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清6
風清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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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市。小艾幼兒園大班時來過。當時的感覺就是沉悶擁擠,有許多好吃的東西。現在的感覺就是它是一個馬不停歇的城市,沒有安寧,沒有藍天。人只有匆忙地趕路,才覺得自己在活,才不會被淹沒在繁華的泥底,才能捉得著自己的靈魂,疲倦地笑。
小艾從W市穿來的衣服,在這裡穿不僅顯熱,不合時宜,更不合人宜。也許小艾的衣服價錢都不菲,顏色也鮮豔,可是怎麼都像一朵太陽花突兀在一群色澤柔和的月季花裡。也不是土,說不上來的,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出了候機大樓,正是中午。S市氣溫比W市高了幾個倍。小艾頭冒汗。她低頭看看自己的羽絨服、羊絨毛衣,質地是不錯,可是怎麼也不如多數年輕人穿的那種休閒質地的毛衣好看。她臉紅,手心冒汗。
董鬱穿得倒很輕便,在W市顯冷,在這裡絕對正好。他藏藍色短呢大衣,淺色高領粗線毛衣,黑色西褲,黑色大皮鞋。手裡提著小艾的行李箱、自己的行李箱,貌似落魄地等計程車,也沒讓他太掉價兒。賣相好唄!給路人的感覺就是他一個奮鬥有小成的楚楚白領在接機,接北方的女友到S市玩的那種形象。
兩人排長隊終於等到一輛計程車。小艾坐後座,董鬱坐副駕駛座。計程車拐了個大彎,直衝高架。
很長的高架路哦!小艾側臉看高架在城市的肉裡七扭八拐地穿行,血管一樣不可缺少。若干過眼的樓群、大廣告牌好似城市的骨頭和細胞,比W市的顯得張狂、冷漠。
計程車下了高架匝道,走地面路時堵起來。好像永遠沒有綠燈似地。董鬱指路。
當車停在路邊時,跟它後面的車吃急,不停地撳喇叭。小艾慌慌張張地下車。董鬱不慌不忙地付錢,再從後備箱穩穩地拿了行李,領著小艾進了一個鐵門。進了一幢樓。
董鬱側臉笑語:這是我們單位的招待所。
小艾:嗯。
他們到服務檯。董鬱想訂個標房,客滿了。只有為數不多的夫妻單間。
董鬱回頭看小艾的意思。
小艾也遲疑,問服務小姐:標房合住也沒問題。有嗎?有願意合住的嗎?
服務小姐笑:沒有。
小艾:那……
她看了眼董鬱,董鬱也不想浪費時間,乾脆地說:夫妻間吧!
他取錢包掏錢,小艾本想自掏腰包,慢了一步,也不想當眾拉扯,就只取了自己的證件登記了。
上電梯時,謝了董鬱,要給董鬱錢。
董鬱顯然不在乎,說:到時候,再說吧。客隨主便,你別客氣!
小艾不語。隨了董鬱找到房間,進去一看,房間不大,帶個極小的衛生間。過道有小壁櫃。房間裡好大一張2米的雙人床,靠牆而居。一對單人沙發。床斜對面置一長條桌、電視、椅子。壁燈、落地燈、頂燈齊全。窗簾厚重,半拉。基本上沒有多餘的地方可以活動。空間小,卻還雅緻,不顯暖和。
小艾點頭:挺好的。謝謝費心!
董鬱把小艾的行李放到壁櫃裡,步入房間拿起空調遙控器,開啟空調。開了電視。電視嘰哩哇啦的叫起來。驅趕著小艾和董鬱之間的安靜。
兩人輪流用了衛生間。蠻尷尬的,對小艾來說。
董鬱等小艾出衛生間,就建議去吃飯。小艾點頭。董鬱領小艾到附近的麥當勞吃快餐。因為董鬱前女友,就感興趣麥氏、肯氏的垃圾食品,董鬱以為小艾也喜歡。小艾除了喝盡了奶昔、扯著吃光了沾著色拉醬的捲心菜,薯條番茄醬,漢堡只吃了半個,雞翅沒動給董鬱吃了。最後,二人用餐巾紙抹抹嘴。起身。這頓飯算結束。
董鬱把小艾送入客房,提了自己的行李箱說:小艾,不好意思,我回宿舍了。我還得去室裡一趟。你休息下。晚飯時,我來找你。
小艾點頭,笑語:隨意。不客氣。
這個下午,小艾像迷途的羊羔,窩在陌生城市的樓宇夾縫中,偷安,想念遠方的西貝,流幾行淒涼的眼淚,睡了很長時間的覺。
待聽到董鬱敲門時,窗外已經大黑了。二人出去吃了晚餐。小艾感覺不錯,雞粥加點心、小菜。W市和L市都不會有這樣專門賣粥的店。其實小粥也能賺大錢。南方北方人思路真不同啊。
飯後董鬱只把小艾送到招待所門口,就走了,說到實驗室辦點事。明天早晨8點來找她。去蘇州。
真忙。小艾想。
她一個人很無聊。也不想有聊。一個人安靜地沉浸在想念西貝的痛苦中。無人打擾,其實很好。這種分離的感覺很奇怪。
她慢悠悠洗了澡,躺在空落的大床上,在想西貝的無望中,終於昏昏入睡。
做了幾個平淡無奇的夢,敲門聲驚醒了她。只聽一個男聲不急不緩地輕喚:小艾,請開門,請開門,我有事找你。
仔細聽聽,是董鬱嘛。這麼晚,他來,做甚。小艾開臺燈,以衣裝齊整的客人姿態,開門迎主。把董鬱讓進來。董鬱滿臉不好意思地對小艾解釋,大意是:他同宿舍的同事從家鄉帶著老婆回來。他沒地兒住了。招待所此時客滿,能否在小艾這裡借宿?
小艾“嗯”了聲。董鬱這麼個君子,世伯世母的兒子,會有什麼呢?再說又是人家董鬱的房錢,小艾沒理由不借宿。
待小艾把人放進來,兩人都傻了眼。房間雖是地板,卻沒什麼可鋪蓋,總不成剪了雙人床的墊被?
沉默。小艾終是大方的人。她說了:董鬱哥哥,你願意的話,就睡大床上吧。
董鬱遲疑不前。可這已是夜裡2點多了,外面又黑又冷的。再說,實驗室裡一個實驗小測試,把他做得精疲力竭,確實也跑不動了。是個地方,他都能睡著。何況是這麼大張床,房間又開著暖空調~~
董鬱沉吟片刻,一邊點頭,一邊說:小艾,對不起,冒犯了!
小艾:沒關係。
二人遂和衣上床,各臥各的地盤,各自睡了。一夜無話。
一睡就是個大天亮。董鬱看看腕錶,輕嘆:9點多了啊!
小艾一個驚醒,對上董鬱漂亮的臉。看董鬱雙目無奈,長睫毛搭下來,秀挺的眉毛在寬額上黑油油得生動。白白的皮膚映上懸膽鼻和嘴角的陰影,與柔和漂亮的下巴一起勾出白脖子的弧度,整個一個《源氏物語》裡的光源君今生在世,堪稱絕美。小艾眼神驚呆,心中暗想:這張臉太絕色了!多麼風靡!
董鬱的感覺也不一樣。他望著小艾。第一次與一個女子同床共眠。相識不相熟的。前女友離開他出國已經2年餘。他以為他對女人徹底看透,不會再多望一眼。即便要望,也是從父母之命、必娶之名,要個家庭而望。
他是單純的人,心思如今只在學問上。學問有成,比找個妻子更重要。老闆對他專心科研,非常滿意。雖然周圍師姐師妹們常常圍攻他,他都是淡淡的,不願動,懶得動。做學問的女人,即便性格有看起來溫柔的,也不乏貌美高雅的,他覺得她們底子上都太好強了。他害怕。她前女友就是這樣的。追他追得猛烈,等他被攻陷了,又嫌他是外地人、鄉下人不夠層次,跟著一個老外就跑了。求也求不回來。
唉,他不願意想。一想就傷。他不急。30而立。到30歲再說吧。雖然他對自己的好賣相併無太多留心,但是他能感覺到他的臉、身材讓男人、女人、老人、小孩都喜歡。再加上他性格隨和,人緣非常好。還有他的冷淡,使他成為眾女之的。他初戀的不幸,尤其勾起她們對他泛起母性的愛憐。
女人們很複雜。他禮貌相處,盡力躲她們。有誰願意真正體會他的感受呢?他就是一個文人,沒有更多的奢求,安安靜靜做學問,守著自己安安靜靜的愛人,有一個溫溫暖暖的家,閒暇時品茶讀書衣食不愁足矣。
小艾很安靜。他想。他從來都是一個話少的人,可跟小艾在一起,他有點話多了。
他嘆口氣,抿緊嘴角。只望著小艾,腦子有點空白。不管如何,小艾臉上的純淨讓他覺得舒坦。但她的訝異表情也讓他好奇。
他不禁含笑,隨口問:你在想什麼?
小艾羞赧自己原來有點好色。她躺正身子,低語:沒想什麼。不習慣吧~~
董鬱含笑。不信。
但是他想不出她的表情到底藏著怎樣的想法。算了。本來就不熟,沒必要弄清楚。他想,還是送她到蘇州是正事。回來再加幾天班做做實驗,回廣州工作站繼續做課題事重。
董鬱的天明,小艾的日光。張開掌心看愛情,依然一無所有。而流年很長,不絕望,總會有邂逅如舟,等命中的停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