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報表 第84章 剎那芳華(3)
告別了顧青蓮,明悅走出病房,木然地站在走廊上等電梯。
一直微笑到肌肉痠痛的嘴角才垂下,疲憊與軟弱此時如潮汐席捲過來。
正是黃昏時分,病房裡的日短夜長,已經有家屬吃過晚飯,推著輪椅上的病人準備出去散步,藍白條的病號服底下,是一個個如枯蝶般瘦弱的身體,如同幽魂,目光空洞,臉色灰敗。
還有一個坐在休息椅子上的女子,正在電話裡咒罵著什麼,聲音嘶啞尖利,夾雜著斷斷續續的咳嗽,中氣十足,似鋼條鋸著人的耳膜。臉上的表情憤恨不平,只是頭髮已經全然掉光,光亮的頭皮,在日光燈底下,泛著青白色。
那女子的罵聲如同倒開水般湧出,周圍人麻木地聽著,充耳不聞。
那些病毒翻山越嶺地過來,叫人無法防備,轟然倒下的不止是肉身。
明悅不忍心再看,轉過臉去。
“再過些日子,青蓮不知道是不是也會痛成這樣。”身邊傳來舒檀嘶啞的聲音,喃喃自語。
明悅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又轉過臉去。
“醫生其實已經基本上下過定義了。明天的手術,只是做最後的切片確認,如果是的,就要全部切除。”舒檀並沒有看著他,伸手按了電梯的按扭,低著頭,英俊的臉藏在黑色大衣的陰影裡,如中世紀的騎士。
“林珏?”她問。
“他什麼都知道。”
兩人之間如往常一樣的默契,只消提一點,就立即明白了對方的意思。可是,為什麼他們之間也隔著千山萬水般遙遠。
並不是所有人能看到林珏溫柔微笑後面的劇痛,剛剛下定決心,想要重新找回自己的幸福,卻沒想到又要面對另一個未知。
生離或者死別?
卻是他們的單選題,只能在有限的答案裡選擇其一。
還有那痛苦的過程,眼睜睜地看著,美麗的蓮花凋謝,卻無能為力。
死亦痛苦,生亦何堪。
電梯叮噹一聲停在面前,明悅沉默地跟在他的身後走了進去,狹小的空間城擠滿了人,混合著消毒液與藥水的味道。
電梯又下一層,門開啟,新的一群人湧了進來,明悅被一個打著胳膊打著繃帶的男病人粗魯地擠到邊上,她皺著眉頭看了那人一眼,礙於看著是一個病人,也不好作聲。
舒檀微微側了身,雙手輕扶,將她半圈在懷裡,護住了明悅。
他真的離她很近,溫熱的氣息軟軟的,熱熱的吹從腦後吹至耳邊,吹散了她頸後面茸茸的頭髮,酥酥麻地麻如微電流擊中她。
他對她明明還是那樣的親近,卻為什麼卻要遠離?
住院部的大樓外面是一個花園。
在這樣一個城市中心的醫院裡有著那樣一個規模的花園,不能不說是一件奢侈的事情,也因此體現了這家醫院的等級與背景。
冬日花園裡百花凋零,萬物枯落,光禿禿的太湖石在夕陽的暗影裡,如怪獸蜷伏,伺機窺探,泛著冷冷的光。花園中間有一大片荷花池,池水是濃稠如墨,只有幾片枯葉漂浮在幽深平靜的水面。明悅記得她有一次陪著蘇岑一起來探望過一個重要客戶,那時值盛夏,綠樹成陰,榴花如火,荷花池裡碧波染翠,芙蓉如錦,香風馥郁。
她記得那一天,看過病人之後,因為就距離顧青蓮所在的事務所很近,明悅還約了顧青蓮下樓來,一起逛街買衣。
夏日裡綵衣翩躚,笑語喧喧,正值事務所業務淡季,她們三個都十分輕鬆,一下午購物,做美容,去街邊的星巴克小坐,看繁華街道,十里軟紅塵。
夏去冬至,不過才是幾個月的光景,已經是物是人非。
想著顧青蓮這般的綺年玉貌,蘭心惠質,卻是瞬息浮生,薄命如斯。
明悅再也忍不住淚流滿面,她快步走到池邊的凳子上,低頭捂著臉哀哀地啜泣起來。
有一把巨大的鐵錘一下一下重重在砸在心臟上,痛不可抑。
那些與顧青蓮相關的美好往事,如舊電影,一幕幕,模糊地,色彩斑斕地在淚眼中浮現,注會考試培訓教室,那個抓著馬尾巴,露著芭蕾舞蹈演員般光潔額頭的女子站在門口,微笑地看著大家,一身黑衣,美麗的臉龐,在陽光裡,瑩白如玉。
她走到自己的身邊座了下來,轉過臉巧笑嫣然,“你好,我是顧青蓮。”清麗宛轉,斯文有禮。
她在一邊漫不經心地翻著書本,看著對著題目蹙著眉嘆氣的自己,笑了一笑,抓過草稿紙,飛快地列出一行公式,明悅細看,頓時豁然開朗。
她會哼著崑曲,嫋嫋細細,“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晨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朝飛暮卷,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
如果不是最近,聽她說起了那些感情上的事情,怎麼知道她春愁似海,怎麼知她內心那樣深的痛苦?
韶光易逝,青春難再,煙花般燦爛的愛情,歸於沉寂,那些冷雨敲窗的夜晚,寂寞如影隨形,相思刻骨銘心,即使是破鏡重圓,誰來彌補她心上的那一道傷痕,誰又能夠讓她回到天真浪漫的過去。
更何況一切都不知道能不能來得及。
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
明悅突然覺得心裡恨,恨林珏,恨薄濤,恨舒檀,恨這些自以為可以掌控感情的男人。
如果不是他們,為了利益,為了自己,為了所謂的原則標準,如果不是他們,顧青蓮何至如此,她明悅何止如此。
明悅的哭聲漸漸哀切,壓抑在喉,聲聲如杜鵑啼血。
“明悅,別哭了。”耳邊傳來舒檀柔和的聲音,一方乾淨的藍條男式手帕遞到她的眼前。
明悅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舒檀。
淚光中,舒檀緊緊地蹙著眉頭,面容沉痛,那深如大海的眼睛,黝黑無底,痛楚地凝視著她。
“別哭了,事情還沒有到最後的時候,也許明天手術之後,奇蹟會出現。”見明悅沒有接過手絹,他俯下身體,蹲在她的面前,凝視著明悅的眼睛,伸出手仔細地幫她拭去臉上的淚水。
越來越多的眼淚洶湧而出,順著她的臉頰流了下來。
“好了,好了,別哭了。”舒檀的聲音低沉溫柔,帶著如往日一樣寵溺溺“快別這樣。”
他迫不及待地又拭去了明悅臉上的淚水,心痛地看著她
“不哭了,看,眼睛都哭腫了。”他扯了嘴角,勉強笑了笑,低聲喟嘆“從來沒見過你這樣哭過。”
明悅抽噎著回了他一句,“你沒見過的事情多著呢。”
“我知道你為青蓮難過,我不是也一樣?”舒檀低聲說著,“除了青蓮,林珏還是我多年的哥們,我們一起上學,一起打架鬧事,一起調皮搗蛋,一起學習考試,我家裡。。。。。。。。遇到變故的時候,是他第一個伸手幫我,我們兄弟之間的感情,能差嗎?當年青蓮執意要與他分手,他所承受的痛苦也並不比青蓮小,好不容易他能夠下定決心擺脫這些世俗雜事,想要找回自己的幸福,重新開始,卻發現青蓮得了這樣的病。。。。。。。“他的語氣有一點點哽咽,別轉過臉,說不下去了。
隔著好長一段時間,舒檀清了清嗓音,接著說道,“現代醫學技術這麼發達,不是沒有辦法能挽救或是延長她的生命,有很多患了絕症的病人也能夠活好多年。不要悲觀,我們更要保持樂觀的態度,否則,怎麼能夠給青蓮,給林珏更多的力量?”
他的聲音中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讓人深深的感動,明悅慢慢地抬起臉來,直直地看進他的眼裡。
那裡面仍然有著她小小身影。
舒檀,舒檀,這麼長時間,這麼短的時間,自己真的明白了他的心意麼?
他仍然愛著自己,不是麼?與以前一樣,甚至比以前更加深沉,深情痛楚的火焰在海底般幽深的目光深處燃燒,一寸一寸直燒到明悅的心底。
她閉上了閉眼睛,轉過頭去,不去看舒檀的眼神,咬緊了牙關,生生止住了把那即將衝口而出的問話,嚥了回去。
何必呢?何必呢,難到時至今日,我們之間還是這樣生分?就算你有天大的難處,為何就不能兩人共同分擔?
硬生生地將我推到別人的懷裡,難道你不明白,那一切對於我來說,已經是過去?
是曾經相愛,是曾經傷害,久別重逢也罷,舊情未了也罷,既然你熟知這一切,當初又何必來招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