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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 在八月份,當姜夫人將當前的局面告訴她之後,裴沐仔細想了好幾天。 ――她自己去宇文府, 還是犧牲五姐? 肯定不能犧牲五姐。 她肯定要護住五姐,這件事根本不需要思考。宇文馳那種貨色, 怎麼配得上五姐?而五姐又不擅長戰鬥, 嫁過去了豈不是被人磋磨? 所以, 只能是她自己。 但這不代表她樂意自己被磋磨,所以她想出了那個冒險的計劃。實力是她最大的憑依。 唯一的問題就是兄長的態度。 姜夫人看準了她的心性, 卻並未摸清她的性格。裴沐並非那種傻乎乎的、一心想犧牲自己結果讓至親痛苦的人, 她十分明白,哥哥不會願意她離開, 也不會樂意她將這種重要的事瞞著他, 所以她一定會將這件事告訴哥哥。 可問題是……假如他知道了, 逼急了他說不定真會把五姐扔出去。 裴沐很清楚,她哥哥真能幹出來這事。 左右都是難題, 讓她很是冥思苦想了一番。 最後她決定, 想要讓哥哥別搗亂,首先就將事實告訴他,然後問問他有沒有什麼好法子。如果哥哥說沒有, 那她就想辦法說服他,讓他同意自己的計劃。 不過, 這還是不夠保險。在裴沐的計劃裡,她自己要擔上很大的風險,因此, 以兄長的掌控欲,他極有可能一口回絕。 怎麼辦? 那就只能上殺手鐧了。 裴沐決定:萬一真到了僵持的地步, 她就設法讓兄長對她失望至極、感情冷落。這樣,他一氣之下,就不會太管她了。 那怎麼樣讓他失望? 她便想起來,哥哥曾說過,他生平最討厭被人欺騙。恰好,裴沐就是那個騙了他很多年的親近之人。 如果這樣還不夠讓他生氣…… 那她還有最後一招――她就直說,她喜歡哥哥。這種喪心病狂、駭人聽聞的亂倫背德之事,任誰知道了都會大為震驚。 他多半會覺得她很不要臉、很扭曲,而後即刻離她遠遠的。 當時,裴沐下了決心之後,就苦中作樂地想:這大約說明她果真極有戰鬥天賦,就連喜歡一個人,竟都能當成刀劍使出去。 她生性樂觀,如此想定之後,很快就釋然了。 當她想起哥哥,她心裡的小泡泡還是會一個接一個地冒,但是它們都不再激動,也不再忽上忽下、忽快忽慢。 她仍然思慕兄長,可與之前不同,她已經沒有空閒再想入非非。而今形式兇險,有太多事情比個人情愛更重要。 這些前後的思緒起伏、心情波瀾…… 在那個秋雨天的吻之後,裴沐也都老老實實對哥哥說了。她實在是個實誠的弟弟……啊不,妹妹。 可以想見地,姜公子不大高興。他一想到,原來“弟弟”也曾為他羞澀忐忑,並不止他自己為她心思起伏、夜夢婉轉,他就恨不得抓著她使勁搖幾下,讓她趕快把那樣的狀態找回來,最好天天對著他羞澀微笑,再來主動親親他。 姜公子很不甘心。 他們並肩坐在床榻上,看窗外雨霧瀰漫,也染得室內清幽。他們的手交疊在一起,比搖曳的燭火更溫暖。 “那你怎麼又什麼都同我說了?”他終於能如願以償地扣住她的手,一根一根地握住,像將她整個人握在手心,卻還是覺得不夠,於是繼續盤問她的所思所想。 姜公子側頭看她,面上似笑非笑,問:“阿沐不是想著,若我不能解決這些事,又不肯贊同你冒險,才要同我說實話?” 裴沐知道他在逼問,卻禁不住發笑,和氣地說:“我就是覺得,哥哥對我仁至義盡,我如果再瞞著哥哥,實在太不是人了。” 姜公子立即哼了一聲,帶著幾分怒氣:“你也知道?” 裴沐還想再哄哄他,卻見他靠過來,又在她臉頰上輕輕一啄。他親完了,也並不離開,那薄薄的、灼熱的呼吸湧過來,清冷動聽的聲音也湧過來。 他低聲說:“你要是早同我說了,我何必忍到今天?你這傻子……” 他一下一下啄她的面頰,像是一次細密的領地巡行。裴沐被他親得耳朵發熱,也很想回親他一下,但她才略轉過頭,就被他吻了過來。 “哥哥……” 他輕笑一聲:“還叫哥哥?不過,若阿沐願意,也無妨。作為閨中情趣,也頗讓人心動。” 裴沐有點驚訝,輕聲感嘆:“哥哥你……你居然是這種人。要是讓別人知道姜大公子的這一面,肯定驚掉下巴。” 她不期然想到,自己那些同伴是如何推崇兄長,還說他光風霽月……真是被騙了。 姜公子握住她的手,在唇邊一吻,淡淡道:“別人如何想,與我何關?只要阿沐歡喜,我便心安。” 他身形清瘦,蒼白的面容總是帶著淡淡病氣,眉眼裡的矜傲卻半點不損。裴沐過去總是覺得他柔弱,現在…… 現在,她還是覺得哥哥很柔弱。這麼風一吹就倒,萬一被人盯上了,他的魂術又能支撐多久? 她擔心起來:“五姐進宮給太子當老師,固然是好事,可宇文家會善罷甘休?哥哥你這番動作,是不是將自己暴露了?萬一他們……” 姜公子本想說什麼,神色一動,臨出口的話卻生生改了意思。 他眼睫一垂,便天然帶出一點病人特有的柔弱,語氣還是清淡矜持,不叫人覺察異樣:“為了阿沐,我便是損傷一些,也無礙。” “這怎麼行?” 果然,裴沐大為緊張。她握住姜公子的手,像個熾熱真誠的小太陽,誠摯許諾:“哥哥別怕,我會保護你。今天開始,一直到宇文愷被拉下馬,我一定寸步不離哥哥,哪裡都不去,真要有什麼事,我捨命也護你!” 她還是習慣性叫“哥哥”。 出於某種不可為外人道的、有些卑鄙的心思,姜公子並沒有出口糾正,反而靜靜聽著自己心跳,感受著那點背德的竊喜。 他微微地、溫柔地笑起來,正好也趁這個垂眸的片刻,按下面上流露的陰鬱的滿足。 “嗯,哥哥知道你的心意。”他堂而皇之地、故意地使用了這個稱呼,聲音柔和得過分,“阿沐就暫且與哥哥在一起,哪裡都別去,有什麼事都聽我安排,可好?” 裴沐雖然沒明白來由,但她脖頸上的毫毛又立了立。她心裡想,哥哥肯定又犯小毛病了,唉,他這有點陰森的性格,大概也只有她受得了。 她心安理得地給自己戴了頂高帽,接著很開朗地答應了:“嗯,我都聽哥哥的。” “不過,”她又想起來一件事,立即猶豫一下,“哥哥,我想再去看看三姐。雖說‘禍不及出嫁女’,可宇文愷一點規矩都不講,我怕萬一……” 姜公子漫不經心道:“我會著人送封信給三妹。她只要老實待在家裡,哪裡都別去,熬過三個月,便無須再擔心。” 三個月…… 裴沐試探著問:“哥哥有什麼安排?” “安排太複雜了,說出來口乾。你都聽我的就行。”姜公子漫不經心,隨口說道,“總歸不會出差錯。” ――不會出差錯。 裴沐心裡其實還是有點不安,但她決定相信哥哥。哥哥對朝堂的事瞭解遠勝於她,還能不聲不響弄來皇帝手諭,敢斷言宇文愷三個月後就風光不再,她如果非要犟,豈不給他添亂? 裴沐思索了幾遍,最後認定,聽哥哥的話是最好的選擇。 所以,她聽了。 很快,姜灩雲接了旨意,去宮裡給太子當老師。她本人對此很高興,因為這樣一來,她連汪家也不必嫁,雖然宮裡肯定束縛多些,但也總算能讓她發揮所長。要知道,她除了繡花織布,書也讀得很不錯,也的確在廣識會增長了不少見聞。 臨走前,她還高高興興來擁抱了裴沐,又小聲跟她說,姜夫人實在不開心,或許有時會忍不住諷刺裴沐一二,請她千萬不要與她母親計較。 裴沐輕笑道:“行啦,夫人也是想為你好,只是你也有自己的想法。五姐,進宮多保重。” 另一頭,給三姐姜瀲雲的信也送了過去。不止是姜公子的信,還有家主和姜夫人的。他們都不傻,也知道出嫁的女兒說不定會被盯上,也都千叮萬囑,讓她不要出門。 姜瀲雲很快回信,說聽家裡人的。 裴沐總算放下些心。 整個八月到九月,她乖乖地待在姜公子身邊。除了她修煉、姜公子單獨議事的時間之外,他們成日裡都膩在一起。 大多數時候,他們相處和過去差不多,總是一個哼哼著耍小脾氣、要她哄,一個面上無奈、其實心甘情願地哄他。 但他們還多了很多其他時候。有時他們只是靜靜地待在一個屋子裡,各自做自己的事,也都很安心;還有些時候,他們說話,說著說著,就開始說些奇奇怪怪的、不像他們自己的傻話。 姜公子絲毫不在意讓人看見他們親暱,裴沐卻有所顧慮。她心裡掛念著五姐,不想鬧出什麼事,讓別人說姜家門風不正,連累五姐在宮中受氣。 姜公子知道後大為吃醋,指責她只喜歡五姐,不喜歡他。 他還亂發脾氣,抱著一個小枕頭,憤怒地使勁捶:“姜沐雲,你是不是念念不忘五妹,我只是她的代替?你……咳咳咳……” 裴沐憐愛地看著他,心想就他那點子小力氣,也就能捶捶小枕頭,如果換個大的,他指不定都捶不動。 她淡定地給他拍背、喂水,又解釋說:“五姐對我的確很重要。” 如果一個人生氣就能讓自己鼓起來,那姜公子此時可能已經鼓成了太陽那麼圓。 他氣鼓鼓地盯著她。 裴沐依舊淡定:“哥哥,我同你說過,要不是五姐幫我,我小時候過不了府裡那一關。我記得那一年特別冷,可是之前的農田收成又不好,南北還在打仗,哪裡都是苛捐雜稅,所以養母才賣了我。” 她回憶著,眼前似乎又出現了那一年的風雪。那時她還小,空有靈力、毫無技法,在雪裡縮在養母懷裡,兩個人一起瑟瑟發抖。 “後來……因為五姐幫忙,我在府裡留下了,養母也得了一筆錢和糧,熬過了那個冬天。”裴沐露出追憶之色,“我記得,那時候我很想她,天天扒著門縫往外看,想著她會不會回來接我,或者哪怕看看我。” “我沒有等到她回來,卻看見街上凍死的孩童。有幾個我在府裡見過,有幾個我曾在街上見過,他們都是被人伢子領著,去各府裡賣的。許是資質不好,沒被選上,就被大人丟了罷。” 裴沐深吸口氣:“你看,哥哥,若不是五姐,我也會是那些凍死在街上的人之一……” 姜公子聽著,漸漸消了怒色。他握住她的手,低聲說:“若我那時便知道……罷了,你要顧慮五妹,便顧慮去罷。” 日子平穩地度過。 琅琊城裡,各方相安無事。宇文傢什麼動作也沒有,就彷彿那場惡意的求親並未發生。 但這樣的平靜,反而讓人有些疑心。 到了九月下旬時,便發生了姜瀲雲的事。 明明千叮嚀、萬囑咐,要她不要出門,為何她還與夫婿一同去城外賞楓?這個問題,姜家人怎麼也想不明白。 姜月章連夜派人去查,隔了一日便得回訊息。 “……說是餘家的幼子貪玩,揹著家人跑了出去,結果被路過的野修劫了,朝餘家要贖金。餘家其他幾個公子都日日上朝,唯有一個餘六公子無事,他們家就叫餘六公子夫婦前去贖人。” 他的幕僚垂著頭,一板一眼,平淡地回報。 “我們再去查探,那野修已經消失了。但現場發現了一些痕跡,應是軍中功法留下的,不是普通野修。” “宇文愷……一定是宇文愷!” 姜家家主氣得鬍鬚顫顫,思及長女乖巧,心痛不已,一時落淚難言。 姜夫人更是直接昏過去了。 姜灩雲得知這件慘事,匆匆與太子告了假,奔回家中,確認噩耗後也是癱倒在地。姜家家主打起精神,將她一通罵,說她這樣跑回來實在危險。 “已經沒了個三娘,要是你也,你也……我的三娘啊!” 一家人哭成一團。 唯獨姜公子冷眼看著,心裡只覺得他們既吵又蠢,那姜瀲雲也是不聽勸的,真可謂自己找死,就是沒得帶累他的阿沐傷心。 裴沐站在一旁,垂頭不言。 等姜夫人醒來,一看了她,就衝上來一頓怒罵。她不僅罵裴沐,也罵姜公子。 ――母親,不要這樣,這不關大哥和阿沐的事…… 姜灩雲戴著白絨花,也是雙目含淚、滿臉憔悴,卻還極力拉著母親。 姜夫人卻因悲痛太過,陡然煥發了奇大無比的力量,讓她幼女也險些拉不住。她尖聲衝裴沐嚷嚷: “……你們都沒有心,沒有心!一個身為大哥,卻不先護著親的妹妹,心心念念就護著個外人,一個家奴!你們……!” 姜公子坐在高背椅上。他是滿堂吵鬧裡,唯一一個坐得穩當的人,此時手裡捧一盞清水,慢條斯理喝著。 聽了姜夫人的怒罵,他本是眼也不抬,卻在她罵出“家奴”二字時,他抬手便將玉盞給用力一砸。 ――噹啷! 好清脆的一響! 玉盞摔得粉碎,也驚得姜夫人那雙去推搡裴沐的手,不由自主跳了跳。 “三妹的事,怪誰?”姜月章輕咳兩聲,語速緩慢,語氣卻冰冷,像要將人凍僵,“先怪她自己。難不成我們沒告誡過她,讓她務必不要出門?” 姜夫人被他聲音一凍,勉強找回一點神智,立即就尖聲辯白:“我的瀲雲有什麼法子!那是餘家最寵愛的幼子,被人綁了,夫家要她去,她哪能不去?還不都是你們――要是姜沐雲肯去了宇文府裡,這一切都不會發生!都是……” 姜公子譏笑一聲:“都是?我瞧著,都是因為你生了三妹,卻又教她事事聽夫家的話,才教成這拘泥又天真的‘賢良’性子,才有今日!” 姜夫人渾身一震! 她呆呆半晌,掩面痛哭。 姜灩雲扶著她,低低勸慰。 姜家家主覺得長子說得太過、太不分長幼尊卑,便勉強喝道:“月章,你都說些什麼!快向你母親道歉!” 姜公子聞言,便垂首望著地面,淡淡道:“母親黃泉有知,恕孩兒還不能一命嗚呼,去下頭跟您問好。” 姜家家主差點被氣個倒仰。 姜公子卻不再搭理他們,只側頭對那個心尖尖上的人招手,還說:“阿沐,他們傷心得失了智,莫要理。三妹的事,同你沒有半分關係,真要計較,五妹不也沒嫁人,高高興興去了宮裡?” 他對著裴沐說話,語氣柔和極了,但那話裡話外對旁人的漠然,卻也明顯極了。 不遠處,姜灩雲因他那冷漠的意思而渾身一顫,怔怔看來。她喃喃道:“是我不好麼?” 竟就失了神。 裴沐注意到了。 她收回目光,先走到姜公子身旁,握了他的手,並彎下腰,柔聲道:“哥哥,謝謝你維護我。我……我自己知道,我心裡也並不認為自己有錯。這世上,哪有誰該替誰遭罪的?” 姜公子正要表達一下自己對這回答的滿意,卻還沒來得及矜持一笑,便見她收了手,又扭頭去看姜灩雲。 “所以,哥哥,這事也實在不能怪五姐。”裴沐平靜地說,“要怪,只能怪那不擇手段、窮兇極惡之徒。沒有受了害的人,卻要相互怨懟的道理。” 她聲音略抬高了。 姜灩雲聽見了,姜夫人也聽見了。 她們彼此握緊了手,與她對視著。姜夫人依舊沒能擺脫那悲痛欲絕帶來的遷怒,而姜灩雲則是始終怔怔,面上帶著難解的愧疚。 這會兒,居然還是姜家家主先反應過來。 他立即往這裡走了幾步,急道:“沐雲,你要做什麼?你不能衝動,憑你一個人是斷斷殺不了宇文愷的……!” 裴沐說:“我能。” 一時間,四周安靜如死。 姜公子笑容未起,陰鬱便生。他沉眉不悅,加重語氣:“阿沐!” 然而,姜公子不高興了,姜夫人卻反而被他的不悅之言給喚醒了。這披頭散髮的貴婦往這邊走了兩步,又倏然停住,兩隻熬紅的眼睛直勾勾盯著裴沐。 “果真?”她問,“你能殺了宇文愷――你要去殺了宇文愷?” 姜家家主看得心驚膽戰,連聲道:“不要輕率,不要輕率!” 在場的女人們,卻沒一個理他。 在場的男人……也沒有。 姜公子在拍桌子:“阿沐,過來!” 裴沐卻背對他,認真對姜夫人答了四個字:“我能,我要。” 姜灩雲緊緊攥著母親的手臂,攥得那昂貴的綾羅皺出難看卻真實的紋路。她與裴沐目光相接,多年來的默契,讓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阿沐,你要……”她盯著弟弟――不,妹妹。 裴沐微微點頭:“嗯。” 家主有點生氣:“你們打什麼啞謎?!” 姜公子其實也沒聽明白,但他聰明絕頂、心中有無數計謀,稍稍一想,便明白過來。 想通之後,他神色更是難看:“阿沐,我讓你回來。” 這是真生氣了。 裴沐回過頭:“哥哥……” 姜月章冷冷瞧她,再緩緩起身:“哥哥是怎麼同你說的,你又是怎麼答應的?我讓你聽話,你難不成答應我的,就能不作數?你說恩義都欠了我,難道也不還了?” 他又看向姜夫人,諷刺道:“夫人,這小混賬連答應我的話都能不算,你還指望她遵守對你的諾言?” 姜夫人盯他一眼,沒吭聲,又去看裴沐。 顯然,她根本不信姜公子。她只顧看裴沐。 家裡誰不是相處多年,誰還不知道誰了? 姜公子焦躁起來。 “阿沐!”他語氣變得凌厲許多,眉毛深深蹙起,“我不是說了,不需要等多久,便可以……” “哥哥,我自然是要還你恩義的,但我想要按著自己的想法來還。”裴沐平靜道,“離你說的時間還有兩個月。第一個月裡,三姐就沒了,剩下兩個月,還會發生什麼?不說別人,連你也不是絕對安全。我不想再等了。” “這回宇文賊能誘出三姐,下回焉知會做出何等事?誰沒有自己的弱點?那一萬軍隊就在城外駐紮,他們要做點什麼都很容易。” 姜公子沉默了。他恨不得將這不聽話的姑娘打暈了,拖回去,藏起來,不到期滿就不准她醒。 可惜他做不到。 他只能盯著她,心裡本能地算計起來,能不能早一些,如何…… 裴沐坦然接受他的怒視。 姜公子的眼睛已經好了許多,不再如以往一般空洞、朦朧,於是那銳利的神光變得更加銳利,像能化為兩隻尖尖的小箭,憤怒地將她渾身上下戳個遍。 小箭…… 她失笑了。就哥哥這柔弱的身板,真給他幾支箭,他也不能將她身上扎出個洞,除非她自己願意。 這麼兇巴巴又無可奈何地瞪著她,反而顯得兄長很可愛。 半晌,姜公子一拂衣袖。 “好了,我知道了,我來安排!”他惱怒不已,大步過來,一把將心上人拉著,死死扣住她的手,“但是,你們也要答應我一件事。” 他盯著家主。 家主一臉莫名其妙,還有點無辜。 只見姜公子面無表情,嚴肅說道:“事成之後,我要娶親,就娶阿沐,這一生就娶她一個人。答應了,我就做,不答應,我總有法子摁住她,不讓她折騰!”

其實, 在八月份,當姜夫人將當前的局面告訴她之後,裴沐仔細想了好幾天。

――她自己去宇文府, 還是犧牲五姐?

肯定不能犧牲五姐。

她肯定要護住五姐,這件事根本不需要思考。宇文馳那種貨色, 怎麼配得上五姐?而五姐又不擅長戰鬥, 嫁過去了豈不是被人磋磨?

所以, 只能是她自己。

但這不代表她樂意自己被磋磨,所以她想出了那個冒險的計劃。實力是她最大的憑依。

唯一的問題就是兄長的態度。

姜夫人看準了她的心性, 卻並未摸清她的性格。裴沐並非那種傻乎乎的、一心想犧牲自己結果讓至親痛苦的人, 她十分明白,哥哥不會願意她離開, 也不會樂意她將這種重要的事瞞著他, 所以她一定會將這件事告訴哥哥。

可問題是……假如他知道了, 逼急了他說不定真會把五姐扔出去。

裴沐很清楚,她哥哥真能幹出來這事。

左右都是難題, 讓她很是冥思苦想了一番。

最後她決定, 想要讓哥哥別搗亂,首先就將事實告訴他,然後問問他有沒有什麼好法子。如果哥哥說沒有, 那她就想辦法說服他,讓他同意自己的計劃。

不過, 這還是不夠保險。在裴沐的計劃裡,她自己要擔上很大的風險,因此, 以兄長的掌控欲,他極有可能一口回絕。

怎麼辦?

那就只能上殺手鐧了。

裴沐決定:萬一真到了僵持的地步, 她就設法讓兄長對她失望至極、感情冷落。這樣,他一氣之下,就不會太管她了。

那怎麼樣讓他失望?

她便想起來,哥哥曾說過,他生平最討厭被人欺騙。恰好,裴沐就是那個騙了他很多年的親近之人。

如果這樣還不夠讓他生氣……

那她還有最後一招――她就直說,她喜歡哥哥。這種喪心病狂、駭人聽聞的亂倫背德之事,任誰知道了都會大為震驚。

他多半會覺得她很不要臉、很扭曲,而後即刻離她遠遠的。

當時,裴沐下了決心之後,就苦中作樂地想:這大約說明她果真極有戰鬥天賦,就連喜歡一個人,竟都能當成刀劍使出去。

她生性樂觀,如此想定之後,很快就釋然了。

當她想起哥哥,她心裡的小泡泡還是會一個接一個地冒,但是它們都不再激動,也不再忽上忽下、忽快忽慢。

她仍然思慕兄長,可與之前不同,她已經沒有空閒再想入非非。而今形式兇險,有太多事情比個人情愛更重要。

這些前後的思緒起伏、心情波瀾……

在那個秋雨天的吻之後,裴沐也都老老實實對哥哥說了。她實在是個實誠的弟弟……啊不,妹妹。

可以想見地,姜公子不大高興。他一想到,原來“弟弟”也曾為他羞澀忐忑,並不止他自己為她心思起伏、夜夢婉轉,他就恨不得抓著她使勁搖幾下,讓她趕快把那樣的狀態找回來,最好天天對著他羞澀微笑,再來主動親親他。

姜公子很不甘心。

他們並肩坐在床榻上,看窗外雨霧瀰漫,也染得室內清幽。他們的手交疊在一起,比搖曳的燭火更溫暖。

“那你怎麼又什麼都同我說了?”他終於能如願以償地扣住她的手,一根一根地握住,像將她整個人握在手心,卻還是覺得不夠,於是繼續盤問她的所思所想。

姜公子側頭看她,面上似笑非笑,問:“阿沐不是想著,若我不能解決這些事,又不肯贊同你冒險,才要同我說實話?”

裴沐知道他在逼問,卻禁不住發笑,和氣地說:“我就是覺得,哥哥對我仁至義盡,我如果再瞞著哥哥,實在太不是人了。”

姜公子立即哼了一聲,帶著幾分怒氣:“你也知道?”

裴沐還想再哄哄他,卻見他靠過來,又在她臉頰上輕輕一啄。他親完了,也並不離開,那薄薄的、灼熱的呼吸湧過來,清冷動聽的聲音也湧過來。

他低聲說:“你要是早同我說了,我何必忍到今天?你這傻子……”

他一下一下啄她的面頰,像是一次細密的領地巡行。裴沐被他親得耳朵發熱,也很想回親他一下,但她才略轉過頭,就被他吻了過來。

“哥哥……”

他輕笑一聲:“還叫哥哥?不過,若阿沐願意,也無妨。作為閨中情趣,也頗讓人心動。”

裴沐有點驚訝,輕聲感嘆:“哥哥你……你居然是這種人。要是讓別人知道姜大公子的這一面,肯定驚掉下巴。”

她不期然想到,自己那些同伴是如何推崇兄長,還說他光風霽月……真是被騙了。

姜公子握住她的手,在唇邊一吻,淡淡道:“別人如何想,與我何關?只要阿沐歡喜,我便心安。”

他身形清瘦,蒼白的面容總是帶著淡淡病氣,眉眼裡的矜傲卻半點不損。裴沐過去總是覺得他柔弱,現在……

現在,她還是覺得哥哥很柔弱。這麼風一吹就倒,萬一被人盯上了,他的魂術又能支撐多久?

她擔心起來:“五姐進宮給太子當老師,固然是好事,可宇文家會善罷甘休?哥哥你這番動作,是不是將自己暴露了?萬一他們……”

姜公子本想說什麼,神色一動,臨出口的話卻生生改了意思。

他眼睫一垂,便天然帶出一點病人特有的柔弱,語氣還是清淡矜持,不叫人覺察異樣:“為了阿沐,我便是損傷一些,也無礙。”

“這怎麼行?”

果然,裴沐大為緊張。她握住姜公子的手,像個熾熱真誠的小太陽,誠摯許諾:“哥哥別怕,我會保護你。今天開始,一直到宇文愷被拉下馬,我一定寸步不離哥哥,哪裡都不去,真要有什麼事,我捨命也護你!”

她還是習慣性叫“哥哥”。

出於某種不可為外人道的、有些卑鄙的心思,姜公子並沒有出口糾正,反而靜靜聽著自己心跳,感受著那點背德的竊喜。

他微微地、溫柔地笑起來,正好也趁這個垂眸的片刻,按下面上流露的陰鬱的滿足。

“嗯,哥哥知道你的心意。”他堂而皇之地、故意地使用了這個稱呼,聲音柔和得過分,“阿沐就暫且與哥哥在一起,哪裡都別去,有什麼事都聽我安排,可好?”

裴沐雖然沒明白來由,但她脖頸上的毫毛又立了立。她心裡想,哥哥肯定又犯小毛病了,唉,他這有點陰森的性格,大概也只有她受得了。

她心安理得地給自己戴了頂高帽,接著很開朗地答應了:“嗯,我都聽哥哥的。”

“不過,”她又想起來一件事,立即猶豫一下,“哥哥,我想再去看看三姐。雖說‘禍不及出嫁女’,可宇文愷一點規矩都不講,我怕萬一……”

姜公子漫不經心道:“我會著人送封信給三妹。她只要老實待在家裡,哪裡都別去,熬過三個月,便無須再擔心。”

三個月……

裴沐試探著問:“哥哥有什麼安排?”

“安排太複雜了,說出來口乾。你都聽我的就行。”姜公子漫不經心,隨口說道,“總歸不會出差錯。”

――不會出差錯。

裴沐心裡其實還是有點不安,但她決定相信哥哥。哥哥對朝堂的事瞭解遠勝於她,還能不聲不響弄來皇帝手諭,敢斷言宇文愷三個月後就風光不再,她如果非要犟,豈不給他添亂?

裴沐思索了幾遍,最後認定,聽哥哥的話是最好的選擇。

所以,她聽了。

很快,姜灩雲接了旨意,去宮裡給太子當老師。她本人對此很高興,因為這樣一來,她連汪家也不必嫁,雖然宮裡肯定束縛多些,但也總算能讓她發揮所長。要知道,她除了繡花織布,書也讀得很不錯,也的確在廣識會增長了不少見聞。

臨走前,她還高高興興來擁抱了裴沐,又小聲跟她說,姜夫人實在不開心,或許有時會忍不住諷刺裴沐一二,請她千萬不要與她母親計較。

裴沐輕笑道:“行啦,夫人也是想為你好,只是你也有自己的想法。五姐,進宮多保重。”

另一頭,給三姐姜瀲雲的信也送了過去。不止是姜公子的信,還有家主和姜夫人的。他們都不傻,也知道出嫁的女兒說不定會被盯上,也都千叮萬囑,讓她不要出門。

姜瀲雲很快回信,說聽家裡人的。

裴沐總算放下些心。

整個八月到九月,她乖乖地待在姜公子身邊。除了她修煉、姜公子單獨議事的時間之外,他們成日裡都膩在一起。

大多數時候,他們相處和過去差不多,總是一個哼哼著耍小脾氣、要她哄,一個面上無奈、其實心甘情願地哄他。

但他們還多了很多其他時候。有時他們只是靜靜地待在一個屋子裡,各自做自己的事,也都很安心;還有些時候,他們說話,說著說著,就開始說些奇奇怪怪的、不像他們自己的傻話。

姜公子絲毫不在意讓人看見他們親暱,裴沐卻有所顧慮。她心裡掛念著五姐,不想鬧出什麼事,讓別人說姜家門風不正,連累五姐在宮中受氣。

姜公子知道後大為吃醋,指責她只喜歡五姐,不喜歡他。

他還亂發脾氣,抱著一個小枕頭,憤怒地使勁捶:“姜沐雲,你是不是念念不忘五妹,我只是她的代替?你……咳咳咳……”

裴沐憐愛地看著他,心想就他那點子小力氣,也就能捶捶小枕頭,如果換個大的,他指不定都捶不動。

她淡定地給他拍背、喂水,又解釋說:“五姐對我的確很重要。”

如果一個人生氣就能讓自己鼓起來,那姜公子此時可能已經鼓成了太陽那麼圓。

他氣鼓鼓地盯著她。

裴沐依舊淡定:“哥哥,我同你說過,要不是五姐幫我,我小時候過不了府裡那一關。我記得那一年特別冷,可是之前的農田收成又不好,南北還在打仗,哪裡都是苛捐雜稅,所以養母才賣了我。”

她回憶著,眼前似乎又出現了那一年的風雪。那時她還小,空有靈力、毫無技法,在雪裡縮在養母懷裡,兩個人一起瑟瑟發抖。

“後來……因為五姐幫忙,我在府裡留下了,養母也得了一筆錢和糧,熬過了那個冬天。”裴沐露出追憶之色,“我記得,那時候我很想她,天天扒著門縫往外看,想著她會不會回來接我,或者哪怕看看我。”

“我沒有等到她回來,卻看見街上凍死的孩童。有幾個我在府裡見過,有幾個我曾在街上見過,他們都是被人伢子領著,去各府裡賣的。許是資質不好,沒被選上,就被大人丟了罷。”

裴沐深吸口氣:“你看,哥哥,若不是五姐,我也會是那些凍死在街上的人之一……”

姜公子聽著,漸漸消了怒色。他握住她的手,低聲說:“若我那時便知道……罷了,你要顧慮五妹,便顧慮去罷。”

日子平穩地度過。

琅琊城裡,各方相安無事。宇文傢什麼動作也沒有,就彷彿那場惡意的求親並未發生。

但這樣的平靜,反而讓人有些疑心。

到了九月下旬時,便發生了姜瀲雲的事。

明明千叮嚀、萬囑咐,要她不要出門,為何她還與夫婿一同去城外賞楓?這個問題,姜家人怎麼也想不明白。

姜月章連夜派人去查,隔了一日便得回訊息。

“……說是餘家的幼子貪玩,揹著家人跑了出去,結果被路過的野修劫了,朝餘家要贖金。餘家其他幾個公子都日日上朝,唯有一個餘六公子無事,他們家就叫餘六公子夫婦前去贖人。”

他的幕僚垂著頭,一板一眼,平淡地回報。

“我們再去查探,那野修已經消失了。但現場發現了一些痕跡,應是軍中功法留下的,不是普通野修。”

“宇文愷……一定是宇文愷!”

姜家家主氣得鬍鬚顫顫,思及長女乖巧,心痛不已,一時落淚難言。

姜夫人更是直接昏過去了。

姜灩雲得知這件慘事,匆匆與太子告了假,奔回家中,確認噩耗後也是癱倒在地。姜家家主打起精神,將她一通罵,說她這樣跑回來實在危險。

“已經沒了個三娘,要是你也,你也……我的三娘啊!”

一家人哭成一團。

唯獨姜公子冷眼看著,心裡只覺得他們既吵又蠢,那姜瀲雲也是不聽勸的,真可謂自己找死,就是沒得帶累他的阿沐傷心。

裴沐站在一旁,垂頭不言。

等姜夫人醒來,一看了她,就衝上來一頓怒罵。她不僅罵裴沐,也罵姜公子。

――母親,不要這樣,這不關大哥和阿沐的事……

姜灩雲戴著白絨花,也是雙目含淚、滿臉憔悴,卻還極力拉著母親。

姜夫人卻因悲痛太過,陡然煥發了奇大無比的力量,讓她幼女也險些拉不住。她尖聲衝裴沐嚷嚷:

“……你們都沒有心,沒有心!一個身為大哥,卻不先護著親的妹妹,心心念念就護著個外人,一個家奴!你們……!”

姜公子坐在高背椅上。他是滿堂吵鬧裡,唯一一個坐得穩當的人,此時手裡捧一盞清水,慢條斯理喝著。

聽了姜夫人的怒罵,他本是眼也不抬,卻在她罵出“家奴”二字時,他抬手便將玉盞給用力一砸。

――噹啷!

好清脆的一響!

玉盞摔得粉碎,也驚得姜夫人那雙去推搡裴沐的手,不由自主跳了跳。

“三妹的事,怪誰?”姜月章輕咳兩聲,語速緩慢,語氣卻冰冷,像要將人凍僵,“先怪她自己。難不成我們沒告誡過她,讓她務必不要出門?”

姜夫人被他聲音一凍,勉強找回一點神智,立即就尖聲辯白:“我的瀲雲有什麼法子!那是餘家最寵愛的幼子,被人綁了,夫家要她去,她哪能不去?還不都是你們――要是姜沐雲肯去了宇文府裡,這一切都不會發生!都是……”

姜公子譏笑一聲:“都是?我瞧著,都是因為你生了三妹,卻又教她事事聽夫家的話,才教成這拘泥又天真的‘賢良’性子,才有今日!”

姜夫人渾身一震!

她呆呆半晌,掩面痛哭。

姜灩雲扶著她,低低勸慰。

姜家家主覺得長子說得太過、太不分長幼尊卑,便勉強喝道:“月章,你都說些什麼!快向你母親道歉!”

姜公子聞言,便垂首望著地面,淡淡道:“母親黃泉有知,恕孩兒還不能一命嗚呼,去下頭跟您問好。”

姜家家主差點被氣個倒仰。

姜公子卻不再搭理他們,只側頭對那個心尖尖上的人招手,還說:“阿沐,他們傷心得失了智,莫要理。三妹的事,同你沒有半分關係,真要計較,五妹不也沒嫁人,高高興興去了宮裡?”

他對著裴沐說話,語氣柔和極了,但那話裡話外對旁人的漠然,卻也明顯極了。

不遠處,姜灩雲因他那冷漠的意思而渾身一顫,怔怔看來。她喃喃道:“是我不好麼?”

竟就失了神。

裴沐注意到了。

她收回目光,先走到姜公子身旁,握了他的手,並彎下腰,柔聲道:“哥哥,謝謝你維護我。我……我自己知道,我心裡也並不認為自己有錯。這世上,哪有誰該替誰遭罪的?”

姜公子正要表達一下自己對這回答的滿意,卻還沒來得及矜持一笑,便見她收了手,又扭頭去看姜灩雲。

“所以,哥哥,這事也實在不能怪五姐。”裴沐平靜地說,“要怪,只能怪那不擇手段、窮兇極惡之徒。沒有受了害的人,卻要相互怨懟的道理。”

她聲音略抬高了。

姜灩雲聽見了,姜夫人也聽見了。

她們彼此握緊了手,與她對視著。姜夫人依舊沒能擺脫那悲痛欲絕帶來的遷怒,而姜灩雲則是始終怔怔,面上帶著難解的愧疚。

這會兒,居然還是姜家家主先反應過來。

他立即往這裡走了幾步,急道:“沐雲,你要做什麼?你不能衝動,憑你一個人是斷斷殺不了宇文愷的……!”

裴沐說:“我能。”

一時間,四周安靜如死。

姜公子笑容未起,陰鬱便生。他沉眉不悅,加重語氣:“阿沐!”

然而,姜公子不高興了,姜夫人卻反而被他的不悅之言給喚醒了。這披頭散髮的貴婦往這邊走了兩步,又倏然停住,兩隻熬紅的眼睛直勾勾盯著裴沐。

“果真?”她問,“你能殺了宇文愷――你要去殺了宇文愷?”

姜家家主看得心驚膽戰,連聲道:“不要輕率,不要輕率!”

在場的女人們,卻沒一個理他。

在場的男人……也沒有。

姜公子在拍桌子:“阿沐,過來!”

裴沐卻背對他,認真對姜夫人答了四個字:“我能,我要。”

姜灩雲緊緊攥著母親的手臂,攥得那昂貴的綾羅皺出難看卻真實的紋路。她與裴沐目光相接,多年來的默契,讓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阿沐,你要……”她盯著弟弟――不,妹妹。

裴沐微微點頭:“嗯。”

家主有點生氣:“你們打什麼啞謎?!”

姜公子其實也沒聽明白,但他聰明絕頂、心中有無數計謀,稍稍一想,便明白過來。

想通之後,他神色更是難看:“阿沐,我讓你回來。”

這是真生氣了。

裴沐回過頭:“哥哥……”

姜月章冷冷瞧她,再緩緩起身:“哥哥是怎麼同你說的,你又是怎麼答應的?我讓你聽話,你難不成答應我的,就能不作數?你說恩義都欠了我,難道也不還了?”

他又看向姜夫人,諷刺道:“夫人,這小混賬連答應我的話都能不算,你還指望她遵守對你的諾言?”

姜夫人盯他一眼,沒吭聲,又去看裴沐。

顯然,她根本不信姜公子。她只顧看裴沐。

家裡誰不是相處多年,誰還不知道誰了?

姜公子焦躁起來。

“阿沐!”他語氣變得凌厲許多,眉毛深深蹙起,“我不是說了,不需要等多久,便可以……”

“哥哥,我自然是要還你恩義的,但我想要按著自己的想法來還。”裴沐平靜道,“離你說的時間還有兩個月。第一個月裡,三姐就沒了,剩下兩個月,還會發生什麼?不說別人,連你也不是絕對安全。我不想再等了。”

“這回宇文賊能誘出三姐,下回焉知會做出何等事?誰沒有自己的弱點?那一萬軍隊就在城外駐紮,他們要做點什麼都很容易。”

姜公子沉默了。他恨不得將這不聽話的姑娘打暈了,拖回去,藏起來,不到期滿就不准她醒。

可惜他做不到。

他只能盯著她,心裡本能地算計起來,能不能早一些,如何……

裴沐坦然接受他的怒視。

姜公子的眼睛已經好了許多,不再如以往一般空洞、朦朧,於是那銳利的神光變得更加銳利,像能化為兩隻尖尖的小箭,憤怒地將她渾身上下戳個遍。

小箭……

她失笑了。就哥哥這柔弱的身板,真給他幾支箭,他也不能將她身上扎出個洞,除非她自己願意。

這麼兇巴巴又無可奈何地瞪著她,反而顯得兄長很可愛。

半晌,姜公子一拂衣袖。

“好了,我知道了,我來安排!”他惱怒不已,大步過來,一把將心上人拉著,死死扣住她的手,“但是,你們也要答應我一件事。”

他盯著家主。

家主一臉莫名其妙,還有點無辜。

只見姜公子面無表情,嚴肅說道:“事成之後,我要娶親,就娶阿沐,這一生就娶她一個人。答應了,我就做,不答應,我總有法子摁住她,不讓她折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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