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

蓄意謀娶·谢书枍·3,669·2026/4/6

這夜的孝安堂燈火通明, 顧氏被人吵醒,正是亥時。 她被噩夢困擾,身上浸了一身冷汗, 一如往日。 顧氏出身名門, 接受不了汙穢在身, 想叫周嬤嬤拿些熱水擦擦, 才要叫人, 門就響了。屋裡一下子闖進來許多人, 顧氏擰著眉, 目光在黑夜中一下子銳利起來。 “誰叫你們進來的, 滾出去。” 那群冷眼黑臉的暗衛,佩戴的長刀個個泛著寒光,只一動不動圍著孝安堂每一個角落, 沒人理會顧氏的嚎叫。 刺眼的燭光夾著凜冽的寒風,吹打著顧氏不經寒的面門, 這樣的逼慫一如記憶中某天… 那天大雪紛飛,那個她厭惡的混賬頂風乘寒, 紅衣如血,踏步而來, 不由分說的砍了她的神木。 如鬼魅。 猶記得當時, 她坐在樹蔭下,劍的寒光擦過耳際,神木應聲而倒, 驚擾了許多人。這麼多年過去了,顧氏早已經沒了當時的害怕,唯獨這左耳,耳鳴無藥。 她恨他, 恨不得他死,每每想起,顧氏心生怒火。 顧氏圍著兩床被褥,顫著古老的瞳色看去,就見無數暗衛分開一條道,抬來一把檀木靠椅,記憶中的少年褪去稚嫩,時隔多年再一次朝她走來。 他閒庭漫步,顧氏冷眼看他,口中擠出三個字。 “傅,承,昀。” 她胸口劇烈起伏,無視一眾暗衛,只盯著他,“混賬東西,你意欲何為?” 傅承昀緩緩走來,渾身帶著肉眼不見的戾氣,慵懶的靠坐在椅子上,撩袍翹著二郎腿,望著顧氏。 他臉上笑著,眼中卻沒有半分暖意,甚至譏諷淡漠的審視著她,“嘖,祖母好似不大歡迎我的樣子…” 顧氏緊抓著被褥,撐著維持著她僅剩的貴婦威嚴,“不要叫我祖母,我嫌髒。” 是了,在顧氏的教養中,一個妓生子是不配叫她的。 傅承昀無視她的憤怒,他就喜歡叫顧氏祖母,越不喜歡他越叫,“孫兒好些年沒來孝安堂,怪想念的,特意來和祖母聊聊。” “聊什麼?”聊完就滾,每一次傅承昀踏進孝安堂,顧氏總要叫人刷地。在出身清貴的顧氏心裡,哪怕傅承昀身居高位,骨子裡也是流著下賤的鮮血。 他是不乾淨的人,是傅家的恥辱。 傅承昀譏諷的看著顧氏的嫌惡,接過飛白遞來的茶,暗中示意。飛白接命,轉身朝後伸手,暗衛目不斜視的抬進來一人,丟在地上。 那人一進來就慘叫著滾在地上,顧氏撐著腰,蹙眉看著那人捂著一手鮮血,看的頭腦暈眩,更心疼不已。 “周嬤嬤…傅承昀,這般對待一個忠僕,你可有心。” 傅承昀這才抬頭,疑惑道:“原來在祖母眼中,我還有心啊?” “真可惜!”對輕他、賤他之人,傅承昀沒心。 頭髮花白的嬤嬤跪在地上,不受控制的口中流著白沫,一個勁哀求著,“相…相爺饒命,饒命…” “饒命!”傅承昀喝著茶,“那誰饒了我的姑娘,你們趁我不在可是把她欺負哭了啊!” 他不看她,兀自道:“把你知道的,說出來,本相可以饒了你。” 周嬤嬤是顧氏的陪嫁,一向對顧氏忠心耿耿,聽傅承昀這樣說,咬著牙看向顧氏,顧氏也看著她。 “素雲!”顧氏叫道。 素雲,是周嬤嬤的名諱,許多年沒聽過了,此時明顯有些恍惚,老淚縱橫。顧氏的意思她知道,可十指連心,也沒人代她受。 傅承昀眼神掃過她,看見地上不斷增加的鮮血,眼尾勾出幾分大度的笑容,“如果,你的手腳還想要的話,就說。” 他擺手補充道:“反正,我無所謂,本相審訊法子一向多的很,也慘的很,你若不識趣大可隨意。” 周嬤嬤被嚇的一下子咬到舌頭,她自是知道傅承昀的手段,這是一個殺人不償命的主。周嬤嬤在顧氏的情感綁架和傅承昀的威逼利誘之下,轉而跪向傅承昀,“相爺饒命,老奴說。” 顧氏見大勢已去,反而鎮定下來。她的那些話只會讓傅承昀生氣,可氣又如何,傅承昀總不會殺了她這個祖母。 周嬤嬤跪著,仔細思索著,心裡發怵,“老夫人得知寧王與相爺夫人有舊,經人規勸,欲…欲叫相爺夫人去…去和寧王換傅家從龍之功,也叫夫人穩住相爺,改幫寧王。但——” 周嬤嬤滿身冷汗,顫抖著不敢抬頭,“但相爺夫人對您情深意重,不曾同意,相爺放心。” 這件事說來簡單,幾句話的事情,傅承昀偏頭看著有恃無恐的顧氏,第一次覺得這時間,過的真慢。 聽完,不知因為什麼,傅承昀忽然笑了,他斜倚著伸手按住輕顫的眼尾,泛紅的眼眸在黑夜中如同發光的寶石,熠熠閃光。 “很好。” 傅承昀笑說著,飛白頓覺屋子裡面冷了幾分。 “一,從何知?二,誰人勸?”傅承昀的目光從周嬤嬤,到顧氏,最後看向被風吹散的燭光,始終不辨喜怒。 周嬤嬤忙道:“右相蘇夫人那知,二夫人勸。” “很好,好的很。”他扣著把手,一下一下的敲。又不經想起林愉,想起她那雙不諳世事的眼,就和這經風顫弱的燭光,需他護著。 在交好時,那小小的人兒,如塘裡荷花不堪雨露。 她會哭,會叫,會去接納,明明委屈還要試著回應他的癲。那樣美好的林愉,他從來沒有想過會被人惦記,因為她是他的妻,眼中只能有他。 他也不許人惦記,但別人幫她惦記了。不知當時,她是作何感想的?可有心動? 帝妃之尊,多麼誘人。她那般單純,要是被人哄騙了,他當如何?誰又能還他一個夫人?還他一個林愉? 這樣想著,他第一次妒火橫生,看向小顧氏的眼神陰冷,那種和經年相似的陰冷讓小顧氏一駭,往後緊緊的貼著牆壁。 傅承昀翹著腿,金線繡起的靴子從紅衣之下露出,轉而雙腳踩在地上。他站著,顧氏目之所及皆是他冷冽的身影,就見他嗤笑著揚起頭,居高臨下看著她。 “我護在心尖的人,你敢欺她。”他眼帶殺意,“真當我,吃素的?” 傅承昀拎起茶壺,注清水入杯,嘩嘩的水聲在寂靜之中那麼突兀,顧氏聽著,難免煩躁。她注意到傅承昀眼中殺意,心裡一凜,“你敢殺我,我是你祖母。” “呵,也對。你是我祖母,我怎麼會讓你死呢!”傅承昀陰笑著,把水遞給顧氏,顧氏不接。 傅承昀望著,“嫌髒嗎?那又能如何呢?哪怕這是毒藥,你也得接。” “手別抖。”他輕呵道:“接——” 顧氏一驚,接了。 “孫兒望祖母百歲無憂,生不如死呢!” 他說完,笑意頓收,一腳踢開地上礙人的腳凳,踩著地上的鮮血,走到角落的一個針線筐,取出裡面一把剪刀,在燭光上炙烤、賞析。 “誰教你不長記性,好好的命非不要呢!你恨我,刀子往我身上插,無所謂。”反正他這樣的人活不活著都無所謂,可… “你動她做什麼?” “我的人,你既然動了、想了,那就要承擔後果。”冷意從傅承昀眼中流出。 顧氏貼著牆,戒備的看著他手裡的剪刀,“你欲何為?” 傅承昀沒理。 他逆著光,紅衣被風吹的鼓起,孑然孤傲的站在門口,側臉陰翳中驚豔,舉世無雙。那雙看盡百態的眸子不緊不慢的望著,看著黑暗的蔓延,一切不友好都在夜裡湧動。 半截神樹隱隱若現,似乎被人抱著尋求安慰,仔細看時,又似什麼都沒有。 他盯著那樹,眼神久久未動,隱隱有笑意沁出。 其實,他不適應孝安堂的光,他喜歡黑暗。哪怕是子夜也目能視物,這是常年摸索中練就的,沒人知道他曾在黑夜揹著屍體,從最初的滾燙,到最後枯骨。 “殺害祖母,你不怕神明厲鬼嗎?” 傅承昀不屑。 “我不懼黑,亦不懼鬼,他日入了地獄,孫兒也當是厲害的索命鬼,索盡負我之人。”他活著,就是為了把每一個厭惡的人送下地獄,享受他們眼中無助的掙扎,最後憋死在發臭的泥潭。 飛白明顯看到他的不耐,主動上前詢問,“相爺,如何處置?” 傅承昀回頭,看了一眼被顧氏緊緊攥在手心的茶杯,可惜感嘆道:“叫你喝你不喝,往後…怕是難了。” 他把剪刀甩給飛白,輕輕鬆鬆道:“她舌頭既汙了夫人耳朵,剪了吧!” 顧氏一驚,“你敢。” 可惜沒人應她,傅承昀一句話,自有暗衛上去按住顧氏手腳,顧氏瞠目欲裂,撕咬著破口大罵,“傅承昀,你個賤胚子,不忠不孝的王八蛋,我是你祖母,你不仁不義,是要遭報應入地獄的,你不得好死。” “你以為林愉有多麼喜歡你,不就是一張臉嗎?等她看見你滿手鮮血的噁心樣子,你以為她會陪你白頭嗎?”即便這個時候,顧氏骨子裡面的驕傲不允許她求饒,她大罵著,好似根本不恐懼。 周嬤嬤勸她,也被她一腳踢開,她只記得那些人的惡,不記得那些人的好。周嬤嬤自少年相伴,無一日懈怠,傅承昀也曾刀斬神木,留她性命。 顧氏不顧一切謾罵,周嬤嬤疲累的癱倒,不再開口,傅承昀也望著只有一株的神木,但笑不語。 “你是沒有心的,她暖不熱你。等她明白了自然就會怕、會走、會厭惡,傅承昀…我等著你孤獨終老,等著你煉獄折磨。” “啊——” 淒厲的慘叫久久未斷。 傅承昀眼睜睜看著徒然掙扎的顧氏,飛白本就心疼林愉,手起刀落的剪去她滿嘴汙穢,很快那張蒼老的面容上被抹上鮮血,顧氏久病的身軀蜷縮著在炕上打滾,痛苦嗚咽。 傅承昀歪頭看著,眼神欣賞著炕上豔紅畫作,“祖母以為,你去的了天堂嗎?” 顧氏悶哼著,口中的血仍在溢位,用最後一點理智死死的盯著傅承昀,詛咒他。 “你把毒藥送入兒子口中,又把孫女送上老皇之塌,你以為,你去的了天堂嗎?” 裡面血腥一片,顧氏慘叫不止,聲音在夜色之下如同鬼魅,傅承昀看著滿意的很,他欣賞的看著這一切,刻意擋著門口方向。 傅承昀看的開心極了,正要進去刺激一下顧氏,手指忽然被一方柔軟圈住。 不用回頭,花蕊般的香氣穿破鐵鏽,絲絲縷縷的走進鼻腔。傅承昀眼中戾色盡褪,笑意如春風化雪,反覆上她冰涼的手。 他無比溫柔道:“捨得出來了?” 說著腳步暗藏玄機,敏捷旋身,遮擋住滿屋汙穢,看向身後眼眶微潤,倔強望著他的人,好笑道:“乖,這不是你該看的,把眼睛閉上。” 女子雙眸微閃,轉而伸手環住他腰,一聲不吭的鑽進他懷裡,傅承昀對此啞然失笑。 “怕了?” 他又哪裡不知,她在那樹後,藏了許久。

這夜的孝安堂燈火通明, 顧氏被人吵醒,正是亥時。

她被噩夢困擾,身上浸了一身冷汗, 一如往日。

顧氏出身名門, 接受不了汙穢在身, 想叫周嬤嬤拿些熱水擦擦, 才要叫人, 門就響了。屋裡一下子闖進來許多人, 顧氏擰著眉, 目光在黑夜中一下子銳利起來。

“誰叫你們進來的, 滾出去。”

那群冷眼黑臉的暗衛,佩戴的長刀個個泛著寒光,只一動不動圍著孝安堂每一個角落, 沒人理會顧氏的嚎叫。

刺眼的燭光夾著凜冽的寒風,吹打著顧氏不經寒的面門, 這樣的逼慫一如記憶中某天…

那天大雪紛飛,那個她厭惡的混賬頂風乘寒, 紅衣如血,踏步而來, 不由分說的砍了她的神木。

如鬼魅。

猶記得當時, 她坐在樹蔭下,劍的寒光擦過耳際,神木應聲而倒, 驚擾了許多人。這麼多年過去了,顧氏早已經沒了當時的害怕,唯獨這左耳,耳鳴無藥。

她恨他, 恨不得他死,每每想起,顧氏心生怒火。

顧氏圍著兩床被褥,顫著古老的瞳色看去,就見無數暗衛分開一條道,抬來一把檀木靠椅,記憶中的少年褪去稚嫩,時隔多年再一次朝她走來。

他閒庭漫步,顧氏冷眼看他,口中擠出三個字。

“傅,承,昀。”

她胸口劇烈起伏,無視一眾暗衛,只盯著他,“混賬東西,你意欲何為?”

傅承昀緩緩走來,渾身帶著肉眼不見的戾氣,慵懶的靠坐在椅子上,撩袍翹著二郎腿,望著顧氏。

他臉上笑著,眼中卻沒有半分暖意,甚至譏諷淡漠的審視著她,“嘖,祖母好似不大歡迎我的樣子…”

顧氏緊抓著被褥,撐著維持著她僅剩的貴婦威嚴,“不要叫我祖母,我嫌髒。”

是了,在顧氏的教養中,一個妓生子是不配叫她的。

傅承昀無視她的憤怒,他就喜歡叫顧氏祖母,越不喜歡他越叫,“孫兒好些年沒來孝安堂,怪想念的,特意來和祖母聊聊。”

“聊什麼?”聊完就滾,每一次傅承昀踏進孝安堂,顧氏總要叫人刷地。在出身清貴的顧氏心裡,哪怕傅承昀身居高位,骨子裡也是流著下賤的鮮血。

他是不乾淨的人,是傅家的恥辱。

傅承昀譏諷的看著顧氏的嫌惡,接過飛白遞來的茶,暗中示意。飛白接命,轉身朝後伸手,暗衛目不斜視的抬進來一人,丟在地上。

那人一進來就慘叫著滾在地上,顧氏撐著腰,蹙眉看著那人捂著一手鮮血,看的頭腦暈眩,更心疼不已。

“周嬤嬤…傅承昀,這般對待一個忠僕,你可有心。”

傅承昀這才抬頭,疑惑道:“原來在祖母眼中,我還有心啊?”

“真可惜!”對輕他、賤他之人,傅承昀沒心。

頭髮花白的嬤嬤跪在地上,不受控制的口中流著白沫,一個勁哀求著,“相…相爺饒命,饒命…”

“饒命!”傅承昀喝著茶,“那誰饒了我的姑娘,你們趁我不在可是把她欺負哭了啊!”

他不看她,兀自道:“把你知道的,說出來,本相可以饒了你。”

周嬤嬤是顧氏的陪嫁,一向對顧氏忠心耿耿,聽傅承昀這樣說,咬著牙看向顧氏,顧氏也看著她。

“素雲!”顧氏叫道。

素雲,是周嬤嬤的名諱,許多年沒聽過了,此時明顯有些恍惚,老淚縱橫。顧氏的意思她知道,可十指連心,也沒人代她受。

傅承昀眼神掃過她,看見地上不斷增加的鮮血,眼尾勾出幾分大度的笑容,“如果,你的手腳還想要的話,就說。”

他擺手補充道:“反正,我無所謂,本相審訊法子一向多的很,也慘的很,你若不識趣大可隨意。”

周嬤嬤被嚇的一下子咬到舌頭,她自是知道傅承昀的手段,這是一個殺人不償命的主。周嬤嬤在顧氏的情感綁架和傅承昀的威逼利誘之下,轉而跪向傅承昀,“相爺饒命,老奴說。”

顧氏見大勢已去,反而鎮定下來。她的那些話只會讓傅承昀生氣,可氣又如何,傅承昀總不會殺了她這個祖母。

周嬤嬤跪著,仔細思索著,心裡發怵,“老夫人得知寧王與相爺夫人有舊,經人規勸,欲…欲叫相爺夫人去…去和寧王換傅家從龍之功,也叫夫人穩住相爺,改幫寧王。但——”

周嬤嬤滿身冷汗,顫抖著不敢抬頭,“但相爺夫人對您情深意重,不曾同意,相爺放心。”

這件事說來簡單,幾句話的事情,傅承昀偏頭看著有恃無恐的顧氏,第一次覺得這時間,過的真慢。

聽完,不知因為什麼,傅承昀忽然笑了,他斜倚著伸手按住輕顫的眼尾,泛紅的眼眸在黑夜中如同發光的寶石,熠熠閃光。

“很好。”

傅承昀笑說著,飛白頓覺屋子裡面冷了幾分。

“一,從何知?二,誰人勸?”傅承昀的目光從周嬤嬤,到顧氏,最後看向被風吹散的燭光,始終不辨喜怒。

周嬤嬤忙道:“右相蘇夫人那知,二夫人勸。”

“很好,好的很。”他扣著把手,一下一下的敲。又不經想起林愉,想起她那雙不諳世事的眼,就和這經風顫弱的燭光,需他護著。

在交好時,那小小的人兒,如塘裡荷花不堪雨露。

她會哭,會叫,會去接納,明明委屈還要試著回應他的癲。那樣美好的林愉,他從來沒有想過會被人惦記,因為她是他的妻,眼中只能有他。

他也不許人惦記,但別人幫她惦記了。不知當時,她是作何感想的?可有心動?

帝妃之尊,多麼誘人。她那般單純,要是被人哄騙了,他當如何?誰又能還他一個夫人?還他一個林愉?

這樣想著,他第一次妒火橫生,看向小顧氏的眼神陰冷,那種和經年相似的陰冷讓小顧氏一駭,往後緊緊的貼著牆壁。

傅承昀翹著腿,金線繡起的靴子從紅衣之下露出,轉而雙腳踩在地上。他站著,顧氏目之所及皆是他冷冽的身影,就見他嗤笑著揚起頭,居高臨下看著她。

“我護在心尖的人,你敢欺她。”他眼帶殺意,“真當我,吃素的?”

傅承昀拎起茶壺,注清水入杯,嘩嘩的水聲在寂靜之中那麼突兀,顧氏聽著,難免煩躁。她注意到傅承昀眼中殺意,心裡一凜,“你敢殺我,我是你祖母。”

“呵,也對。你是我祖母,我怎麼會讓你死呢!”傅承昀陰笑著,把水遞給顧氏,顧氏不接。

傅承昀望著,“嫌髒嗎?那又能如何呢?哪怕這是毒藥,你也得接。”

“手別抖。”他輕呵道:“接——”

顧氏一驚,接了。

“孫兒望祖母百歲無憂,生不如死呢!”

他說完,笑意頓收,一腳踢開地上礙人的腳凳,踩著地上的鮮血,走到角落的一個針線筐,取出裡面一把剪刀,在燭光上炙烤、賞析。

“誰教你不長記性,好好的命非不要呢!你恨我,刀子往我身上插,無所謂。”反正他這樣的人活不活著都無所謂,可…

“你動她做什麼?”

“我的人,你既然動了、想了,那就要承擔後果。”冷意從傅承昀眼中流出。

顧氏貼著牆,戒備的看著他手裡的剪刀,“你欲何為?”

傅承昀沒理。

他逆著光,紅衣被風吹的鼓起,孑然孤傲的站在門口,側臉陰翳中驚豔,舉世無雙。那雙看盡百態的眸子不緊不慢的望著,看著黑暗的蔓延,一切不友好都在夜裡湧動。

半截神樹隱隱若現,似乎被人抱著尋求安慰,仔細看時,又似什麼都沒有。

他盯著那樹,眼神久久未動,隱隱有笑意沁出。

其實,他不適應孝安堂的光,他喜歡黑暗。哪怕是子夜也目能視物,這是常年摸索中練就的,沒人知道他曾在黑夜揹著屍體,從最初的滾燙,到最後枯骨。

“殺害祖母,你不怕神明厲鬼嗎?”

傅承昀不屑。

“我不懼黑,亦不懼鬼,他日入了地獄,孫兒也當是厲害的索命鬼,索盡負我之人。”他活著,就是為了把每一個厭惡的人送下地獄,享受他們眼中無助的掙扎,最後憋死在發臭的泥潭。

飛白明顯看到他的不耐,主動上前詢問,“相爺,如何處置?”

傅承昀回頭,看了一眼被顧氏緊緊攥在手心的茶杯,可惜感嘆道:“叫你喝你不喝,往後…怕是難了。”

他把剪刀甩給飛白,輕輕鬆鬆道:“她舌頭既汙了夫人耳朵,剪了吧!”

顧氏一驚,“你敢。”

可惜沒人應她,傅承昀一句話,自有暗衛上去按住顧氏手腳,顧氏瞠目欲裂,撕咬著破口大罵,“傅承昀,你個賤胚子,不忠不孝的王八蛋,我是你祖母,你不仁不義,是要遭報應入地獄的,你不得好死。”

“你以為林愉有多麼喜歡你,不就是一張臉嗎?等她看見你滿手鮮血的噁心樣子,你以為她會陪你白頭嗎?”即便這個時候,顧氏骨子裡面的驕傲不允許她求饒,她大罵著,好似根本不恐懼。

周嬤嬤勸她,也被她一腳踢開,她只記得那些人的惡,不記得那些人的好。周嬤嬤自少年相伴,無一日懈怠,傅承昀也曾刀斬神木,留她性命。

顧氏不顧一切謾罵,周嬤嬤疲累的癱倒,不再開口,傅承昀也望著只有一株的神木,但笑不語。

“你是沒有心的,她暖不熱你。等她明白了自然就會怕、會走、會厭惡,傅承昀…我等著你孤獨終老,等著你煉獄折磨。”

“啊——”

淒厲的慘叫久久未斷。

傅承昀眼睜睜看著徒然掙扎的顧氏,飛白本就心疼林愉,手起刀落的剪去她滿嘴汙穢,很快那張蒼老的面容上被抹上鮮血,顧氏久病的身軀蜷縮著在炕上打滾,痛苦嗚咽。

傅承昀歪頭看著,眼神欣賞著炕上豔紅畫作,“祖母以為,你去的了天堂嗎?”

顧氏悶哼著,口中的血仍在溢位,用最後一點理智死死的盯著傅承昀,詛咒他。

“你把毒藥送入兒子口中,又把孫女送上老皇之塌,你以為,你去的了天堂嗎?”

裡面血腥一片,顧氏慘叫不止,聲音在夜色之下如同鬼魅,傅承昀看著滿意的很,他欣賞的看著這一切,刻意擋著門口方向。

傅承昀看的開心極了,正要進去刺激一下顧氏,手指忽然被一方柔軟圈住。

不用回頭,花蕊般的香氣穿破鐵鏽,絲絲縷縷的走進鼻腔。傅承昀眼中戾色盡褪,笑意如春風化雪,反覆上她冰涼的手。

他無比溫柔道:“捨得出來了?”

說著腳步暗藏玄機,敏捷旋身,遮擋住滿屋汙穢,看向身後眼眶微潤,倔強望著他的人,好笑道:“乖,這不是你該看的,把眼睛閉上。”

女子雙眸微閃,轉而伸手環住他腰,一聲不吭的鑽進他懷裡,傅承昀對此啞然失笑。

“怕了?”

他又哪裡不知,她在那樹後,藏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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