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海上月是天上月
蘇彥堂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不高,卻帶著一種沉凝的穿透力。
回眸跟做好偽裝準備的醫生對視一眼,舒晚才摁下門把手。
門被輕輕拉開一道縫,映出蘇彥堂那張溫文爾雅的面容。
他身上月白色暗紋的唐裝被風拂得微微貼在肩頭,映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更加了無波瀾,嘴角依舊噙著他從不達眼底的笑意。
「沒事吧?」他問。
四目相對,舒晚搖頭,下意識看看遠處,「剛才怎麼回事?我來量血壓,突然聽見噼裡啪啦的槍聲,嚇得都不敢出門。」
「我還以為,沒有你怕的東西。」蘇彥堂淡笑。
「子彈橫飛,生死一線,誰不怕?」舒晚沒好氣道。
蘇彥堂睨她好片刻,問:「有熱鬧,看嗎?」
舒晚被牆壁遮住的手下握緊又鬆開,「什麼熱鬧?」
他說去看了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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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的熱鬧,是懲治何坤。
地下基地的潮汐閘門控制室裡,鹹腥的海風混著鐵鏽味從通風口灌進來,卷著濃重的、讓人窒息的血腥味。
周圍站滿了人,齊軒也在其中。
一刻鐘前,技術部順著被黑的路線追蹤回去,發現這兩天控制基地監控的信號是從何坤團隊的辦公室裡傳出來的!
而且槍戰爆發後,他迅速召集了自己的兄弟,準備趁亂殺掉蘇彥堂,再活捉齊軒逼問配方下落。
就在他帶著人悄悄摸進火力區時,被假裝交火的王璨和齊軒的手下逮了個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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閘門頂端的金屬平臺上,何坤被粗鐵鏈死死捆在絞盤上,前些日子被玻璃渣戳瞎的左眼還在滲著黑紅色的血痂,只剩另一隻眼瞪得通紅。
他的腳下,則是深不見底的閘門豎井——退潮的時候,這裡的水流捲起的千斤巨石,其力度之大,能將鋼鐵絞成廢鐵。
何坤被吊在上面示眾,退潮的時候會是什麼光景,可想而知……
舒晚就站在控制室入口的陰影裡,指尖無意識地攥著衣角,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皺。
「我不看。」舒晚直視蘇彥堂。
男人手裡把玩著一把通體烏黑的匕首,匕首尖上沾著的血珠,正順著紋路緩緩滑落,滴在金屬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暗痕。
聽見舒晚的拒絕聲,他並不接話,還讓人給她搬了把椅子過來。
「我不看,蘇彥堂。」舒晚再次強調。
男人豎起食指,放在嘴邊低低「噓」一聲。
「龍影!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折磨人算他媽什麼本事!」何坤腳不沾地,掙扎著咆哮。
蘇彥堂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耳語,「那份偽造的協議,是誰給你的。」
何坤猛地掙紮起來,鐵鏈撞在絞盤上哐當作響:「什麼協議?老子不知道!」
舒晚垂著眼睫,協議是後勤臥底透露給何坤手下的,手下又獻給他。
而那個手下,現在應該已經死無對證了。
蘇彥堂輕笑一聲,抬手指了指控制室牆上的監控屏幕——畫面裡,正是何坤派人潛入書房放協議的全過程。
齊軒的臉瞬間鐵青,狠狠啐了一口:「狗東西!虧我除夕那天還給你解圍,你他媽恩將仇報!」
何坤見迴天乏術,破罐子破摔,大笑起來:「齊軒,沒了你爹,你就是個廢物,你以為你攥著核心配方就能高枕無憂了?遲早被姓龍的啃得連渣都不剩!」
「你說什麼?!」齊軒咬牙走過去,毫不猶豫,一槍打在何坤的腿上,「你他媽有種再說一遍!」
何坤的腳軟在空氣裡,血流如注,他整個人顫抖如風中落葉,張著血口道:「不論你有多想證明你自己,過去這些年,你都是全靠你爹撐著!沒了他,你什麼都不是!你誰都比不過!你最無能!你最無用!」
「我殺了你——」齊軒的槍抵在他心臟上,忽然反應過來,一眯眼,拍了拍他的臉,「你在激將我殺你,想得美!叛徒就應該有叛徒的死法,這是基地的規矩。」
何坤激將失敗,發了瘋地怒吼。
蘇彥堂手裡的匕首轉了個圈,視線掃過去,再次發問:「那份偽造的協議,是誰給你的?說了,興許可以讓你死得痛快點。」
「呸!」何坤衝他吐吐沫,「這條路,刀尖舔血苟延殘喘,我他媽也過夠了。我為什麼要告訴你?要死一起死!早一點晚一點而已。你以為你會有好下場嗎?你不會有,龍影,你一定會死得比我痛苦一千倍一萬倍!」
蘇彥堂目色一寒,像是厭了,把匕首扔給手下,聲音平靜得可怕:「餵潮汐。」
何坤的瞳孔驟然收縮,終於露出了恐懼的神色,他拼命搖頭,聲音都破了音:「龍影!蘇彥堂……」
咆哮聲裡,王璨割斷了固定鐵鏈的卡扣。
鐵鏈發出一陣刺耳的譁啦聲,何坤的身體猛地往下墜,只剩半截鐵鏈還纏在絞盤上,他的慘叫響徹整個控制室,混雜著潮汐的咆哮,越來越響,又越來越弱。
何坤的慘叫被潮汐的轟鳴聲絞碎時,舒晚沒敢抬眼去看豎井的方向,只垂著頭,目光落在自己的小腹上,長長的睫毛在發抖。
基地裡幾乎全部人都在,被喊來觀看這場殺雞儆猴的懲罰。
舒晚沒有坐蘇彥堂安排的椅子,就站在控制室入口,背靠著冰涼的金屬門框,費了好大得勁才壓下心底竄起的寒意。
她再一次懂了父母的處境,懂孟淮津。
過去,他們在這樣的黑暗裡熬著,在刀尖上踮著腳走路。
這樣的殺戮他們一定見過無數次,這樣的慘叫他們聽過無數次。
可不論是敵方的還是同夥的,他們都要逼著自己把恐懼和戰慄嚥下去,把眼底的光藏起來,日復一日地扮演著不屬於自己的角色。
「堅守」這兩個字,在此之前,舒晚說出來都是理想化的,直到這一刻,她纔算真正意義上地明白,行動起來卻是千鈞重。
蘇彥堂轉身朝舒晚走過來時,她眼底那層演出來的水汽驟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寒的涼意。
她甚至忘了收斂,直到蘇彥堂的腳步頓了頓,那雙深不見底的眼微微眯起,她纔有所緩解。
不論是被篡改記憶的舒晚,還是沒有被篡改記憶的她,此時此刻,都無話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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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晚飯舒晚沒有喫,也沒有出房間。
蘇彥堂端著飯菜開門進來,將託盤輕輕放在桌上,站在窗邊看她。
好半晌,他輕輕嘆氣:「晚晚,我有時候拿你挺沒辦法的。」
她抬眸看向他,繼續扮演被篡改記憶後的舒晚,「你到底想要什麼?」
他沒接話,似乎在認真思考,好久才說:「世間燈火無數,我想要一盞為我而亮的,只為我而亮燈。」
舒晚側開頭不說話。
——他的路是堆滿屍山白骨的溝壑深淵,這世上,無人可照,也無燈可照。
佛渡有緣人,渡的是能救之人,可教化之人,不渡徹底沒了心的人——比如蘇彥堂。
現在,佛可能也不願意渡舒晚,因為何坤是她讓人嫁禍的。
但話又說回來,何坤又是個壞事做盡罪該萬死的毒販。
所以,現在到底該怎麼算這筆帳……誰為這筆帳買單?
舒晚有些困惑,急需向領導請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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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她的房間後,蘇彥堂一直在樓下看書。
舒晚很早就熄燈躺在牀上了,卻沒有半點睡意。
一直看到十一點過,聽見樓下傳來關門聲,她才從牀上坐起來。
又等了半個小時,確定人出去了,舒晚才穿上外套和鞋子,輕聲下樓。
基地的照明燈都熄了,只留路燈還亮著。
聽風在門口接應她,帶她成功避開監控和巡邏,去往他們提前就探測好的通風口。
「蘇彥堂做什麼去了?」黑色衣帽下,舒晚捂得只露出兩隻眼睛。
「領導在他的生意上動了點手腳,總之,他今夜是一定回不來的。」聽風帶著她一路往通風口走去,「你回來的時候,我會在這裡接你。」
舒晚摸到洞口的蔓藤,回頭看她,「謝謝你聽風。」
「謝什麼,」她說,「你個小孕婦多不容易,還有老大,鬍子都能扎小揪揪了!他可是北城的少爺公子,以前從來沒有這麼滄桑過的。」
「今晚只要能讓你們小兩口幽會,我們這些做部下的,自當肝腦塗地,誓死守衛!」
「………」
舒晚真想對她說:閣下芳名,我有幾名帥氣而且戰鬥力拉滿的哥哥,你看你瞧得上誰,直接帶走,做一家人,絕配。
通風口的鐵柵欄被聽風提前用工具撬開了一道剛好容人鑽過的縫隙,海風裹著鹹濕的涼意瞬間灌進來,吹得舒晚額前的碎發亂飛。
她彎腰鑽進縫隙,指尖擦過布滿鏽跡的鐵管內壁,硌得生疼。
聽風在身後壓低聲音叮囑:「沿著管道走到底,出口連著礁石灘,老大的船就泊在那塊最尖的礁石後面。記住,五點前必須回來,蘇彥堂的人凌晨會換班。」
舒晚點點頭,轉身鑽進了漆黑的管道。
管道裡瀰漫著鐵鏽和海水的腥氣,狹窄的空間逼仄得讓人喘不過氣,她只能貓著腰,一步一步摸索著往前挪。
偶爾有水滴從頭頂落下,砸在脖頸上,涼得她一個激靈。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終於透出一點微弱的光。
她加快腳步鑽出去,冰涼的海風瞬間撲了滿臉,剛一打哆嗦,身上就忽然罩下來一件帶著熱度和熟悉味道的大衣。
舒晚猛地頓住,還沒來得及轉頭看向來人,腳底一空,她已經被穩穩地抱了起來。
礁石灘上布滿嶙峋的怪石,海浪拍打著石縫,發出譁啦的聲響。
舒晚的雙手緊緊環住男人的脖頸,借著遠處燈塔的光,就這麼定定盯著他看。
夜色裡,孟淮津的輪廓格外清晰,下頜線繃得筆直,還是那麼的剛毅,還是那麼的鋒銳充滿力量,星星點點的光投射在他眼底,是那樣的多彩,那樣的絢麗狂野。
孟淮津垂眸跟她對視,視線翻湧灼熱,目光幽深,彷彿蓄滿這世上最張揚的日月,最靚麗的水泊,最驚心動魄的海洋,使人迷失,沉醉,抵抗不了一點。
他沒有說話。
舒晚的手從他後脖頸上挪開,輕輕蹭著他颳得乾乾淨淨的下頜:「聽風說,你的鬍子都能扎小辮兒了。」
孟淮津頭微側,輕咬住她亂動的手,像在含一顆棒棒糖。
舒晚埋進他頸窩,鼻尖蹭到他溫熱的皮膚,臉頓時燒起來,聽著他蒼勁有力的心跳,說不出話。
孟淮津收緊手臂,抱著她踩著嶙峋的礁石往船邊挪。
浪濤拍在船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那艘小型快艇被夜色裹著,船身塗著啞光的深灰色,隱在礁石的陰影裡,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他彎腰掀開標著「海產冷藏」的帆布,抱著她低身鑽進船艙。
艙門「咔嗒」一聲落了鎖,隔絕了外面的海風和浪聲。
舒晚還沒看清船上的佈置,鼻尖就沾染上了一股熾熱氣息,孟淮津猶剋制又無法剋制地捧著她的臉頰,與她鼻尖相抵,呼吸相纏。
他高大健碩的體格,在她面前形成一道陰影,船兒晃啊晃,他的視線也晃啊晃。
舒晚跟他在幽暗的光柱裡望著彼此的眼睛,入了髓一般,杳無盡頭,深不見底,卻又五彩斑斕。
他滾燙的呼吸那麼近,那麼野而侵略。
如一滴滴蠟,滴落在她眉心,熨平了她這些天的焦灼焦慮和擔驚受怕。
舒晚主動迎上去,勾住他的脖頸,獻上自己的吻。
脣瓣才碰到,孟淮津就迅速做出回應,霸道強勢的氣息幾乎要將她吞噬,吞滅。
他的吻粘著海風的鹹,也帶著夜色的燙,更像海水,是濡溼的,綻放在她脖頸和下頜,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視若珍寶。
舒晚呢喃幾聲,喊他的名字,喊他領導,喊他……那個稱呼,他通通都不應,密吻如風如雨,如夢似幻。
他的深情、衝動、癲狂,凝作臂彎的蠻力,彷彿要把舒晚勒進他骨血。
她跌落在一團漫無邊際的鹹海風裡,深淵般的沉溺,瀚海般遼闊,牽引著她,撕心裂肺的渴盼,試圖點燃什麼,發生什麼。
舒晚掠過他的肩頭,艙外夜濤洶湧,層層疊疊的浪頭拍打著礁石,正如此時,撞著船舷,無聲碎裂。
「為什麼提前把鬍子颳了?」海上月是天上月,投進舒晚霧濛濛的眼裡,酌亮成詩,「那我出來做什麼?」
孟淮津的吻堪堪停在她鎖骨上,掌心沿著她衣服下擺滑進去,喉結滾了滾,聲音啞得像浸過海水的沙礫:
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