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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裡飄蕩著一縷苦淡的煙味,林稚欣忍了忍,還是沒忍住伸手在鼻子周圍揮了揮,試圖把這煩人的味道趕走。
陳鴻遠瞥見,想起來昨天在院壩聊天時她也是躲得遠遠的,看來是不怎麼喜歡煙味。
意識到這一點,他慢慢地吸了一口煙,薄唇不急不徐吐息,硬朗面容瞬間模糊在升騰的青白色煙霧裡,更顯張揚和野性。
恍惚間,林稚欣感覺湧進鼻腔的味道更濃了一些。
她動了動嘴皮子想要說些什麼,卻在觸及到那雙似笑非笑、怎麼看怎麼惡劣的森冷眸子時,倏然繃緊了唇角。
這傢伙,是故意的!
林稚欣臉色變了變,滿眼不滿地瞪了他一下,然而他就跟沒看見似的,依舊我行我素地抽著煙,完全沒把她放在眼裡。
想起昨天他說的那句他在自家院子裡,當然是想幹嘛就幹嘛,她也沒辦法多說什麼,畢竟總不能讓他別抽了吧?
沉默半晌,林稚欣憤憤撇開頭,無奈在生氣和窩囊中,選擇了生窩囊氣!
她閉著眼睛深吸了一口氣,一邊安慰自己不能生氣,生氣會變醜,一邊不動聲色地加快了洗漱的動作。
等她快速洗完,準備往水溝裡倒水的時候卻突然眸光一閃,水盆刻意偏離了一些角度,對著某人的方向加重了些許力道。
水花落地四濺,有幾滴“不小心”濺到了男人的褲腳上。
“哎呀,真不好意思。”
林稚欣誇張地捂住嘴,烏溜溜的水眸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彷彿在說她不是故意的,但那忍不住微微上揚的紅唇卻顯露出幾分奸計得逞的狡黠。
陳鴻遠先是斂眸看了眼打溼的褲子,方才緩緩抬頭看她,眼底慍色漸濃。
“那個,我舅媽喊我吃飯了,我先走了。”
眼見他有生氣的跡象,林稚欣立馬收拾東西,不帶絲毫猶豫地轉身跑回了屋。
陳鴻遠望著她逃似的背影,或許是因為太急了,他能看見女人因跨過門檻的動作牽動衣衫而勒緊的一截纖細腰身,襯得胸脯飽滿,曲線撩人。
儘管不合時宜,他腦海裡仍然不可控地劃過昨天那截腰身握在手裡時的觸感,柔軟,削瘦,薄得跟張紙似的,他一隻手就能輕鬆掐住一大半。
他下意識摩挲兩下指腹,氣息不穩地重重咬了下菸蒂。
這女人,還真是不怕他了。
要不找個機會再嚇一嚇?
那樣的話,她估計就會跟四年前一樣自覺離他遠遠的,再也不會隨隨便便來他眼前晃悠。
回想起剛才那雙如秋水般清澈迷人的杏眼,陳鴻遠錯開視線,嘴角的弧度緩緩拉平,不知怎麼的,他總覺得現在的林稚欣比四年前要瞧著順眼。
但也只是那麼一點兒。
*
“一大早就抽菸,抽不死你!”
林稚欣端著搪瓷臉盆回屋,一邊壓低聲音罵罵咧咧,一邊把擰乾的毛巾往衣架上套,打算等會兒晾到外頭的院壩去。
最近天氣不好,毛巾要是長時間晾在不通風的地方就會有股子味道。
思及此,她便想著把昨天洗好的衣服也一併挪到外面去,當然,前提是等後面那座瘟神走了之後,她可不想再撞見他,平白又遭受一通冷臉。
“你嘀嘀咕咕說什麼呢?”
馬麗娟路過,聽見她一個人在房間裡自言自語,便忍不住停下來問一嘴。
林稚欣怕她把自己當神經病,趕緊笑著搖了搖頭:“沒什麼。”
聞言,馬麗娟上下打量她一圈,見她沒什麼異樣便打算離開,但是轉念想到什麼,又道:“等會兒村裡組織年輕的女同志們一起上山挖竹筍採菌子,你想不想去?要是去的話我讓淑梅跟大隊長說一聲。”
竹溪村風景秀美,但因為交通不便,發展遠不及附近幾個村子要好,全指著地裡吃飯,每年過了秋收,按工分給各家分糧。
不過正因為竹溪村身處大山,植被茂密,所以每年額外還有一筆收入,那就是各種各樣的竹筍和野生菌,採摘下來儲存得當,可以運到縣裡的國營飯店去換錢。
馬麗娟看她昨天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便想著讓她出去走走轉換一下心情,再加上等會兒家裡其他人都要出去上工,留她一個人在家指不定會鬧出什麼麼蛾子。
“我能去嗎?”林稚欣的眼睛亮了亮。
女人們聚集在一起可是打聽訊息和八卦的最佳時機,她初來乍到,原主的記憶又不全,能趁機多瞭解一下這個地方,當然再好不過,如果能趁機找到一些關於大佬的蛛絲馬跡,就更好了。
而且就是因為是不熟的人,有些不好問馬麗娟他們的話,反而可以跟她們隨便打聽。
她興奮的反應令馬麗娟愣了愣,她還以為她會不答應呢,畢竟她可不喜歡上山,嫌棄山上鬼針草和餓螞蝗多,每次都弄得衣服上到處都是,今天怎麼願意了?
馬麗娟緩緩回過神,在她一臉期待的表情中擺擺手:“有什麼不可以的?”
多一個人多一個勞動力,林稚欣雖然不是竹溪村的,不好分錢,但分些菌子或者竹筍別人也不會說什麼。
何況她也沒指望林稚欣能挖多少,就是讓黃淑梅幫忙看著她,爭取不讓她鬧事而已。
最重要的是林家那邊萬一來人了,也不至於立馬就把她帶回去。
一想到林家那兩口子,馬麗娟就覺得腦殼疼,見林稚欣身上穿著整潔的漂亮衣裳,立馬回屋去拿了自己的舊薄衫和長褲,丟給她換上:“上山穿什麼新衣裳,等會兒勾破了有你心疼的。”
林稚欣也沒矯情,說了聲謝謝就麻溜把衣服給換了,順帶還給自己紮了條利落的麻花辮,穿上解放鞋,吃完早飯就準備出發了。
早飯自然沒有昨天晚上那頓那麼豐盛,只是簡單的雜糧餅和地瓜,乾巴巴的,吃到胃裡噎得慌,但是管飽,一時半會兒餓不了。
“你們一人一個餅,帶著中午吃。”馬麗娟給她和黃淑梅準備了一個小包袱,讓黃淑梅保管著,中午要是在山上回不來,就當做是她們的午飯了。
開會在村北存放莊稼的倉庫前的空地上進行,斑駁的土牆上刻畫著醒目的紅色標語:糧食是人民的生命線,珍惜每一粒穀穗。
大隊長在最前面發言,林稚欣她們到的有些晚了,只能自覺站在隊伍最後面,靜靜等待著分完組,然後就可以上山了。
大隊長嗓門大神情激昂,說話卻充斥著一股子濃厚的官方腔調,聽得林稚欣有些心不在焉,本來昨天就沒睡好,這會兒忍不住打了個哈欠,思緒也不自覺跑遠。
為了這次任務,竹溪村一半的女人都出動了,人人都揹著一個揹簍,手持一個鋤頭,整隊待發,可惜這麼多人裡,就沒一個她特別有印象的,套近乎都不知道從誰下手。
視線晃悠著,不經意看見五個牛高馬大的男人站在路邊的大槐樹下,每個人腰間還別了一捆粗繩和一把割豬草用的鐮刀,看上去特別不好惹。
林稚欣目光掃過其中個頭最高的那個,小心翼翼戳了戳身邊的黃淑梅:“他們是幹嘛去的?”
黃淑梅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沒一會兒露出和她一樣的疑惑,顯然也不知情。
這時,站在她們前面的一個臉蛋圓嘟嘟的年輕女人扭過頭來,笑著說:“他們是上山抬野豬的,等會兒大隊長也要去。”
在年輕女人的解釋下,林稚欣大概明白了,原來是今天早上有村民發現有一隻野豬掉進了生產隊設下的陷阱裡,為防止野豬跑了,便趕緊下山通知了大隊。
大隊長也知道機會難得,立馬叫上村裡幾個身強體壯的後生,打算即刻上山把那隻野豬逮回來。
如果順利的話,意味著他們馬上要有口福了。
她們這邊剛說完話,那邊大隊長的發言也結束了,黃淑梅找準時機,帶著林稚欣跟大隊長把情況說明瞭一番。
大隊長急著帶人上山,匆匆掃了眼俏生生的林稚欣,那細胳膊細腿的,一看就跟城裡來的那些女知青一樣弱不禁風,說是來幫忙的,只怕是拖累還差不多。
於是不耐煩地大手一揮:“那你們跟著知青隊伍吧,羅春燕,你幫忙看著點兒。”
“好的,大隊長。”知青羅春燕應聲道。
林稚欣回頭望去,就瞧見剛才和她們說話的那個女人衝她熱情地招了招手,示意她們到隊伍裡來。
上山的隊伍分為五組,八個人一組,一組安排一個小組長,負責出發前後清點成員,以免在山上發生什麼意外。
羅春燕就是知青隊伍的小組長。
各個小組清點完人數後,就一齊朝著山上走去,羅春燕帶領的知青隊伍不熟悉山路,自然落到了最後面。
全村年輕的女同志們基本上都聚集在一起了,裡面還有一群水靈靈的女知青們,那場面引得村裡大小夥子紛紛炸開了鍋,活都不幹了,一雙眼睛跟長了腿似的,只顧著追著姑娘們跑。
路邊等著上山的五個大男人百無聊賴聊著天,話題自然而然就往不遠處的女同志們身上飄了去。
有人問了個老生常談的問題:“你們說這裡面最漂亮的姑娘是誰?”
此話一出,立馬有人應和:“那當然是女知青裡的周詩云啊,瞧那皮膚白的,小臉俊的。”
聞言,其餘兩個男人贊同地點了點頭,雖然很不想承認,但是城裡來的姑娘,不管是氣質還是身段都甩鄉裡的女人一大截,這是不爭的事實。
大隊長家的小兒子何衛東卻不贊同地搖搖頭:“不不不,要我說最漂亮的還得是宋叔家的外甥女林稚欣。”
聽他這麼一提,原本還投周詩云一票的那兩人立馬倒戈:“哎喲你不說,都差點把她給忘了,一對比確實是林稚欣更漂亮。”
見狀,有個男知青不屑地撇撇嘴:“誰啊?再漂亮能有咱們周詩云漂亮?”
他天天都能和周詩云見上面,那叫一個百看不厭,至於他們嘴裡說的那個叫什麼欣的,他來了那麼久聽都沒聽說過,一看就是何衛東為了挽尊隨便拉出來的。
“林稚欣你都不認識?那可是咱們附近幾個村裡最好看的姑娘,遠哥,你說是不是?”何衛東見他不相信,立馬搬救兵。
一直沒說話的陳鴻遠頓了頓,良久,薄唇微啟:“也就一般。”
剛好路過的林稚欣,掀開眼皮看了過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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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欣:你說誰一般?
某人:……
(加更來了[星星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