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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 王大將軍府中處處光亮, 一塵不染;四下僕人們靜默不出聲,卻又忍不住地偷偷去瞟門口。 佩劍的軍士層層列開,交替巡視。但從大堂門口往後, 軍士只著甲冑,不配兵刃。 堂中瓜果陳列, 冰盆堆積, 結合陣法, 維繫酷暑中的一小片清涼。 人人都站在堂中,屏息凝神。 唯有一人坐在條案後, 手捧一杯溫熱的清水, 再拿一本輕薄的紙書。看幾頁書,再啜一口水。 王大將軍守在門口, 心神不寧。每隔一會兒, 他就要讓人去檢查一下瓜果有沒有壞, 再看看冰盆是否需要換。 次數多了,那喝水看書的人就抬起頭, 說:“王將軍, 正是戰時,你這樣費心接待,他大約不會很高興。” 王大將軍渾身一個激靈, 猛地回頭。八尺多高的壯漢新修了鬍子,露出高鼻闊口, 一雙銅鈴似的鼓眼睛睜大了,竟生生給他看出了三分可憐兮兮的感覺。 “裴大人……啊不,裴掌門, 那我怎麼辦?現在立刻將冰盆收了?”他苦著臉。 裴沐淡定道:“你現在收,待會兒他來了, 也看得出細節,反而又顯得過分諂媚了。就這樣吧,憨一些,他最多說你兩句,不會如何。” 王將軍立馬鬆了口氣:“多謝裴大人……啊不,裴掌門指點。” 完了,他還擠了擠五官,竟真的擠出一個憨厚的笑容。就是裴沐看了,也不能說這不是一個憨厚的老實人。 她很有點佩服王將軍:上馬可打仗,下馬可官場,活該他晉升快,四十歲就給封了關內侯,之後說不定能有封地,當個徹侯也不是不可能。 她這麼隨便一想,就又低頭看書。這書是崆峒派新制好的,這次談判的要點全在上頭了。 這副沉靜端凝的模樣,惹得王大將軍心中嘀咕:這裴大人,怎麼臨到頭了還這麼沉穩?她不怕陛下怪罪?呃……裴大人似乎是不用怕的。那她就沒有一點點的不忍?年初宮廷事變,陛下把自己關起來,關了整整七日,朝臣都不知道是不是該準備後事、擁立新王了。 這件事連遠在任城的他都聽說了。 這裴大人怎麼一點都不動容哪,是不知道,還是…… 王將軍暗自搖頭,收斂心神,準備去府邸門口,恭迎聖駕了。 他卻沒發現,身後那靜靜看書的裴大人,卻是看了好半天,手裡的書連一頁都沒翻過去。 …… 裴沐看著書。 大堂內只剩了她,還有三師兄。衡煙也在。他們都是崆峒派的使者。 至於王將軍的幕僚、裨將之類,都在外頭恭候。皇帝要來麼,誰敢大刺刺地在屋子裡坐著等? 她想著這些瑣碎的事,不防被身後的人戳了一指頭。 “喂,小師妹。”三師兄小聲問,“我們等會兒要跪拜皇帝嗎?” 裴沐回過神:“不跪。” 三師兄是個膽大包天的性子,還曾經當面耍弄過皇帝,但四周氛圍太肅穆、太緊張,搞得他也有點緊繃起來。 他想了想,有點猶豫:“小師妹,我知道皇帝對你十分特別,你要如何,他肯定都沒意見。可是……你不是還要整個崆峒派和皇帝合作?既然如此,我們的態度是不是該……” 他經商多年,深知大齊與過去的六國不同,隱約是將官員視為第一、商人視為賤業,故而也習慣了放低姿態。悄悄暗算皇帝可以,可要當面對抗,他心裡還是很不自在。 裴沐笑起來。 她回過頭,看看一臉糾結的三師兄,再看邊上面無表情、忠心護衛的趙衡煙。她瞧了瞧這兩人,並不直接解釋,卻道:“我看衡煙有些想法,不如讓衡煙來說?” 趙衡煙有些意外。她看了三師兄一眼,得到對方點頭,才用一如既往端肅的態度,說:“是,那屬下就說一說自己的見解。在屬下想來,正是因著掌門期望整個崆峒派與大齊皇權合作,而且是長久合作,我們才不能叩拜皇帝。” 三師兄一怔:“哦,怎麼說?”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只有大齊的臣民,才需要叩拜大齊皇帝,而作為臣民,理應聽從皇帝號令。但,我們崆峒派雖然身處大齊境內,卻並非要聽從皇帝的命令,而是按照本派理念行事。” 趙衡煙雖還是一板一眼,但說到這裡,眼睛卻隱隱有些發亮:“若皇帝是明君,能夠護得百姓安穩,我們自然盡心盡力,只去鑽研各項技術。可若皇帝昏庸無道、奪掠民間,那……” 裴沐輕咳一聲:“好了,衡煙。” 後面的話,就不是能在這裡說的了。 三師兄瞪大眼,有些駭然地盯著她們。 他雖然恣意慣了,對王室、皇權,卻還是有一分天然的敬畏。他以為小師妹耍了皇帝一次、他自己又耍了皇帝一次,已經是叛逆到極點的行為,可萬萬沒想到,自己這小師妹心裡想的,卻遠比耍弄皇帝更加,更加…… 更加什麼? 他也說不好。 卻覺得莫名有些恐懼,卻又止不住地心潮澎湃。 他這才真正意識到:小師妹要的崆峒派,是完全超脫於皇權的存在。而不是像過去戰國時代的諸子百家,雖有各種學說,終究都是期望當政者採納,而學派的目的,也終究是為了做官、治世,要麼就乾脆信奉黃老無為之治,什麼也不做、躲避在一旁便好。 “小師妹……我這才明白,其實當初六國聯盟並沒有看錯你。你真的有野心,只是太龐大,大到他們……到了我們根本無法想象的地步。”三師兄動了動乾澀的嘴唇,由衷地說。 裴沐失笑:“哪有那麼誇張……” 嗚―― 低沉的邊塞號角吹響了。 屬於北方邊境的蒼涼音調,吹出的卻是昭陽宮中的官樂。 這曲調是裴沐熟悉的。每當她站在朝上,和群臣一起等待那位陛下出現,耳邊就會響起這樣的聲音,還有太監長長的唱喏聲。 而今再次聽見,竟還有些懷念。 這一懷念,她就晃了神。也可能是她潛意識裡有點心虛,才故意讓自己晃了神。 總之,當她再一次側過頭、望向門口時,那個人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了那裡。 在洞開的門前,揹著明亮的、熾熱的天光,還有烏鴉鴉跪倒的人群,他就靜靜地站在那裡。 一動不動。 他不動,別人也不敢動。連王將軍都只能跟在後頭,垂著首,後脖子上的汗珠被太陽曬得晶亮。 裴沐自己都有點奇怪,她怎麼還能這樣仔細地觀察四周的一切。 就好像她必須將一切無關緊要的細節、環境,都給一一看過,這才能做好足夠的準備,鄭重地將目光放在他身上。 他好像也明白這一點――還是說,他其實也需要做這樣不知所謂的準備?反正,當裴沐站起身,終於迎向他的目光時,他也才低低地吐出一口氣。 那低低的嘆息,清晰地迴盪在寂靜的人群上方。此時分明那麼多人,一瞬間卻都像不在了。 但下一刻,他便跨步走進室內,姿態平穩、面無表情。豔陽天裡處處酷暑,他那清寒的神態,卻彷彿能讓陽光也凍結。 “這便是裴掌門了。” 在眾人簇擁下,皇帝大步往上首走去,真稱得上是龍行虎步、大袖當風。 他也從裴沐面前經過,目光卻只望著前頭,一點餘光都沒過來。 裴沐望著他。 而後笑了笑。 待皇帝落座,她才行了個禮――平輩修士彼此問候的禮,並穩穩地笑道:“崆峒派掌門裴沐,見過陛下。” 大堂之內,針落可聞。 王將軍抬起一雙鼓眼睛,悄悄地、飛快地打量了一圈,然後趕快看回地面,心中默唸“眼觀鼻鼻觀心不關我事不關我事”。 皇帝坐在最上頭,脊背挺得筆直。他穿著便服,是少見的銀灰色,與他鬆散束起的深灰色長髮相得益彰,顯得格外清爽。 他像是瘦了一些,面上銳意更甚,連那分缺乏血色的蒼白,也只像覆雪的刀劍,冷厲迫人。 他直視著裴沐的目光,也凌厲得驚人。 但他的聲音卻過分平靜,語氣也過分平淡。 “都坐。”他抬手一按,冷淡吩咐,“閒話少說,朕聽聞崆峒派有事稟奏,便都直說罷。” 王將軍抬起腦袋,走出來,恭恭敬敬試圖發言:“陛下……” “你閉嘴。王卿是崆峒派的人否?” 姜月章一眼看去,目光如劍,刺得王將軍肩膀一縮,立馬成了個啞巴的鵪鶉,輕手輕腳地給退了回去。 “裴掌門,你說。” 他直直盯著裴沐。 裴沐坐在位置上,坐得穩穩的。 一點起身的意思都沒有,更別提跪拜行禮了。 四周的空氣裡,微妙地漂浮著“誠惶誠恐”的意味。 她卻像一無所知,還笑盈盈地:“好,陛下爽快,那我就直說了。” “今後,崆峒派的一切成果,都願意獻給朝廷,讓朝廷使用。當然,我們自己也會用。” “作為交換,崆峒派希望陛下能答應我們以下幾點要求。” “第一,赦免崆峒派門人,不再追究其過去之身份、行為。自然,今後若本門有違反大齊律令之事,但憑官府追究。” “第二,允諾崆峒派門人出世修行,不理俗務,不拜朝廷。” “第三,允許崆峒派在大齊境內傳播一應研究成果,所獲利潤上稅幾何,按當時大齊稅負最優惠政策來計算。” “第四……” 姜月章面無表情,手指敲了敲桌面。 “裴掌門,你該知道這些要求過於大膽。”他開口打斷她,語氣仍是冷淡,“莫非,你是要建國中之國?” 這是一項十分嚴重的指責,更何況說出它的人是當今天子? 以王大將軍為帶頭,四周“呼啦”一下跪了一片――所謂帝國,就是在迎合帝心這一能耐上,已臻至化境。 這樣一來,安然端坐的裴掌門,還有她身後兩名直挺挺站著的崆峒派使者,就變得格外顯眼。 雖然……以裴掌門那獨一無二的美貌、悠閒自在的姿態,再加上皇帝目不轉睛的凝視,她原也就很顯眼。 這位顯眼至極的掌門,微微一笑:“陛下說得太嚴重了。本門山野小派,有什麼能耐建國?只是收留了一些生活困頓、卻有一技之長的人,叫他們能靠著手藝混飯吃罷了。” “生活困頓,為何困頓?”姜月章眉峰一揚,似有譏笑。他仍是目不轉睛,也仍是凌厲逼人,冷冷道:“恐怕都因為盡是些六國餘孽、百家遺族吧!” 他冷哼一聲。 崆峒派中,除了出身六國聯盟的人,還另外收留了曾經的各家學派弟子,如墨家。工部部首王翠花就是墨家弟子。他們各有所長,都是心靈手巧的人才。 裴沐才捨不得放過這些人呢。 在皇帝的逼視下,她含笑自若:“哎,誰都可以改過自新麼。我能向陛下保證,他們都只想鑽研技術,對旁的事毫無興趣。陛下與其糾結他們的身份,何不物盡其用,將他們的產出轉化為大齊的利益?” “哦?”他不動聲色,又揚了揚眉。 “王將軍呈上去的東西,如傷藥、紙、各樣農具,乃至暖宮散,陛下想來都已經看過了。我們還有些新的東西,能讓陛下過目。”裴沐閒閒道,“衡煙,將東西呈上去。” “是,掌門。” 趙衡煙有些緊張,姿態有點僵硬,卻還是維持住了沉靜的姿態,端端正正地將早已備好的事物拿了上去。 上頭的隨侍護衛想接過,皇帝卻擺擺手:“讓她拿過來。” 他多盯了裴沐一眼,才去看那託盤,淡淡問:“這是何物?不,你下去。裴掌門,你來說。上來,給朕演示。” 趙衡煙略退開一些,看了一眼裴沐。 裴沐對她微微點頭,自己站起,從容而上:“也好。” 趙衡煙退下了。 沉默之中,那守在皇帝身邊的護衛也悄悄退後幾步,儘管他們仍是警惕地握住了刀柄。 皇帝卻只看著她。 目不轉睛地,眼神灼燙地――只看著她。 裴沐視而不見。 她拿起託盤中的東西,挨著介紹。 “陛下請看。第一樣東西,是崆峒派改良過後的紙張。相比此前陛下所見,這紙更均勻、更堅韌,遇墨不暈,是書寫的上佳材料。” “第二樣東西,是種子,分別是小麥和棉花。這種小麥一次收穫的產量較其他種類能多三分之一,且對環境的適應力更強。至於棉花種子,是我們偶然從海外所得,不同於本地木棉,其產出的織物蓬鬆潔白、柔軟輕便,是製衣的好材料。” 裴沐說時,皇帝也凝神聽著。他面上浮出微微驚訝的神色,顯是想到了什麼。 “陛下必定想到了。”裴沐便笑,“北方苦寒,若能以棉花製衣,就可大大增強軍隊的禦寒能力,便相當於增強了我大齊戰力。” 姜月章盯著她,沒有說話。 “……第三樣呢?”他忽然主動拿起了託盤裡的東西,一個銅黃色的長管,“這是何物?” “這是‘千里眼’,目前而言還不能大量製造,只先給陛下賞玩。它可以……” 姜月章把玩兩下,已是找到了符陣開關。他無師自通,自己拿起來看向遠處,又除錯了幾下。 “哦……原來如此。能看得很遠,需要的靈力也幾乎能忽略不計,如果可以再安裝上靈石,即便從未修行的人,也能運用。” 他放下千里眼,漠然評價:“若能在軍隊中推廣,的確有用。即便只是讓將帥佩戴,也可增進指揮之力。不過,你說不能大量製造,那目前是有多少?做一樣,又要花費多少?” “陛下英明。我們目前只做了三隻,每一隻平均耗費一百三十二兩白銀,若加上做壞的,成本要提高到一百八十七兩。”裴沐笑眯眯地說。 姜月章搖搖頭:“太貴了。” 裴沐立即承諾:“若能繼續研製,必定可以改進。我們短時間內就改進了紙張,還改進了千金方,也就是暖宮散,足以看出我們的實力。陛下,這便是崆峒派的價值,我們能為大齊提供源源不斷的有用之物。” “的確如此。”姜月章面無表情,“那朕直接將你們收為官造,豈非更加方便?為何還要答應你們的一二三四?” 皇帝的譏諷,換回的…… 是一聲嗤笑。 滿堂俱寂。 剛才,人們還因為這兩人的流利對答,而放鬆了一些,還好奇地看了一會兒熱鬧。 現在,因為裴掌門的一聲嗤笑,他們卻是重新深深低頭。 裴沐轉過身,指了指這群人,輕聲笑道:“陛下,你看,這就是大齊的臣民。你說,這些人裡,難道沒有發明創造的人才?可為何他們做不出來這些東西?” 姜月章沉默片刻,淡淡問:“為何?” “因為他們大量精力,都花在了害怕得罪上司、得罪皇帝這上頭。剩下的精力,還要思考如何迎合上下,如何升官。你不能怪他們,因為人人都要生活,而且要好好生活。可在大齊,要想活得好,就要去當官、去殺敵、去博得一級又一級的爵位。” 裴沐收回手,平靜地望著皇帝陛下的眼睛。這雙深灰色的、冷凝如冰的眼睛,也正一眨不眨地望著她。像用最寒冷的冰,凍了最熱烈的火焰。 她誠懇道:“陛下,你可以強行收了崆峒派,但一旦你這樣做了,崆峒派就會變得和所有其他人一樣。不再有源源不斷的主意,也就不再有源源不斷的發明。” 他哼了一聲,嘲諷道:“如此說來,裴掌門能讓他們做到的事,朕卻做不到?” “不。” 裴沐一口否定。 她認真地看著他,看著這一國之君、王朝之主,沉聲道:“就是先有陛下在,百姓才能脫離朝不保夕的亂世,也才能讓我們製作的東西發揮作用。術業有專攻,我們只是想在陛下的疆域裡,儘自己的所能,讓百姓過得更好。” “我們並不是在做陛下做不到的事,”她更挺直了脊樑,如同一個莊嚴的宣告,“而是在與陛下一同做事。” 他冷冷道:“一同做事?裴沐,你真是好大的膽子。” “我的膽子向來很大。” 裴沐噗嗤一笑,神情柔和下去,語氣輕柔卻也堅定:“陛下,我們縱然殊途,卻可同歸。” 姜月章略抬著臉,沉默地望著她。 片刻後,他偏過頭,捏了捏鼻樑,有些疲憊似地閉了閉眼。 “何晏禮。” 他喊了一聲,就有隨行的大臣出列。那是大齊的左丞相,端方沉穩、思慮細緻,向來得用。 “臣在。” 何晏禮端端正正地站著,略垂著眼,目光不偏不倚,好似對方才室內的凝滯氣氛一無所知。 “方才裴掌門說的三樣條件,你都記著了?” “回陛下,臣記著。” “重複一遍。” 何晏禮就一一地說了,竟是一個字也不錯。 姜月章略一點頭:“這三樣,朕答應了。至於旁的,你去與他們崆峒派掰扯,底線你該清楚,最後出了結果再拿給朕看。” 裴沐聽他說完了話,才回頭道:“三師兄,衡煙,你們去與何大人談罷。他這人面上老實,其實心眼兒多得很,你們別給他騙了。” 何晏禮眉心抽抽,到底忍著沒抬頭。氣人。要知道,從前在朝上,他就和這裴大人不對盤,而今裴大人成了個姑娘,也還是和他不對盤。 姜月章坐在上頭,又一一吩咐了一些人。無非是些軍情彙報、人手安排的事。 裴沐覺得自己現在聽,不大合適,便想告退。 可姜月章跟能聽見她想什麼似地,已然是偏來目光,冷冷道:“你站著。還有,叫你的人去偏廳,跟何晏禮一起去,好生談妥條件,別給朕偷奸耍滑。” “哦。” 裴沐神在在望天,裝傻。 “掌門……”趙衡煙小聲叫她。 “你們去吧。”裴沐揮揮手,慢吞吞看了一眼旁人――那些人都在往外走,一副迫不及待要清場的模樣。 趙衡煙不大情願,卻被三師兄拖走了。他似乎是因為化屍散的事情而分外心虛,巴不得趕緊逃跑。 很快,室內就只剩下裴沐和皇帝兩個人。 王大將軍過分貼心,連門都給帶上了。 明亮的天光被阻隔在外,連同滾滾暑氣一起。室內冰盆猶在,顧自散發著涼意。 皇帝陛下坐在上首,面無表情地盯著她。 裴沐默默往後退了一步。 再退一步。 再…… “你若再退,朕現在就毀約。”姜月章平靜地說。 裴沐:…… “陛下一言九鼎,這不大好吧……” “不好?” 他忽然站了起來。 那襲銀白色的衣袍也隨他翻飛而起,好像一隻優雅的仙鶴展翅。他幾乎不穿這樣的淺色,現在穿一穿,竟也很好看。 裴沐有些恍神地想。 她站在原地,看著姜月章朝她走近。 他仍是面無表情的、目光淡漠的,但那淡漠只是一種掩飾,而隨著他越來越近,他眼裡那股沸騰的、爆裂的情緒,也就愈發惹眼。 “假死?” “化屍散?” “一聲不吭地跑了半年?” 一聲比一聲高。 也一聲比一聲憤怒。 他迫近過來,如陰影罩在她身上。 裴沐必須微微抬頭,才能與他對視,也與那片陰鬱的、激烈的火焰對視。 “你很高興?很開心?” 姜月章攥住她的肩,面容忽地有些扭曲,手指也在微微顫抖。 “朕是不是像你掌心的泥人,隨你揉搓,隨你折騰?” 他咬著牙,雙目微赤,聲音像是帶著恨意:“你就這麼狠心――這麼狠心!你就定要想方設法折磨朕?你知道你‘死’後,朕還將你的屍身保留下來,自欺欺人說你沒死……你一定很得意,是不是?是不是!” 他手指倏然收緊。 “你哪怕直接出走?你哪怕直接走!你不是很能幹?你既然都能直接派了人,將你從宮裡帶走,你怎麼就非要生生將朕的心挖出來,再踩在腳下?” “你怎麼就……” 聲音突然停滯了。 他閉上眼,蒼白的嘴唇止不住地發抖。 “……你怎麼就能這麼恨我。” 他低低地、迷茫得說。 近似癲狂的聲音倏然低落,像尚未飛到雲霄的鳥,頹然墜落在地。 他的頭顱也垂下了,額頭幾乎抵住她的額頭。他明明攥著她的肩,卻根本一點力氣沒用,如同已經耗盡了力氣,再也不能用出丁點。 他就這樣垂首站在她面前,聲音嘶啞,帶著哽咽,還有無盡的迷茫。 “姜月章……” “……阿沐,你不要恨我。” 他卻像陷入了魔怔,顫著聲音,委屈到了極點,卻又不大敢直接要求人家原諒,就只能一遍遍地、小心翼翼地問: “你怎麼就能這麼恨我?” “你不要恨我……至少,不要這樣恨我,好麼?” 裴沐嘆了口氣。 她靜靜站著,也安靜地聽著。 她望著室內昏昏然的光,感覺這個人的體溫慢慢傳到她身上。 “……我不恨你。”她不覺說出這句話。 安靜的空氣,嫋嫋的、冰化開的白煙。她像是忽然從這平淡的景象裡汲取了力量,恍惚已是抬手抱住了他。 不覺地,裴沐也有些哽咽:“姜月章,我不恨你。你雖然很煩,很多時候都很討厭,我生氣的時候恨不得揍你一頓,可是……我從來沒有恨過你。” “我只是……不太能夠相信你了。” 她也有些惘然。 換他沉默了。 而且沉默了很久。 “不信……無所謂。” 他忽然說。 趁她一怔,他便試探著,一點點將她抱進懷裡。當他發現她沒有反抗,就一下子用力抱住她,抱得死緊,像是要生生將她揉進身體裡去。 “沒關係……沒關係,阿沐,沒關係。” 他像是被突然釋放了什麼情緒,埋首在她頸側,急切地說:“對不起,阿沐,對不起……你不信我也沒關係,真的沒關係,甚至你不原諒我都沒關係。我只是,我只是……” 他又頓住,而後竟忽然笑了一聲。 他喃喃道:“我只是太高興了。” 高興……什麼?裴沐不解。 滴答――室內像有滴水的聲音。 再聽,卻分明什麼都沒有。 那……那微微的涼意是什麼,那股冷風又是什麼? 錯覺? 裴沐居然稍稍打了個哆嗦。姜月章怎麼突然顯得不太對勁? 他卻還帶著笑:“阿沐,看到你的時候……我真的太高興了。別的什麼都無所謂了。我其實知道你要什麼,我已經想明白了。” 這含著脈脈柔情的聲音太過溫柔,溫柔到了詭異的地步――都不像他了。 “崆峒派,合作,還有什麼?什麼我都給你。但我又知道,你想要的不是那樣的結果――不是我為了你去妥協的結果,而是更穩固的聯盟,是不是?所以我還是像個好皇帝那樣,和你商討。這樣一來,旁人也無法多說,更不能輕視你和崆峒派。” ……? 裴沐有點懵。姜月章怎麼了? “姜月章,你怎麼……” “噓,噓,我明白。”他又顧自輕笑一聲,吻了吻她的耳垂,“其實對我而言,如果能就這麼一直抱著你,哪怕當個昏君又如何?烽火戲諸侯這樣的事,我也願意為了阿沐做。” 裴沐瞪大眼,那種怪異的感覺更明顯了:“你……” “聽我說,阿沐,別急……也別怕。我不會如何。” 他安撫似地拍了拍她的脊背。 “你要我當好皇帝,我就當。你要去領著崆峒派做事,就去。我不會攔你,還會全心全意地幫你。其實這天下有什麼意思?拿來討你歡心,我才樂意。” 這人到底在說什麼? “……姜月章,你可能受的刺激有點大。”裴沐去拉他的手,摸索他的脈搏,“我給你看看吧,開點丹藥……” 他由著她動作。他甚至給她一種感覺,好像……她這麼去觸控他的肌膚,讓他很滿意、很高興似地。 裴沐摸著他的脈――毫無問題。 那麼,問題出在哪裡? 她再去分辨他的表情。 他神情還是淡淡的,卻含著一絲笑意,目光如柔和春水,每一點波光裡都映著她。當她這麼看過去時,他面上笑意便陡然加深。他還來啄了一下她的嘴唇。 “真好。”他輕聲說,“我真蠢,是不是?明明只要你在我懷裡,高高興興地、平平安安地,我就心滿意足了,究竟為什麼要做那許多無謂之事?” 他的不解是真心的,笑意也是真心的。 卻讓裴沐有點頭皮發麻。 她不由道:“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我不想做什麼。”他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動了一下,看著居然有點天真,“阿沐,你要我做什麼就是什麼。你想回來,我就讓你當皇后,你不想回來,那也可以。我早就培養好了太子的人選,回頭將位置交給他,我就一直在這裡陪你。” “你……這,你還是別……”裴沐一時說不出話。 她不說,姜月章說。 他宛如一個犯了錯的孩子,此時在認真檢討自己:“我過去太多疑,不能讓你信我,這是我的錯。我否認自己的心意,待你不夠好,也是我的錯。你不信我,實在應該,就算那麼折磨我,也是我該受的。” “阿沐,你是覺得,既然以我們這樣的關係,都不能信任彼此,那唯有白紙黑字的契約、規定,才能將一切固定下來,是不是?所以你要崆峒派與朝廷正式訂立條約,確保我們不在了之後,合作也能繼續。” “……不錯。”裴沐回過神,“凡事寄託於個人的想法、關係,實在不可靠,也實在令人費神。不如定下規則,從此大家照章行事,免得爭來爭去,浪費了做事的時間。” “是。我重視律法,便是這樣的緣故。”他帶著淺淡笑意,“只是我也未曾想到,原來我的阿沐可以做出這許多的成就。果真是我限制了你,才導致你離我而去。今後……” 裴沐深吸一口氣。 “姜月章。”她神情嚴肅起來,“聽著,我不管你到底有什麼想法。你既然是皇帝,那就好好去做,不準半途而廢。” 他的笑意僵在臉上。 “阿沐……” “不行。”裴沐堅決得近乎冷酷,“有一件事,你說錯了。我不信你,卻也很相信你。我相信你是好皇帝,是明君,所以我才能放心地運作崆峒派。若不是你在那個位置上,我不會這麼快就將這麼多成果散播出去,我……咳咳咳……” 她有些激動,不防引動了體內沉痾,一時只能偏頭連連咳嗽,說不得話。 “阿沐?!” 姜月章為她輕拍脊背,又忙著拿來清水,仔細喂她。 但忽然,他神色微微變了。 “等等,難道這是……毒?”一種心慌意亂的情緒,打破了他原本的篤定。他已經猜到什麼,方才還帶點笑意的臉,倏然蒼白至極。 “難道說,你其實……” “……好了,好了,別慌。生死有命,怕什麼?” 裴沐拍拍他的手。這一回,輪到她安撫他了。 她對他淺淺一笑:“何況,你的境況不也沒有太好?” 他一怔,本能地偏了偏目光,待看到自己肩上落下的幾縷髮絲,他才恍然道:“你發現了。” 他原本有一頭深灰色的罕見長髮,如淡淡星光籠罩,可此時,在他耳側垂落的,卻是幾縷白髮。 裴沐溫柔地摸了摸那雪白的髮絲,輕聲問:“都白了麼?” “嗯。”他毫不在意,“我以為你死了,就這樣了。稍微掩飾了一下,不過我不大擅長這個。” 他說完,出了會兒神,忽然也微微笑起來:“也好。便是你活不了多久,又有什麼好怕?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室內安靜。 兩人站在一起,握著彼此的手。 他又低低道:“阿沐,我給你帶了禮物。” 她一怔:“禮物?我還以為,你並不確定是我。” “我是不確定,可我想著,萬一呢?我多希望有這‘萬一’。”他吻了吻她的額頭,溫柔道,“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只是昭陽城裡的零碎……你往年都愛買些,今年我替你買。” 裴沐抱著他,埋首在他懷裡。她曾兩次離開這個懷抱,但最終,最後,她還是擁住了這個人。 她想,那便這樣吧。 “我帶你出去逛逛,如何?”她忽然笑問,有點興致勃勃,“就我們兩個,我來給你易容。就這半天,趁著休戰……你只是姜月章,我也只是裴沐。不是皇帝,不是崆峒派掌門,我們出去逛一逛,好不好?” “好。” 他根本沒有猶豫,只摸了摸她的頭,心滿意足,甚至太過滿足,以至於不得不嘆口氣:“今天過後,哪怕我死在路上,也沒有任何怨言了。”

三天後。

王大將軍府中處處光亮, 一塵不染;四下僕人們靜默不出聲,卻又忍不住地偷偷去瞟門口。

佩劍的軍士層層列開,交替巡視。但從大堂門口往後, 軍士只著甲冑,不配兵刃。

堂中瓜果陳列, 冰盆堆積, 結合陣法, 維繫酷暑中的一小片清涼。

人人都站在堂中,屏息凝神。

唯有一人坐在條案後, 手捧一杯溫熱的清水, 再拿一本輕薄的紙書。看幾頁書,再啜一口水。

王大將軍守在門口, 心神不寧。每隔一會兒, 他就要讓人去檢查一下瓜果有沒有壞, 再看看冰盆是否需要換。

次數多了,那喝水看書的人就抬起頭, 說:“王將軍, 正是戰時,你這樣費心接待,他大約不會很高興。”

王大將軍渾身一個激靈, 猛地回頭。八尺多高的壯漢新修了鬍子,露出高鼻闊口, 一雙銅鈴似的鼓眼睛睜大了,竟生生給他看出了三分可憐兮兮的感覺。

“裴大人……啊不,裴掌門, 那我怎麼辦?現在立刻將冰盆收了?”他苦著臉。

裴沐淡定道:“你現在收,待會兒他來了, 也看得出細節,反而又顯得過分諂媚了。就這樣吧,憨一些,他最多說你兩句,不會如何。”

王將軍立馬鬆了口氣:“多謝裴大人……啊不,裴掌門指點。”

完了,他還擠了擠五官,竟真的擠出一個憨厚的笑容。就是裴沐看了,也不能說這不是一個憨厚的老實人。

她很有點佩服王將軍:上馬可打仗,下馬可官場,活該他晉升快,四十歲就給封了關內侯,之後說不定能有封地,當個徹侯也不是不可能。

她這麼隨便一想,就又低頭看書。這書是崆峒派新制好的,這次談判的要點全在上頭了。

這副沉靜端凝的模樣,惹得王大將軍心中嘀咕:這裴大人,怎麼臨到頭了還這麼沉穩?她不怕陛下怪罪?呃……裴大人似乎是不用怕的。那她就沒有一點點的不忍?年初宮廷事變,陛下把自己關起來,關了整整七日,朝臣都不知道是不是該準備後事、擁立新王了。

這件事連遠在任城的他都聽說了。

這裴大人怎麼一點都不動容哪,是不知道,還是……

王將軍暗自搖頭,收斂心神,準備去府邸門口,恭迎聖駕了。

他卻沒發現,身後那靜靜看書的裴大人,卻是看了好半天,手裡的書連一頁都沒翻過去。

……

裴沐看著書。

大堂內只剩了她,還有三師兄。衡煙也在。他們都是崆峒派的使者。

至於王將軍的幕僚、裨將之類,都在外頭恭候。皇帝要來麼,誰敢大刺刺地在屋子裡坐著等?

她想著這些瑣碎的事,不防被身後的人戳了一指頭。

“喂,小師妹。”三師兄小聲問,“我們等會兒要跪拜皇帝嗎?”

裴沐回過神:“不跪。”

三師兄是個膽大包天的性子,還曾經當面耍弄過皇帝,但四周氛圍太肅穆、太緊張,搞得他也有點緊繃起來。

他想了想,有點猶豫:“小師妹,我知道皇帝對你十分特別,你要如何,他肯定都沒意見。可是……你不是還要整個崆峒派和皇帝合作?既然如此,我們的態度是不是該……”

他經商多年,深知大齊與過去的六國不同,隱約是將官員視為第一、商人視為賤業,故而也習慣了放低姿態。悄悄暗算皇帝可以,可要當面對抗,他心裡還是很不自在。

裴沐笑起來。

她回過頭,看看一臉糾結的三師兄,再看邊上面無表情、忠心護衛的趙衡煙。她瞧了瞧這兩人,並不直接解釋,卻道:“我看衡煙有些想法,不如讓衡煙來說?”

趙衡煙有些意外。她看了三師兄一眼,得到對方點頭,才用一如既往端肅的態度,說:“是,那屬下就說一說自己的見解。在屬下想來,正是因著掌門期望整個崆峒派與大齊皇權合作,而且是長久合作,我們才不能叩拜皇帝。”

三師兄一怔:“哦,怎麼說?”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只有大齊的臣民,才需要叩拜大齊皇帝,而作為臣民,理應聽從皇帝號令。但,我們崆峒派雖然身處大齊境內,卻並非要聽從皇帝的命令,而是按照本派理念行事。”

趙衡煙雖還是一板一眼,但說到這裡,眼睛卻隱隱有些發亮:“若皇帝是明君,能夠護得百姓安穩,我們自然盡心盡力,只去鑽研各項技術。可若皇帝昏庸無道、奪掠民間,那……”

裴沐輕咳一聲:“好了,衡煙。”

後面的話,就不是能在這裡說的了。

三師兄瞪大眼,有些駭然地盯著她們。

他雖然恣意慣了,對王室、皇權,卻還是有一分天然的敬畏。他以為小師妹耍了皇帝一次、他自己又耍了皇帝一次,已經是叛逆到極點的行為,可萬萬沒想到,自己這小師妹心裡想的,卻遠比耍弄皇帝更加,更加……

更加什麼?

他也說不好。

卻覺得莫名有些恐懼,卻又止不住地心潮澎湃。

他這才真正意識到:小師妹要的崆峒派,是完全超脫於皇權的存在。而不是像過去戰國時代的諸子百家,雖有各種學說,終究都是期望當政者採納,而學派的目的,也終究是為了做官、治世,要麼就乾脆信奉黃老無為之治,什麼也不做、躲避在一旁便好。

“小師妹……我這才明白,其實當初六國聯盟並沒有看錯你。你真的有野心,只是太龐大,大到他們……到了我們根本無法想象的地步。”三師兄動了動乾澀的嘴唇,由衷地說。

裴沐失笑:“哪有那麼誇張……”

嗚――

低沉的邊塞號角吹響了。

屬於北方邊境的蒼涼音調,吹出的卻是昭陽宮中的官樂。

這曲調是裴沐熟悉的。每當她站在朝上,和群臣一起等待那位陛下出現,耳邊就會響起這樣的聲音,還有太監長長的唱喏聲。

而今再次聽見,竟還有些懷念。

這一懷念,她就晃了神。也可能是她潛意識裡有點心虛,才故意讓自己晃了神。

總之,當她再一次側過頭、望向門口時,那個人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了那裡。

在洞開的門前,揹著明亮的、熾熱的天光,還有烏鴉鴉跪倒的人群,他就靜靜地站在那裡。

一動不動。

他不動,別人也不敢動。連王將軍都只能跟在後頭,垂著首,後脖子上的汗珠被太陽曬得晶亮。

裴沐自己都有點奇怪,她怎麼還能這樣仔細地觀察四周的一切。

就好像她必須將一切無關緊要的細節、環境,都給一一看過,這才能做好足夠的準備,鄭重地將目光放在他身上。

他好像也明白這一點――還是說,他其實也需要做這樣不知所謂的準備?反正,當裴沐站起身,終於迎向他的目光時,他也才低低地吐出一口氣。

那低低的嘆息,清晰地迴盪在寂靜的人群上方。此時分明那麼多人,一瞬間卻都像不在了。

但下一刻,他便跨步走進室內,姿態平穩、面無表情。豔陽天裡處處酷暑,他那清寒的神態,卻彷彿能讓陽光也凍結。

“這便是裴掌門了。”

在眾人簇擁下,皇帝大步往上首走去,真稱得上是龍行虎步、大袖當風。

他也從裴沐面前經過,目光卻只望著前頭,一點餘光都沒過來。

裴沐望著他。

而後笑了笑。

待皇帝落座,她才行了個禮――平輩修士彼此問候的禮,並穩穩地笑道:“崆峒派掌門裴沐,見過陛下。”

大堂之內,針落可聞。

王將軍抬起一雙鼓眼睛,悄悄地、飛快地打量了一圈,然後趕快看回地面,心中默唸“眼觀鼻鼻觀心不關我事不關我事”。

皇帝坐在最上頭,脊背挺得筆直。他穿著便服,是少見的銀灰色,與他鬆散束起的深灰色長髮相得益彰,顯得格外清爽。

他像是瘦了一些,面上銳意更甚,連那分缺乏血色的蒼白,也只像覆雪的刀劍,冷厲迫人。

他直視著裴沐的目光,也凌厲得驚人。

但他的聲音卻過分平靜,語氣也過分平淡。

“都坐。”他抬手一按,冷淡吩咐,“閒話少說,朕聽聞崆峒派有事稟奏,便都直說罷。”

王將軍抬起腦袋,走出來,恭恭敬敬試圖發言:“陛下……”

“你閉嘴。王卿是崆峒派的人否?”

姜月章一眼看去,目光如劍,刺得王將軍肩膀一縮,立馬成了個啞巴的鵪鶉,輕手輕腳地給退了回去。

“裴掌門,你說。”

他直直盯著裴沐。

裴沐坐在位置上,坐得穩穩的。

一點起身的意思都沒有,更別提跪拜行禮了。

四周的空氣裡,微妙地漂浮著“誠惶誠恐”的意味。

她卻像一無所知,還笑盈盈地:“好,陛下爽快,那我就直說了。”

“今後,崆峒派的一切成果,都願意獻給朝廷,讓朝廷使用。當然,我們自己也會用。”

“作為交換,崆峒派希望陛下能答應我們以下幾點要求。”

“第一,赦免崆峒派門人,不再追究其過去之身份、行為。自然,今後若本門有違反大齊律令之事,但憑官府追究。”

“第二,允諾崆峒派門人出世修行,不理俗務,不拜朝廷。”

“第三,允許崆峒派在大齊境內傳播一應研究成果,所獲利潤上稅幾何,按當時大齊稅負最優惠政策來計算。”

“第四……”

姜月章面無表情,手指敲了敲桌面。

“裴掌門,你該知道這些要求過於大膽。”他開口打斷她,語氣仍是冷淡,“莫非,你是要建國中之國?”

這是一項十分嚴重的指責,更何況說出它的人是當今天子?

以王大將軍為帶頭,四周“呼啦”一下跪了一片――所謂帝國,就是在迎合帝心這一能耐上,已臻至化境。

這樣一來,安然端坐的裴掌門,還有她身後兩名直挺挺站著的崆峒派使者,就變得格外顯眼。

雖然……以裴掌門那獨一無二的美貌、悠閒自在的姿態,再加上皇帝目不轉睛的凝視,她原也就很顯眼。

這位顯眼至極的掌門,微微一笑:“陛下說得太嚴重了。本門山野小派,有什麼能耐建國?只是收留了一些生活困頓、卻有一技之長的人,叫他們能靠著手藝混飯吃罷了。”

“生活困頓,為何困頓?”姜月章眉峰一揚,似有譏笑。他仍是目不轉睛,也仍是凌厲逼人,冷冷道:“恐怕都因為盡是些六國餘孽、百家遺族吧!”

他冷哼一聲。

崆峒派中,除了出身六國聯盟的人,還另外收留了曾經的各家學派弟子,如墨家。工部部首王翠花就是墨家弟子。他們各有所長,都是心靈手巧的人才。

裴沐才捨不得放過這些人呢。

在皇帝的逼視下,她含笑自若:“哎,誰都可以改過自新麼。我能向陛下保證,他們都只想鑽研技術,對旁的事毫無興趣。陛下與其糾結他們的身份,何不物盡其用,將他們的產出轉化為大齊的利益?”

“哦?”他不動聲色,又揚了揚眉。

“王將軍呈上去的東西,如傷藥、紙、各樣農具,乃至暖宮散,陛下想來都已經看過了。我們還有些新的東西,能讓陛下過目。”裴沐閒閒道,“衡煙,將東西呈上去。”

“是,掌門。”

趙衡煙有些緊張,姿態有點僵硬,卻還是維持住了沉靜的姿態,端端正正地將早已備好的事物拿了上去。

上頭的隨侍護衛想接過,皇帝卻擺擺手:“讓她拿過來。”

他多盯了裴沐一眼,才去看那託盤,淡淡問:“這是何物?不,你下去。裴掌門,你來說。上來,給朕演示。”

趙衡煙略退開一些,看了一眼裴沐。

裴沐對她微微點頭,自己站起,從容而上:“也好。”

趙衡煙退下了。

沉默之中,那守在皇帝身邊的護衛也悄悄退後幾步,儘管他們仍是警惕地握住了刀柄。

皇帝卻只看著她。

目不轉睛地,眼神灼燙地――只看著她。

裴沐視而不見。

她拿起託盤中的東西,挨著介紹。

“陛下請看。第一樣東西,是崆峒派改良過後的紙張。相比此前陛下所見,這紙更均勻、更堅韌,遇墨不暈,是書寫的上佳材料。”

“第二樣東西,是種子,分別是小麥和棉花。這種小麥一次收穫的產量較其他種類能多三分之一,且對環境的適應力更強。至於棉花種子,是我們偶然從海外所得,不同於本地木棉,其產出的織物蓬鬆潔白、柔軟輕便,是製衣的好材料。”

裴沐說時,皇帝也凝神聽著。他面上浮出微微驚訝的神色,顯是想到了什麼。

“陛下必定想到了。”裴沐便笑,“北方苦寒,若能以棉花製衣,就可大大增強軍隊的禦寒能力,便相當於增強了我大齊戰力。”

姜月章盯著她,沒有說話。

“……第三樣呢?”他忽然主動拿起了託盤裡的東西,一個銅黃色的長管,“這是何物?”

“這是‘千里眼’,目前而言還不能大量製造,只先給陛下賞玩。它可以……”

姜月章把玩兩下,已是找到了符陣開關。他無師自通,自己拿起來看向遠處,又除錯了幾下。

“哦……原來如此。能看得很遠,需要的靈力也幾乎能忽略不計,如果可以再安裝上靈石,即便從未修行的人,也能運用。”

他放下千里眼,漠然評價:“若能在軍隊中推廣,的確有用。即便只是讓將帥佩戴,也可增進指揮之力。不過,你說不能大量製造,那目前是有多少?做一樣,又要花費多少?”

“陛下英明。我們目前只做了三隻,每一隻平均耗費一百三十二兩白銀,若加上做壞的,成本要提高到一百八十七兩。”裴沐笑眯眯地說。

姜月章搖搖頭:“太貴了。”

裴沐立即承諾:“若能繼續研製,必定可以改進。我們短時間內就改進了紙張,還改進了千金方,也就是暖宮散,足以看出我們的實力。陛下,這便是崆峒派的價值,我們能為大齊提供源源不斷的有用之物。”

“的確如此。”姜月章面無表情,“那朕直接將你們收為官造,豈非更加方便?為何還要答應你們的一二三四?”

皇帝的譏諷,換回的……

是一聲嗤笑。

滿堂俱寂。

剛才,人們還因為這兩人的流利對答,而放鬆了一些,還好奇地看了一會兒熱鬧。

現在,因為裴掌門的一聲嗤笑,他們卻是重新深深低頭。

裴沐轉過身,指了指這群人,輕聲笑道:“陛下,你看,這就是大齊的臣民。你說,這些人裡,難道沒有發明創造的人才?可為何他們做不出來這些東西?”

姜月章沉默片刻,淡淡問:“為何?”

“因為他們大量精力,都花在了害怕得罪上司、得罪皇帝這上頭。剩下的精力,還要思考如何迎合上下,如何升官。你不能怪他們,因為人人都要生活,而且要好好生活。可在大齊,要想活得好,就要去當官、去殺敵、去博得一級又一級的爵位。”

裴沐收回手,平靜地望著皇帝陛下的眼睛。這雙深灰色的、冷凝如冰的眼睛,也正一眨不眨地望著她。像用最寒冷的冰,凍了最熱烈的火焰。

她誠懇道:“陛下,你可以強行收了崆峒派,但一旦你這樣做了,崆峒派就會變得和所有其他人一樣。不再有源源不斷的主意,也就不再有源源不斷的發明。”

他哼了一聲,嘲諷道:“如此說來,裴掌門能讓他們做到的事,朕卻做不到?”

“不。”

裴沐一口否定。

她認真地看著他,看著這一國之君、王朝之主,沉聲道:“就是先有陛下在,百姓才能脫離朝不保夕的亂世,也才能讓我們製作的東西發揮作用。術業有專攻,我們只是想在陛下的疆域裡,儘自己的所能,讓百姓過得更好。”

“我們並不是在做陛下做不到的事,”她更挺直了脊樑,如同一個莊嚴的宣告,“而是在與陛下一同做事。”

他冷冷道:“一同做事?裴沐,你真是好大的膽子。”

“我的膽子向來很大。”

裴沐噗嗤一笑,神情柔和下去,語氣輕柔卻也堅定:“陛下,我們縱然殊途,卻可同歸。”

姜月章略抬著臉,沉默地望著她。

片刻後,他偏過頭,捏了捏鼻樑,有些疲憊似地閉了閉眼。

“何晏禮。”

他喊了一聲,就有隨行的大臣出列。那是大齊的左丞相,端方沉穩、思慮細緻,向來得用。

“臣在。”

何晏禮端端正正地站著,略垂著眼,目光不偏不倚,好似對方才室內的凝滯氣氛一無所知。

“方才裴掌門說的三樣條件,你都記著了?”

“回陛下,臣記著。”

“重複一遍。”

何晏禮就一一地說了,竟是一個字也不錯。

姜月章略一點頭:“這三樣,朕答應了。至於旁的,你去與他們崆峒派掰扯,底線你該清楚,最後出了結果再拿給朕看。”

裴沐聽他說完了話,才回頭道:“三師兄,衡煙,你們去與何大人談罷。他這人面上老實,其實心眼兒多得很,你們別給他騙了。”

何晏禮眉心抽抽,到底忍著沒抬頭。氣人。要知道,從前在朝上,他就和這裴大人不對盤,而今裴大人成了個姑娘,也還是和他不對盤。

姜月章坐在上頭,又一一吩咐了一些人。無非是些軍情彙報、人手安排的事。

裴沐覺得自己現在聽,不大合適,便想告退。

可姜月章跟能聽見她想什麼似地,已然是偏來目光,冷冷道:“你站著。還有,叫你的人去偏廳,跟何晏禮一起去,好生談妥條件,別給朕偷奸耍滑。”

“哦。”

裴沐神在在望天,裝傻。

“掌門……”趙衡煙小聲叫她。

“你們去吧。”裴沐揮揮手,慢吞吞看了一眼旁人――那些人都在往外走,一副迫不及待要清場的模樣。

趙衡煙不大情願,卻被三師兄拖走了。他似乎是因為化屍散的事情而分外心虛,巴不得趕緊逃跑。

很快,室內就只剩下裴沐和皇帝兩個人。

王大將軍過分貼心,連門都給帶上了。

明亮的天光被阻隔在外,連同滾滾暑氣一起。室內冰盆猶在,顧自散發著涼意。

皇帝陛下坐在上首,面無表情地盯著她。

裴沐默默往後退了一步。

再退一步。

再……

“你若再退,朕現在就毀約。”姜月章平靜地說。

裴沐:……

“陛下一言九鼎,這不大好吧……”

“不好?”

他忽然站了起來。

那襲銀白色的衣袍也隨他翻飛而起,好像一隻優雅的仙鶴展翅。他幾乎不穿這樣的淺色,現在穿一穿,竟也很好看。

裴沐有些恍神地想。

她站在原地,看著姜月章朝她走近。

他仍是面無表情的、目光淡漠的,但那淡漠只是一種掩飾,而隨著他越來越近,他眼裡那股沸騰的、爆裂的情緒,也就愈發惹眼。

“假死?”

“化屍散?”

“一聲不吭地跑了半年?”

一聲比一聲高。

也一聲比一聲憤怒。

他迫近過來,如陰影罩在她身上。

裴沐必須微微抬頭,才能與他對視,也與那片陰鬱的、激烈的火焰對視。

“你很高興?很開心?”

姜月章攥住她的肩,面容忽地有些扭曲,手指也在微微顫抖。

“朕是不是像你掌心的泥人,隨你揉搓,隨你折騰?”

他咬著牙,雙目微赤,聲音像是帶著恨意:“你就這麼狠心――這麼狠心!你就定要想方設法折磨朕?你知道你‘死’後,朕還將你的屍身保留下來,自欺欺人說你沒死……你一定很得意,是不是?是不是!”

他手指倏然收緊。

“你哪怕直接出走?你哪怕直接走!你不是很能幹?你既然都能直接派了人,將你從宮裡帶走,你怎麼就非要生生將朕的心挖出來,再踩在腳下?”

“你怎麼就……”

聲音突然停滯了。

他閉上眼,蒼白的嘴唇止不住地發抖。

“……你怎麼就能這麼恨我。”

他低低地、迷茫得說。

近似癲狂的聲音倏然低落,像尚未飛到雲霄的鳥,頹然墜落在地。

他的頭顱也垂下了,額頭幾乎抵住她的額頭。他明明攥著她的肩,卻根本一點力氣沒用,如同已經耗盡了力氣,再也不能用出丁點。

他就這樣垂首站在她面前,聲音嘶啞,帶著哽咽,還有無盡的迷茫。

“姜月章……”

“……阿沐,你不要恨我。”

他卻像陷入了魔怔,顫著聲音,委屈到了極點,卻又不大敢直接要求人家原諒,就只能一遍遍地、小心翼翼地問:

“你怎麼就能這麼恨我?”

“你不要恨我……至少,不要這樣恨我,好麼?”

裴沐嘆了口氣。

她靜靜站著,也安靜地聽著。

她望著室內昏昏然的光,感覺這個人的體溫慢慢傳到她身上。

“……我不恨你。”她不覺說出這句話。

安靜的空氣,嫋嫋的、冰化開的白煙。她像是忽然從這平淡的景象裡汲取了力量,恍惚已是抬手抱住了他。

不覺地,裴沐也有些哽咽:“姜月章,我不恨你。你雖然很煩,很多時候都很討厭,我生氣的時候恨不得揍你一頓,可是……我從來沒有恨過你。”

“我只是……不太能夠相信你了。”

她也有些惘然。

換他沉默了。

而且沉默了很久。

“不信……無所謂。”

他忽然說。

趁她一怔,他便試探著,一點點將她抱進懷裡。當他發現她沒有反抗,就一下子用力抱住她,抱得死緊,像是要生生將她揉進身體裡去。

“沒關係……沒關係,阿沐,沒關係。”

他像是被突然釋放了什麼情緒,埋首在她頸側,急切地說:“對不起,阿沐,對不起……你不信我也沒關係,真的沒關係,甚至你不原諒我都沒關係。我只是,我只是……”

他又頓住,而後竟忽然笑了一聲。

他喃喃道:“我只是太高興了。”

高興……什麼?裴沐不解。

滴答――室內像有滴水的聲音。

再聽,卻分明什麼都沒有。

那……那微微的涼意是什麼,那股冷風又是什麼?

錯覺?

裴沐居然稍稍打了個哆嗦。姜月章怎麼突然顯得不太對勁?

他卻還帶著笑:“阿沐,看到你的時候……我真的太高興了。別的什麼都無所謂了。我其實知道你要什麼,我已經想明白了。”

這含著脈脈柔情的聲音太過溫柔,溫柔到了詭異的地步――都不像他了。

“崆峒派,合作,還有什麼?什麼我都給你。但我又知道,你想要的不是那樣的結果――不是我為了你去妥協的結果,而是更穩固的聯盟,是不是?所以我還是像個好皇帝那樣,和你商討。這樣一來,旁人也無法多說,更不能輕視你和崆峒派。”

……?

裴沐有點懵。姜月章怎麼了?

“姜月章,你怎麼……”

“噓,噓,我明白。”他又顧自輕笑一聲,吻了吻她的耳垂,“其實對我而言,如果能就這麼一直抱著你,哪怕當個昏君又如何?烽火戲諸侯這樣的事,我也願意為了阿沐做。”

裴沐瞪大眼,那種怪異的感覺更明顯了:“你……”

“聽我說,阿沐,別急……也別怕。我不會如何。”

他安撫似地拍了拍她的脊背。

“你要我當好皇帝,我就當。你要去領著崆峒派做事,就去。我不會攔你,還會全心全意地幫你。其實這天下有什麼意思?拿來討你歡心,我才樂意。”

這人到底在說什麼?

“……姜月章,你可能受的刺激有點大。”裴沐去拉他的手,摸索他的脈搏,“我給你看看吧,開點丹藥……”

他由著她動作。他甚至給她一種感覺,好像……她這麼去觸控他的肌膚,讓他很滿意、很高興似地。

裴沐摸著他的脈――毫無問題。

那麼,問題出在哪裡?

她再去分辨他的表情。

他神情還是淡淡的,卻含著一絲笑意,目光如柔和春水,每一點波光裡都映著她。當她這麼看過去時,他面上笑意便陡然加深。他還來啄了一下她的嘴唇。

“真好。”他輕聲說,“我真蠢,是不是?明明只要你在我懷裡,高高興興地、平平安安地,我就心滿意足了,究竟為什麼要做那許多無謂之事?”

他的不解是真心的,笑意也是真心的。

卻讓裴沐有點頭皮發麻。

她不由道:“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我不想做什麼。”他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動了一下,看著居然有點天真,“阿沐,你要我做什麼就是什麼。你想回來,我就讓你當皇后,你不想回來,那也可以。我早就培養好了太子的人選,回頭將位置交給他,我就一直在這裡陪你。”

“你……這,你還是別……”裴沐一時說不出話。

她不說,姜月章說。

他宛如一個犯了錯的孩子,此時在認真檢討自己:“我過去太多疑,不能讓你信我,這是我的錯。我否認自己的心意,待你不夠好,也是我的錯。你不信我,實在應該,就算那麼折磨我,也是我該受的。”

“阿沐,你是覺得,既然以我們這樣的關係,都不能信任彼此,那唯有白紙黑字的契約、規定,才能將一切固定下來,是不是?所以你要崆峒派與朝廷正式訂立條約,確保我們不在了之後,合作也能繼續。”

“……不錯。”裴沐回過神,“凡事寄託於個人的想法、關係,實在不可靠,也實在令人費神。不如定下規則,從此大家照章行事,免得爭來爭去,浪費了做事的時間。”

“是。我重視律法,便是這樣的緣故。”他帶著淺淡笑意,“只是我也未曾想到,原來我的阿沐可以做出這許多的成就。果真是我限制了你,才導致你離我而去。今後……”

裴沐深吸一口氣。

“姜月章。”她神情嚴肅起來,“聽著,我不管你到底有什麼想法。你既然是皇帝,那就好好去做,不準半途而廢。”

他的笑意僵在臉上。

“阿沐……”

“不行。”裴沐堅決得近乎冷酷,“有一件事,你說錯了。我不信你,卻也很相信你。我相信你是好皇帝,是明君,所以我才能放心地運作崆峒派。若不是你在那個位置上,我不會這麼快就將這麼多成果散播出去,我……咳咳咳……”

她有些激動,不防引動了體內沉痾,一時只能偏頭連連咳嗽,說不得話。

“阿沐?!”

姜月章為她輕拍脊背,又忙著拿來清水,仔細喂她。

但忽然,他神色微微變了。

“等等,難道這是……毒?”一種心慌意亂的情緒,打破了他原本的篤定。他已經猜到什麼,方才還帶點笑意的臉,倏然蒼白至極。

“難道說,你其實……”

“……好了,好了,別慌。生死有命,怕什麼?”

裴沐拍拍他的手。這一回,輪到她安撫他了。

她對他淺淺一笑:“何況,你的境況不也沒有太好?”

他一怔,本能地偏了偏目光,待看到自己肩上落下的幾縷髮絲,他才恍然道:“你發現了。”

他原本有一頭深灰色的罕見長髮,如淡淡星光籠罩,可此時,在他耳側垂落的,卻是幾縷白髮。

裴沐溫柔地摸了摸那雪白的髮絲,輕聲問:“都白了麼?”

“嗯。”他毫不在意,“我以為你死了,就這樣了。稍微掩飾了一下,不過我不大擅長這個。”

他說完,出了會兒神,忽然也微微笑起來:“也好。便是你活不了多久,又有什麼好怕?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室內安靜。

兩人站在一起,握著彼此的手。

他又低低道:“阿沐,我給你帶了禮物。”

她一怔:“禮物?我還以為,你並不確定是我。”

“我是不確定,可我想著,萬一呢?我多希望有這‘萬一’。”他吻了吻她的額頭,溫柔道,“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只是昭陽城裡的零碎……你往年都愛買些,今年我替你買。”

裴沐抱著他,埋首在他懷裡。她曾兩次離開這個懷抱,但最終,最後,她還是擁住了這個人。

她想,那便這樣吧。

“我帶你出去逛逛,如何?”她忽然笑問,有點興致勃勃,“就我們兩個,我來給你易容。就這半天,趁著休戰……你只是姜月章,我也只是裴沐。不是皇帝,不是崆峒派掌門,我們出去逛一逛,好不好?”

“好。”

他根本沒有猶豫,只摸了摸她的頭,心滿意足,甚至太過滿足,以至於不得不嘆口氣:“今天過後,哪怕我死在路上,也沒有任何怨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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