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蓄意謀娶·谢书枍·6,481·2026/4/6

薛知水最終也沒有放過傅承昀, 魏帝被煩的沒辦法,隨意給傅承昀安排了一個差事,就把人給趕出宮了。 當朝左相, 堂堂男兒, 被派遣出去買皇后壽誕鮮花, 這樣的差事說出去好看不好聽。以往傅承昀可以舌戰群雄, 再不濟直接提了劍一刀解決, 但今日讓他出宮正中傅承昀下懷。 他貪念著家中嬌妻軟語, 也久未出城見人, 順水推舟也就應下了。 誰知道一回家, 北院寂寥無人,暗衛被突然出現的傅承昀嚇的從樹上摔下來。 “相爺。”今日回來有些早啊! “她人呢?” 傅承昀提起她,忍不住舔著舌頭上仍有些疼的口子, 沒有錯過暗衛三猶豫的神態。 “怎麼?惹事了,還是被人欺負了?” 暗衛卻從他簡單的話裡品出了狂妄的偏袒, “爺,是別人被夫人整治了。” “哦!” 傅承昀轉而興味盎然的抬眸, 出口的聲音繞了幾個圈,拖出滿意的尾音, “欺負別人呀!” “欺負就欺負了, 去瞧個熱鬧先。” … 傅承昀經常看人熱鬧,這次卻與以往不同,他不知道該怎麼說當時感受, 林愉出口那些言論讓他想笑—— 可笑著笑著,他又笑不出來。 等他“教育”過傅承晗,回到北院的時候,紅日西垂, 霞光似錦。 他推門進去,沒人的時候腳步有些快,卻不顯的急促,沒走兩步抬眼一看,不自覺的又放慢了速度。 只見橘黃色的霞光透過窗柩照在飄晃的窗紗上,淡薄的光影落在側躺的林愉身上,她蜷著雙膝,手被枕在臉頰之下,玉顏被一本詩集蓋的嚴嚴實實。 他沒有出聲,撐著兩側彎腰下去,眼中仿若溫柔的凝視著她。 哪怕隔著一本書… 今天一天,因為林愉,他心情都很好。 他伸手取了她的書,本想把人叫醒逗弄一番,在看見這張明豔中帶著幾分嬌憨的睡顏,一下子打消了那個念頭。 “累著你了。” 他抬手覆上睡顏,說話間盡是得意,見她櫻唇微撅著,俯身啄了一下。 林愉聞著是他的味道,自覺的伸手牽住他。 “相爺!” 那聲音酥酥的、嬌嬌的,更多睏倦,熨帖的流進傅承昀堅硬如刀的心底。 鬼使神差的,傅承昀打了一個瞌睡,忘記了自己尚有差事,跟著躺上榻。林愉自覺的往他懷裡鑽,鼻子一呼一吸的就和見了腥的貓,拽著他不放。 傅承昀官服襟口窄,被使勁拽著有些難受,“陪你睡。” 林愉秀眉微舒。 “不走,鬆手吧!” 林愉果真鬆了手。 枳夏得林愉吩咐,到了時辰進去叫人,誰知走近才發現林愉窩在相爺的懷裡,兩個人睡的香甜。 她猶豫著要伸手去搖,誰知被突然睜眼的戾目駭了一跳,倒退兩步,不知如何是好。 如果枳夏會開口的話,相信她出口的第一句一定是兩個字,“救命。” 但枳夏開不了口,甚至於後來傅承昀捂著林愉的耳朵低聲呵斥“滾”的時候,枳夏馬上轉身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 她在外頭差點摔下階梯,是飛白扶住的她。 “嚇到了。” 枳夏尚停留在傅承昀呵斥的煞氣中,聞言下意識輕顫了一下,讓中途打瞌睡的飛白愈發慚愧。 他就趁著相爺在打個瞌睡,誰知道一不留神就讓這丫鬟跑了進去,還是夫人的丫鬟,只能把失了魂的丫鬟送回後院。 夜幕很快來臨,飛白回來的時候看看天色心裡著急,但面上不顯。他知道傅承昀今日要出城,心裡定然有數,不會耽誤什麼大事,也就安穩的在房樑上待著。 這是第一次相爺晌不晌夜不夜的睡了一覺。 所以說,夫人厲害吶! 林愉一覺醒來,習慣性的發呆,誰知這次一覺醒來直接撞進傅承昀漆黑的眼眸中。昨夜天暗熄燈尚未看清,原來他一向三尺凌厲的眼眸,望著她的時候暈著柔情。 林愉被他看的紅了臉,在這類似於溫柔的眼神中突然無法直視他,“你回來啦!” “恩,今日在家可乖?” 這話一出,林愉不由的想起來看她的姜氏,也想起直接跳進澆花池裡面的傅承晗,眨了一下眼睛,“乖的,我沒欺負人。” “哦,這樣啊!” 傅承昀忍不住笑出來,直接用手扯過她手裡的被褥,看著她因為撒謊嘴上咬出來的紅痕,眼神飄忽不敢看他。 “那怎的南閣有人找我說話,我還聽說澆花池那邊挺熱鬧的。” 林愉探出頭,一臉懵懂,“相爺,我餓了,我們吃飯叭!” 她明顯轉移話題,雖然有些生硬。 傅承昀眸色沉沉的看著她,忽而湊近蹭蹭她的鼻尖,“是餓了呢!” 他意有所指的說出這話,林愉初時不大明白,等到他手探上細腰,狀似無意的摩挲,林愉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相爺,你怎麼這般…”林愉大著膽子推開他,想要逃離。傅承昀輕而易舉的制住她,手順著往上一根一根的探著,“唔,那般呀!” “不知饜足,白日…白日…” “宣/淫。”傅承昀幫她出口,沒忍住趴在手肘上笑了出來。 林愉臉紅如血,伸手把人推開,綿薄的力氣又一次被他抓在手掌。 傅承昀卻沒有鬆手,本是要逗弄人,誰知一低頭就見堪堪半隱在裙袖下的手腕。他一愣,伸手掀開那袖子,手指覆上青紫的印痕。 “這麼多?” 傅承昀有些意外,他只記得昨夜要了幾次,剛開始林愉也哭,後來著實沒了力氣只摟著他貓一樣的哼哼,被他圍堵在唇齒之間。 他也曾看見她蹙眉,但她沒說,傅承昀只以為沒那麼重,這些痕跡如今看著有些不是滋味了。 所以說,夫妻之間哪怕有愛無心,一旦有點肌膚之親,也就不一樣了。 “疼嗎?” “不疼。” 林愉是真的沒多疼,她打小就膚白易傷,看著恐怖其實沒有多疼。但明明不疼的,聽見他那麼一問,還是忍不住委屈。 她一貫隱忍,卻因他在意的一問紅了眼眶,沒有防備的關心,最是要她命。 “真的不疼。”林愉低著頭,雙手攥著幾欲滑落的外衫。 “那你抬頭。” “餓的抬不起呢!我們去吃飯吧!” 林愉始終低著頭,怕他看見她眼眶,人窩在哪裡就跟堆積在冬雪中的紅梅,雪蓋枝頭,美麗若隱若現。 “那我幫你抬。”傅承昀不喜她低頭,直接把她下巴微抬,瞥著她濛濛如雨的眼簾,蹙眉道:“你疼了就說,哭什麼?” 林愉吸著鼻子,淚水在裡面打著圈就是不肯落下來,嘴硬道:“我真不疼…” “算了,不疼不疼行了吧!” “淚憋回去?”他不耐煩的伸手,抹了林愉眼角的淚,又看了她兩腿兩手,正要去扒領襟,林愉憋著淚,衣衫不整的跪著擋他,“別…” 他這樣近,林愉甚至感覺到起伏的胸膛就要接住他的呼吸,暖意順著往下到了肚子。她輕抿著唇瓣,慌亂道:“相爺別…這樣看。” 傅承昀反手勾住她領口,大概掃過,上面帶著被伐掠的瑕疵,“羞什麼?” 林愉的脖子上面,隨著他手指輕觸微顫著,變的粉紅,也不知他何時掏出來一罐藥,清涼勻稱的抹在上面,帶著梔子花香。林愉憋著氣,面上急促,這副表情討好了傅承昀。 “睡都睡過了,我看看。” 林愉瞪他,水汪汪的眸子閃爍著慌亂,突然伸手捂著他唇,“你別說嘛!” 小女兒的心態顯的至誠,未染世俗,傅承昀眼中星火燎原,但他一向自持,沒這麼容易失控。林愉尚小,深得他意,兩人初成事,他是該顧及些這個寶貝,好生修整一二。 正當他想怎樣大方的放她去填飽肚子,寂靜的床榻之中,空寂悠長的一聲“咕咕——”傳來。 剎那間,林愉本就嫵色的臉上由粉轉紅,羞澀中帶著可憐,櫻唇輕開就要張口,轉瞬卻捂著一張嬌媚的臉蜷腿往他身上輕輕一踢,悶悶道:“我,我都說餓了嘛!誰叫你拉著我說話的。” 傅承昀聞言,抬眸想笑。但他知道自己一笑,林愉怕是真的要抹眼淚了,遂只忍著“恩”了一聲,拍著人的發頂,出口聲音帶著隱忍的笑意。 “不是餓了?” 林愉埋頭“恩”了一聲。 他笑意愈深,仿若恩賞一般,“去吃飯吧!” 林愉捂著衣裳抬眸看他,可憐的很,狐疑道:“真的只是吃飯?” “不然呢?”傅承昀敲她,“我能指望一個餓鬼做什麼,當然是餵飽了再殺啊!快滾快滾。” 林愉騰的紅了臉,拽著裙子就往下面跑。 這時正是黑天的時候,閃爍的燭光照在她小巧的玉足上,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沒有任何聲響。 傅承昀盤腿坐著,不知何時落下來的兩挫墨髮垂在肩上,她看著林愉那逃跑的樣子,“跑的倒是快!” 林愉吃飯的時候喜歡什麼都吃一點,但她自己又夠不到,自然也就需要別人幫忙。 這個人就是枳夏。 以往林愉疼枳夏,吃飯也是歡歡樂樂的,只是今天動作拘謹,好幾次夾錯了地方。 林愉停了筷子,拉著枳夏的袖子,問:“枳夏你不舒服嗎?還是餓的…你要不坐下陪我吃飯?” 北院是傅家侯爺舊居,一間正屋就抵別的兩間房。傅承昀進來後一改傅侯風流雅緻,活著就成。 這也就造成了今日林愉在外間吃個飯,和傅承昀躺著的內室只隔了四扇錦制屏風,林愉話音剛落,裡面忽而傳來兩聲清晰的輕咳。 那聲音並不虛弱,強勁之中帶著說不出的警示,枳夏本來清秀的一張臉上,頓時改了神色,夾菜的手也有些僵。 林愉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餘光看到屏風上側臥在裡頭的身影,到底把要說的話咽回了肚子裡面,“那沒事,我自己吃,枳夏你回去吧!” 省的在這兒被人嚇。 枳夏推拒了兩次,見林愉堅持,最後還是出去了。 林愉極少一個人吃飯,感覺時間都變的漫長。 就在林愉準備隨意吃兩口就結束的時候,身後突然罩上大片陰影,林愉嘴裡含著菜心,側頭就見傅承昀彎腰在她身後。 “怎麼不叫我?” “你不是不吃飯嘛?”何況之前那麼尷尬,林愉也不好意思叫他。 “我是不吃。”傅承昀腰彎的更深,對著敞開的大門前胸貼在她後背上,林愉有些遲鈍的推他,“可我能陪你吃。” 傅承昀對她這些力道恍若未覺,旋身坐在她另外一邊,“你,剛才在想什麼?” “啊?”林愉耳根子有些紅,撥著碗裡的米粒,“沒什麼呀!我沒有在想你,真的沒有。” 林愉欲蓋靡章,傅承昀被她這模樣勾的揚起嘴角,往她碗裡丟了一筷子肉,“是,你那是想吃肉,吃吧!” 林愉就聽話的埋首吃飯,吃著吃著又忍不住扭過去看傅承昀的臉色。 燭光之下,他五官深邃,已經看不清初初嫁給他的那種疏離,林愉對他的害怕也少了很多。林愉漫不經心的吃了幾口,終於伸出一隻手不經意捏住他垂在下面的袖子,稍微扯了扯。 傅承昀轉頭看她。 林愉猶豫著,把凳子往他那邊移了移,他也沒有拒絕,直接把筷子上的肉接著丟到林愉的嘴裡。 她咬過來小心的嚼著,仰頭朝他笑。 傅承昀皺眉說:“笨死了,淨會哭笑。” 林愉也不生氣,隱隱覺著傅承昀對她是多了幾分寵溺的,“相爺,你往後莫要嚇枳夏了,她對我很好。” “我對你不好?” “好,但你不要嚇她。” “哦。”傅承昀沒有抬頭,不上心的應了一聲,想起林愉撅嘴不開心的樣子,又不能改口,思索一瞬突然說:“我不嚇她,你今晚一個人睡覺,莫哭可行?” “啊?” … 林愉沒想到他回來還要出去,只看著很深的夜色,坐在高登上兀自嘆氣。 飛白已經換好夜行衣杵在外頭,見林愉的腳時不時磕在凳腳上明白些什麼,以往聖諭半夜動身北上南下的不在少數,只不知怎的,飛白覺得今日…呃有些困難。 飛白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就見傅承昀已經換下官服,他的身姿在燭影下投射出修長的黑影,手臂輕挽在束起的髮間插著黑檀木,正信步朝夫人那邊去。 沒有任何花紋的正紅長袍罩在身上,加上面對林愉時淡淡的笑,妖冶的容顏在黑夜裡浮現著微光,林愉看見他眼睛就沒移開過。 傅承昀已經走到她面前,伸手把人從凳子上抱下來放在地上,“我要走了,你去送我。” 林愉回神。 “真要現在走嗎?”她抿著紅唇,踮著腳看外面黑漆漆的天色,不大開心的樣子,“不能明天去嗎?” 林愉也是剛剛知道傅輕竹的生辰在兩日後,也就是後天。 短短兩天的時間要遠出上京幾十裡,尋得好看又名貴難得的花卉,經沿途運輸入宮佈置,再設宴款待朝臣,可以說時間緊迫。 設宴當天,傅承昀還說帶她出席,他也不是鐵做的三頭六臂,算下來接下去兩天都要忙碌不休了,林愉自然心疼。 只林愉這些彎彎繞繞傅承昀是沒心思猜的,只淺顯以為林愉怕丟她一個人去參宴,畢竟林愉說了她沒去過,有些怕。 他覺得下一句,林愉就要阻止他出門了。 就連飛白也認為林愉是捨不得相爺,還有就是疲於應付宮闈,但飛白更知道傅承昀此行的目的,不會因林愉改變。 果然—— 下一瞬,傅承昀就道:“不可驕縱。” 他是辦正事。 “沒有呀!”林愉明顯覺得傅承昀不喜她多置喙正事,和以往每一次正事一樣,一旦阻攔他就不笑了。 林愉敏感的很,她敢推傅承昀敢撒嬌的時候,其實都是傅承昀眼中流露的善意鼓舞著她,一旦傅承昀恢復了成親那日的疏離,細膩如林愉也就縮回自己的殼裡了。 她知道傅承昀不會傷害她,他只是不喜她管著他。 雖然,她原本就沒這個心思。 林愉乖乖的斂了小脾氣,噠噠跑過去提著盞燈籠,笑著和他說:“我去送你。” 傅承昀看著她,未語。 林愉見他不動,走過去扯著他的袖子,“我不說了,走吧走吧!” 傅承昀“恩”了一聲,大步往外面走。林愉跟不上他又怕扯到他生氣,悄無聲息的鬆開他的袖子,快步跟在後頭。 飛白遠遠的墜在兩人身後,不敢出聲。 渡山那場大火一直是傅承昀的夢魘,他一直想要見見夢中人,這次終於有機會了,他自然不允許任何人破壞。 回來看林愉是一時心動,他要了林愉,若林愉攔著他…也是攔不住的。 只是看著她又恢復小心翼翼的低沉模樣,心裡不爽罷了。又不是不回來,這姑娘果然…粘他的很。 一路上林愉都沒有說話,只是她提出來的光一直晃晃悠悠的照在他要走的路上。 今夜無月,那燈光就和以往照著他的月光一樣緊跟著他,走過的小徑之上樹影斑駁,偶爾有悉悉索索的風吹響灌木。 林愉最是怕這些,傅承昀走著忍不住想慢下來等等她,自認為做的很隱晦。但林愉追他一路,突然這麼一慢,長久疾行的疲乏頓時湧上來,連帶著呼吸急促。 那一聲一聲,沉沉的喘息在幽靜的路上特別明顯,傅承昀忍不住回頭。 就見林愉跟在他身後兩步,顫顫巍巍的手裡提著比她腦袋都要大的燈籠,儘量剋制著不抖,臉上被糊了許多吹亂的碎髮,大口的喘息著臉色難看。 北院到這裡不近,就這樣她一聲不吭的負重跑了一路,傅承昀擰著眉就要罵人,不妨和她圓溜溜的水眸對上,她竟嚇的趕緊直起腰。 “我,我不累,能接著走。”林愉看著他,胸口起伏不止,改由小口的呼吸,“不會耽誤你出門的。” 傅承昀沒理她,直接往她這邊邁了一步,林愉看著那小小的一步,在她照亮的一小塊地方好似開出了什麼花一樣,忍不住來來回回看了幾遍。 他不鹹不淡的輕咳兩聲,林愉看著他飛揚起來的紅袖,馬上福至心靈,小跑著過去抓著他,解釋道:“相爺,我腳程慢。” 傅承昀往前走著,伸手奪了她手上的燈籠,靠近她的那隻袖子怎麼都沒有動。 兩個人走著,影子也晃在一起,林愉心裡的鬱氣隨著一腳一腳踩著影子往前,慢慢散去。她忍不住看著傅承昀的側臉,傅承昀也不管她。 “我以後儘量快些,跟上你。” 幽靜的小路上,那光亮慢慢照亮林愉的前路,她的情緒來的快去的快,很快在傅承昀身邊自娛自樂起來,沒有看到半明半暗中傅承昀和黑夜融為一體的眼神,落在她臉上,好似猶豫著。 也許夜太黑,也許燈太亮,也許一路陪著他的人太好,傅承昀這一刻,突然從心裡對她生出惋惜和愧疚。他突然覺得,對這樣一個姑娘…他不是人。 劍之所以為劍,因為心;人一旦沒了心,便可為劍。又也許,遇上他,註定就是林愉頭頂懸著的劍。 他早就知道,林愉對著他的溫順、乖巧,不過是因為喜歡,她的倒刺可多了,被她藏在看不見的地方。偶爾對著林堂聲,對著傅承晗,唯獨捨不得對著他。 可他把最利的鋒刃,對向林愉。 林愉卻笑著迎上來,裝作不知。 “林愉,你說。”傅承昀開口,“我聽著。” 林愉偏頭看他,“說什麼呀!” 傅承昀把冰涼的手覆上她手被,反手緊緊的抓住她,讓林愉和他一樣,走在黑暗裡,影子近的好似一個。 “說你剛剛沒說完的話,說任何你想說的,”傅承昀舔著舌尖沒多少疼感的傷口,依稀可以回味出林愉咬上去時的軟膩,“我還在,就聽著。” 只要他在,就聽她說。 “哦!”林愉想了想,思考的模樣在這個時候有些嬌憨。 他以為她會說害怕,說不願他走,說喜歡他,說一切他認為的女兒心態。誰知道她只是把腦袋靠過來,告訴他,“天都黑了,相爺路上記得慢行。” “你方才就想說這個?”難道不該是攔著他? 林愉點頭,“恩。” 傅承昀的臉色微變。 那邊太黑,林愉不知他想些什麼,總覺得他不大開心,手被他牽著也有些冷。 “相爺,我真的沒想束縛你什麼,你說過不喜,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更不會違背。就是怕夜路難行,想叫你慢些,真的就是這樣。” “那你方才怎麼不說完。” 林愉深吸一口氣,嬌嫩的臉頰帶著些許委屈,垂下去的玉頸顯著他昨夜作惡的痕跡,他聽見林愉翁聲翁氣道:“因為不可驕縱啊!” 傅承昀說不出了,他忽然有些不知道怎麼說,只配合著林愉的步子不緊不慢的走著。直到登上黑馬,他回頭看著矗立在門口望著他的微笑的林愉,還是朝她招手。 林愉就跑過去,仰頭看著馬背上的他,睫羽煽著,煽在傅承昀的心尖。 “做什麼叫我嘛?” “等我歸來,帶你入宮。” 林愉“恩”了一聲,等他發話離開。 傅承昀卻不說,只揉著她的頭髮,許久之後彎腰在一片黑暗中輕輕吻在髮間,用僅僅兩人可聞的聲音,附在林愉耳畔,十分認真的說了一句話。 “林愉,”他說:“我許你驕縱。”

薛知水最終也沒有放過傅承昀, 魏帝被煩的沒辦法,隨意給傅承昀安排了一個差事,就把人給趕出宮了。

當朝左相, 堂堂男兒, 被派遣出去買皇后壽誕鮮花, 這樣的差事說出去好看不好聽。以往傅承昀可以舌戰群雄, 再不濟直接提了劍一刀解決, 但今日讓他出宮正中傅承昀下懷。

他貪念著家中嬌妻軟語, 也久未出城見人, 順水推舟也就應下了。

誰知道一回家, 北院寂寥無人,暗衛被突然出現的傅承昀嚇的從樹上摔下來。

“相爺。”今日回來有些早啊!

“她人呢?”

傅承昀提起她,忍不住舔著舌頭上仍有些疼的口子, 沒有錯過暗衛三猶豫的神態。

“怎麼?惹事了,還是被人欺負了?”

暗衛卻從他簡單的話裡品出了狂妄的偏袒, “爺,是別人被夫人整治了。”

“哦!”

傅承昀轉而興味盎然的抬眸, 出口的聲音繞了幾個圈,拖出滿意的尾音, “欺負別人呀!”

“欺負就欺負了, 去瞧個熱鬧先。”

傅承昀經常看人熱鬧,這次卻與以往不同,他不知道該怎麼說當時感受, 林愉出口那些言論讓他想笑——

可笑著笑著,他又笑不出來。

等他“教育”過傅承晗,回到北院的時候,紅日西垂, 霞光似錦。

他推門進去,沒人的時候腳步有些快,卻不顯的急促,沒走兩步抬眼一看,不自覺的又放慢了速度。

只見橘黃色的霞光透過窗柩照在飄晃的窗紗上,淡薄的光影落在側躺的林愉身上,她蜷著雙膝,手被枕在臉頰之下,玉顏被一本詩集蓋的嚴嚴實實。

他沒有出聲,撐著兩側彎腰下去,眼中仿若溫柔的凝視著她。

哪怕隔著一本書…

今天一天,因為林愉,他心情都很好。

他伸手取了她的書,本想把人叫醒逗弄一番,在看見這張明豔中帶著幾分嬌憨的睡顏,一下子打消了那個念頭。

“累著你了。”

他抬手覆上睡顏,說話間盡是得意,見她櫻唇微撅著,俯身啄了一下。

林愉聞著是他的味道,自覺的伸手牽住他。

“相爺!”

那聲音酥酥的、嬌嬌的,更多睏倦,熨帖的流進傅承昀堅硬如刀的心底。

鬼使神差的,傅承昀打了一個瞌睡,忘記了自己尚有差事,跟著躺上榻。林愉自覺的往他懷裡鑽,鼻子一呼一吸的就和見了腥的貓,拽著他不放。

傅承昀官服襟口窄,被使勁拽著有些難受,“陪你睡。”

林愉秀眉微舒。

“不走,鬆手吧!”

林愉果真鬆了手。

枳夏得林愉吩咐,到了時辰進去叫人,誰知走近才發現林愉窩在相爺的懷裡,兩個人睡的香甜。

她猶豫著要伸手去搖,誰知被突然睜眼的戾目駭了一跳,倒退兩步,不知如何是好。

如果枳夏會開口的話,相信她出口的第一句一定是兩個字,“救命。”

但枳夏開不了口,甚至於後來傅承昀捂著林愉的耳朵低聲呵斥“滾”的時候,枳夏馬上轉身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

她在外頭差點摔下階梯,是飛白扶住的她。

“嚇到了。”

枳夏尚停留在傅承昀呵斥的煞氣中,聞言下意識輕顫了一下,讓中途打瞌睡的飛白愈發慚愧。

他就趁著相爺在打個瞌睡,誰知道一不留神就讓這丫鬟跑了進去,還是夫人的丫鬟,只能把失了魂的丫鬟送回後院。

夜幕很快來臨,飛白回來的時候看看天色心裡著急,但面上不顯。他知道傅承昀今日要出城,心裡定然有數,不會耽誤什麼大事,也就安穩的在房樑上待著。

這是第一次相爺晌不晌夜不夜的睡了一覺。

所以說,夫人厲害吶!

林愉一覺醒來,習慣性的發呆,誰知這次一覺醒來直接撞進傅承昀漆黑的眼眸中。昨夜天暗熄燈尚未看清,原來他一向三尺凌厲的眼眸,望著她的時候暈著柔情。

林愉被他看的紅了臉,在這類似於溫柔的眼神中突然無法直視他,“你回來啦!”

“恩,今日在家可乖?”

這話一出,林愉不由的想起來看她的姜氏,也想起直接跳進澆花池裡面的傅承晗,眨了一下眼睛,“乖的,我沒欺負人。”

“哦,這樣啊!”

傅承昀忍不住笑出來,直接用手扯過她手裡的被褥,看著她因為撒謊嘴上咬出來的紅痕,眼神飄忽不敢看他。

“那怎的南閣有人找我說話,我還聽說澆花池那邊挺熱鬧的。”

林愉探出頭,一臉懵懂,“相爺,我餓了,我們吃飯叭!”

她明顯轉移話題,雖然有些生硬。

傅承昀眸色沉沉的看著她,忽而湊近蹭蹭她的鼻尖,“是餓了呢!”

他意有所指的說出這話,林愉初時不大明白,等到他手探上細腰,狀似無意的摩挲,林愉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相爺,你怎麼這般…”林愉大著膽子推開他,想要逃離。傅承昀輕而易舉的制住她,手順著往上一根一根的探著,“唔,那般呀!”

“不知饜足,白日…白日…”

“宣/淫。”傅承昀幫她出口,沒忍住趴在手肘上笑了出來。

林愉臉紅如血,伸手把人推開,綿薄的力氣又一次被他抓在手掌。

傅承昀卻沒有鬆手,本是要逗弄人,誰知一低頭就見堪堪半隱在裙袖下的手腕。他一愣,伸手掀開那袖子,手指覆上青紫的印痕。

“這麼多?”

傅承昀有些意外,他只記得昨夜要了幾次,剛開始林愉也哭,後來著實沒了力氣只摟著他貓一樣的哼哼,被他圍堵在唇齒之間。

他也曾看見她蹙眉,但她沒說,傅承昀只以為沒那麼重,這些痕跡如今看著有些不是滋味了。

所以說,夫妻之間哪怕有愛無心,一旦有點肌膚之親,也就不一樣了。

“疼嗎?”

“不疼。”

林愉是真的沒多疼,她打小就膚白易傷,看著恐怖其實沒有多疼。但明明不疼的,聽見他那麼一問,還是忍不住委屈。

她一貫隱忍,卻因他在意的一問紅了眼眶,沒有防備的關心,最是要她命。

“真的不疼。”林愉低著頭,雙手攥著幾欲滑落的外衫。

“那你抬頭。”

“餓的抬不起呢!我們去吃飯吧!”

林愉始終低著頭,怕他看見她眼眶,人窩在哪裡就跟堆積在冬雪中的紅梅,雪蓋枝頭,美麗若隱若現。

“那我幫你抬。”傅承昀不喜她低頭,直接把她下巴微抬,瞥著她濛濛如雨的眼簾,蹙眉道:“你疼了就說,哭什麼?”

林愉吸著鼻子,淚水在裡面打著圈就是不肯落下來,嘴硬道:“我真不疼…”

“算了,不疼不疼行了吧!”

“淚憋回去?”他不耐煩的伸手,抹了林愉眼角的淚,又看了她兩腿兩手,正要去扒領襟,林愉憋著淚,衣衫不整的跪著擋他,“別…”

他這樣近,林愉甚至感覺到起伏的胸膛就要接住他的呼吸,暖意順著往下到了肚子。她輕抿著唇瓣,慌亂道:“相爺別…這樣看。”

傅承昀反手勾住她領口,大概掃過,上面帶著被伐掠的瑕疵,“羞什麼?”

林愉的脖子上面,隨著他手指輕觸微顫著,變的粉紅,也不知他何時掏出來一罐藥,清涼勻稱的抹在上面,帶著梔子花香。林愉憋著氣,面上急促,這副表情討好了傅承昀。

“睡都睡過了,我看看。”

林愉瞪他,水汪汪的眸子閃爍著慌亂,突然伸手捂著他唇,“你別說嘛!”

小女兒的心態顯的至誠,未染世俗,傅承昀眼中星火燎原,但他一向自持,沒這麼容易失控。林愉尚小,深得他意,兩人初成事,他是該顧及些這個寶貝,好生修整一二。

正當他想怎樣大方的放她去填飽肚子,寂靜的床榻之中,空寂悠長的一聲“咕咕——”傳來。

剎那間,林愉本就嫵色的臉上由粉轉紅,羞澀中帶著可憐,櫻唇輕開就要張口,轉瞬卻捂著一張嬌媚的臉蜷腿往他身上輕輕一踢,悶悶道:“我,我都說餓了嘛!誰叫你拉著我說話的。”

傅承昀聞言,抬眸想笑。但他知道自己一笑,林愉怕是真的要抹眼淚了,遂只忍著“恩”了一聲,拍著人的發頂,出口聲音帶著隱忍的笑意。

“不是餓了?”

林愉埋頭“恩”了一聲。

他笑意愈深,仿若恩賞一般,“去吃飯吧!”

林愉捂著衣裳抬眸看他,可憐的很,狐疑道:“真的只是吃飯?”

“不然呢?”傅承昀敲她,“我能指望一個餓鬼做什麼,當然是餵飽了再殺啊!快滾快滾。”

林愉騰的紅了臉,拽著裙子就往下面跑。

這時正是黑天的時候,閃爍的燭光照在她小巧的玉足上,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沒有任何聲響。

傅承昀盤腿坐著,不知何時落下來的兩挫墨髮垂在肩上,她看著林愉那逃跑的樣子,“跑的倒是快!”

林愉吃飯的時候喜歡什麼都吃一點,但她自己又夠不到,自然也就需要別人幫忙。

這個人就是枳夏。

以往林愉疼枳夏,吃飯也是歡歡樂樂的,只是今天動作拘謹,好幾次夾錯了地方。

林愉停了筷子,拉著枳夏的袖子,問:“枳夏你不舒服嗎?還是餓的…你要不坐下陪我吃飯?”

北院是傅家侯爺舊居,一間正屋就抵別的兩間房。傅承昀進來後一改傅侯風流雅緻,活著就成。

這也就造成了今日林愉在外間吃個飯,和傅承昀躺著的內室只隔了四扇錦制屏風,林愉話音剛落,裡面忽而傳來兩聲清晰的輕咳。

那聲音並不虛弱,強勁之中帶著說不出的警示,枳夏本來清秀的一張臉上,頓時改了神色,夾菜的手也有些僵。

林愉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餘光看到屏風上側臥在裡頭的身影,到底把要說的話咽回了肚子裡面,“那沒事,我自己吃,枳夏你回去吧!”

省的在這兒被人嚇。

枳夏推拒了兩次,見林愉堅持,最後還是出去了。

林愉極少一個人吃飯,感覺時間都變的漫長。

就在林愉準備隨意吃兩口就結束的時候,身後突然罩上大片陰影,林愉嘴裡含著菜心,側頭就見傅承昀彎腰在她身後。

“怎麼不叫我?”

“你不是不吃飯嘛?”何況之前那麼尷尬,林愉也不好意思叫他。

“我是不吃。”傅承昀腰彎的更深,對著敞開的大門前胸貼在她後背上,林愉有些遲鈍的推他,“可我能陪你吃。”

傅承昀對她這些力道恍若未覺,旋身坐在她另外一邊,“你,剛才在想什麼?”

“啊?”林愉耳根子有些紅,撥著碗裡的米粒,“沒什麼呀!我沒有在想你,真的沒有。”

林愉欲蓋靡章,傅承昀被她這模樣勾的揚起嘴角,往她碗裡丟了一筷子肉,“是,你那是想吃肉,吃吧!”

林愉就聽話的埋首吃飯,吃著吃著又忍不住扭過去看傅承昀的臉色。

燭光之下,他五官深邃,已經看不清初初嫁給他的那種疏離,林愉對他的害怕也少了很多。林愉漫不經心的吃了幾口,終於伸出一隻手不經意捏住他垂在下面的袖子,稍微扯了扯。

傅承昀轉頭看她。

林愉猶豫著,把凳子往他那邊移了移,他也沒有拒絕,直接把筷子上的肉接著丟到林愉的嘴裡。

她咬過來小心的嚼著,仰頭朝他笑。

傅承昀皺眉說:“笨死了,淨會哭笑。”

林愉也不生氣,隱隱覺著傅承昀對她是多了幾分寵溺的,“相爺,你往後莫要嚇枳夏了,她對我很好。”

“我對你不好?”

“好,但你不要嚇她。”

“哦。”傅承昀沒有抬頭,不上心的應了一聲,想起林愉撅嘴不開心的樣子,又不能改口,思索一瞬突然說:“我不嚇她,你今晚一個人睡覺,莫哭可行?”

“啊?”

林愉沒想到他回來還要出去,只看著很深的夜色,坐在高登上兀自嘆氣。

飛白已經換好夜行衣杵在外頭,見林愉的腳時不時磕在凳腳上明白些什麼,以往聖諭半夜動身北上南下的不在少數,只不知怎的,飛白覺得今日…呃有些困難。

飛白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就見傅承昀已經換下官服,他的身姿在燭影下投射出修長的黑影,手臂輕挽在束起的髮間插著黑檀木,正信步朝夫人那邊去。

沒有任何花紋的正紅長袍罩在身上,加上面對林愉時淡淡的笑,妖冶的容顏在黑夜裡浮現著微光,林愉看見他眼睛就沒移開過。

傅承昀已經走到她面前,伸手把人從凳子上抱下來放在地上,“我要走了,你去送我。”

林愉回神。

“真要現在走嗎?”她抿著紅唇,踮著腳看外面黑漆漆的天色,不大開心的樣子,“不能明天去嗎?”

林愉也是剛剛知道傅輕竹的生辰在兩日後,也就是後天。

短短兩天的時間要遠出上京幾十裡,尋得好看又名貴難得的花卉,經沿途運輸入宮佈置,再設宴款待朝臣,可以說時間緊迫。

設宴當天,傅承昀還說帶她出席,他也不是鐵做的三頭六臂,算下來接下去兩天都要忙碌不休了,林愉自然心疼。

只林愉這些彎彎繞繞傅承昀是沒心思猜的,只淺顯以為林愉怕丟她一個人去參宴,畢竟林愉說了她沒去過,有些怕。

他覺得下一句,林愉就要阻止他出門了。

就連飛白也認為林愉是捨不得相爺,還有就是疲於應付宮闈,但飛白更知道傅承昀此行的目的,不會因林愉改變。

果然——

下一瞬,傅承昀就道:“不可驕縱。”

他是辦正事。

“沒有呀!”林愉明顯覺得傅承昀不喜她多置喙正事,和以往每一次正事一樣,一旦阻攔他就不笑了。

林愉敏感的很,她敢推傅承昀敢撒嬌的時候,其實都是傅承昀眼中流露的善意鼓舞著她,一旦傅承昀恢復了成親那日的疏離,細膩如林愉也就縮回自己的殼裡了。

她知道傅承昀不會傷害她,他只是不喜她管著他。

雖然,她原本就沒這個心思。

林愉乖乖的斂了小脾氣,噠噠跑過去提著盞燈籠,笑著和他說:“我去送你。”

傅承昀看著她,未語。

林愉見他不動,走過去扯著他的袖子,“我不說了,走吧走吧!”

傅承昀“恩”了一聲,大步往外面走。林愉跟不上他又怕扯到他生氣,悄無聲息的鬆開他的袖子,快步跟在後頭。

飛白遠遠的墜在兩人身後,不敢出聲。

渡山那場大火一直是傅承昀的夢魘,他一直想要見見夢中人,這次終於有機會了,他自然不允許任何人破壞。

回來看林愉是一時心動,他要了林愉,若林愉攔著他…也是攔不住的。

只是看著她又恢復小心翼翼的低沉模樣,心裡不爽罷了。又不是不回來,這姑娘果然…粘他的很。

一路上林愉都沒有說話,只是她提出來的光一直晃晃悠悠的照在他要走的路上。

今夜無月,那燈光就和以往照著他的月光一樣緊跟著他,走過的小徑之上樹影斑駁,偶爾有悉悉索索的風吹響灌木。

林愉最是怕這些,傅承昀走著忍不住想慢下來等等她,自認為做的很隱晦。但林愉追他一路,突然這麼一慢,長久疾行的疲乏頓時湧上來,連帶著呼吸急促。

那一聲一聲,沉沉的喘息在幽靜的路上特別明顯,傅承昀忍不住回頭。

就見林愉跟在他身後兩步,顫顫巍巍的手裡提著比她腦袋都要大的燈籠,儘量剋制著不抖,臉上被糊了許多吹亂的碎髮,大口的喘息著臉色難看。

北院到這裡不近,就這樣她一聲不吭的負重跑了一路,傅承昀擰著眉就要罵人,不妨和她圓溜溜的水眸對上,她竟嚇的趕緊直起腰。

“我,我不累,能接著走。”林愉看著他,胸口起伏不止,改由小口的呼吸,“不會耽誤你出門的。”

傅承昀沒理她,直接往她這邊邁了一步,林愉看著那小小的一步,在她照亮的一小塊地方好似開出了什麼花一樣,忍不住來來回回看了幾遍。

他不鹹不淡的輕咳兩聲,林愉看著他飛揚起來的紅袖,馬上福至心靈,小跑著過去抓著他,解釋道:“相爺,我腳程慢。”

傅承昀往前走著,伸手奪了她手上的燈籠,靠近她的那隻袖子怎麼都沒有動。

兩個人走著,影子也晃在一起,林愉心裡的鬱氣隨著一腳一腳踩著影子往前,慢慢散去。她忍不住看著傅承昀的側臉,傅承昀也不管她。

“我以後儘量快些,跟上你。”

幽靜的小路上,那光亮慢慢照亮林愉的前路,她的情緒來的快去的快,很快在傅承昀身邊自娛自樂起來,沒有看到半明半暗中傅承昀和黑夜融為一體的眼神,落在她臉上,好似猶豫著。

也許夜太黑,也許燈太亮,也許一路陪著他的人太好,傅承昀這一刻,突然從心裡對她生出惋惜和愧疚。他突然覺得,對這樣一個姑娘…他不是人。

劍之所以為劍,因為心;人一旦沒了心,便可為劍。又也許,遇上他,註定就是林愉頭頂懸著的劍。

他早就知道,林愉對著他的溫順、乖巧,不過是因為喜歡,她的倒刺可多了,被她藏在看不見的地方。偶爾對著林堂聲,對著傅承晗,唯獨捨不得對著他。

可他把最利的鋒刃,對向林愉。

林愉卻笑著迎上來,裝作不知。

“林愉,你說。”傅承昀開口,“我聽著。”

林愉偏頭看他,“說什麼呀!”

傅承昀把冰涼的手覆上她手被,反手緊緊的抓住她,讓林愉和他一樣,走在黑暗裡,影子近的好似一個。

“說你剛剛沒說完的話,說任何你想說的,”傅承昀舔著舌尖沒多少疼感的傷口,依稀可以回味出林愉咬上去時的軟膩,“我還在,就聽著。”

只要他在,就聽她說。

“哦!”林愉想了想,思考的模樣在這個時候有些嬌憨。

他以為她會說害怕,說不願他走,說喜歡他,說一切他認為的女兒心態。誰知道她只是把腦袋靠過來,告訴他,“天都黑了,相爺路上記得慢行。”

“你方才就想說這個?”難道不該是攔著他?

林愉點頭,“恩。”

傅承昀的臉色微變。

那邊太黑,林愉不知他想些什麼,總覺得他不大開心,手被他牽著也有些冷。

“相爺,我真的沒想束縛你什麼,你說過不喜,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更不會違背。就是怕夜路難行,想叫你慢些,真的就是這樣。”

“那你方才怎麼不說完。”

林愉深吸一口氣,嬌嫩的臉頰帶著些許委屈,垂下去的玉頸顯著他昨夜作惡的痕跡,他聽見林愉翁聲翁氣道:“因為不可驕縱啊!”

傅承昀說不出了,他忽然有些不知道怎麼說,只配合著林愉的步子不緊不慢的走著。直到登上黑馬,他回頭看著矗立在門口望著他的微笑的林愉,還是朝她招手。

林愉就跑過去,仰頭看著馬背上的他,睫羽煽著,煽在傅承昀的心尖。

“做什麼叫我嘛?”

“等我歸來,帶你入宮。”

林愉“恩”了一聲,等他發話離開。

傅承昀卻不說,只揉著她的頭髮,許久之後彎腰在一片黑暗中輕輕吻在髮間,用僅僅兩人可聞的聲音,附在林愉耳畔,十分認真的說了一句話。

“林愉,”他說:“我許你驕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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