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侯宴琛VS侯念(六)

皚如山上雪·街燈讀我·4,816·2026/5/18

北城的這場雪,下了一夜。   不是那種輕飄飄的碎雪,是裹著寒氣的鵝毛大雪,鋪天蓋地,把整座歷史名城的喧囂都壓進了絨絨的白裡,清晨時分才歇。   侯念要拍戲,起得很早,原以為那麼早能在客廳裡碰見侯宴琛,但奶奶卻說,他天不亮就出門了。   侯念捏餐具的手頓了頓,默不作聲衝老太太露出抹笑。   「跟你哥又吵架啦?」老太太一邊給她剝雞蛋,一邊說,「是不是他又欺負你?回來我罵他。」   回想起昨晚對臺詞的一幕,侯念搖頭:「沒有的事。」   老太太銀白色的頭髮在晨光下越發明顯,慈眉善目說:「你跟阿琛啊,都是我跟你爺爺的親孫孫乖寶寶,有什麼事是不能商量的?兩兄妹好好說,別吵。」   奶奶這些年,確確實實把自己當做親孫女看待,有時候,侯念自己都模糊了,畢竟媽媽去世時她還小,完全不懂什麼是重組家庭。   是後來有一次她問起,侯宴琛才告訴他的,母親的前夫姓沈,已故,而她的原名叫沈念,戶口至今在沈家。   「侯念」是母親嫁進侯家時,為了跟前塵往事一刀兩斷,特意改隨侯姓的名字。   這麼多年過去,在這間老宅裡,幾面高牆,兩個老人,一個哥哥,組成了她生命的一切,包括「侯念」這個名字。   侯念垂眸「嗯」一聲,目光下意識掃過玄關。   侯宴琛經常穿的黑色手工皮鞋已經不在,只剩她的高跟鞋孤零零在一邊。   她沒什麼胃口,用勺子攪著碗裡的甜豆漿,一圈又一圈,直到碗沿凝起一層薄薄的奶皮,最後也只喝了兩口,便拎著包出了門。   院裡的白雪還積得厚實,晨光落上去,晃出一片冷白的光。   侯宴琛離開時留下的腳印還在,深淺均勻,週週正正,一行從玄關延伸到院門口,沒半點歪扭,也沒多餘的拖沓。   就像他這個人,永遠都端著那副一絲不苟的清冷架子,連走在雪地裡,都不肯亂了半分分寸。   司機陳叔在門外等候,說是少爺吩咐務必送她到劇場。   他總是這樣,細心到極致,卻又疏離到極致。   車窗外的殘雪還沒化透,沾在光禿禿的枝椏上,像撒了一把碎銀子。陽光透過雲層,懶洋洋地灑下來,把柏油馬路照得發亮。   侯念靠在座椅上,手裡捏著劇本,盯著那兩行臺詞,笑了一聲又一聲。   助理在拍攝地等著,問她笑什麼?   她卻無從說起,抽了支女士煙咬在齒間,點燃,深吸兩口。   助理拿起她隨手一扔的劇本,「咦」了一聲,「念姐,這好像不是您這部劇的劇本,新接的戲?」   侯念若無其事把煙滅踩滅,「我自創的。」   「……」助理翻了幾頁,越看越震驚,「偽兄妹禁忌類的題材,現在的市場,估計不太能拍。」   侯念掏出脣膏,對著小鏡子在紅脣上抹了抹,自嘲一笑,「可不就是不能拍麼?」   .   片場,工作人員推著器材車來來往往,燈光架得老高,明晃晃的光刺得人眼睛發疼。   侯念剛走到化妝間門口,就被副導演攔住,他手裡捏著一沓列印紙,臉上堆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念念來了?正好,趕緊準備下,第一場戲調整了,你先上。」   她愣了愣,接過那沓還帶著油墨味的劇本。   指尖劃過紙頁,原本屬於她的大段臺詞,被紅筆刪改得七零八落,只餘下幾句零碎的背景板對白——「是」「好的」「我知道了」。   而那些被劃掉的、最出彩的獨白和對手戲,旁邊赫然標註著另一個名字,一筆一劃,寫得工整又刺眼——錢曼妮。   聽過這名字,但侯念沒跟她合作過。   姓錢——昨天去侯府登門拜訪的那人也姓錢。   不會這麼巧吧?   「侯念?」副導演又喊。   侯念回神,沒什麼表情地「哦」一聲,轉身進了化妝間。   化妝間裡,錢曼妮正坐在最中間的位置,對著鏡子描眉畫眼,旁邊圍了好幾個工作人員,遞粉餅的遞粉餅,遞口紅的遞口紅,熱鬧得很。   見侯念進來,錢曼妮抬眼瞥了下鏡子裡的倒影,脣角勾起一抹譏誚的笑,「喲,念姐來了?我還以為你今天不來了呢。也是,就這點戲份,換作是我,說不定都懶得跑這一趟。」   侯念淡淡睨她一眼,徑直走到最角落的空位坐下,從包裡拿出自己的化妝包。   第一場戲拍得很快,侯念站在角落,像個真正的背景板。   錢曼妮穿著本該屬於她的米白色長裙,站在聚光燈下,念著本該屬於她的臺詞。   助理實在忍不住,在旁邊義憤填膺小聲說:「真過分,為了這些臺詞,您熬了好幾個通宵才琢磨透,竟然被這空降兵給搶了。」   「爭著搶著,還以為她能演得多好,從她那張嘴裡說出來臺詞軟綿綿的,跟沒放鹽的白開水似的。」助理繼續吐槽。   偏偏導演還在監視器後面點頭,嘴裡不停唸叨著「好」「不錯」「曼妮有靈氣」。   侯念若無其事地垂著眸,看著自己的鞋尖,鞋面沾了點不知從哪蹭來的灰塵。她抬手,輕輕撣了撣。   中場休息時,陽光越發熾烈,侯念搬了把椅子,坐在遮陽傘下,慢條斯理地喝著礦泉水。瓶蓋擰開又擰緊,擰緊又擰開,瓶身上凝了一層水珠,沾溼了她的指尖。   助理小林擠過來,臉頰漲得通紅:「姐!太過分了!肯定是錢曼妮她爸找了導演!你原先那場訣別戲多好啊,字字句句都是亮點,哭戲爆發力多強,現在全被她搶了去!」   「她倒好,把你的戲份扒得一乾二淨,就給你留了個站樁的活兒,連句完整的臺詞都沒有!這是人幹的事嗎!」   「他爸是誰?」侯念問。   助理說:「她爸,盛天娛樂公司的老總,錢印天。」   那還真是巧,昨天還在侯府點頭哈腰,揚言要給她哥送美女來著。   侯念挑挑眉,指尖幾不可察地收緊。   這時,場務喊準備的聲音響起。   下一場是重頭戲——侯念飾演的女將軍,怒扇錢曼妮飾演的郡主,痛斥她通敵。   錢曼妮踩著高跟鞋走過來,臉上掛著假惺惺的笑,伸手就要挽她的胳膊:「念姐,等會兒下手輕點哦,人家怕疼。」   侯念側身避開,語氣疏淡:「演戲而已,較真就沒意思了。」   錢曼妮的笑容僵了僵,眼底閃過一絲怨毒,卻還是嬌滴滴地跟導演撒嬌:「導演,等會兒能不能借位呀?我皮膚嫩,怕留印子。」   導演剛想應聲,侯念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全場聽見:「借位多假啊。郡主背叛家國,將軍這一巴掌,是怒,是恨,是失望透頂,借位演不出那份力道。」   她看向錢曼妮,嘴角勾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錢小姐要是怕,還是換替身吧?」   錢曼妮哪受得了這話,當場梗著脖子道:「替身多假啊!拍就拍,誰怕誰啊!」   打板聲落。   錢曼妮按著改後的劇本,念著那段本該屬於侯唸的臺詞,聲音軟糯得像棉花,半點沒有郡主被拆穿後的慌亂。   侯念站在原地,看著她拙劣的表演,眼底的寒意一點點漫上來。   直到對方唸完最後一句,得意洋洋地抬眼看向她時,侯念動了。   她沒按劇本裡寫的那樣,猶豫三秒再動手。而是猛地抬手,手掌帶著凌厲的風,「啪」的一聲,狠狠甩在錢曼妮的臉上。   力道之大,直接把錢曼妮扇得偏過頭去,嘴角瞬間紅了一片。   全場死寂。   錢曼妮捂著臉,不敢置信地瞪著她:「你……你敢打我?」   侯念收回手,眼神冷如寒潭,一字一句,都帶著戲裡女將軍的凜然正氣:「背叛家國者,人人得而誅之!這一巴掌,是替枉死的將士們討的!」   她的聲音擲地有聲,眼神裡的恨與痛,真實得讓人頭皮發麻。   從拍攝效果來看,確實非常好。導演雖然保留了這條,但還是狠狠瞪了侯念一眼,臉色鐵青。   侯念,之前打招呼說最好不要讓她吊威亞的人只是個他的普通朋友,至於她背後有什麼人,一直沒透露過,想來也沒什麼大背景。   而錢曼妮,他惹不起。   於是,導演當眾把侯念罵了一頓。   錢曼妮被打蒙了,見導演給自己撐腰,便咬牙切齒對侯念說:「你給我等著。」   「拍戲呢,這麼玩不起?」侯念冷笑。   「我說!你給我等著,侯念!」   第二次聽見這話,侯念往嘴裡扔了顆口香糖,目光寒了一重:「你最好別讓我等太久。」   話落,她轉身就走。   助理跟上來,激動得只拍手:「念姐!你太帥了!剛才那一巴掌,簡直大快人心!」   侯念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她當然知道這一巴掌會得罪人,可是,她從來都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   走出大門沒多久,侯念看見了那輛熟悉的低調奔馳。   她睫毛垂了垂,目光下意識往車廂後座掃了一眼,沒人。   車門打開,出來的是家裡的司機陳叔:「小姐,先生忙不過來,讓我來接您回去。」   她沒說什麼,彎腰坐進了車裡。   車子穩穩停在椿園門口,侯念推門進去,客廳裡靜悄悄的。   阿姨迎上來,接過她手裡的包,語氣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小姐,先生還沒下班,不過他特意吩咐,給您請的補課老師已經在書房等著了。」   「補課老師」四個字像根針,瞬間刺破了侯念心裡那點勉強維持的平靜。   她沒換鞋,踩著沾了水漬的高跟鞋,噔噔噔地衝上二樓,推開書房門。   那個戴金絲眼鏡的年輕男人正坐在書桌旁翻著高數課本,見她進來,忙站起身,侷促地笑了笑:「念小姐。」   書桌攤著厚厚的教材,旁邊還放著嶄新的習題冊。   侯唸的火氣「噌」的一下就竄上來,猛地抬手,掃過桌角的筆筒,鋼筆和書本連帶侯宴琛的東西全部滾落在地毯上。   「誰讓你進來的?」她的極力剋制自己,但還是壓抑不住的滿腔怒意,「出去!」   年輕老師臉色發白,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硬著頭皮解釋:「是……是侯先生讓我來的,他說您的功課不能落下……」   「我說,出去,聽不見嗎?」侯念打斷他,目色猩紅,胸口劇烈起伏著,周身的氣壓低得能凝出水來。   補習老師被她這副模樣嚇得不輕,攥著課本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   然後就撞上了上樓來的侯宴琛。   男人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肩頭還沾著點未化的雪沫子,眉眼間帶著幾分捉摸不透。   「你先回去,酬勞會讓助理打給你。」聲音沒什麼溫度。   老師如蒙大赦,幾乎是逃離似的點頭應下,敢怒不敢言地從他身側擠過去。   書房的門沒關,侯念站在書桌後,胸口還在微微起伏,眼底的怒意沒散,像只被惹毛了的貓,渾身都帶著刺。   侯宴琛抬腳走進去,反手關上門。「砰」的一聲輕響,外面的所有被隔絕。   他脫下沾著寒氣的大衣,隨手搭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滿地狼藉的地毯上——滾落的鋼筆,摔開的橡皮,還有那本被掃到地上的高數課本。   侯宴琛沒看她,只是彎腰慢條斯理地撿起地上的東西,一一擺回書桌,才帶著他一貫的沉穩,從容不迫道:   「誰惹我們大小姐了?」   侯念看著他這副雲淡風輕的模樣,氣笑:「是你說,要親自給我補習的,才上了一晚的課,就甩鍋給別人了?」   男人眼底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像結了冰的湖面,「我忙不過來。」   「那就不補了!」侯念望著他沉靜的眼睛,「那就不補了,沒必要找理由把我推給別人。」   侯宴琛居高臨下看她:「念念,你二十二了,應該知道利弊。」   侯念再一次被氣笑,往窗邊走了幾小步,盯著落下來的凍雨,給自己點了支煙,一口接一口。   直到侯宴琛看不下去,走過來,徒手給她掐了。   女孩兒在冰雨與光影裡看他,如霧裡看花:「明明答應好的,你為什麼不給我補了?」   她自問自答:「因為昨晚的臺詞?」   侯宴琛面無表情說:「不是。」   「不是你為什麼要改臺詞?」侯念逼問。   侯宴琛一動不動盯著她,反問:「臺詞內容是什麼?」   「這些年,你可曾有一刻把我當做過女人?而不是妹妹。」她立馬說出來。   「我不認為那是你跟我該對的詞。」侯宴琛這麼回答。   侯念淡笑:「劇本而已,侯大領導這也玩不起?」   侯宴琛目光灼灼睨著她,彷彿要將她看穿:「真的是劇本嗎?侯念。」   侯念眼睫微閃,往前走幾步,去到窗邊,不答反說:「這兩年你跟我很少見面,大多數是在電話裡問候。我知道是為什麼,我一直知道。」   空氣靜得可怕,窗外的風卷著殘雪,敲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女孩兒迎著他的目光:「你在躲我,哥哥。」   侯宴琛面無表情:「沒有。」   「沒有嗎?」   「嗯。」   窗外的風卷著殘雪,敲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連同侯念清脆又縈繞的聲音,一併響起:   「你還記得自己具體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疏離我的嗎?是兩年前的那個夏天。」   侯宴琛掀了下眼皮,沉默。   「是因為你看到了我的日記吧?」   侯宴琛指節微動,素來沉斂的眸子,深如星辰大海,視線凝在她鬢角的碎發上,聽見她自然而然地說:   「我在日記裡說——我喜歡你,是超乎兄妹的那種情愫

北城的這場雪,下了一夜。

  不是那種輕飄飄的碎雪,是裹著寒氣的鵝毛大雪,鋪天蓋地,把整座歷史名城的喧囂都壓進了絨絨的白裡,清晨時分才歇。

  侯念要拍戲,起得很早,原以為那麼早能在客廳裡碰見侯宴琛,但奶奶卻說,他天不亮就出門了。

  侯念捏餐具的手頓了頓,默不作聲衝老太太露出抹笑。

  「跟你哥又吵架啦?」老太太一邊給她剝雞蛋,一邊說,「是不是他又欺負你?回來我罵他。」

  回想起昨晚對臺詞的一幕,侯念搖頭:「沒有的事。」

  老太太銀白色的頭髮在晨光下越發明顯,慈眉善目說:「你跟阿琛啊,都是我跟你爺爺的親孫孫乖寶寶,有什麼事是不能商量的?兩兄妹好好說,別吵。」

  奶奶這些年,確確實實把自己當做親孫女看待,有時候,侯念自己都模糊了,畢竟媽媽去世時她還小,完全不懂什麼是重組家庭。

  是後來有一次她問起,侯宴琛才告訴他的,母親的前夫姓沈,已故,而她的原名叫沈念,戶口至今在沈家。

  「侯念」是母親嫁進侯家時,為了跟前塵往事一刀兩斷,特意改隨侯姓的名字。

  這麼多年過去,在這間老宅裡,幾面高牆,兩個老人,一個哥哥,組成了她生命的一切,包括「侯念」這個名字。

  侯念垂眸「嗯」一聲,目光下意識掃過玄關。

  侯宴琛經常穿的黑色手工皮鞋已經不在,只剩她的高跟鞋孤零零在一邊。

  她沒什麼胃口,用勺子攪著碗裡的甜豆漿,一圈又一圈,直到碗沿凝起一層薄薄的奶皮,最後也只喝了兩口,便拎著包出了門。

  院裡的白雪還積得厚實,晨光落上去,晃出一片冷白的光。

  侯宴琛離開時留下的腳印還在,深淺均勻,週週正正,一行從玄關延伸到院門口,沒半點歪扭,也沒多餘的拖沓。

  就像他這個人,永遠都端著那副一絲不苟的清冷架子,連走在雪地裡,都不肯亂了半分分寸。

  司機陳叔在門外等候,說是少爺吩咐務必送她到劇場。

  他總是這樣,細心到極致,卻又疏離到極致。

  車窗外的殘雪還沒化透,沾在光禿禿的枝椏上,像撒了一把碎銀子。陽光透過雲層,懶洋洋地灑下來,把柏油馬路照得發亮。

  侯念靠在座椅上,手裡捏著劇本,盯著那兩行臺詞,笑了一聲又一聲。

  助理在拍攝地等著,問她笑什麼?

  她卻無從說起,抽了支女士煙咬在齒間,點燃,深吸兩口。

  助理拿起她隨手一扔的劇本,「咦」了一聲,「念姐,這好像不是您這部劇的劇本,新接的戲?」

  侯念若無其事把煙滅踩滅,「我自創的。」

  「……」助理翻了幾頁,越看越震驚,「偽兄妹禁忌類的題材,現在的市場,估計不太能拍。」

  侯念掏出脣膏,對著小鏡子在紅脣上抹了抹,自嘲一笑,「可不就是不能拍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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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場,工作人員推著器材車來來往往,燈光架得老高,明晃晃的光刺得人眼睛發疼。

  侯念剛走到化妝間門口,就被副導演攔住,他手裡捏著一沓列印紙,臉上堆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念念來了?正好,趕緊準備下,第一場戲調整了,你先上。」

  她愣了愣,接過那沓還帶著油墨味的劇本。

  指尖劃過紙頁,原本屬於她的大段臺詞,被紅筆刪改得七零八落,只餘下幾句零碎的背景板對白——「是」「好的」「我知道了」。

  而那些被劃掉的、最出彩的獨白和對手戲,旁邊赫然標註著另一個名字,一筆一劃,寫得工整又刺眼——錢曼妮。

  聽過這名字,但侯念沒跟她合作過。

  姓錢——昨天去侯府登門拜訪的那人也姓錢。

  不會這麼巧吧?

  「侯念?」副導演又喊。

  侯念回神,沒什麼表情地「哦」一聲,轉身進了化妝間。

  化妝間裡,錢曼妮正坐在最中間的位置,對著鏡子描眉畫眼,旁邊圍了好幾個工作人員,遞粉餅的遞粉餅,遞口紅的遞口紅,熱鬧得很。

  見侯念進來,錢曼妮抬眼瞥了下鏡子裡的倒影,脣角勾起一抹譏誚的笑,「喲,念姐來了?我還以為你今天不來了呢。也是,就這點戲份,換作是我,說不定都懶得跑這一趟。」

  侯念淡淡睨她一眼,徑直走到最角落的空位坐下,從包裡拿出自己的化妝包。

  第一場戲拍得很快,侯念站在角落,像個真正的背景板。

  錢曼妮穿著本該屬於她的米白色長裙,站在聚光燈下,念著本該屬於她的臺詞。

  助理實在忍不住,在旁邊義憤填膺小聲說:「真過分,為了這些臺詞,您熬了好幾個通宵才琢磨透,竟然被這空降兵給搶了。」

  「爭著搶著,還以為她能演得多好,從她那張嘴裡說出來臺詞軟綿綿的,跟沒放鹽的白開水似的。」助理繼續吐槽。

  偏偏導演還在監視器後面點頭,嘴裡不停唸叨著「好」「不錯」「曼妮有靈氣」。

  侯念若無其事地垂著眸,看著自己的鞋尖,鞋面沾了點不知從哪蹭來的灰塵。她抬手,輕輕撣了撣。

  中場休息時,陽光越發熾烈,侯念搬了把椅子,坐在遮陽傘下,慢條斯理地喝著礦泉水。瓶蓋擰開又擰緊,擰緊又擰開,瓶身上凝了一層水珠,沾溼了她的指尖。

  助理小林擠過來,臉頰漲得通紅:「姐!太過分了!肯定是錢曼妮她爸找了導演!你原先那場訣別戲多好啊,字字句句都是亮點,哭戲爆發力多強,現在全被她搶了去!」

  「她倒好,把你的戲份扒得一乾二淨,就給你留了個站樁的活兒,連句完整的臺詞都沒有!這是人幹的事嗎!」

  「他爸是誰?」侯念問。

  助理說:「她爸,盛天娛樂公司的老總,錢印天。」

  那還真是巧,昨天還在侯府點頭哈腰,揚言要給她哥送美女來著。

  侯念挑挑眉,指尖幾不可察地收緊。

  這時,場務喊準備的聲音響起。

  下一場是重頭戲——侯念飾演的女將軍,怒扇錢曼妮飾演的郡主,痛斥她通敵。

  錢曼妮踩著高跟鞋走過來,臉上掛著假惺惺的笑,伸手就要挽她的胳膊:「念姐,等會兒下手輕點哦,人家怕疼。」

  侯念側身避開,語氣疏淡:「演戲而已,較真就沒意思了。」

  錢曼妮的笑容僵了僵,眼底閃過一絲怨毒,卻還是嬌滴滴地跟導演撒嬌:「導演,等會兒能不能借位呀?我皮膚嫩,怕留印子。」

  導演剛想應聲,侯念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全場聽見:「借位多假啊。郡主背叛家國,將軍這一巴掌,是怒,是恨,是失望透頂,借位演不出那份力道。」

  她看向錢曼妮,嘴角勾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錢小姐要是怕,還是換替身吧?」

  錢曼妮哪受得了這話,當場梗著脖子道:「替身多假啊!拍就拍,誰怕誰啊!」

  打板聲落。

  錢曼妮按著改後的劇本,念著那段本該屬於侯唸的臺詞,聲音軟糯得像棉花,半點沒有郡主被拆穿後的慌亂。

  侯念站在原地,看著她拙劣的表演,眼底的寒意一點點漫上來。

  直到對方唸完最後一句,得意洋洋地抬眼看向她時,侯念動了。

  她沒按劇本裡寫的那樣,猶豫三秒再動手。而是猛地抬手,手掌帶著凌厲的風,「啪」的一聲,狠狠甩在錢曼妮的臉上。

  力道之大,直接把錢曼妮扇得偏過頭去,嘴角瞬間紅了一片。

  全場死寂。

  錢曼妮捂著臉,不敢置信地瞪著她:「你……你敢打我?」

  侯念收回手,眼神冷如寒潭,一字一句,都帶著戲裡女將軍的凜然正氣:「背叛家國者,人人得而誅之!這一巴掌,是替枉死的將士們討的!」

  她的聲音擲地有聲,眼神裡的恨與痛,真實得讓人頭皮發麻。

  從拍攝效果來看,確實非常好。導演雖然保留了這條,但還是狠狠瞪了侯念一眼,臉色鐵青。

  侯念,之前打招呼說最好不要讓她吊威亞的人只是個他的普通朋友,至於她背後有什麼人,一直沒透露過,想來也沒什麼大背景。

  而錢曼妮,他惹不起。

  於是,導演當眾把侯念罵了一頓。

  錢曼妮被打蒙了,見導演給自己撐腰,便咬牙切齒對侯念說:「你給我等著。」

  「拍戲呢,這麼玩不起?」侯念冷笑。

  「我說!你給我等著,侯念!」

  第二次聽見這話,侯念往嘴裡扔了顆口香糖,目光寒了一重:「你最好別讓我等太久。」

  話落,她轉身就走。

  助理跟上來,激動得只拍手:「念姐!你太帥了!剛才那一巴掌,簡直大快人心!」

  侯念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她當然知道這一巴掌會得罪人,可是,她從來都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

  走出大門沒多久,侯念看見了那輛熟悉的低調奔馳。

  她睫毛垂了垂,目光下意識往車廂後座掃了一眼,沒人。

  車門打開,出來的是家裡的司機陳叔:「小姐,先生忙不過來,讓我來接您回去。」

  她沒說什麼,彎腰坐進了車裡。

  車子穩穩停在椿園門口,侯念推門進去,客廳裡靜悄悄的。

  阿姨迎上來,接過她手裡的包,語氣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小姐,先生還沒下班,不過他特意吩咐,給您請的補課老師已經在書房等著了。」

  「補課老師」四個字像根針,瞬間刺破了侯念心裡那點勉強維持的平靜。

  她沒換鞋,踩著沾了水漬的高跟鞋,噔噔噔地衝上二樓,推開書房門。

  那個戴金絲眼鏡的年輕男人正坐在書桌旁翻著高數課本,見她進來,忙站起身,侷促地笑了笑:「念小姐。」

  書桌攤著厚厚的教材,旁邊還放著嶄新的習題冊。

  侯唸的火氣「噌」的一下就竄上來,猛地抬手,掃過桌角的筆筒,鋼筆和書本連帶侯宴琛的東西全部滾落在地毯上。

  「誰讓你進來的?」她的極力剋制自己,但還是壓抑不住的滿腔怒意,「出去!」

  年輕老師臉色發白,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硬著頭皮解釋:「是……是侯先生讓我來的,他說您的功課不能落下……」

  「我說,出去,聽不見嗎?」侯念打斷他,目色猩紅,胸口劇烈起伏著,周身的氣壓低得能凝出水來。

  補習老師被她這副模樣嚇得不輕,攥著課本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

  然後就撞上了上樓來的侯宴琛。

  男人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肩頭還沾著點未化的雪沫子,眉眼間帶著幾分捉摸不透。

  「你先回去,酬勞會讓助理打給你。」聲音沒什麼溫度。

  老師如蒙大赦,幾乎是逃離似的點頭應下,敢怒不敢言地從他身側擠過去。

  書房的門沒關,侯念站在書桌後,胸口還在微微起伏,眼底的怒意沒散,像只被惹毛了的貓,渾身都帶著刺。

  侯宴琛抬腳走進去,反手關上門。「砰」的一聲輕響,外面的所有被隔絕。

  他脫下沾著寒氣的大衣,隨手搭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滿地狼藉的地毯上——滾落的鋼筆,摔開的橡皮,還有那本被掃到地上的高數課本。

  侯宴琛沒看她,只是彎腰慢條斯理地撿起地上的東西,一一擺回書桌,才帶著他一貫的沉穩,從容不迫道:

  「誰惹我們大小姐了?」

  侯念看著他這副雲淡風輕的模樣,氣笑:「是你說,要親自給我補習的,才上了一晚的課,就甩鍋給別人了?」

  男人眼底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像結了冰的湖面,「我忙不過來。」

  「那就不補了!」侯念望著他沉靜的眼睛,「那就不補了,沒必要找理由把我推給別人。」

  侯宴琛居高臨下看她:「念念,你二十二了,應該知道利弊。」

  侯念再一次被氣笑,往窗邊走了幾小步,盯著落下來的凍雨,給自己點了支煙,一口接一口。

  直到侯宴琛看不下去,走過來,徒手給她掐了。

  女孩兒在冰雨與光影裡看他,如霧裡看花:「明明答應好的,你為什麼不給我補了?」

  她自問自答:「因為昨晚的臺詞?」

  侯宴琛面無表情說:「不是。」

  「不是你為什麼要改臺詞?」侯念逼問。

  侯宴琛一動不動盯著她,反問:「臺詞內容是什麼?」

  「這些年,你可曾有一刻把我當做過女人?而不是妹妹。」她立馬說出來。

  「我不認為那是你跟我該對的詞。」侯宴琛這麼回答。

  侯念淡笑:「劇本而已,侯大領導這也玩不起?」

  侯宴琛目光灼灼睨著她,彷彿要將她看穿:「真的是劇本嗎?侯念。」

  侯念眼睫微閃,往前走幾步,去到窗邊,不答反說:「這兩年你跟我很少見面,大多數是在電話裡問候。我知道是為什麼,我一直知道。」

  空氣靜得可怕,窗外的風卷著殘雪,敲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女孩兒迎著他的目光:「你在躲我,哥哥。」

  侯宴琛面無表情:「沒有。」

  「沒有嗎?」

  「嗯。」

  窗外的風卷著殘雪,敲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連同侯念清脆又縈繞的聲音,一併響起:

  「你還記得自己具體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疏離我的嗎?是兩年前的那個夏天。」

  侯宴琛掀了下眼皮,沉默。

  「是因為你看到了我的日記吧?」

  侯宴琛指節微動,素來沉斂的眸子,深如星辰大海,視線凝在她鬢角的碎發上,聽見她自然而然地說:

  「我在日記裡說——我喜歡你,是超乎兄妹的那種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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