也學了點真本事,總歸是帶著你跑了。” 三師兄說得有點得意洋洋。 裴沐跟著一笑,卻又忍不住低聲問:“我想到他會難過,可怎麼這樣瘋?將貼身佩劍放棺材裡,這不就是,不就是……” 三師兄看她一眼,沒好氣:“是啊,按大齊習俗,這就是陪葬的意思。等他死了,要跟你躺一起。可他不是還沒死?你傷心個什麼勁。” “不是……咳咳……” 裴沐輕咳兩聲,才繼續說:“他曾說過,他一日存活於世,天子劍便一日不離身。若哪天將劍解了放一邊,一定是因為他覺得自己活不長,提前讓劍給他看看墓裡情況如何。他這是……” “哦,意思是起了死志?他要跟你殉情?看不出來,還是個痴情種。可怎麼這樣痴情還能惹你傷心?還不如我們崑崙山下的大小夥子們。” 三師兄一撇嘴,刻薄勁兒就寫滿了眼角眉梢。 裴沐搖頭:“他雖然有很多不好的地方,可他是個好皇帝。三師兄,別說他了。” “怎麼就是好皇帝了?明明是狗皇帝!”三師兄繼續氣哼哼。 裴沐被他小孩子似的慪氣表情逗笑了。她想了想,伸手再一次撩開車簾,讓金色的陽光盡數落下。 她指著窗外,指著那寬闊筆直的道路,還有沿路的車馬、房屋。 “三師兄,看,這叫‘直道’。當大齊尚未建立,齊國就在境內修建這樣的道路。從七年前開始,這樣的路開始在全國各地修建。有了它們,不僅軍隊能自由往來,商隊也借了便利,可以貨通有無,也才讓貧瘠之地的人們有了依靠商貿往來而致富的可能。” 三師兄刻薄挑刺:“直道多了,打仗也更容易了。商人可以往來四方,可經商的人多了,誰去耕田?何況修路也很費人費力。他還不止修路,還修陵寢、修水利、修防禦工事――北邊修長城不就死了許多人?” “是,的確如此。也一直有朝臣認為,雖然道路和城牆都該修,但他太心急著去將這些事做好了。”裴沐並不反駁,甚至微微一笑,“但三師兄,別人這樣說也就罷了,你是知道北胡情形的人,你難道能說,北方的防禦不該管?城牆不該加固?” 北胡,北方,那長長的城牆以北…… 三師兄沉默了。 半晌,他點頭:“你說得對。好吧,那算他姜月章還有些本事。” 裴沐仍望著窗外。她以一種認真嚴肅的目光,仔細地望著窗外。 其實這風景並不好看,房屋也灰撲撲的,很貧瘠,與昭陽城中無法相比。而既然昭陽城裡都有典妻、賣子這樣的慘事,其餘地方必定更多。 這遠遠不是一個繁華的、讓人嚮往的美好世界。 但就是這個灰撲撲的、初步安定下來的世界,是他們真實所處的地方。這偌大帝國正在成型,其中的方方面面,有姜月章的心血,有她的心血,還有無數官員、百姓的心血。 “他是個好皇帝。”裴沐突然開口,而且又重複了一遍這個評價。 她凝視窗外,語氣平靜:“他每天只睡三個多時辰,白天黑夜批閱的奏章加起來能有一石之多。除此之外,他還要上朝,要親自過問大大小小的事情。旁人都以為,他這樣的皇帝必定奢華至極,但其實他也就是格外看重那座陵墓,他心裡有點不服氣,覺得自己比旁的國君、比以前的天子都厲害,那陵墓務必不能輸給他們,所以是修得奢侈了一些。” “但在其他用度上,他並不鋪張。每日兩餐,一葷一素,再加一碗糙米飯。中途餓了就隨便用點什麼墊一墊。有時太忙,飯也不吃,用兩粒丹藥就對付過去。” “不愛綾羅綢緞也不愛裝飾,成天就朝服、常服,再加兩套便服,其餘都沒了。他其實挺喜歡吹壎的,有一次很喜歡一個名家做的壎,但因為太昂貴,他竟然沒捨得買。我買了,原本想送他,可是他太煩了,總是惹我生氣,我每次就都想,下次再送吧。” “性格實在很糟糕,好好的話也不會說,總是動不動就生氣,莫名其妙給人臉色,完了又覺得後悔,可拉不下臉道歉,就圍著你轉來轉去,問你要不要這個、要不要那個。真是討人厭,道個歉像能要他的命,就以為自己是皇帝,誰都要讓著他。” 三師兄輕聲說:“小師妹……” “修為雖然高,身體卻總有點小毛病。說我不愛吃苦,其實他才是不愛吃苦,所以我給他的丹藥都特意加了甘草,烏梅飲也總是做得要更甜一些……” “小師妹。”他加重了語氣,坐直了身體,“不要哭了。” 裴沐直直坐在窗邊,專注地望著窗外,淚水簌簌而落。 這個冬天很冷,處處都是積雪。但太陽出來了,春天不遠了。 再寒冷的過去,也都過去了。 三師兄又嘆了口氣,猶豫片刻,自暴自棄說道:“算啦,如果你真的心疼他,想回去……那就回去罷。這麼折騰一遭,看成鍛鍊身體好了。” 什麼鍛鍊身體…… 裴沐揩了淚,忍不住噗嗤一聲。 “不了。” 她緊了緊身上的披風,小半張臉都掩在茸茸的毛邊領子後,只一雙眼睛沉靜清澈。天光落下,正好照亮了她的眼神。 ――儘管帶著不捨和悲傷,但那是一種平靜而堅定的眼神。 唯有真正下定決心的人,才能擁有這樣的眼神。 “三師兄,我們已經做了很長時間的準備。你們都在等我,而我也早已決定去走自己的路。而他,我和他……” 說到這裡,裴沐停下了。 她望著窗外,整張臉都被陽光籠罩。 “我們的道路不一樣。他是皇帝,有皇帝該去做的事;而我,就要去做那些皇帝不會做的事。我曾嘗試過,以為自己能夠和他一起,創造一個和平的、美好的國家,但最後我確定,他要的國家和我想的不大一樣。” “嗯,不一樣……” 三師兄抱著暖爐,思考了一會兒。他慢吞吞地說:“唉,你們這些聰明人,一個個怎麼都有這麼大的志向?像我,被逼著經商,還有了成就,我覺得自己很了不起了。更多的人,和我有什麼關係?” 他笑了一下,眼神溫和包容:“不過,如果是小師妹的事,我就願意幫你。我反正沒什麼自己的想法,乾脆就把你的想法當成我的想法,這樣也不錯。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好。”裴沐也對他笑一下。他們多年交情,是沒有血緣的親人,彼此都清楚對方願意為了自己拼命,因此更多感激的話都不必多說。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眼裡浮起一層困惑:“三師兄,你說你被天子劍攻擊,那一定是被他發現了……我清楚他的修為,必定是能將三師兄摁著揍的,怎麼你還成功了?” 三師兄:…… “什麼摁著揍……別以為你是我小師妹,我就不打你啊!今晚就投毒!” 他憤憤片刻,又換了一副得意模樣,有些興奮地說:“當時那把劍一出來,我就知道要糟,幸好甬道沒關,我打算直接跑。誰知道那皇帝來得太快……唉,好吧,他的修為是比我要高那麼一點點,我確實打他不過。” “不過,我也料到了。所以我在去之前,就提前準備好了屍體,還準備好了化屍散。趕在皇帝露面前,我先把你丟進甬道,再用化屍散將那屍體燒得面目模糊、看不出個形狀,正好能當面丟到皇帝面前。” 三師兄是用毒高手,說到這些東西就兩眼放光:“那皇帝一看那具破破爛爛的屍體,當場就瘋了,所以給我抓住了空隙。我掉頭就跑,還哈哈大笑說這就是背叛六國聯盟的下場,死無葬身之地!哇那場面,特別慘烈,特別有意思,我研製的化屍散果然特別厲害,我果然特別聰明……” 裴沐靜靜地望著他。她真誠地想:姜月章討厭術士,說他們總是四處挑事,其實不是沒有道理的。 三師兄說得眉飛色舞。 然後突然頓住。 “小師妹,你你你,你別哭了啊……好好,我知道我做得有點太過分了,那不也是沒辦法……真是,你別哭了啊,唉……” * 二十日後,他們抵達了空桐。 這是大齊西北的一座城市,西邊是崆峒山,北邊是驪山,都是頗多神仙傳說的名山。 空桐原本是懷國的邊塞重城,在大齊統一後,這裡自然而然也成了大齊的邊境。從這裡再往北,越過驪山,就是北胡的地方。 北長城也經過這裡,向東穿越漫漫黃沙、起伏山脈、大片森林,構成了大齊的北部防禦線。 其實北長城並非全部由大齊修建。各國原本就各自修有城牆,大齊所做的是將這許多城牆修繕並連線起來。 在北部防禦線上,位於西方的空桐是相對最繁華的城市。 而它周邊的山川,也天然提供了隱蔽的環境。 比如能佈置陣法,隱藏下一個門派,和許許多多的人。 “張記”旗號的馬車在城中官軍那裡登過記,便與商號的本地店鋪取得聯絡,留在了空桐。 至於馬車中的人,則繼續往西,進入了崆峒山。 走在山道上,處處冰雪,霜風凜冽。但再經過法陣、進入宗門山谷後,就見冰雪融春。雖無春夏之景,卻好歹算是能住得下人、種得了地,不算太冷。 山谷中已經有了儼然氣象。 簡樸的屋舍齊整乾淨,塊塊田地都是被精心打理的模樣。耕牛臥在一旁,幾個小孩兒圍著空閒的農具擺弄,還有一群少年手握木棍,跟著人似模似樣地訓練。 見了裴沐二人,人們先是投來警惕的目光。緊接著,一部分人陡然激動起來。 “王上?” “王上!” “張大人!” 三師兄站住,清清嗓子,擺出似模似樣的威嚴樣子,訓斥道:“說過多少次了,在這裡要叫我張長老。我身邊這位,也別叫王上了,以後都叫掌門!” 人們顯然不是第一次聽他這麼說,便爽快道:“張長老,掌門!” 而那些叫“王上”的人則是遲疑片刻,先去看裴沐,看她點點頭,他們再恭肅道:“見過掌門!” “好。”裴沐站出一步,“看見你們都在,我就放心了。今後前事休提,都作為崆峒派的一員,在這裡安心修煉,庇護一方。” “是!” 人群散去。 青山秀水間,三師兄得意一笑:“我尋的崆峒山,還不錯吧?” “豈止不錯,分明是很好。三師兄,這七年裡……辛苦你了。”裴沐說。 “這麼見外?”他擺擺手,不以為意,“誰讓你是我小師妹。我們從小就要好,崑崙派又只剩我們兩人,當然要彼此扶持。好了,別說廢話,你自己到處轉轉,有事卻隨便找那些綁了紅色袖帶的人問。我要去睡覺了……唉,真累,我真討厭出門。” 他嘟嘟噥噥地,披著斗篷,迫不及待奔向了自己的住處。 裴沐莞爾一笑:三師兄是個懶人,但和她一樣,他也是遇到了事便會認真做,有空時才儘量偷懶的那種懶人。 她也一路舟車勞頓,此時卻毫無睏意,就在山谷中到處轉悠起來。 山谷中的這些人,大部分都是所謂的“六國餘孽”。 七年前,裴沐被六國聯盟逼迫著,女扮男裝去了昭陽城。在這七年間,她假裝妥協、為他們做事,其實是將那些最激進、最和她對立的人,分散去當了大齊的官員,她自己則手握名單,只等時機合適,就將他們連根拔起。 但是,大部分組織,就算再固若金湯,也不可能人人想法都相同。何況,六國聯盟並非真正堅固的聯盟。 其中有不少人與裴沐類似,都並不真的憎恨大齊,也沒有光復母國的志向。也有一些人,雖然嘴上說著“反抗”,其實心裡充滿迷茫。 裴沐用了七年時間,暗地裡將這些人收攏過來,之後又安排他們去了三師兄那裡。藉著“張記商號”的名頭,將這群人轉移到西北邊境。 用她積攢的金銀財寶,還有三師兄販賣藥材、丹藥得到的利潤,他們順利將這批人養了起來。 不僅養了起來,還順帶將路上什麼流離失所的孩子、遭遇不幸的女人、被拋棄的老人……全給撿了回來。 沒辦法,這群人還有個特點:跟裴沐一樣,都挺心軟的,見不得別人太慘。 結果一來二去,崆峒山裡就有了上千號人。 這要是白白養,那三師兄再能賺錢、裴沐再能煉丹,他們也養不起。 不過,這年頭的人大多也很看重臉面、骨氣,自己也不肯吃白飯。他們在這裡耕田織布,勤勤懇懇地勞作,自己養活自己。 起初,裴沐並沒有想好自己要做什麼。她只是想要儘可能多地幫一些人。 但漸漸地,隨著她為官、為政的時間延長,她有了自己的理念、主張,一個朦朧的想法萌芽,而她的計劃也一點點完整。 她託三師兄,設法帶這些人修行。她會不斷研製丹方,交給他,而他負責將丹藥變成利潤,換來更多資源,好讓山谷中的人安心修煉。 當年,三師兄很驚訝,問:“小師妹是要振興崑崙派?師父泉下有知,一定能高興得活過來!” 裴沐卻說:“既然在崆峒山,那就叫崆峒派吧。我們不需要繼承誰的歷史,我們去自己開創歷史。” 就這樣,崆峒派誕生了。 而又過了四年多,直到現在,裴沐才真正踏在了崆峒派的土地上。 她看見屬於崆峒派的人們,看見他們不算強壯、卻足夠健康的身體,看見玩耍的孩子、讀書的女人,還有認真修煉的男男女女。 她看見兄弟姐妹,看見父母子女,看見情人夫妻,也看見氣急敗壞的老師在追逃學的壞學生。 在崆峒派,不分男女老少,誰想讀書、修煉,誰就去做。 之前千金方的實驗,也是這裡的姑娘們站出來,說願意冒著危險,去搏一個未來。哪怕她們根本沒有真正見過她,她們也願意站出來。 “……掌門,您就是掌門嗎?” 裴沐的思緒被打斷了。 她正站在一座小橋邊,觀察水流中的遊魚。這時,有幾名少女靠近,臉上都帶著興奮的、又有點畏怯的表情。 她們期待地看著她:“您就是掌門嗎?真好看,真威嚴,和我們想象的掌門一模一樣!” 裴沐笑起來,溫和地說:“看來我暫時沒有辜負你們的期望,我很高興。” “啊……沒有沒有,我們早就說,不管掌門是什麼樣,都不會影響我們對您的敬重。”少女漲紅了臉,有點著急地解釋,“我們來,就是想跟您道謝的。” “道謝?” “嗯!我們以前都是一個村子裡的,我是阿蓮,這是阿翠,她是阿容。”最年長的那個姑娘,膽子也最大,說話活潑伶俐,“我們都是原本家裡遭了災,被父母賣出去的。原本在夫家,我們天天捱打捱罵……您看我眼睛上,這塊疤就是被婆婆用火鉗燙的。” 阿蓮露出心有餘悸的表情。但很快,她又笑起來。她笑起來很可愛,眼睛彎彎的,全是笑影。 “後來夫家被抓去做勞役,我們無處可去,差點被村裡的男人給……幸好,這時趙姐姐救了我們,把我們帶來了崆峒派。” “趙姐姐?” “啊,就是學堂的夫子,我們都偷偷叫她趙姐姐。雖然很嚴厲,但趙姐姐對我們很好,好像母親一樣呢。” 阿蓮眨眨眼,突然緊張起來:“掌門,您千萬不要告訴趙姐姐,我們說她像母親……她其實就比我們大了五歲。” 旁邊的姑娘弱弱道:“可是趙姐姐特別厲害,就是像母親……” “噓!!” 望著三個姑娘各自生動的表情,裴沐忍俊不禁,笑出聲。 “好,我不說。”她挨著摸了摸她們的頭,“你們都在讀書識字?修煉了麼?” “有的,有的!我們都很努力,也都用了千金方!”女孩兒們雀躍道,“那千金方是掌門改良的對不對?真的好厲害,吃了之後,肚子再也不疼了,打人也有力氣了!” “……打人?” “對,我們要和學堂男孩子打架的!他們可討厭,不過我們不怕,我們姑娘也能打!” 哦,原來是小孩子之間的事。裴沐點點頭,語重心長:“很好,被欺負了、不高興了,都別忍著,打回去。不過,自己也不能欺負別人。凡事都要講道理。” “是!” “好!” “我們都聽掌門的!” 女孩子們高高興興地走了。 裴沐目送他們遠去,這才回過身。她看向那頭的樹下:“出來吧。” 片刻後,那棵冷杉樹下,走出一個人影。她身形修長,神情板正中帶著一絲凌厲,眉眼間斜斜一道疤,破壞了她原本秀美的容貌。 “見過掌門。”她一板一眼地行了個禮,“偷聽掌門訓話,還請掌門責罰。” 裴沐走過去:“你就是她們說的趙夫子?” “是。屬下叫趙衡煙,出身趙國,過去也是六國聯盟的一員。”她仍是一板一眼。 “六國……哦,原來是趙國的公主?衡煙,我聽說過你。”裴沐恍然,若有所思,“聽說你嫁給陳太子。陳國也曾是逐鹿中原的大國之一,若非被齊國滅亡,你現在很可能就是皇后。我還以為你必定恨我,怎麼也在這裡?” 趙衡煙的表情有了細微的變化。她沉默片刻,微微搖頭:“陳國滅亡,乃是天意。至於陳太子……” 她抬起頭,讓面上那道長長的疤痕更加顯眼。 趙衡煙平靜地說:“掌門請看,屬下面上這道疤,就是陳太子親手所為。” “那年陳太子求了有名的刺客,要他去刺殺齊王。宴請刺客時,他為了討好那人,將彈琴宮女的雙手砍下……那個宮女,是我的貼身侍女,從小和我一起長大。” 趙衡煙深吸一口氣:“我聽說之後,憤怒地前去找他,卻反而被他用長劍在臉上劃了一道。他還說,我若再有反抗,便親手殺了我。” “世人都說,陳太子誠心求那刺客去行刺,而刺客也回他以忠義,是可流傳千古的美談。可在我而言,他們……都只是一群畜生。” “從此我便知道,再是如何尊貴的女人,也只是男人的附庸。我們或許可以藉著權勢,輕易奪走奴僕的性命,但對身邊的男人,我們仍然無能為力。” “所以我站在這裡。” 她退後一步,跪地三拜。 “掌門,我看見你研製的千金方,就知道你不同於所有人。我希望跟著你,我想看一看……我想看一看,你能創造出怎樣的世道。” 裴沐站著,坦然地受了這一禮。 她抱起雙手,食指點著下巴――這是她思考時慣有的一個動作。 突然,她冷不丁問:“趙夫子,你以為我是要去推翻大齊的統治?去自己當皇帝?” 趙衡煙抬起頭。她沒有說話,神情卻有點疑惑,像是在問:難道不是? 裴沐微微一笑,伸手將她扶起。 “起來吧。既然入了崆峒派,就按修士禮節即可,平時不必叩拜。修士的膝蓋……不是用來跪的。” 她轉過身,望向東南方――昭陽城所在的方向。 她的視野被山谷阻擋,被千萬裡遙遠的距離阻擋,但當她凝視那個方向,她眼前倏然又浮現了那無數房屋、街道,那黑沉沉的宮殿,那宮殿裡的燈火……還有那個好像永遠都在忙碌的帝王。 “掌門……” 趙衡煙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掌門,那我們……究竟要做什麼?” 裴沐對她一笑。 “我們要去當好一股‘活水’,不讓這律法嚴謹的天下,因為太過嚴謹、太過求穩,而陷入停滯不前的泥濘。” 她語氣溫和沉靜,卻自有一股不容違逆的意志。 “至於具體要做什麼……你之後跟著我,總會明白的。” 這番話說得不清不楚,仔細一想,卻又像另有玄機。 趙衡煙皺眉思索,也不知道她自己想到了什麼,那眉頭漸漸舒展,神情也漸漸闊朗。 她問:“掌門,我們會救那些人嗎?阿容,阿翠,阿蓮……還有當初我那被砍了手的貼身侍女,我們會一直去救這些人嗎?” 裴沐望著她的眼睛。 “如果不是為了救這些被‘律法’和‘大局’忽略的人,我們又是為了什麼站在這裡?” 趙衡煙躬身一拜:“屬下遵命。願為掌門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裴沐點點頭,對著遠方淡淡一笑。 很好。 她最喜歡趙衡煙這樣的人了――這麼闆闆正正、嚴肅認真的可愛之人,最好忽悠,最適合抓來幹活了。 裴沐,一名出身大齊中樞、出名長袖善舞的前任官員,如此欣慰地想。

――寒冷的水滴懸在她鼻尖。有點癢。

這是裴沐醒來時的第一感受。

她還沒有來得及睜眼, 就感覺一大團冰雪生生壓下,刺骨的冰寒爭先恐後往她皮膚裡鑽。

“……好冷!!”

她猛地坐了起來,因為動作太過迅速, 不由一陣頭暈。

這是哪裡?她的意識在緩慢地迴流,血液也在緩慢地加速, 好讓心臟逐漸恢復正常的律動。

她環顧四周。

首先, 這裡是一間屋子。看擺設、用料, 應當是村鎮上的民居。

其次,窗外亮著, 是白天, 有雪,冬天尚未過去……

在觀察的過程中, 裴沐原本無神的雙眼, 漸漸恢復了神采。

而後, 她緩緩轉頭,看向身側。

那人手裡端著一盆新鮮的冰雪, 無辜地看著她, 還露出一個討好的、小狗一樣的笑容。

剛才,正是這個人將大團冰雪倒在了她面上。現在她脖子裡都還是寒氣,頭髮上的雪沫被熱氣暖成水, 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是的,就是他。

“嘿嘿, 小師妹,你看,多虧我機靈, 給你澆一澆冰、灌一灌雪,你才能順利醒來……啊啊啊啊別打!”

盛著冰雪的陶盆“砰”地一下打翻在地。

裴沐先是撲過去憤怒地打了他一拳, 然後就緊緊抱住他,將頭埋在他胸前。

他下意識躲了一下,又硬生生站住,溫柔地來回抱她,又拍拍她的頭。還像小時候一樣。

“小師妹,我花了很大的功夫才將你偷出來,你不說謝,也不能打我吧。”他很不認真地抱怨,語氣慢悠悠的。

“謝謝三師兄。”裴沐沒有抬頭,抽了抽鼻子,“三師兄,你……”

“做什麼,很感動?我明白……”

“你的胸,好像又變大了。”

一陣令人窒息的靜默。

三師兄雙眼放空,手裡一下下地重複撫摸的動作,笑容裡卻帶著一股凜然殺氣:“小師妹,三師兄今晚可能給你投毒,你做好準備。”

“好的三師兄,所以你的胸可以分我一半嗎?”

三師兄:……

*

當天,他們就收拾東西,離開了這個村鎮。

三師兄帶她換了兩次方向,又易了兩次容,等他們遠離昭陽城足有上千裡,他們的行程才稍微放緩了一些。

寬闊平坦的道路上,輕捷的馬車飛快賓士。這是一輛一看就堅固、穩定、昂貴的馬車,邊角綴著裝飾,還打著“張記”的旗號。

張記――近年來聲名鵲起的豪商,主要做藥材生意,往東西兩頭跑。

馬車內。

裴沐撩著車簾,看了一會兒窗外,確定無人跟蹤也無人窺探。

她放了手,才扭頭問:“怎麼走得這麼急?之前那許多搜查計程車兵……是來找你的?”

“你總算問了――那些都是來找你的!”

三師兄縮在一邊,用厚實的被褥將自己裹成了個球,腳邊還貼著暖爐。

他先是氣咻咻地翻了個白眼,又不客氣地罵:“你知不知道我費了多大功夫把你偷出來?你早跟我說那皇帝是個瘋子啊,你早說了,我一定不幫你――太麻煩了,耽誤我睡覺!”

裴沐乖乖低頭認錯,才問:“怎麼回事?我以為只是費些手腳去挖個墓,怎麼……”

三師兄盯著她,盯了很久,而後長嘆一聲。

“那也要先有墓可挖啊,小師妹。”

他解釋起來。

“你知不知道,你‘死’之後,那瘋子皇帝一門心思地認定你沒死,而且不準宮裡往外透露任何訊息,何況發喪和下葬?他用一口水晶棺將你裝起來,就放在英華宮的寢殿裡,白天在外頭處理國事,空了就回去,寸步不離地守著你的‘屍體’。”

說到這裡,他似乎想到了什麼畫面,竟是打了個哆嗦,露出後怕之色。

“這些訊息,還是我透過你留下的機關佈置,才勉強窺探得到的。皇宮被他治理得水潑不進,我本想悄悄去偷了你出來,一時竟然無處下手。”

裴沐呆了呆,一時也說不出心中何等滋味,只輕聲問:“然後呢?”

三師兄哼道:“然後,我等了幾天,眼看那皇帝是鐵了心不肯放手,我便藉著我們以前商量好的方法,用術法開了一個臨時傳送甬道,自己親自跑到宮裡去找你。”

“我特意挑的白天,皇帝在上朝,寢殿裡沒人――他不準別人進去,只讓他們守在門口。幸好如此,我才能偷偷摸到棺材邊上,打算抱起你就跑。”

“哪知道,那狗皇帝竟然在棺木上佈置了機關……他他他,他把天子劍跟你放在一起,就在你邊上!你說他是不是瘋了?我一推棺木,那把劍就往我面上狠刺過來,嚇得我……差一點,我就是你沒頭的三師兄了!”

三師兄說得氣急敗壞,又隱隱有些後怕。裴沐也想得到其中兇險,只能繼續低頭認錯,連連道歉,承諾會好好補償三師兄。

“後來呢?”

“後來,還好你三師兄我雖然懶,卻也學了點真本事,總歸是帶著你跑了。”

三師兄說得有點得意洋洋。

裴沐跟著一笑,卻又忍不住低聲問:“我想到他會難過,可怎麼這樣瘋?將貼身佩劍放棺材裡,這不就是,不就是……”

三師兄看她一眼,沒好氣:“是啊,按大齊習俗,這就是陪葬的意思。等他死了,要跟你躺一起。可他不是還沒死?你傷心個什麼勁。”

“不是……咳咳……”

裴沐輕咳兩聲,才繼續說:“他曾說過,他一日存活於世,天子劍便一日不離身。若哪天將劍解了放一邊,一定是因為他覺得自己活不長,提前讓劍給他看看墓裡情況如何。他這是……”

“哦,意思是起了死志?他要跟你殉情?看不出來,還是個痴情種。可怎麼這樣痴情還能惹你傷心?還不如我們崑崙山下的大小夥子們。”

三師兄一撇嘴,刻薄勁兒就寫滿了眼角眉梢。

裴沐搖頭:“他雖然有很多不好的地方,可他是個好皇帝。三師兄,別說他了。”

“怎麼就是好皇帝了?明明是狗皇帝!”三師兄繼續氣哼哼。

裴沐被他小孩子似的慪氣表情逗笑了。她想了想,伸手再一次撩開車簾,讓金色的陽光盡數落下。

她指著窗外,指著那寬闊筆直的道路,還有沿路的車馬、房屋。

“三師兄,看,這叫‘直道’。當大齊尚未建立,齊國就在境內修建這樣的道路。從七年前開始,這樣的路開始在全國各地修建。有了它們,不僅軍隊能自由往來,商隊也借了便利,可以貨通有無,也才讓貧瘠之地的人們有了依靠商貿往來而致富的可能。”

三師兄刻薄挑刺:“直道多了,打仗也更容易了。商人可以往來四方,可經商的人多了,誰去耕田?何況修路也很費人費力。他還不止修路,還修陵寢、修水利、修防禦工事――北邊修長城不就死了許多人?”

“是,的確如此。也一直有朝臣認為,雖然道路和城牆都該修,但他太心急著去將這些事做好了。”裴沐並不反駁,甚至微微一笑,“但三師兄,別人這樣說也就罷了,你是知道北胡情形的人,你難道能說,北方的防禦不該管?城牆不該加固?”

北胡,北方,那長長的城牆以北……

三師兄沉默了。

半晌,他點頭:“你說得對。好吧,那算他姜月章還有些本事。”

裴沐仍望著窗外。她以一種認真嚴肅的目光,仔細地望著窗外。

其實這風景並不好看,房屋也灰撲撲的,很貧瘠,與昭陽城中無法相比。而既然昭陽城裡都有典妻、賣子這樣的慘事,其餘地方必定更多。

這遠遠不是一個繁華的、讓人嚮往的美好世界。

但就是這個灰撲撲的、初步安定下來的世界,是他們真實所處的地方。這偌大帝國正在成型,其中的方方面面,有姜月章的心血,有她的心血,還有無數官員、百姓的心血。

“他是個好皇帝。”裴沐突然開口,而且又重複了一遍這個評價。

她凝視窗外,語氣平靜:“他每天只睡三個多時辰,白天黑夜批閱的奏章加起來能有一石之多。除此之外,他還要上朝,要親自過問大大小小的事情。旁人都以為,他這樣的皇帝必定奢華至極,但其實他也就是格外看重那座陵墓,他心裡有點不服氣,覺得自己比旁的國君、比以前的天子都厲害,那陵墓務必不能輸給他們,所以是修得奢侈了一些。”

“但在其他用度上,他並不鋪張。每日兩餐,一葷一素,再加一碗糙米飯。中途餓了就隨便用點什麼墊一墊。有時太忙,飯也不吃,用兩粒丹藥就對付過去。”

“不愛綾羅綢緞也不愛裝飾,成天就朝服、常服,再加兩套便服,其餘都沒了。他其實挺喜歡吹壎的,有一次很喜歡一個名家做的壎,但因為太昂貴,他竟然沒捨得買。我買了,原本想送他,可是他太煩了,總是惹我生氣,我每次就都想,下次再送吧。”

“性格實在很糟糕,好好的話也不會說,總是動不動就生氣,莫名其妙給人臉色,完了又覺得後悔,可拉不下臉道歉,就圍著你轉來轉去,問你要不要這個、要不要那個。真是討人厭,道個歉像能要他的命,就以為自己是皇帝,誰都要讓著他。”

三師兄輕聲說:“小師妹……”

“修為雖然高,身體卻總有點小毛病。說我不愛吃苦,其實他才是不愛吃苦,所以我給他的丹藥都特意加了甘草,烏梅飲也總是做得要更甜一些……”

“小師妹。”他加重了語氣,坐直了身體,“不要哭了。”

裴沐直直坐在窗邊,專注地望著窗外,淚水簌簌而落。

這個冬天很冷,處處都是積雪。但太陽出來了,春天不遠了。

再寒冷的過去,也都過去了。

三師兄又嘆了口氣,猶豫片刻,自暴自棄說道:“算啦,如果你真的心疼他,想回去……那就回去罷。這麼折騰一遭,看成鍛鍊身體好了。”

什麼鍛鍊身體……

裴沐揩了淚,忍不住噗嗤一聲。

“不了。”

她緊了緊身上的披風,小半張臉都掩在茸茸的毛邊領子後,只一雙眼睛沉靜清澈。天光落下,正好照亮了她的眼神。

――儘管帶著不捨和悲傷,但那是一種平靜而堅定的眼神。

唯有真正下定決心的人,才能擁有這樣的眼神。

“三師兄,我們已經做了很長時間的準備。你們都在等我,而我也早已決定去走自己的路。而他,我和他……”

說到這裡,裴沐停下了。

她望著窗外,整張臉都被陽光籠罩。

“我們的道路不一樣。他是皇帝,有皇帝該去做的事;而我,就要去做那些皇帝不會做的事。我曾嘗試過,以為自己能夠和他一起,創造一個和平的、美好的國家,但最後我確定,他要的國家和我想的不大一樣。”

“嗯,不一樣……”

三師兄抱著暖爐,思考了一會兒。他慢吞吞地說:“唉,你們這些聰明人,一個個怎麼都有這麼大的志向?像我,被逼著經商,還有了成就,我覺得自己很了不起了。更多的人,和我有什麼關係?”

他笑了一下,眼神溫和包容:“不過,如果是小師妹的事,我就願意幫你。我反正沒什麼自己的想法,乾脆就把你的想法當成我的想法,這樣也不錯。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好。”裴沐也對他笑一下。他們多年交情,是沒有血緣的親人,彼此都清楚對方願意為了自己拼命,因此更多感激的話都不必多說。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眼裡浮起一層困惑:“三師兄,你說你被天子劍攻擊,那一定是被他發現了……我清楚他的修為,必定是能將三師兄摁著揍的,怎麼你還成功了?”

三師兄:……

“什麼摁著揍……別以為你是我小師妹,我就不打你啊!今晚就投毒!”

他憤憤片刻,又換了一副得意模樣,有些興奮地說:“當時那把劍一出來,我就知道要糟,幸好甬道沒關,我打算直接跑。誰知道那皇帝來得太快……唉,好吧,他的修為是比我要高那麼一點點,我確實打他不過。”

“不過,我也料到了。所以我在去之前,就提前準備好了屍體,還準備好了化屍散。趕在皇帝露面前,我先把你丟進甬道,再用化屍散將那屍體燒得面目模糊、看不出個形狀,正好能當面丟到皇帝面前。”

三師兄是用毒高手,說到這些東西就兩眼放光:“那皇帝一看那具破破爛爛的屍體,當場就瘋了,所以給我抓住了空隙。我掉頭就跑,還哈哈大笑說這就是背叛六國聯盟的下場,死無葬身之地!哇那場面,特別慘烈,特別有意思,我研製的化屍散果然特別厲害,我果然特別聰明……”

裴沐靜靜地望著他。她真誠地想:姜月章討厭術士,說他們總是四處挑事,其實不是沒有道理的。

三師兄說得眉飛色舞。

然後突然頓住。

“小師妹,你你你,你別哭了啊……好好,我知道我做得有點太過分了,那不也是沒辦法……真是,你別哭了啊,唉……”

*

二十日後,他們抵達了空桐。

這是大齊西北的一座城市,西邊是崆峒山,北邊是驪山,都是頗多神仙傳說的名山。

空桐原本是懷國的邊塞重城,在大齊統一後,這裡自然而然也成了大齊的邊境。從這裡再往北,越過驪山,就是北胡的地方。

北長城也經過這裡,向東穿越漫漫黃沙、起伏山脈、大片森林,構成了大齊的北部防禦線。

其實北長城並非全部由大齊修建。各國原本就各自修有城牆,大齊所做的是將這許多城牆修繕並連線起來。

在北部防禦線上,位於西方的空桐是相對最繁華的城市。

而它周邊的山川,也天然提供了隱蔽的環境。

比如能佈置陣法,隱藏下一個門派,和許許多多的人。

“張記”旗號的馬車在城中官軍那裡登過記,便與商號的本地店鋪取得聯絡,留在了空桐。

至於馬車中的人,則繼續往西,進入了崆峒山。

走在山道上,處處冰雪,霜風凜冽。但再經過法陣、進入宗門山谷後,就見冰雪融春。雖無春夏之景,卻好歹算是能住得下人、種得了地,不算太冷。

山谷中已經有了儼然氣象。

簡樸的屋舍齊整乾淨,塊塊田地都是被精心打理的模樣。耕牛臥在一旁,幾個小孩兒圍著空閒的農具擺弄,還有一群少年手握木棍,跟著人似模似樣地訓練。

見了裴沐二人,人們先是投來警惕的目光。緊接著,一部分人陡然激動起來。

“王上?”

“王上!”

“張大人!”

三師兄站住,清清嗓子,擺出似模似樣的威嚴樣子,訓斥道:“說過多少次了,在這裡要叫我張長老。我身邊這位,也別叫王上了,以後都叫掌門!”

人們顯然不是第一次聽他這麼說,便爽快道:“張長老,掌門!”

而那些叫“王上”的人則是遲疑片刻,先去看裴沐,看她點點頭,他們再恭肅道:“見過掌門!”

“好。”裴沐站出一步,“看見你們都在,我就放心了。今後前事休提,都作為崆峒派的一員,在這裡安心修煉,庇護一方。”

“是!”

人群散去。

青山秀水間,三師兄得意一笑:“我尋的崆峒山,還不錯吧?”

“豈止不錯,分明是很好。三師兄,這七年裡……辛苦你了。”裴沐說。

“這麼見外?”他擺擺手,不以為意,“誰讓你是我小師妹。我們從小就要好,崑崙派又只剩我們兩人,當然要彼此扶持。好了,別說廢話,你自己到處轉轉,有事卻隨便找那些綁了紅色袖帶的人問。我要去睡覺了……唉,真累,我真討厭出門。”

他嘟嘟噥噥地,披著斗篷,迫不及待奔向了自己的住處。

裴沐莞爾一笑:三師兄是個懶人,但和她一樣,他也是遇到了事便會認真做,有空時才儘量偷懶的那種懶人。

她也一路舟車勞頓,此時卻毫無睏意,就在山谷中到處轉悠起來。

山谷中的這些人,大部分都是所謂的“六國餘孽”。

七年前,裴沐被六國聯盟逼迫著,女扮男裝去了昭陽城。在這七年間,她假裝妥協、為他們做事,其實是將那些最激進、最和她對立的人,分散去當了大齊的官員,她自己則手握名單,只等時機合適,就將他們連根拔起。

但是,大部分組織,就算再固若金湯,也不可能人人想法都相同。何況,六國聯盟並非真正堅固的聯盟。

其中有不少人與裴沐類似,都並不真的憎恨大齊,也沒有光復母國的志向。也有一些人,雖然嘴上說著“反抗”,其實心裡充滿迷茫。

裴沐用了七年時間,暗地裡將這些人收攏過來,之後又安排他們去了三師兄那裡。藉著“張記商號”的名頭,將這群人轉移到西北邊境。

用她積攢的金銀財寶,還有三師兄販賣藥材、丹藥得到的利潤,他們順利將這批人養了起來。

不僅養了起來,還順帶將路上什麼流離失所的孩子、遭遇不幸的女人、被拋棄的老人……全給撿了回來。

沒辦法,這群人還有個特點:跟裴沐一樣,都挺心軟的,見不得別人太慘。

結果一來二去,崆峒山裡就有了上千號人。

這要是白白養,那三師兄再能賺錢、裴沐再能煉丹,他們也養不起。

不過,這年頭的人大多也很看重臉面、骨氣,自己也不肯吃白飯。他們在這裡耕田織布,勤勤懇懇地勞作,自己養活自己。

起初,裴沐並沒有想好自己要做什麼。她只是想要儘可能多地幫一些人。

但漸漸地,隨著她為官、為政的時間延長,她有了自己的理念、主張,一個朦朧的想法萌芽,而她的計劃也一點點完整。

她託三師兄,設法帶這些人修行。她會不斷研製丹方,交給他,而他負責將丹藥變成利潤,換來更多資源,好讓山谷中的人安心修煉。

當年,三師兄很驚訝,問:“小師妹是要振興崑崙派?師父泉下有知,一定能高興得活過來!”

裴沐卻說:“既然在崆峒山,那就叫崆峒派吧。我們不需要繼承誰的歷史,我們去自己開創歷史。”

就這樣,崆峒派誕生了。

而又過了四年多,直到現在,裴沐才真正踏在了崆峒派的土地上。

她看見屬於崆峒派的人們,看見他們不算強壯、卻足夠健康的身體,看見玩耍的孩子、讀書的女人,還有認真修煉的男男女女。

她看見兄弟姐妹,看見父母子女,看見情人夫妻,也看見氣急敗壞的老師在追逃學的壞學生。

在崆峒派,不分男女老少,誰想讀書、修煉,誰就去做。

之前千金方的實驗,也是這裡的姑娘們站出來,說願意冒著危險,去搏一個未來。哪怕她們根本沒有真正見過她,她們也願意站出來。

“……掌門,您就是掌門嗎?”

裴沐的思緒被打斷了。

她正站在一座小橋邊,觀察水流中的遊魚。這時,有幾名少女靠近,臉上都帶著興奮的、又有點畏怯的表情。

她們期待地看著她:“您就是掌門嗎?真好看,真威嚴,和我們想象的掌門一模一樣!”

裴沐笑起來,溫和地說:“看來我暫時沒有辜負你們的期望,我很高興。”

“啊……沒有沒有,我們早就說,不管掌門是什麼樣,都不會影響我們對您的敬重。”少女漲紅了臉,有點著急地解釋,“我們來,就是想跟您道謝的。”

“道謝?”

“嗯!我們以前都是一個村子裡的,我是阿蓮,這是阿翠,她是阿容。”最年長的那個姑娘,膽子也最大,說話活潑伶俐,“我們都是原本家裡遭了災,被父母賣出去的。原本在夫家,我們天天捱打捱罵……您看我眼睛上,這塊疤就是被婆婆用火鉗燙的。”

阿蓮露出心有餘悸的表情。但很快,她又笑起來。她笑起來很可愛,眼睛彎彎的,全是笑影。

“後來夫家被抓去做勞役,我們無處可去,差點被村裡的男人給……幸好,這時趙姐姐救了我們,把我們帶來了崆峒派。”

“趙姐姐?”

“啊,就是學堂的夫子,我們都偷偷叫她趙姐姐。雖然很嚴厲,但趙姐姐對我們很好,好像母親一樣呢。”

阿蓮眨眨眼,突然緊張起來:“掌門,您千萬不要告訴趙姐姐,我們說她像母親……她其實就比我們大了五歲。”

旁邊的姑娘弱弱道:“可是趙姐姐特別厲害,就是像母親……”

“噓!!”

望著三個姑娘各自生動的表情,裴沐忍俊不禁,笑出聲。

“好,我不說。”她挨著摸了摸她們的頭,“你們都在讀書識字?修煉了麼?”

“有的,有的!我們都很努力,也都用了千金方!”女孩兒們雀躍道,“那千金方是掌門改良的對不對?真的好厲害,吃了之後,肚子再也不疼了,打人也有力氣了!”

“……打人?”

“對,我們要和學堂男孩子打架的!他們可討厭,不過我們不怕,我們姑娘也能打!”

哦,原來是小孩子之間的事。裴沐點點頭,語重心長:“很好,被欺負了、不高興了,都別忍著,打回去。不過,自己也不能欺負別人。凡事都要講道理。”

“是!”

“好!”

“我們都聽掌門的!”

女孩子們高高興興地走了。

裴沐目送他們遠去,這才回過身。她看向那頭的樹下:“出來吧。”

片刻後,那棵冷杉樹下,走出一個人影。她身形修長,神情板正中帶著一絲凌厲,眉眼間斜斜一道疤,破壞了她原本秀美的容貌。

“見過掌門。”她一板一眼地行了個禮,“偷聽掌門訓話,還請掌門責罰。”

裴沐走過去:“你就是她們說的趙夫子?”

“是。屬下叫趙衡煙,出身趙國,過去也是六國聯盟的一員。”她仍是一板一眼。

“六國……哦,原來是趙國的公主?衡煙,我聽說過你。”裴沐恍然,若有所思,“聽說你嫁給陳太子。陳國也曾是逐鹿中原的大國之一,若非被齊國滅亡,你現在很可能就是皇后。我還以為你必定恨我,怎麼也在這裡?”

趙衡煙的表情有了細微的變化。她沉默片刻,微微搖頭:“陳國滅亡,乃是天意。至於陳太子……”

她抬起頭,讓面上那道長長的疤痕更加顯眼。

趙衡煙平靜地說:“掌門請看,屬下面上這道疤,就是陳太子親手所為。”

“那年陳太子求了有名的刺客,要他去刺殺齊王。宴請刺客時,他為了討好那人,將彈琴宮女的雙手砍下……那個宮女,是我的貼身侍女,從小和我一起長大。”

趙衡煙深吸一口氣:“我聽說之後,憤怒地前去找他,卻反而被他用長劍在臉上劃了一道。他還說,我若再有反抗,便親手殺了我。”

“世人都說,陳太子誠心求那刺客去行刺,而刺客也回他以忠義,是可流傳千古的美談。可在我而言,他們……都只是一群畜生。”

“從此我便知道,再是如何尊貴的女人,也只是男人的附庸。我們或許可以藉著權勢,輕易奪走奴僕的性命,但對身邊的男人,我們仍然無能為力。”

“所以我站在這裡。”

她退後一步,跪地三拜。

“掌門,我看見你研製的千金方,就知道你不同於所有人。我希望跟著你,我想看一看……我想看一看,你能創造出怎樣的世道。”

裴沐站著,坦然地受了這一禮。

她抱起雙手,食指點著下巴――這是她思考時慣有的一個動作。

突然,她冷不丁問:“趙夫子,你以為我是要去推翻大齊的統治?去自己當皇帝?”

趙衡煙抬起頭。她沒有說話,神情卻有點疑惑,像是在問:難道不是?

裴沐微微一笑,伸手將她扶起。

“起來吧。既然入了崆峒派,就按修士禮節即可,平時不必叩拜。修士的膝蓋……不是用來跪的。”

她轉過身,望向東南方――昭陽城所在的方向。

她的視野被山谷阻擋,被千萬裡遙遠的距離阻擋,但當她凝視那個方向,她眼前倏然又浮現了那無數房屋、街道,那黑沉沉的宮殿,那宮殿裡的燈火……還有那個好像永遠都在忙碌的帝王。

“掌門……”

趙衡煙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掌門,那我們……究竟要做什麼?”

裴沐對她一笑。

“我們要去當好一股‘活水’,不讓這律法嚴謹的天下,因為太過嚴謹、太過求穩,而陷入停滯不前的泥濘。”

她語氣溫和沉靜,卻自有一股不容違逆的意志。

“至於具體要做什麼……你之後跟著我,總會明白的。”

這番話說得不清不楚,仔細一想,卻又像另有玄機。

趙衡煙皺眉思索,也不知道她自己想到了什麼,那眉頭漸漸舒展,神情也漸漸闊朗。

她問:“掌門,我們會救那些人嗎?阿容,阿翠,阿蓮……還有當初我那被砍了手的貼身侍女,我們會一直去救這些人嗎?”

裴沐望著她的眼睛。

“如果不是為了救這些被‘律法’和‘大局’忽略的人,我們又是為了什麼站在這裡?”

趙衡煙躬身一拜:“屬下遵命。願為掌門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裴沐點點頭,對著遠方淡淡一笑。

很好。

她最喜歡趙衡煙這樣的人了――這麼闆闆正正、嚴肅認真的可愛之人,最好忽悠,最適合抓來幹活了。

裴沐,一名出身大齊中樞、出名長袖善舞的前任官員,如此欣慰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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