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
大同府行宮, 陰暗逼仄的暗室內傳出一陣哀嚎聲,謝昭面無表情的站在廡廊下,不遠處有蕭恆的心腹錦衣衛指揮使蒼泰前來回話。
“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已經進了大同府了,馬上就能到行宮了。”
那人一壁說,一壁往身後的暗室掃了一眼,哀嚎聲仍舊不斷。
謝昭點了點頭, 並沒有理會?裡?頭的聲響,幾聲哀嚎之後, 暗室中終於傳出了沙啞的哀聲:“謝、謝閣老……我招……我招……”
此時暗室的門忽然被開啟,外頭的光線直剌剌的射進去?, 照的裡?頭被綁在靠背椅上的人一陣眩暈。
謝昭站在門口,正好就擋住了一束光線, 那人這才緩緩的睜開眼睛。
他?看著?眼前的謝昭, 溫文爾雅,即便是不笑的時候,臉上也有著?讀書人慣有的溫潤和慈悲,可就是這樣一個人,竟也有這樣的雷霆手腕,對他?用這樣的酷刑。
“謝大人猜的不錯,是趙大人找了咱家……讓咱家在這一路上尋個機會?,對陛下下手……”
元寶被用了刑,臉上還掛著?血水, 可他?心裡?實在覺得冤枉,他?縱有這個心思,只是還沒來得及行動, 卻莫名其妙的被謝昭給抓住了。
如此嚴刑逼供,顯然是早就知?道了他?們的計劃了。
謝昭臉上果然沒有半點驚訝的表情, 只是仍舊不緊不慢問他?:“那我問你,你們打算用什麼辦法行刺陛下?”
他?看著?他?,面容溫和,卻叫元寶又倒抽了一口涼氣,身上的傷口也跟著?越發痛了幾分。
一旁拿著?皮鞭的侍衛抖了抖手,嚇得他?急忙招認道:“趙大人說陛下喜歡騎馬,讓咱家在陛下的坐騎上動個手腳,等陛下受了傷。
到時候請醫送藥、醫得好、醫不好,就是他?說了算了。”
謝昭從暗室出來的時候,趙如蘭已經進了行宮,她穿著?尋常女子的衣裳,一路上風塵僕僕,看上去?很是憔悴。
太子蕭熠終究年紀還小,大約也是聽說了其中的變故,一張小臉茫然的看著?前方,見謝昭過來,忙開口問道:“先生,我父皇在哪兒?”
謝昭面色肅然,冷冷的掃了一眼跟在趙如蘭身後的兩位太醫,只聽胡太醫道:“謝大人,不知?陛下現下如何,是否讓臣等馬上為?陛下診治診治,以免延誤病情。”
謝昭的眉心幾不可見的擰了擰,嘴上卻道:“幾位連日奔波,先休息一下。”
趙如蘭卻一把拉住了謝昭的衣袖,眼神有些絕望的看著?他?道:“表哥……你實話告訴我……陛下他?……”
謝昭臉上劃過一閃而?逝的痛苦,這才道:“娘娘想見陛下,臣帶你去?就是了。”
蕭恆此時卻正在寢殿發呆,按照謝昭的計劃,他?要在這房中待上幾日,直到外界都傳聞他?已經駕崩了才行。
趙東陽這個老狐狸,若是不做足了戲,只怕對方還不敢上鉤。
此時的他?正昏昏欲睡,卻聽門外謝昭朗聲道:“陛下,皇后娘娘來看你了。”
蕭恆一下子就清醒了幾分,只急忙爬到了殿中事先安置好的棺材中……
趙如蘭死?也沒有想到,前幾日還在她跟前穿著?甲冑、精神奕奕的蕭恆。
此時卻已經成為?了棺槨中的一具屍體,她幾乎就要站不住了,卻被謝昭輕輕的扶了一把。
“表哥……”趙如蘭扭頭,看著?謝昭道:“我有些話想和陛下一個人說。”
謝昭心下卻有幾分自責,方才只是在兩位太醫跟前做戲。
如今那兩人已經走了,他?原該說出實情的,一時卻還沒想好要怎麼開口,便只點了點頭,退到了殿外。
謝昭剛剛走下臺階,便有人上前回話道:“按大人的意思盯著?兩位太醫,果然方才胡太醫放走了一隻信鴿。”
趙東陽老奸巨猾,單憑他?們放出的訊息,就算有蕭景行在一邊旁敲側擊,只怕也不會?相信蕭恆已經駕崩了。
除非他?能得到確信的訊息,那麼這訊息,一定是從這大同府的行宮傳回去?的。
謝昭才一離去?,趙如蘭就跌坐在了地上,看著?棺槨中容貌栩栩如生的蕭恆,趙如蘭終究落下了淚來。
連她自己都覺得奇怪,明明她不喜歡這個男人,可是如今他?死?了,她卻如此的悲傷。
趙如蘭終於忍不住哭出了聲,哽咽道:“陛下……陛下為?何要如此一意孤行,早知?道陛下有此一劫,臣妾便是死?,也要攔著?陛下,不讓陛下御駕親徵……”
趙如蘭說著?,聲音越發顫抖了起來,一想起兩人從定親、到大婚、到如今她母儀天下,彷彿除了相敬如賓就只有相敬如賓。
可她從來都不是天生的識大體、懂人情的,她也有小女兒的一面的。
但這些年她已經偽裝的太久,也偽裝的太像了,放佛早已經忘記了,曾經的自己也懷揣過少女的夢想。
即便她不能如願嫁給謝昭,她也曾經期待過的,可以跟蕭恆建立一段恩愛的婚姻。
古來的婚姻不都是這樣的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以為?她能成為?一個好妻子的,可最後……她只是成為?了他?人眼中的好皇后罷了。
這個人終究還是辜負了她,她也辜負了這個人。
“當年聽說要嫁給陛下,臣妾怨過……氣過……也恨過,可最後臣妾還是嫁了……”
趙如蘭哭累了,終是平靜了下來,只緩緩道:“臣妾不求陛下做一個通達古今的明君,只求陛下做個守成之君,將來上對的起列祖列宗,下對得起黎民?百姓,臣妾也就不枉此生了。”
蕭恆躺倒棺材裡?,按謝昭的計劃,原本?是要藉著?皇后的傷心,讓眾人都相信自己已經駕崩了,只是趙如蘭這麼一哭,蕭恆的心就亂了,眉心忍不住就蹙了起來,好在他?的棺槨掂得高,趙如蘭也瞧不見裡?頭的動靜。
過了好半天,邊上的哭聲才漸漸止了,蕭恆正覺得有些疑惑,忽然聽趙如蘭繼續喃喃道:“陛下您從來沒有愛過臣妾是吧……不然也不會?連臣妾的一句勸也不肯聽……”
這一句話卻是叫蕭恆再也忍不住了,只從棺槨中一個挺身就坐了起來,急急忙忙道:“阿蘭,朕不愛你,又如何會?娶你呢?朕只是覺得配不上你……若不是為?了你……
朕也不想當這個皇帝,朕只是覺得,你生來就該是這個世上最尊貴的女子,所以朕身為?你的男人,願意做這個皇帝。”
太和殿前烏壓壓跪了一地的人,為?首的蕭景行和趙東陽身姿挺拔,脊背挺得筆直。
蕭景行有些不屑一顧道:“趙大人何必還要做這場戲,京畿大營的人攻進來,佔了這紫金城,這裡?就變天了。”
然而?趙東陽卻仍舊不動聲色,蕭景行的背後有魏國公?。
到時候邊關的幾十萬人馬殺回來,他?如何招架得住,唯一的辦法就是……
此時跟著?皇帝御駕親徵的那三分之二的兵力可以牽制住魏國公?。
這樣一來,他?趙東陽才能順利反水,擒住蕭景行,將蕭熠推上帝位。
此時忽然從宮門外傳來一聲嘹亮的「報……」,有將士從門外進來,沿著?冗長的宮道,一路喊道:“八百里?急報、八百里?急報:陛下駕崩,謝閣老秘不發喪,還扣押了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意圖謀反!”
大殿前跪著?的人忽然就騷動了起來,一眾人竊竊私語了起來,更有人朝著?殿門喊道:“太子殿下,您在裡?面嗎?太子殿下……”
殿門密不透風,躲在裡?頭的小太監瑟瑟發抖,此時的趙東陽卻站了起來,幾步走到門口,一腳將殿門踹開……
幾個小太監如抖糠一樣匍匐在地上,一臉誠惶誠恐。
“太子殿下人在哪兒?”趙東陽問道。
“太……太……太子殿下被謝太傅的人帶走了……”小太監只如實回道。
謝昭放下手中的軍報,忍不住笑著?搖了搖頭,果然按他?對趙東陽的瞭解,他?是絕對不會?謀反,所以……想要謀反的人就只能是他?自己了。
前世他?之所以把皇后和太子接過來,不過就是想讓他?們和蕭恆見一見,可誰知?蕭恆沒等到人來就駕崩了,因?此外界自然傳聞謝昭是故意接了太子過去?,想要讓陛下臨終託孤,將來好位極人臣。
蕭景行既然知?道這些,那他?就按照前世的路子,原封不動的演練一回,親眼看著?他?們落入自己圈套裡?來。
如今趙東陽、蕭景行果然在京城發難,他?的計劃已經成功了一半。
謝昭想到這裡?,臉上隱隱有了幾分疲累之色,伸手去?端那茶盞,茶盞卻是空的。
他?盯著?那空茶盞看了半日,想起若是在謝家,不等他?的茶盞空了,靜姝總會?給他?又沏上熱茶。
她如今知?道自己最愛喝得茶、最愛吃的菜、最想要護著?的人。
謝昭想到這裡?,心裡?就隱隱多了幾分牽掛,也不知?如今在京城的靜姝過得好不好。
他?正胡思亂想,只聽見門外有人傳話道:“回謝大人,徐將軍從邊關傳了訊息回來,事情辦成了……
魏國公?現如今已經被軟禁了起來,徐將軍已經帶著?人班師回朝,兩日之後就能抵達大同,和陛下會?和。”
京城謝家,穿著?甲冑的官兵把整個謝府圍得水洩不通,門內不斷傳來女眷們的哭聲。
蕭景行站在門口,臉上甚至帶著?幾分期待的神色,不等裡?面的人走出來,只上前幾步站在了門簷下。
“回王爺,府上沒有你想要找的人。”幾名將士將一眾下人都趕到了門口跪下,這才走到蕭景行的身邊畢恭畢敬的回到。
晉王派他?們來謝家捉拿謝昭的家眷,可她們裡?裡?外外搜遍了,府上除了下人,謝老夫人和謝夫人都不在。
站在蕭景行身邊的侍衛便道:“怎麼會?沒人呢?那日從鎮國公?府赴宴回來,小的是親眼看見謝大人扶著?謝老夫人下的馬車,謝夫人還有了身孕,在門口歪了一下,謝大人很是緊張的樣子。”
蕭景行臉上的神色卻越發難看了起來,靜姝不在謝家,那會?在什麼地方呢?
自從謝昭走後,謝家就閉門謝客了,這半個多月門前連一隻蒼蠅都沒有飛過,她又怎麼會?憑空就消失了呢?
蕭景行擰眉想了片刻,恍然大悟道:“去?鎮國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