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林愉的雙眼蓄著兩汪清水,笑盈盈的看著你的時候,讓人一眼可以看到底,是帶著羞怯的歡喜。
嫁給他,很好嗎?傅承昀想。
喜婆見傅承昀看的有些呆,想笑又不敢笑,她怕傅承昀再拒絕合巹酒,直接遞給林愉,討巧道:“夫人,合巹酒。”
傅承昀聞言,抬眸看了一眼喜婆,似笑非笑。
他是順了林愉一次,不過是對林愉一時的惻隱之心。可別人要是自作聰明以此來脅迫他,那便大錯特錯,他傅承昀不在乎。
血染雙手走到今日,他最是知道在乎的越多,軟肋越多,在乎的越深,要命越狠。
只有無慾無情才是朝堂更迭,保命保身的方法。
剛想開口訓斥,就見林愉糾結的朝喜婆問道:“嬤嬤,能不喝嗎?”
喜婆看著林愉皺眉,只以為林愉這樣的姑娘怕苦,或者不會喝酒,就跟她的小孫女一樣。喜婆上前笑著哄騙。
“夫人乖些,合巹酒甘苦與共,福禍相依。只有喝了這酒,才是真正成了夫妻之禮,否則夫人可是要被人笑話的。”
喜婆寵溺的聲音讓傅承昀很不適,甚至生氣,這老虔婆憑什麼!
“我不怕人笑話,”林愉捏著手,往後依賴的靠近傅承昀,有些緊張的抿了抿唇。她知道嬤嬤是傅輕竹的人,她不接合巹酒是折了傅輕竹面子,對一國皇后她還是敬畏的。
她怕給他招來禍端,身居高位的人眼睛盯著他的人也多,而林愉自來就是習慣呆在角落的,她不知道規則。
林愉解釋道:“夫君有傷在身,不易飲酒的,或者…或者過幾天,晚些再飲也是可以的。”
喜婆有些意外,倒是沒有想到這一茬,為難的看了一眼傅承昀。
傅承昀看著林愉泛白的指尖,在紅色的嫁衣之下白的異常明顯。
不過十八不到的姑娘,丹鉛其面,楚楚細腰,依賴的模樣就跟剛出籠的稚兔,不見世俗。
這樣的小夫人,若是被人哄騙了,也許都不自知。她是說不過出自深宮的老嬤嬤的,到時……怕是要哭。
“都出去。”
傅承昀擺手,帶著幾分極力忍耐的煩躁,像是怕嚇到什麼。
喜婆和丫鬟聞言,應了一聲片刻便退了一個乾淨。
白活十幾年,林愉第一次被這麼多盯著半天,渾身不自在。待屋子裡面只有兩個人,林愉明顯鬆了一口氣,低頭朝傅承昀莞爾一笑。
“把酒拿來,我沒那麼虛。”
傅承昀隨意的看了一眼她的笑靨,不知是為了證明自己不虛,還是為了她不被人笑話,亦或者是為了成這夫妻之禮,本來就沒打算喝酒的他主動讓林愉把酒拿來。
“你有傷。”林愉規勸道。
“去拿。”傅承昀看著別處,幾不可察的沉了眼色,語氣不容拒絕。
從未有人反駁他,林愉是第一個。
林愉只得“哦”了一聲,站起身來,聽話的把旁邊兩盞酒端過來,遞給傅承昀一杯。
傅承昀一隻胳膊撐著床榻,兩人手肘交叉相環,把酒送到嘴邊。
昏黃的燭光下,傅承昀看著近在眼前的林愉,小姑娘皺著眉第一次喝酒,塗了唇脂的飽滿之上染著薄薄的一層酒液,林愉不經意伸出舌尖一舔,瞧見他在看,不好意思的埋怨了一句。
“太辣。”模樣憨憨的,有些傻,不過也是美的。
旋即,傅承昀鬆開她,把酒杯扔在地上,復又趴在軟枕上,撿起了毫筆。他垂眸看不清其中神色,唯有那手有些顫抖,遲遲沒有落筆。
林愉因為某些原因,整個人敏感的很,對於傅承昀突然的沉默寡言不明就裡,輕聲問道:“你怎麼了?”
傅承昀翻開撰文,未語。
翻了兩頁,他忍了又忍,到底忍不住。突然筆桿指著林愉,未抬頭卻語氣不善的說:“日後,少飲酒。”
林愉不明就裡,“為何?”
傅承昀不答,他似乎很忙,雖養傷在家該做的公務一件不少,全都堆積在床榻,滿滿兩摞。
夜深人靜,華燈放明,床榻之上傅承昀一刻不停的沾筆書寫,林愉也從規矩坐著到倚柱假寐,手裡不知何時攥著他衣袖一角。
直到傅承昀伸手取物,手臂被什麼拉扯著,牽動後背傷口,他才順著力道看到林愉的柔荑,隨之就是她安靜香恬的睡顏,心突然被針紮了一下,刺刺的疼。
這樣安靜,順從,美好尚對他有期待的林愉,乾淨的單純,憋屈到無怨,真和曾經江南的昀郎很像。
“醒了。”傅承昀抽出袖子,忍不住叫她。
林愉被帶的一個栽頭,慌亂的撐著雙臂穩住。
傅承昀先是心裡一緊,沒待反應後背被按的火辣辣的疼,忍著沒動。
床榻光線很暗,林愉身子前傾,清晰的看到他額角滲出的汗珠,心裡一慌,趕忙起身在籠袖裡面掏了掏,掏出一方繡帕。
“對不起,我沒穩住,你的傷還好嗎?要不要叫大夫…”林愉愧疚,嘴巴微微顫抖,她是親眼看過傅輕竹落下的鞭子,也依稀感覺他傷的嚴重。
絲絲香氣入鼻,帶著暖氣柔柔的落在臉上,傅承昀一頓,找回自己清冷如斯的聲音,拒絕。
“不用。”
他奪過帕子,自己隨意的一陣擦拭,丟給林愉說:“本相身上有傷,不便同榻,你若困了自去找個客房歇息。”
大紅嫁衣如火,龍鳳喜燭高照,林愉聽到這話卻僵瞭如玉的雙手,眼中擔憂凝滯,“客房…嗎?”
林愉自小日子艱難,即使委屈到讓她哭也並不容易,只是聽到傅承昀疏離的自稱相爺,又搬出客房,好似她刻意的討好成了笑話,一下子就愣住了。
她知道傅承昀有傷,哪怕是一張小塌,一個地鋪也好,為什麼要說客房?她是來給他當妻子的,不是…做客的。
林愉訕訕的收回手,攥在腿上,看著傅承昀頭頂光鮮的玉冠,不斷的勸自己沒什麼,也不能哭,妝會花,他會笑話。
她硬生生的忍住了那陣子難受,然後挺直了腰板站起來,朝傅承昀行禮,甚至可以面帶淡笑,聲音平靜道:“相爺早些歇息,熬夜傷身。”
傅承昀撩起眼皮看她,就看見她比哭還要難看的臉色,忽然問:“就這麼想和我睡嗎?”不讓睡,就連夫君也不叫了,真是不乖。
他隱隱有些不快,目光隨著不理他的林愉看去。
“才沒有。”
林愉說完當鏡去妝,把華貴的金釵一個一個去除,背影寂寂。傅承昀又親眼看著她抱了被子,在距離床榻五步的地方打了地鋪,一臉平靜的躺下去。
傅承昀頓時陰沉了臉,盯著手邊被揉捏成一團的錦帕,上面繡著一株紅豆,血一樣的顏色像極了林愉褪去的嫁衣。
他突然就抽出一本書,扔到床下,“林愉。”
這是他第一次叫她,有些怒氣衝衝,林愉不敢不應。
“相爺有事?”
“滾上來。”
林愉呼吸一窒雙手緊緊的抓著被子,把整個身子包裹的嚴實,只有這樣她才能感覺踏實一些。
傅承昀生氣了,她從未見過生氣的傅承昀。
外人都說他戾氣重,自那年背棺帶怨歸京,就跟索命的閻羅一樣,平常人從來不敢靠近他三尺。一朝左相,掌管百官,折在他手下的同僚數不勝數,踩著無數陰骨權傾朝堂。
渡山一役,湮滅了江南那個紅衣吹簫少年郎。
林愉從來不信,直到這一刻,傅承昀毫不掩飾他的怒火,陰沉沉的吼出一句,是對她的。
她有些信了,兇什麼嘛!
傅承昀偏頭,見她絲毫沒有動靜,冷笑道:“當著我的面打地鋪,本相是死了嗎?讓你淪落至此。”
“不是的,”林愉往被子裡面埋了埋,只有一雙紅紅的眼睛露著,虛空的看著被燭光照射的大紅剪喜,“新婚之夜,我若是出去了,是要被人說道的。相爺雖不在意這些,我卻是要在這些說話的人當中活著,我尚有家人要維護,即成夫妻,相爺留我一些薄面吧!”
“我知道相爺不願和我同榻,是我私心不願意出去的,打地鋪也與相爺無關的,相爺不必介懷。”
傅承昀看著地上一團,靜默許久,一肚子的氣發不出來。
最後也只是不悅的吐出兩個字,“聒噪,上來。”
他的夫人,誰敢詬病。
他撐起半邊身子,不顧後背傷口掀開身上被子,作勢要下去,“你上來,或者我下去拎你上來,你自己選。”
身後聲音不小,林愉驚坐起來,有些慌張擔憂。她滿頭青絲凌亂的披在肩上,顯的那張臉小巧可憐,抱著被子,跪坐著望著一臉果然如此的傅承昀,低頭道:“我去我去,相爺有傷就不要亂動。”
帳影之中,傅承昀停了下床的動作,胳膊肘側身撐著,笑了。
他朝她招了招手。
林愉自是掀開被子,大紅裙裾翻飛,赤腳跑到床榻邊,沒有任何遲疑的跑過去,她想傅承昀還是有些在乎她的吧!
畢竟最後一刻,他還是心疼她,讓她上床了。至於客房也許真的只是因為有傷,沒有顧及到今日大婚,一時嘴快,那…那她就原諒他一次吧!
她一向很大方的,真的。
林愉其實很聰明,只是在喜歡信任的人面前,她不願意複雜,樂的簡單。給自己一個合理的真相,整個人都輕鬆了。
床榻裡側擺滿了公文,林愉踮腳看了一眼果斷放棄,坐在外側把腿放了上去,躺下的時候只佔外側邊緣小小的一個地方,怕碰到他的傷口。
林愉偏頭,看著傅承昀點燈熬油翻閱公文的樣子,心安了。忍不住勾唇一笑,甜滋滋道:“相爺早些歇息吧!”
一樣的話,不一樣的語氣,傅承昀聽著倒沒有方才的彆扭,隨意“恩”了一聲,不再理會身邊的人,他還有許多事情要做,沒空搭理她。
這是林愉第一次和人同床,聞著他身上淡淡的藥香,眼神逐漸迷糊,從早折騰到晚的睏倦打碎了她最後的理智,林愉終於沉沉的睡了過去。
長夜漫漫,少有的不是那麼難熬。
傅承昀拿起最後一份請示,是關於吏部官員調動的稽核,本該一目十行的傅相爺難得的在姑蘇簫策的名字上停留。
蕭策…
許多年未見此人,都有些忘了。如今蕭策是他的連襟,若是被他知道…傅承昀又有些煩躁,都能想象出來蕭策嘲笑他的模樣。
寂靜之中,他轉頭看著睡的香甜的林愉,這樣看著眉似新月,鬢髮如雲,含笑的模樣順眼的很。
就是為了這個小東西,他一輩子都要矮蕭策一頭,稱人姐夫。
她似乎做了什麼美夢,嘴角上揚,絲毫沒有第一天嫁人和陌生人同床的約束,靠過來對他依賴的很。
林愉是第一個依賴他的人。
傅承昀胸腔裡漫出些許柔情,神色不明的看了林愉片刻,再轉頭玉筆輕抬,行雲流水的在蕭策名下落了二字——
調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