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
“我恨你——”
傅承昀生而俊美, 看著你的時候總感覺眼尾沾著笑意,此時抱著林愉,那笑意卻沒了。
林愉一手抓著他, 一手捏著拳捶他, 帶著恨的力道, 密密麻麻的落在他心上, 他忽然就疼的無法呼吸。
他知道她在哭, 面上忍不住染了煞氣。
就在他忍不住要說些什麼的時候, 他又感覺她揪著他, 如同揪著救命稻草, 充滿了無可奈何,“可我也愛你啊!”
我恨你,可我也愛你, 此話一落,傅承昀愣了。頓時煞氣盡去, 笑意如何也藏不住,他抬手撫著林愉。
他的手摩挲著林愉的淚珠, 嘴裡不停說道:“我知道,是我錯了。”
“我知道, 是我錯了。”
“我錯了…”
如果低頭能讓她消邇怨恨, 他願意給她低頭,是他利用在先,是他有錯在先。
不知說了多少遍, 林愉漸漸平復下來,她不哭了。
她整個人像是攀過一座很高高的山,最終站在山頂看著走過的路,大悲之後便是大靜。
她仰頭, 看著這個含笑的男子,男子同樣凝視著她。
“不氣了吧!”他湊過來問,“和我說話吧!”
林愉不說話,更承諾不了。
她想,他們該和離了,一個喜歡卻利用,一個心悅卻怨恨,他們回不了過去,更走不到永遠。
可看著傅承昀,她說不出來…
她糾結極了,心被撕扯成兩半。
傅承昀也不惱,只摟著她把人壓的更近,學著以前林愉討好他的樣子,輕輕蹭著林愉的鼻尖,“我錯了,往後我們好好過,我不利用你,你也別不理我。”
燭光落在兩人的眼中,她從傅承昀的溫和中窺見了閃爍了自己。她知道自己計較什麼,也知道傅承昀不會輕易放下她。
通徹之後便是疲乏,甚至空虛,急需做些什麼來填滿自己,來掩飾自己真實的想法。傅承昀只當她同意了,高興之餘試探的把手放在她腰間的綁帶上。
他詢問的望著她,而她毫不避諱的回視,他想讓林愉知道他想她。
“相爺…你想要我?”她忽然毫不避諱的問他。
傅承昀反問,“那你呢?想要我嗎?”
林愉一顫,她緩了很久,也許是為了掩飾某些想法,又也許是為了祭奠死去的愛情,她直接伸手摟住他的脖頸,後腰撐著腦袋離床,俯在他上面。
對他林愉深愛過、埋怨過、愧疚過也不甘過,又在他漩渦般飛轉的眼眸中,林愉決絕又生疏的把自己送到他眼前,櫻唇貼上了他。
綿軟入口,她的雙腿纏上他的身子,她閉著眼不敢看他。傅承昀把她整個人抱在懷裡,他們是荒漠中求生的人,孤獨的只有彼此,猶如末日相擁,不死不休。
她心慌又緊張,在他期望的未來和她規劃的告別中,她不敢告訴他要走。她帶著他的手,挑開了兩人的衣帶。
傅承昀也不攔著。
當顫慄的兩人相貼,她忽然找到了歸途,任由他翻身壓過,有些急。但他又顧及林愉的情緒,不輕不緩,溫柔交錯。
“林愉你願意,是不是…就過去了?你不生氣了…”傅承昀動作未停,如同盛夏的風拂過漫無邊際的麥浪,一層一層推動,和田埂土壩輕觸。
浪成波,波迎風,成了大家最喜歡的樣子。
林愉額際冒汗,抓著他的手十指緊扣,她睜開霧靄雲眸,意惺忪的翕動著櫻唇,傅承昀附在她耳畔又一次問她,“是不是不生氣了?”
他的氣息若即若離,好像刻意吊著林愉,林愉偏趁他不注意轉頭,嘴唇劃過他的下顎,“相爺…”
“想你了。”
她不能回答他,就學著拉回他,起碼這一刻,她渴望他,渴望他讓她忘記一切悲傷。
林愉答非所問,卻讓傅承昀瞬間失了理智,往下按住她胡亂作怪的手,忽而壓過耳畔。
他胸膛肆意歡笑,整個人開懷的溫著林愉。
“好,我給。”
他按著她的手,林愉抓不住他,亦洩不了力,只能在他手中捏著拳,指甲按進自己掌心。傅承昀箇中高手,焉不知林愉彆著勁,忍著來清醒。
不知多久以後林愉只覺一陣異樣,傅承昀憋著笑在上頭看著她。
“抱歉。”他看著可沒有一點抱歉的意思。
林愉愣看著他,眼波流轉,被他按過頭頂的雙手都帶著詫異的弧度,就連腳趾頭也在下面蜷縮,她怨道:“你怎麼…就…”若是懷孕了,可就不妙了。
“太久沒碰你,有些激動。”傅承昀暢快,翻身躺在林愉邊上,幫兩人蓋著被褥,“沒什麼,哪會那麼準。”
林愉還是擔心,望著帳頂不語。
他就牽著她,闔眼道:“把牙鬆了吧!再咬下去,明兒就破皮了。”
林愉一想也是沒影的事兒著什麼急,大不了明天喝副藥,也就慢慢鬆了貝齒。
“累嗎?”他撐著頭問她。
林愉啞著嗓音,倦怠道:“不累。”
“餓嗎?”
“不餓。”
傅承昀又要問,林愉忽然偏頭,臉上帶著未褪盡的緋紅,輕聲道:“你別吵,我想沐浴。”
“好。”傅承昀坐起來。
他很寵溺她,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要寵溺,不用林愉撒嬌就過來幫她,林愉想了想倒沒有拒絕。
等兩人收拾好,要叫熱湯的時候忽然聽到了哨聲,傅承昀一看,此時不到夜半,哨聲也不急,應該不是急事就不願意去。
林愉卻推他,“相爺快去,別耽誤了事兒。”
“你以前都不趕我的,”傅承昀有些猶豫,他看著林愉的小臉,林愉也看著他,攥著他的衣袖莞爾道:“不是趕,我等你回來,快去。”
傅承昀由她攥著,愣是不動。
林愉踮起腳,輕吻落在他的下巴處,哄道:“去吧!”
她恢復了以前的模樣,傅承昀反倒愣了,他覺得哪裡不對,可仔細看時人是這個人,好看一樣好看,也看不出哪裡不對。
沒來由的傅承昀有些心慌,稍瞬即逝。
他還是聽話去了,在林愉的注視下,他被送出了門外,整個人和夜色融合。
竹蔭道外,漆漆蠟光如昨夜點亮,門窗俱合。
林愉倚著門口看了片刻,收了笑意,揉著發酸的腰道:“送水。”
…
鈴鐺兌著浴桶裡面的水,嘟囔道:“夫人,你要兩份水做什麼呀?”
林愉一頓,轉而褪去外衫,“給相爺。”
“可飛白已經在燒水了,聽說是給書房的,”鈴鐺撇了一眼小塌上的泛黃書冊,悶悶道:“而且您還看避孕書,夫人以前都不看的,你高興都來不及。”
兩人成婚多月,林愉前段時間也看些備孕的書,聞言不語,乏力的坐下,擺弄著裙襬,“我怎麼就不能看了,多看看總是好的。”
“夫人可不是看看就好,你分明就是還氣,您不喜歡相爺那樣,何必為難自己。”
“沒有啊!”林愉低著頭,“我喜歡他的緊。”
鈴鐺愈發不解,“您不高興,您還想洗…”
“鈴鐺——”
林愉打斷她,好像心知肚明的話說出口,她就無法接受一樣。
“鈴鐺,我自己洗,你先出去吧!不要亂想,我只是覺得時間不對,沒有不高興,也沒有不喜歡誰。”
鈴鐺單純,和枳夏自小跟著她不同,鈴鐺務必要在傅家過一輩子的。小丫頭藏不住事兒,看來往後要避著鈴鐺,免的害了她。
“…哦。”
鈴鐺提著兩個空桶走了,頗有些垂頭喪氣。她到門口又忍不住回頭,就見林愉坐著,拿軟枕墊在身後,手往上揉著小腹。
她眼眶一紅,把門隨手虛掩上就跑了。
路上碰到飛白,飛白本想為白日瞪他的事道個歉,誰知剛開口,鈴鐺就吼道:“你們這些男人太討厭了,憑甚吃苦受罪的都是女人。”
飛白茫然,“你什麼意思?什麼叫…”
“不要和我講話。”鈴鐺瞪他一眼,飛快走過。
雖然只有一眼,飛白也看清了,這個一向樂呵呵的小鈴鐺竟是哭了。
“關我什麼事,毛病。”
飛白朝著她相反的方向走了,直到見到傅承昀,他的怒色都沒有散去。傅承昀少見飛白惱火,問了一嘴,飛白擺手道:“被黃鼠狼咬了一嘴,不說也罷。”
傅承昀也就不問了,罩著外衣走了出去。
飛白跟在後頭,“相爺,蕭將軍來作甚?”
“沒什麼,他想還朝,求我來著。”
“那相爺答應了嗎?”飛白看著前面走的稍快的傅承昀,心裡嘀咕著蕭策可不像是會求相爺的人,怕是來掐架的。
傅承昀頭未回,心情愉悅道:“為何不答應?他要當苦力受折磨,本相樂的成全。”正好把髒活累活丟出去,他多些時間和林愉幹正事,要知道他羨慕蕭策有女兒許久了。
傅承昀越想越是這個理,他和林愉的女兒一定比蕭策的好看,想著步伐也輕快了些。
等到看見正屋的燭光亮的通明,傅承昀的嘴角幾不可察的勾起幾分笑意,朝飛白說:“別跟來。”
一向在正屋守夜的飛白,“…”
傅承昀絲毫沒有意識到飛白的失落,補充道:“呃,走遠些我自己進去。”
…
林愉身上乏力,先勉強逼出來些,仍覺得不乾淨,歇了一會又繼續。
朦朧屏縫中,她獨自倚著揉捏,片刻又拿巾櫛順入裙襬,細白的腿肚露出。
她細細擦拭,衣衫半落,夜色之下如同妖精般墜落凡塵。無害的眉眼淡淡,輕緩之間卻是讓人心驚的做法。
傅承昀眼透黑夜,筆直的站在虛掩的門口,看著絲毫沒有察覺的林愉。
他忽然覺這春末夏初的風,冷颼颼的。
他沒動,也沒敢進去…
等林愉抬頭的時候傅承昀忽然隱入夜色,轉身靠在黑暗中帶著涼意的牆壁上,獨自仰頭看著沒有月色的天際。
他想起以前,林愉床上偎著他,她親口告訴他,“能有相爺子嗣,阿愉可以不困。”
他以為林愉不氣了,可現在呢?林愉在做什麼?他在想他為什麼不進去,拆穿她,他在怕什麼?
怕才哄好的人兒又躲進壁殼,怕她摟著他眼淚砸到心口,更怕她對別人笑對他默。
誰又能想到,堂堂左相,隻手遮天國舅爺,對著家中夫人無可奈何。他喜林愉,雖只是喜,在他無盡的長路上,也彌足珍貴。
有人陪你走過之後,你就真的再難回到一個人的冰天雪地了。
傅承昀想著,裡面蠟燭熄了幾盞,水聲停了。
他伸手揉揉僵硬的臉頰,再理理吹亂的衣袍。他想他本就子嗣隨意,那些也比不上林愉重要,不若…忘了吧!
沒什麼的,她陪著他就好。
他推門進去,屋子裡面一燈如豆,靜悄悄的。
他看到床榻上盤腿而坐的林愉,此刻正歪著頭擦拭水溼的髮梢,聽見他來,仰頭淡笑,“相爺,你回來了。”
你看,她笑著,好似什麼都沒有發生。如果不是他看見,也許他永遠不會知道。
傅承昀站在床邊,他看著笑意盈盈的姑娘,本來做好的建設在她單純的笑容中龜裂。他就想知道,林愉就沒有一點點傷心嗎?孕育他的子嗣,就這麼難以接受嗎?
他想了無數中開場,等到坐下的時候,等到他忽然把著瘦弱的姑娘納入懷中,伸手環著她的腰時,他問出來的也只是——
“方才,一個人做什麼呢?”
林愉冷的一顫,感覺到腰上的力量越來越緊,愧疚湧出。
“相爺,我頭髮溼,你先放開我。”
她戳著他的背,“幹了再抱,成不成?”
傅承昀鴉色睫羽在眼瞼下投上小片陰影,慢慢鬆開了她。他倚在床頭,雙腿一伸一屈,望著她。
林愉果真又開始擦拭,間或朝他一笑,傅承昀也回她一笑。
但慢慢的,林愉品出了什麼?
她覷向傅承昀,他雖笑著,但仔細看時又覺他安靜的過分,林愉被他看的渾身不自在。
沒一會兒,林愉就猜到,他大概是看見了…
她小心的移過去,美眸深望,看著有些緊張的捏著玉指,“相爺,我方才是做了些事兒。”
傅承昀勾唇,“哦!”
他勾著她半乾的頭髮,但笑不語。
“就是…”
林愉說著,紅了臉,撩眸看他一眼。之後手腕輕抬扶在他雙肩,整個人偎下去,垂落的墨髮擦在他淡笑的眉眼上。
他無意識扶著她的腰,女子輕柔的聲音嬌羞坦白在耳側,沒有保留的告訴他那些私密事。說完明眸擒霧,欲言又止的跪坐在他身側,雙手老實蜷在腿上。
“相爺,我是不是做錯事了?”她低著頭,溫順極了,只是眼中究竟如何,卻不是現在的傅承昀看的出來的。
“過來。”傅承昀伸手拉過她一隻手,“離那麼遠做什麼?”
林愉猶豫著,見他臉色不好,也不想現在和他鬧僵。遂順著他的力道躺下,乖巧的把頭靠在他臂彎。傅承昀垂眸,細細打量著她,伸手掀開被褥蓋住她玲瓏身段,至於被下他那些不老實的動作,倒覺得天經地義。
“你倒是說說,為何?”
說清楚了,憑他對她的心思,未嘗不會同意那些歪理。
“一個就是阿愉年紀小,姐姐說現在生孩子容易危險,身子沒長好受孕,虧損身子,我也怕疼。”林愉說著,似乎真的害怕,齜著牙吸氣。
“另外一個,我不是要裝作懷孕嗎?要是我自己懷孕了,時間對不上,總不能到時候…催生,我才不要。”
“相爺不許吧?”林愉問他,也不要他答,趴在他胸口威脅,“相爺要是許,我就…”
“就怎樣?”傅承昀恢復了溫和,她的理由倒是可以接受。
林愉扭頭輕哼,“你儘可試試。”
“不敢。”
他笑著,伸手拉林愉躺下,用被褥把兩人裹的嚴嚴實實。
許久之後從身後抱著她,“你還恨我嗎?”
他問的很輕,那個恨字不知是說過他聽還是林愉聽。
半晌沒有應答,等他低頭的時候,就發現林愉枕著他的手,她窩在他臂彎已經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